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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7)--ZT
送交者: nnmm 2003年02月25日19:08: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可怕的高三終於到了。
  不管這些剛剛參加過“成人儀式”的孩子們願不願意,他們必須接受作為“成人”的第一個挑戰——考大學。而接受的方式,就是一頭扎到書堆里,填鴨似的學、學、學。大學的校門開着,可是每十個學生里只有一個能走進去。為了使自己從千軍萬馬中脫穎而出,成為通過“獨木橋”的一分子,每個人都在拼命的給自己加碼,頭不抬眼不睜地學習,而且還在暗中互相較量着,生怕別人比自己用功,而在某一天超過自己。這世界本身就是個競爭的舞台,到處都存在着明爭暗鬥,你是強者才能獲勝。優勝劣汰,這在人類還是猿猴的時代就成了不變的法則。
  學校開始增設了晚自習,從晚上六點開始,每天兩節,第一節老師講課,第二節考試或自由複習。沒有人埋怨。這是遲早的事,如果不開設晚自習,倒會有一群家長和學生怨聲載道。柳笛和章老師自然也被卷進了複習的旋渦。剛開始,學校害怕章老師無法承擔那繁重的教學任務,準備給柳笛的班級換一個語文教師,沒想到卻遭到學生強烈的反對。大家寫了一封措辭激烈的聯名信,派柳笛到高校長和教導主任那裡交涉。柳笛作為同學們的全權代表,只說了一句話:“章老師無法勝任的工作,我都可以一力承擔,在章老師身邊,沒有人能夠取代我的位置,在我們心中,也沒有人能夠取代章老師的位置。”高校長聽後,長長嘆了口氣。他撫摩着柳笛的頭,慈愛而擔憂地說:“孩子,我真無法想象,你畢業後,章老師該怎麼辦?”
  柳笛一愣,是啊,畢業後,誰來照顧章老師?誰來幫助他工作呢?可是,畢業是一年之後的事情,現在首要的,是把章老師留在自己身邊。結果,他們贏了,章老師被留了下來,而柳笛肩上的擔子,無形中就更重了一些。五點放學時,柳笛照例要往章老師的辦公室跑。如果晚自習沒有章老師的課,她還要送章老師到車站等車。如果有,她就在辦公室里幫助章老師改改卷子,或抄一些複習題的答案。第一節晚自習到七點半才結束,等車已經來不及了,所以,章老師乾脆住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兩張椅子拼在一起,就是一張床;一件軍大衣,就是一個棉被;一塊麵包或一袋方便麵,就是一頓晚餐。北樓取暖設備並不好,柳笛索性把自家的電暖氣拿到了章老師的辦公室。章老師接受了,沒有說一個“謝”字。
  新的一年在師生們的忙忙碌碌中,悄悄地向大家走來。12月31日,一早就下起了雪。雪花密集地飄舞着,不一會就染白了大地,染白了房屋,染白了樹木,讓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新年的氣氛中。這一天,學校破例沒有上課,而是讓所有學生——尤其是高三的學生以班級為單位,召開新年聯歡會。孩子們從繁重的功課中逃了出來,立刻都顯出了活潑的,愛笑愛鬧的天性。他們在綴滿了雪球的冬青上,掛上了一條條彩帶,一串串紅燈籠,還有一張張精美的賀年卡。不知誰別出心裁,把幾串風鈴掛到了冬青上,於是,一陣陣悠揚清脆的風鈴聲,伴隨着少男少女們活潑輕快的笑聲,飄灑在整個校園的上空。
  教室里更是熱鬧非凡。每扇窗戶都用彩漆噴塗上各種各樣有趣的圖畫,並無一例外用誇張的字體寫着英文“Happy New Year To You”。黑板上,畫着聖誕老人,畫着生日蛋糕,畫着米老鼠,唐老鴨,畫着久違了的卡通和童年。無數的彩帶,無數的拉花,無數的氣球,無數的紙屑,還有無數的笑臉,無數的笑聲,構成了無數的歡樂和喜悅。猜謎、傳花、唱歌、跳舞、做遊戲、演小品……孩子們充分發揮了自己創造的天性,充分表現出人類快樂的本能。沒有習題,沒有輔導,沒有作業,沒有考試,今天,是屬於學生的,是屬於青春的,是屬於歡笑和夢想的!
