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車站(3-4)--ZT
送交者: nnmm 2003年02月25日19:08: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三
  下課的鈴聲響了,沒有人離開自己的座位。
  章老師又是緩慢地,試探性地走下了講台。可是,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的拖布頭又大模大樣地橫在他面前。於是,章老師無可避免地拌了上去。“小心!”幾名同學在他還來不及摔倒的時候,飛身上去,同時扶住了他。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剎那,章老師的身子竟古怪地顫抖起來。他猛地一甩,象是要甩掉依附在他身上的幾條毒蛇一樣,把幾個同學的手臂狠狠地甩開了。
  “走開!我不需要幫助!”他低低地喝到。
  這一切發生得那樣迅速而突然。幾名好心的同學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一時間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可只有片刻,一種受傷害的感覺就從心底油然而升。大家遲疑地互相看看,又望了望章老師那略帶着厭惡的,冰冷而陰森的臉,終於都一個個地回到了座位上。慚愧的感覺消失了,而報復的念頭又復活了。他們如同剛才盼望章老師出醜那樣,又暗暗地盼望着章老師跌交了。
  只有柳笛默默地跟着章老師走出了教室。
  走到樓梯口,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又躥出了一名男同學,正和章老師撞了個滿懷。柳笛急沖幾步,一把扶住了他。這一回柳笛握得很緊,章老師竟然沒有把她的手臂甩開。
  “謝謝你。但是,請你走開!”章老師的聲音還是冷冰冰的,但語氣卻不乏禮貌。大概他做夢也想不到,扶住他的,居然是剛剛被他呵斥過的學生。
  “讓我送您回辦公室。”柳笛沒有鬆手。
  “不!我不需要幫助!”聲音已頗為嚴厲,還帶着一股不耐煩的味道。幾個學生從教室里探出頭來。
  “讓我送您回辦公室。”柳笛仍然沒有鬆手。
  “我想我已經說過了,”章老師顯然在勉強壓抑着自己的怒火,但聲音卻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如果你沒有聽清,我可以再說一遍:我不需要幫助!現在,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柳笛的聲音很鎮定,也很堅決,“可是,請允許我送您回辦公室。”
  “如果我不允許呢?”他聲音暗啞,眉頭虬結,似乎準備要發火了。
  “如果您不允許,我會鬆開自己的手,”柳笛並沒有被他嚇倒,她用沉靜的,坦率的,清晰的聲音說,“不過,我會一直跟着您到辦公室。在這期間,假如你遇到了麻煩,我還是要——幫助您。”
  “你對我最好的幫助就是從我身邊走開!”章老師的聲音已經冒着火了,“我不需要有人在我身邊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不是上帝,也不想扮演什麼角色,”柳笛的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卻清晰地迴蕩在走廊之中,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鼓內,“我只是您的一個學生,作為學生,我不想看見自己尊敬和仰慕的老師被別人撞得東倒西歪。也許這些您都能忍受,但我卻不能,就像不能忍受一個崇高的思想被人詆毀一樣。”
章老師突然沉默了。
  柳笛抬眼望去,想從章老師的表情中窺探到一些什麼。可是,她看見了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事實上,他的臉一直是毫無表情的,包括剛才,他的聲音已經噴着火的時候。
  半晌,章老師終於開口了:“你是個多管閒事的姑娘。”
  萬料不到他竟說出這樣一句話。柳笛笑了:“我不愛多管閒事,送您回辦公室決不是閒事。”
  章老師的身子顫動了一下,很輕微,如果柳笛不是一直扶着他的手臂,她不會感到這下輕微的顫動。
  “你還很固執,”章老師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是的,很固執,甚至同我一樣固執。”
  柳笛又笑了:“也許吧。能同您一樣固執,是我的榮幸。”
  “那麼,除了固執之外,你能否保證自己不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人呢?”
