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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nnmm 2003年02月25日19:08: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六
  又是一個炎熱的中午。
  柳笛坐在章老師對面的那把椅子上,手裡握着一本還沒有打開的作文本。這是全班唯一沒有批閱的作文本了。柳笛躊躇着,腦海中反反覆覆地迴蕩着這樣一段話:“‘我的老師’之類的作文,想必大家都已經寫厭了。但小學生的作文和高中生的作文總不能在同一檔次吧。希望大家能寫出些新鮮的東西,寫出高中生的水平。只提出一個要求:這次作文,不能寫我。如果違反了要求,對不起,零分。”
  這是章老師在作文課上的一段話,這段話在她腦海中已經縈繞了整整一周了,今天中午,更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她頭腦中迴蕩。章老師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所以,她讀過的所有作文中,竟沒有一個敢“犯規”的。柳笛的手心滲出了汗水,可是,手中的作文本,她還是沒有勇氣打開。
  “柳笛,”對面的章老師開口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今天中午,你只讀了九本作文。”
  當然,全班50名同學,每天要讀十本作文,這一點,她和章老師都很清楚。她看了一眼章老師,依然是毫無表情的臉,嚴肅,冷峻,卻有着無法抗拒的威力,和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嚴。哎,該來的總要來的,誰讓……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橫,打開了作文本。
  “《記一位老師》。”柳笛終於讀出聲來,“章玉先生是我高中的語文老師……”
  章老師渾身一震,脊背就不知不覺地挺直了,仿佛被蜜蜂蟄了一下似的。他的眉峰開始聚攏起來,面孔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別讀了,零分!”他的聲音嚴峻、冷漠而凌厲。
  柳笛瑟縮了一下,但還是接着讀下去:“他教了我整整兩年……”
  “零分!”章老師又一次重複着這個分數,聲音冰冷到了極點。他咬住了下唇,胸脯在微微地起伏着,似乎正在壓抑着心中的怒火。
  柳笛依然在讀:“入學時,我沒有想到他是一個盲人……”
  “行了!別讀了!”章老師觸電似的跳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像鐵一般青,胸脯劇烈地起伏着,鼻子裡氣息咻咻,像野獸般喘着氣,“零分!零分!!零分!!!”他連珠炮似的噴出了三個“零分”,一聲比一聲高,每一聲都像一髮帶着火的炮彈,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柳笛。
  柳笛害怕了,她已經預料到章老師會生氣,但從來沒想過章老師會發火,而且會發這麼大的火。在她的記憶中,章老師從來沒發過火,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冷,冷得像南極千年不化的冰山。天,誰能想到一座冰山也會噴出憤怒的火焰?柳笛覺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一個勁地往上躥,似乎已經躥到了喉嚨里,而且馬上就要從口中躥出來了。可是,掙扎着,也靠着一些慣性,她還是把後半句讀了出來:“更沒有想到,他會給我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撼和影響,在我的心中留下永遠不能抹殺的烙印!”
  讀完了這句話,柳笛癱軟在椅子上,她覺得再也讀不下去了,短短的一個開頭,竟耗費了她積聚了一周的勇氣。 章老師忽然愣住了,這後半句話好象一個神奇的魔法棒,一下子點住了他。他呆了幾秒鐘,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了,臉色由鐵青轉為蒼白。“柳笛,”他說,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和冷漠,“這是你的作文嗎?”