  柳笛也被捲入這熱鬧的人群,和大家一起唱,一起跳,一起鼓掌,一起歡笑。高三的日子的確太壓抑了,屬於柳笛自己的時間也太貧乏了,她真需要放鬆一下自己,讓那繃緊的神經和疲憊的身體好好休息休息了。她是個愛獨處的孩子,可是今天,在同學們中間,她卻感到興奮,感到充實,感到一種難得的發泄般的快樂。她終於領悟到了,再孤獨的人,也會在內心深處有一種渴望,渴望和他人交往,被他人所知。而在領悟這個道理的同時,她更深深地體會到,章老師自願選擇了孤獨,該有多麼大的勇氣和毅力。
  聯歡會直到下午兩點才結束。同學們意猶未盡。班長忽然大喊一聲:“歌廳!歌廳!誰去歌廳!”
  立刻有一個很小的聲音說:“中學生不准去歌廳。”說話的是柳笛。
  “去????不准!”班長突然口吐髒字,“我們憋了三年了,就這一天,還忌諱什麼!何況,歌廳又不是什麼骯髒齷鹺的地方,我們只是去那裡聚會聯歡而已。誰跟我去?出了事,我兜着!”
  立刻,有二十多人站到了班長旁邊。柳笛一看,大多數居然是那些成績不錯的同學。他們大概比別人更感到憋悶,更需要發泄。
  “柳笛,你去不去?”班長問她。
  “我……”柳笛遲疑地望着北樓四樓那個小小的窗口。
  “章老師嘛,”班長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句話就解決了問題,“現在才下午兩點,五點鐘,咱們保證回來,誤不了你的事。”
  “可是……”柳笛還是不放心。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柔軟的雪花,使她簡直看不清那扇小小的窗戶。它在撲朔迷離的雪花中,顯得那樣渺小而孤獨。
  班長注視着柳笛,這個小女孩,即使在臃腫的冬衣包裹下,也能看出她的美來。那纖細的眉,小小的嘴巴,白皙而細膩的皮膚,瘦削而動人的下巴,還有那雙眼睛,那樣深沉清亮,那樣充滿詩情畫意,又那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描繪不出來的天真與寧靜。這樣一個輕靈如水的女孩,這樣一個讓全校男生都為之心動的女孩,居然在平日裡連正眼也不瞅他們一眼,而寧願圍着那個瞎子轉。他突然感到一種不平衡。咬了咬牙,他開始“煽動”了:“同學們,柳笛是咱們學校最漂亮的女孩(在柳笛面前,誰也不敢用‘校花’這個詞,怕這個詞褻瀆了她),可是她卻從來不給咱們男生面子,今天又要不參加咱們的聚會。難道高三(1)班的男生,真的這麼窩囊嗎?”
  同學們立刻發出了一片近乎起鬨似的喧鬧聲。柳笛趕緊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去還不成嗎?算我怕了你們了!”
  於是,大家簇擁着,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個歌廳,要了一間最大的包房。歌廳四面無窗,門一關,裡面就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了。班長別出心裁地點燃了幾支紅色的蠟燭,室內立刻瀰漫着溫馨浪漫的情調。這一下,同學們都放開了,紛紛拿出自己的“絕活”。柳笛從不知道,班級里還有這麼多的人才。“瞌睡蟲”袁柯的霹靂舞跳得棒極了,他渾身上下好象沒有一塊骨頭,哪個部分都能扭曲。跳到最後,他竟然單手撐地,在地上飛快地轉起圈子來,博得大家一片喝彩。班長的情歌唱得實在動聽,《再回首》、《其實你不懂我的心》、《愛在深秋》、《謝謝你的愛》……也不知他唱了多少首。反正這裡不是校園,沒有人會指責你“少兒不宜”。幾名吉他手組成的“男人樂隊”,唱起自編的校園民謠,簡直蓋過了“老狼”和他的《同桌的你》。女孩子也不甘示弱,一曲瘋狂的“迪斯科”讓那些男生們目瞪口呆。柳笛驚訝極了,這些“天才”們,怎麼平日裡一個也沒有被發現呢?是啦,禁錮在書本里,掙扎於題海中,背負着沉沉升學負荷的孩子,怎能有機會去展示他們的才能呢? 如果不是這次聚會,大概直到畢業,他們留給別人的印象,都會是一群埋頭苦學的書呆子。