  “我以自己的名譽保證,”柳笛誠摯地,堅決地,清清楚楚地說,“保證自己不會問一句看起來像是多餘的問題,不會說一句聽起來像是閒言碎語的句子,更不會和別人談論任何有關您的話題。”
  章老師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如果你能恪守自己的承諾,那麼,請你,”他咬了咬嘴唇,“送我回辦公室。”

  四
  從那一天起,柳笛的名字,就與章老師緊緊連在了一起。
  她開始接送章老師上下課,開始在放學時送章老師到車站等車。擔任語文科代表後,又開始天天中午幫助章老師批作文。期中、期末考試後,她還要利用休息時間代章老師批閱語文試卷上的客觀題,和寫試卷分析。她,成了出入老師辦公室最多的,也是最忙碌的科代表。
  可是,僅憑這些,是不能輕易把自己的名字同章老師相提並論的。章老師不是那種輕易讓你和他有瓜葛的人,相反,他寧願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而獨善其身、自行其是。這一點,只要看他一眼——不管這個人多麼愚魯遲鈍,都能敏銳的感覺出來。那永遠是黑白兩種冷色調的着裝,永遠挺直的脊背,永遠毫無表情的臉,永遠空洞無一物的眼睛,構成了他永遠的冷漠無情。因此,即使想接近他,幫助他的人,也多半會被這種冷漠嚇退的。當然,也有一兩個心腸極好的人,出於同情和憐憫,曾經試着想幫助他,卻無一例外地被他那禮貌而又冰涼透骨的謝絕徹底打消了助人為樂的念頭。久而久之,人們知道了“幫助”一詞在章老師的詞典里是永遠行不通的忌語,因此,包括柳笛在內,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詞了。
  也許只有在課堂上,大家才感到章老師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活力與生趣。講台上的章老師,更多的給人一種“才華橫溢”的感覺。他的確沒有再“范讀”過課文,可是沒有人懷疑他能把古今中外的名著一股腦地背下來,而且能對它們一一發表自己獨特的見解。他的課講得精彩極了,那深刻的分析與精闢的闡述,能讓講台下的少男少女們從課堂議論到操場,從校內議論到校外,從今天議論到明天。而隨着自我情感的投入,章老師冷漠的神情也開始有了些微的變化。雖然他在同學們哄堂大笑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但面部表情畢竟柔和多了,偶爾也會露出讚許和欣喜的神色。這讓大家感到同他或多或少地拉近了一些距離。更可貴的是,章老師從不限制同學們的思想,而且常讓那些“持不同政見者”暢所欲言。一次,在高校長和同年組的另一位語文老師尹鴻聽課的課堂上,同學們為魯迅的文風爭論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反對派”的言辭,其激烈程度,足可以讓魯迅他老人家從墳墓里爬出來,和他們當眾辯論。章老師認真傾聽了雙方的觀點,然後畫龍點睛似的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也許魯迅自己都不喜歡這種肅殺的文風,可卻不得不使用它。因為這種文風是那個時代逼出來的。如果魯迅少一分對民族和時代的責任感,而多一分胡適、林語堂般的閒情逸緻,那麼他的文風也許會不那麼冷峻肅殺,可文壇上就少了一位用筆做刀槍的戰士了。請問那個風雨如晦的年代裡,我們是需要直面慘澹人生的勇士呢,還是要風花雪月的文人呢?”話音剛落,高校長就擊案叫好,同學們也覺得自己的認識深刻了許多。課後,尹老師曾當着校長和全班同學的面,指責章老師不應該在課堂上如此放縱學生,對此,章老師只淡淡地應了句:“我認為,限制思想就是扼殺能力。”一句話,又引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也讓尹老師的臉紅了好一陣子。儘管他在事後拼命詆毀章老師的見解,卻怎麼也詆毀不了這樣一個事實——每次考試,不管他在試卷上怎麼做手腳,一班的語文成績總比二班高那麼一二分。別人都說,一班的學生能力太強,他們對語言文字的感覺太好了。
  可是,只要下課鈴聲一響,章老師臉上所有的讚許、欣慰和柔情,就像魔術桌上的茶碗茶壺一樣,轉眼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張蒼白而漠然的臉。同學們往往無法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轉換,就如無法接受從鮮花滿地的天堂,一下子掉入濃煙滾滾的火葬廠一樣。沒有哪個十七、八歲的中學生不崇拜知識和學問,可是他們更希望自己的老師充滿了人情味。而章老師,你閉着眼睛聽課,人情味還很濃。睜開眼,人情味跑了一半。一離開講台,人情味就消失殆盡了。再加上他拒絕幫助的行為在第一天就傷了同學們的自尊心,因此讓同學們去喜歡這樣一個沒有人情味的老師,幾乎是辦不到的。同學們只能在課堂上歡迎他,而課後對他“敬而遠之”了。
  至於在同事中間,章老師更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冷落。同行是冤家,章老師的才華,足可以讓所有的語文老師都成了他的“冤家”。而那種最讓知識分子接受不了的“孤芳自賞”般的清高,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又讓其他老師也成了他的“冤家”。章老師似乎並不在乎他有多少個“冤家”,因為他壓根就在拒絕同所有老師的來往,那間只有一人的辦公室就是最好的證明。因此,當那些“冤家”們明白閒言碎語對章老師一無所動之後,就只能對他報以冷落了。
  所以,這樣一位不願與任何人有瓜葛的老師,能允許柳笛的名字同他聯繫在一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了。究其原因,眾口一詞:“大概是因為柳笛對他照顧得太周到了吧。”