  “是。”柳笛輕聲說。這是章老師第一次詢問文章的作者。
  “那麼,”章老師慢慢地坐下來,“你可以把這篇文章讀完。”
  柳笛的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無言的感動。雖然違反了作文的要求,但,大概只有她能理解章老師制定這個要求時心中那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此刻,也只有她能體會到,章老師做出這個決定,是用了多大的勇氣和毅力。她覺得自己消失的勇氣又回來了。展開自己的作文本,她抑制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緩緩地讀了起來。
  文章很長,柳笛似乎要把這兩年所有憋在心裡的話都倒了出來。她寫了章老師的第一堂課,和課後的初次相識;寫了在升旗儀式上唱國歌的時候,全校一千多名師生,只有章老師一人唱起了國歌;寫了章老師批閱作文時的情景;也寫了她送章老師到車站等車時的感受……章老師靜靜地聽着,一句話也沒有說,深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看起來是沉默寡言的,也是深不可測的。終於,柳笛讀到了文章的結尾:
  “這就是章老師。他是一個謎,一個無法解開的謎。雖然我從沒試圖去解開這個謎,但心中總會纏繞着許許多多的疑問……”她突然停下了,遲疑着不肯讀下去。
  “往下讀,不要怕觸動我心中的傷疤!”章老師終於插了第一句話。
  柳笛心一動,雙目失明的章老師,居然能“看”穿她的思想。這種穿越力讓她驚異而震動。她只好接着讀下去:“他的眼睛是怎樣失明的?他有親人嗎?他為什麼有滿腹學問卻只有高中文憑?他遭遇了怎樣的災難才能讓自己的臉上永遠沒有笑容……我找不到答案,也知道這樣的尋找,可能就是對章老師一種變相的傷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章老師才把自己武裝得如此冷漠吧。可是,不管怎樣,我都認為他是我遇到的最出色的老師。一次次的相處,我總能在他身上發掘出一些嶄新的東西,一些屬於思想與感情方面的東西。這些東西總能使我感動,使我震撼。他擁有一些別人很難擁有的東西,那就是——偉大的思想和崇高的精神!我只能這樣總結他:他以前的故事,飄渺得像遠處的螢火;他的思想,深遠得像高山森林;他的感情,像海洋深處涌動的暗流;他的心靈,像一個豐富而偉大的金礦。”
柳笛放下作文本,長出了一口氣。她抬眼去看章老師,想從他的表情中發現一些什麼。可是章老師依然毫無表情。他的臉就像一張無字的白紙,你不可能從那上面讀出任何一點東西。
  房間裡靜極了,只有那盆小小的茉莉花,靜靜地綻放出滿屋子的清香。
  好久,章老師終於開了口,:“你真的不想解開這些疑團嗎?不,你想。只不過為了恪守自己的承諾,更為了不觸痛我心中的傷痕,你把這份欲望整整壓抑了兩年。兩年,真難為你了。”他的眉心蹙了蹙,唇際飄出一聲幾乎聽不出來的嘆息,“你想知道和我有關的事,是嗎?”他輕輕地說,似乎在問柳笛,又似乎在問自己,“好,”他下決心的點了點頭,聲音冷淡而堅決,“那麼,我就滿足你的願望,給你講一些我的故事。”
  柳笛一凜,她張大了眼睛,驚愕地瞪視着章老師。這太出乎意料了,太……不可思議了。“章老師,”她結結巴巴地說,“您可以不講,如果您覺得……”章老師揮了揮手,止住了她的話。他拿起茶杯,慢慢地品了一口茶,似乎在回味着茶中的苦澀。然後,他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聲音很平靜,很自然,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家鄉在蘇州。我的父親是一位中學美術教師,因為自己沒有實現當畫家的夢想,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可能得益於他的遺傳,我從小就對色彩和光線有着極為敏銳的感覺,也練就了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可是,我卻瘋狂地愛上了文學。因為有美術的一點點天賦,我非常善於觀察和捕捉生活,能很快地從生活中提煉出我需要的素材來進行構思和創作。而藝術家們對美的發現和對生活的熱愛,又會常常點燃我創作的激情。你知道,這些對於一個愛好文學和寫作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我迷上了文學已經到了不可自拔的程度,於是,在高考的時候,我背着父親報考了北大中文系,並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他忽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杯,卻沒有往唇邊送。凝神思考了一會,他又開了口:“柳笛,你將來考大學,一定要考北大,那真是人類知識和精神的聖殿。”
  柳笛怔了一下,她從那平靜的話語中聽到了一絲蘊涵着的,難以察覺的關切。還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味,章老師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了:
  “我來到北大,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如魚得水。我一頭扎進了知識的海洋,開始瘋狂地汲取,而那與生俱來的天賦和驚人的勤奮,又讓我很快成為同學中的佼佼者。那時,用‘出類拔萃’來形容我在同學們中的地位是一點也不過分的。我擁有讓他們羨慕不已的東西——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和一顆易於感受的心靈。就這樣,我在北大度過三年美好的時光。就在畢業之前的那個寒假,我的父母因為工作調動來到了這個離北京不遠的城市,於是,我回來和他們一起過春節。而就在春節的前一天,發生了那場可怕的火災……”
  “啪嗒”一聲,柳笛手中的筆掉在了桌子上。她看了看章老師,不知怎麼的,竟希望他能停止這殘酷的敘述。章老師終於把手中的茶放到唇邊,飲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大概味道更苦澀了吧。
  放下茶杯,章老師並沒有像柳笛希望的那樣停止,他繼續平靜而低緩地敘述着自己的故事:
  “直到現在,我還記着那夜的火光。火光是那麼明亮,那麼明亮,那麼明亮……我一直在想,我的父母在如此明亮的火光中升入天堂,一定是非常快樂。我真想和他們一起去了,去天堂觀察那光和色,感受美好與快樂。可是我沒有,我視覺中的最後記憶,是火光中的一堵牆向我砸來,然後,我的眼前就是一片黑暗——永遠的黑暗。”
  章老師終於停止了他的敘述。他的臉依然是那樣平靜,平靜得沒有一點激動的漣漪。柳笛用手支着額頭,感到無法述說的痛。那有如死水般的敘述,以難以名狀的力量,扯碎了她五臟六腑,震動了他整個神經。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兒緩緩地滴着血——一點、一點、又一點地滴着血。
  “怎麼樣?聽了我的故事,你有何感受?”章老師的聲音依然自然而平靜,就如他剛帶着同學們分析了一篇小說,現在正在詢問大家的心得體會一樣。
  “痛苦!”柳笛從牙縫中吐出這樣兩個字。
  “你說什麼?”章老師“霍”地站了起來,他的身子僵直而顫抖,似乎受到了突如其來的震撼。
  “痛苦!”柳笛又重複了一遍。除了這兩個字,她沒有別的字可說。
  章老師的嘴唇忽然輕微地顫抖起來。他猛地轉過身去,摸索着抓住了窗框。他似乎在克制着自己。幾秒種後,他的身子不再顫抖,背影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那緊抓着窗框的手上,爆出了幾條又粗又長的青筋。
  好久,他終於緩緩地開口了,身體依然背對着柳笛:“你知道嗎?以前,當我向別人講述這段往事的時候,也曾問過他們的感受,而他們的回答,無一例外的逃不過兩個詞——‘同情’和‘可憐’。”
  柳笛震動的抬起了頭。一剎那間,她了解章老師似乎比兩年來了解的還要深刻得多。她突然明白了好多以前不明白的東西。她明白了章老師為什麼要拒人於千里之外而獨善其身,明白了章老師的冷漠和孤傲,實在是緣於不得已的苦衷,也明白了章老師為什麼能信任她,接受她的幫助了。有誰願意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孤獨中?有誰願意不為人所知,不被人接受?可是,“同情”和“可憐”本身就是一種歧視。而建立在“同情”和“可憐”基礎上的幫助,更是對章老師尊嚴的一種否定和嘲笑。因此,章老師用冷漠和孤傲來武裝自己,他寧願錯誤地拒絕個別真誠的關懷,也不願屈辱地接受太多帶有歧視的幫助!他自願與世隔絕,雖然這樣會隔絕掉所有的快樂和幸福,但最起碼也會隔絕掉帶有侮辱性的“同情”和“可憐”。只有隔絕,才能讓他保存着自己的尊嚴!
  上課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章老師轉過了身子,臉色一如平日蒼白而冷漠。“柳笛,”他說,“上課了,咱們走吧。”
  “可是,”柳笛看了看桌子上的作文本,“我的作文……”
  “零分。”
  柳笛愣了幾秒鐘,她直視着章老師,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在喉嚨里干噎着。然後,淚水就湧進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抓起筆來就寫,用力如此之猛,甚至於劃破了那厚厚的紙張。
  “我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章老師一字一句地說,似乎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後悔聽了這篇文章,更沒有後悔——對你說了這些話!”
  又是一陣淚水湧入柳笛的眼眶,它衝掉了原先噙在眼中那失望和委屈的淚,讓柳笛的眼睛變得清亮而閃耀着光彩。章老師默默地,主動地把手臂伸給了柳笛,柳笛顫抖了一下,然後輕而穩定地扶住了他。於是,兩人就像平常那樣,並肩走出了北樓,向操場南面走去。
  起風了,一陣夏天罕見的風。整個操場,立刻成了黃沙飛揚的世界。柳笛和章老師攙扶着的背影,漸漸在風沙中模糊了,只聽見一段清純的歌聲,從不知哪個角落的窗口,向這混沌的世界飄來:
  “伸出你的手,
  讓我來攙扶,
  走過蒼茫孤寂的沙漠,
  尋找渴望以久的綠洲……”
  儘管狂着呼嘯,這飄渺而清純的歌聲,卻始終是那樣清晰,那樣執着地在天地之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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