  柳笛被感染了,被這自由和歡樂的氣氛感染了。她和他們一起高歌,一起狂舞,一起歡笑。在大家的慫恿下,她也表演了一支英文歌曲——卡朋特兄妹的《昨日重現》:
  “快樂的日子並不長久,
  它早已無影無蹤。
  如今它又回來,
  像失去的老朋友一樣。
  哦,我喜愛的老歌……”
  這淡淡的,帶有一點感傷和懷舊情緒的旋律立刻感染了同學們,大家情不自禁地和她一起唱起來:
  “所有美好往事,
  清晰地重現眼前,
  我仍然像以前那樣,
  流下了眼淚。”
  一曲唱罷,所有的人真的淚流滿面。
  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氣氛,不能不讓柳笛感動。青春是真誠的,青春是快樂的,青春是有感染力的。柳笛就被它深深的感染了,她忘了時間,忘了地點,忘了一切,更忘了那扇小小的、模糊的窗戶,和窗戶後面那個焦急等待的身影了。
  直到盡興走出歌廳,看到風雪瀰漫中的沉沉夜色時,柳笛才醒悟似的跳起來。“天哪!幾點了?”她驚叫着問旁人。
  “八點半。”一個同學不經意地看了一下表。
  “什麼?”柳笛的腦袋“嗡”的一下炸開了。八點半?自己居然玩到了八點半!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而和身體一起顫抖的,還有那顆撲撲跳動的心臟。來不及細想,她撒腿向學校跑去。天,自己怎麼會玩兒到八點半!怎麼居然把章老師給忘了!章老師,章老師呢?他現在在哪裡?柳笛的心就像打翻一鍋沸油,滾燙、燒灼而疼痛。她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
  雪,下得更大了,而且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凜冽的北風捲起一團團一堆堆的雪,往柳笛的臉上身上扑打過來。柳笛覺得自己穿得夠臃腫的了,卻一個勁地打着哆嗦。她想起了章老師,他只穿着一件單薄的呢子大衣啊!天,章老師,你究竟在哪兒?如果你在辦公室里,你如何能熬過這長長的,寂寞的下午?如果你已經回家了——哦,這樣的大雪天,你是怎麼走到車站的?柳笛的心亂成了一團,儘管風雪這麼大,她還是加快了腳步,趔趔趄趄地向學校奔去。
  終於,她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校門——上帝,校門居然沒有上鎖。習慣性的,她抬眼向四樓那扇小窗戶望去。辦公室沒有開燈。可是,那又能說明什麼?盲人是永遠不需要光明的。柳笛不加思索地撲進了北樓。
  樓內也沒有開燈,柳笛立刻陷入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方向感消失了,光與色消失了,她只能憑着記憶,摸索着,一點點地順着樓梯爬上去。聽着樓梯的地板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被一團混沌虛無的黑暗包裹着,柳笛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和孤獨,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河流,沒有花草樹木,沒有鳥獸魚蟲,整個世界就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自我,像一艘孤獨的小船,在無邊的黑暗中戰戰兢兢地漂泊,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暗礁撞得粉身碎骨。黑暗,大概是最可怕最不幸的世界了。柳笛突然想到,章老師,不就是整天整夜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嗎?五年前的那場大火,就註定了他今後的命運——逃不掉的無邊黑暗,走不出的無邊黑暗,無盡無止的無邊黑暗。此時,她才覺得自己能體會到一點點章老師失明時的心境了。哦,盲人的世界本就孤獨,章老師又自願把自己砌進更深的孤獨,而今天,自己又奉送給他一分孤獨……自己,實在殘忍!