  的確,柳笛對章老師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入學第三天,她發現章老師辦公室的暖壺經常是空的。於是,她開始天天早晨為章老師打水。頭兩天,暖壺裡的水沒有動。第三天,柳笛在暖壺旁發現了一包香片。打開瓶塞一看,一壺水被喝得一滴不剩。漸漸的,柳笛發現章老師的茶癮實在不次於煙友們的煙癮,於是每天打水後,她又主動為章老師泡一杯茶。可這一切,柳笛隻字未提,章老師也從來沒問。
  每逢大掃除,柳笛總是獨自來到章老師的辦公室打掃衛生。她拒絕了分配來的幫手,因為她知道章老師喜歡清淨。她輕手輕腳地掃地、拖地、擦桌子,冒着危險擦玻璃,儘量不弄出一點響動。而章老師,只是緊繃着嘴唇,用手支着頭,坐在那裡沉思,對柳笛的到來恍若未聞。沉思是章老師臉上唯一的表情,柳笛知道章老師一旦陷入沉思,會幾小時幾小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任何人都無法打斷他的思緒。因此,在筋疲力盡地結束一切勞動後,她總是悄無聲息地退出辦公室。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章老師忽然對柳笛說:“請你到財務室,幫助我把工資領回來。”不知為什麼,聽到章老師親口說出“幫助”這個詞時,柳笛居然有一種想流淚的衝動。而看到了工資表的時候,她才知道,章老師在學校,其實只是個代課教師,說白了,就是個臨時工的身份,並不屬於學校的正式成員。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憤怒,似乎這種安排不是侮辱了章老師,而是侮辱了自己。可是,她又能怎麼辦?這樣一所學校,竟然能讓一個雙目失明的人來教課,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寬容了。柳笛只好把那為數不多的工資如數交給了章老師。章老師隨手接過來,放在自己的衣袋裡。從那一天開始,每個月,不用章老師提醒,柳笛就會主動替他把工資取來。
  不僅是取工資,每次教職工開會,都是柳笛替章老師參加的,會後,她會把內容一一向章老師轉達。有時,她會帶來一些表格,這些表格,也是章老師口述,柳笛填寫的。在各種各樣的表格中,“學歷”一欄,章老師總是讓她填上“高中”。柳笛決不相信這樣一位滿腹詩書,才華橫溢的老師,會只讀到高中就結束了學業。她還記得,高一下學期,一個法國代表團來校訪問,偏巧翻譯有急事來不了,是章老師用流利的法語出色地完成了翻譯工作,受到了法國客人的一致稱讚。難道,那“法語”也是高中時學的嗎?但是,想起自己的承諾,柳笛咬了咬牙,還是把疑問咽到了肚子裡。
  冬天到了,肆虐的流感病毒侵襲到了章老師的身上。於是,柳笛帶來了一盒“感冒靈”。“一日三次,一次兩片。”柳笛從來不說一個“送”字。章老師接過藥,默默地摸出兩片,放在嘴裡。一日,章老師咳嗽得厲害,甚至無法正常上課。中午,柳笛把一袋“止咳沖劑”泡到章老師的茶杯里。批作文的時候,章老師發覺“茶水”有些不對味,於是一反往日小口品茶的習慣,端起杯來一飲而盡。看着他毫不猶豫地把“茶”喝下去,柳笛竟然忘了去讀作文,一種她自己也不了解的感動使她的眼裡充滿了淚水,她突然感受到了這樣一個事實:“章老師信任她,只信任她!”
  是的,柳笛成了章老師在校唯一信任的人,他只接受柳笛一個人的幫助。凡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都可以毫不勉強地讓柳笛去做,他不反對,也不忌諱人們把柳笛的名字同他聯繫在一起。甚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柳笛就成了他與外界聯繫的唯一紐帶,就連校長要找章老師,也得經過柳笛的同意。柳笛有時也會問自己:“章老師為什麼這樣信任我呢?”她知道,不是因為自己照顧得周到,不是的。對於別人,章老師根本不給他們照顧自己的機會。也許,是因為自己始終恪守着初次相識時的承諾吧。的確,儘管心中有成千上萬個迷團,她也從未向章老師提出任何一個有關他的問題,更沒有和別人談論一句有關章老師的話。每當別人想從她那裡探聽一些章老師的情況時,她總是付之一笑。其實,她也真的說不出什麼來。章老師儘管和她接觸得這樣頻繁,但除了必要的話之外,從不多說一個字。沒有見過比他更“惜字如金”的老師了。別說閒談,就是在工作中,能用一個字表達清楚的,他決不會用兩個字。對於他的情況,柳笛所知道的並不比別人多。她只不過做到了不去主動窺探別人的隱私罷了。她知道揭一個人心靈的傷疤是件很殘忍的事情,也許章老師正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把自己武裝成為一塊有稜有角的堅冰吧。柳笛可以接近這塊堅冰,卻決不能觸摸,更不用說去窺探和融化他了。
  春天來了,柳笛在章老師辦公室的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茉莉花。誰知到了夏天,它卻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着,並開出了數不清的小白花。於是,章老師的茶杯里,開始溢出了茉莉花的清香。每當看見章老師對滿室清清雅雅的香氣凝神品味的時候,柳笛就會覺得,這樣一個外表冷漠無情的人,其實內心深處,一定有着不為人知而深藏不露的情感。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譯蘭德詩《哲人暮語》
2002: shaggy---angel. 給Ms.狐狸和這兒的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