  終於來到了四樓。柳笛的眼睛已經開始適應了暗淡的光線,勉強能夠看見物體的輪廓了。她剛辨認出了那扇門,就急切地向它奔去。可是,來到門前,她卻習慣性地停住了腳步。遲疑了一下,她輕輕敲響了門。
  沒有人回答,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她再敲,依然是寂靜,可怕的寂靜。
  她猛的推了一下,虛掩的門立刻開了。
  屋裡一團漆黑。柳笛點亮了燈,突如其來的光明讓她睜不開眼睛。然後,她看清了屋裡的一切。辦公桌、椅子、茶杯、暖壺、茉莉花、還有那個電暖氣……還是老樣子,只是,沒有章老師。雖然在預料之中,柳笛還是感到難言的失望和惆悵。她再次掃了一眼,突然,她發現章老師的帽子和手套,居然忘在了辦公桌上。她的心一緊,沒戴帽子手套,章老師能去哪裡?然後,在帽子手套的旁邊,她還意外地發現了一張紙,紙的旁邊,是那支用來批閱作文的紅色鋼筆。難道,章老師寫過什麼嗎?三年來,她從未看過章老師寫字,即使在上課,他也從不板書。她哆哆嗦嗦地拿起紙,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發抖。紙上沒有字,只是縱橫凌亂地畫滿了問號:大的,小的,輕的,重的……各種各樣的問號重疊着,交錯着糾纏在了一起,象一團亂糟糟的麻。有幾個問號畫得太重了,甚至劃破了紙張。顯然,畫這些問號的人,當時是多麼焦灼、煩躁而憂慮!柳笛的心中猛的一陣抽痛,淚水劈劈啪啪地落在了紙上,浸濕了紙上那鮮紅的問號。問號上的紅色在擴大、擴大,終於模糊成一片血一樣的殷紅。她的心也如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問號一樣,被痛悔與內疚糾纏着。章老師,您在詢問誰?您在詢問什麼?您是在問那個科代表為什麼沒有來接您嗎?是在問她為什麼把您一個人冷落在這裡,讓孤獨一點點地啃蝕您的靈魂嗎?您可知道,她居然把您忘了,把您忘了……
  淚眼模糊中,柳笛又看見了那遺落在辦公桌上的帽子和手套。哦,如此焦灼憂慮的章老師,竟然沒戴帽子手套就出去了。在這風雪瀰漫的夜裡,他會去哪裡?難道,是去尋找她嗎?天,他怎麼去“尋找”啊!柳笛心如刀絞,冷汗就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再也不管樓內有多黑暗了,她掉轉身子,旋風般地衝出了辦公室,衝下了樓梯,衝到了收發室的門前。
  不顧一切的,她敲響了收發室的門。“李大爺!李大爺!”她拼命喊了起來。
  李大爺慢騰騰地走出了收發室。柳笛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李大爺,章老師呢?你看見章玉老師了嗎?”
  “章老師啊,哦,看見了。”李大爺的聲音蒼老而緩慢,“五點鐘的時候,他到我這裡來,問我看沒看見你出去。我告訴他:沒有哇。真的,出去的人那麼多,我真沒有看見你,尤其是,這次,你沒有和章老師一起出去。”
  柳笛心中一酸。沒有和章老師一起出去,這就是一個錯誤。
“章老師聽我這麼說,就執意要去你們班看一看。”
  “啊!他去了我們班!”柳笛驚呼起來。天很冷,可她覺得脊椎骨都在冒着冷汗。
  “是啊,”李大爺嘆息着說,“我勸他不要去,可他不聽。他的脾氣你也知道,我又不敢幫助他,只好看着他一步一滑地向操場南邊走去。雪下得這麼大,他又什麼也看不見,我眼睜睜地看着他跌倒了,爬起來。然後又跌倒了,又爬起來。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真的,我真數不清他跌了多少個跟頭。他居然連帽子也沒戴……”
  “行了,李大爺,別說了!”柳笛覺得心臟撕裂般的疼痛,頭上的冷汗黃豆般地沁了出來。這一切都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後來呢?”她又急切地問到。
  “後來,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就回到了收發室。”
  “然後呢?章老師到底去了哪裡?”
  “這,我可不知道了。”李大爺的臉上一片茫然。
  柳笛失望地嘆了口氣。打聽了這么半天,她還是不知道章老師的下落。章老師會去哪裡?會去哪裡?她焦急地,反覆地問着自己。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車站!對,車站!自己怎麼把車站忘了呢?不假思索的,她又向車站跑去。
  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小得多了。粉屑似的雪花,零零散散地在空中飄浮着。人們早已回家過年去了,冷冷清清的馬路上,竟看不到幾個人影。路燈發出暗淡的光芒,沒精打采的。這光線與雪地的銀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寂寥的青白色。柳笛的腳步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她在冷清的人行道上走着,越走越不是滋味,那平素短而充滿生趣的方磚路,此時卻顯得漫長而單調。離車站一點點的近了,近了,柳笛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膽怯。章老師會在車站上嗎?最後一班公交車早就開走了,他還在車站幹什麼?自己遺忘了章老師,又有什麼資格期盼他在等着自己呢?柳笛咬了咬嘴唇,腳步更慢了,每走一步都是那樣沉重。她想早些走到車站,又害怕早些走到車站。帶着這種矛盾的心裡,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孤零零的站牌。站牌的下面,一動不動的,挺立着一個高大的身影。借着路燈暗淡的光線,柳笛認出了,那,正是章老師。
  是的,這是章老師。他還是穿着那件單薄的黑呢子大衣,沒有戴帽子和手套。他站在站牌的旁邊,一隻沒有戴手套的手緊緊抓住站牌的鐵柱子。他站在那裡有多久了?沒有人知道。柳笛只是看到,他的身上發上,已經落了足有一寸厚的積雪,雙腳陷在雪地里,腳面已經被雪埋沒了。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站着,在青灰色的燈光下,他看起來就像一座花崗岩的雕塑。
  柳笛呆住了,一時間,她被這無言的雕塑震撼得不能思想,不能呼吸。然而只有片刻,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在痛楚着,在絞扭般的痛着,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額汗涔涔。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眶,淚眼朦朧中,她覺得章老師已經變成了水霧中模糊浮動的影子。她抹了一把淚,把手按在胸口上,下意識地安撫着痛楚的心靈。然後,她輕輕地走到那座“雕塑”面前,滿懷歉意地叫了聲:“章老師。”
  “雕塑”微微地震動了一下。“柳笛!是你嗎?”章老師那低低沉沉的聲音里竟蘊藏着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然而只有瞬間。他又恢復了慣有的冷靜。“我知道,”他接着說,冷漠卻帶着一絲金屬般的顫音,“我知道,如果你沒有出什麼意外,一定會到這個車站來找我。”
  “章老師!”柳笛終於帶着哭腔喊了起來。她覺得顫抖從腳底一直向上爬,迅速蔓延了四肢,進而讓她整個身體,整個心臟,整個靈魂都顫抖起來。她的心臟猛一陣抽搐,然後就開始痙攣起來,那麼痛楚,那麼痛楚,那麼痛楚……章老師,他畫出那些焦灼的問號,他冒着風雪,摔了無數個跟頭去“找”她,他不知寒冷不知疲倦在車站等了她這麼久,居然只是擔心她出了什麼意外。而她,卻在章老師被孤獨啃蝕而又為自己焦灼擔心的時候,去和別人唱歌、跳舞,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一時間,她覺得自己那麼卑鄙、那麼自私、那麼無情、那麼——不是東西!她摘下手套,慢慢握住章老師那緊抓住站牌的手。章老師顫了一下,急忙往回縮,但是由於站得太久了,他的手臂竟僵硬得一時無法動彈。柳笛輕輕撫摩着這隻冰冷而僵硬的手,輕輕的,輕輕的。她想說些什麼,卻覺得喉中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幾千幾萬句要說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口。然後,她聽到章老師那命令般的聲音:“柳笛,把手拿開,別冰着你。”
  短短的一句話,就如平地捲起了一陣龍捲風,把柳笛所有的悔恨、慚愧、內疚、感動、自責……都卷到了一起,讓各種各樣的情感在柳笛的胸膛升騰着,翻滾着,撞擊着,讓她這小小的心靈不斷地顫慄。她終於抑制不住自己,一頭扎到章老師的懷裡,“哇”的哭出了聲。一切一切的痛悔,一切一切的愧疚,一切一切的感動,一切一切激盪着的情緒,都隨着那聲嘶啞的哭喊,一起噴射出來。她昏昏然地抱住了章老師,昏昏然地說了句:“章老師,罵我吧!懲罰我吧!責備我吧!我錯了!我錯了!我把您給忘了!我居然把您給忘了……”
  柳笛痛哭着,訴說着,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後,在冥冥中,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章老師那僵直的手臂,居然在輕輕地撫摩着她的脊背。而他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第一次,那樣溫存那樣輕柔地對她說:“哦,柳笛,別哭了。你沒有錯,你為了我,犧牲了太多太多的時間……別哭了,好嗎?”哦,那聲音,溫柔得就像三月的春風,竟找不出一絲寒意。柳笛在這柔聲細語中慢慢停止了哭泣,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浸着蒙蒙細語中的花蕾,掛着晶瑩的露珠,那樣空靈、美好而純淨。
  雪,悄悄地停了。一彎新月鑽出了雲層,它把自己柔和的光輝撒向世界。這光輝和白雪相映襯着,仿佛給整個世界,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盈的,夢幻般的婚紗。
  一切,都是那麼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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