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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nnmm 2003年02月25日19:08:0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二
  真的,日子不多了,從高考結束到被北大錄取,柳笛經過了四十多天漫長而艱苦的等待。而從接到錄取通知書到報道,卻只有區區九天了。
  這九天的時間,柳笛幾乎都用來準備自己的行裝了。她自幼獨立,平時自己的生活幾乎不用爸爸媽媽操心。可是,這是自己第一次離家遠行,做父母的總是不放心。媽媽幫着她拆洗被褥,添置衣物,她自己則反反覆覆地整理書籍、文具,把它們裝進皮箱,闔上又打開,打開又闔上,生怕遺漏了什麼必需的東西,恨不得把自己的小房間都裝到北大去。爸爸幫不上什麼忙,但叮嚀囑咐的話卻準備了一大堆,天天在柳笛耳邊訓導似的嘮叨個沒完,說着說着就差不多成了一篇論文了。這,大概也是學者們的特色吧。還有那些親朋好友們,此時也不知道又從哪兒鑽了出來,關懷備至的祝賀和囑託。柳笛雖然不喜歡,卻在禮節上也要應付。總之,這九天,是忙碌的,是緊張的,也是充實的。
  可是,儘管這樣忙碌,柳笛並沒忘了章老師。她的耳邊,經常迴蕩着蘇老師臨行前那憂鬱而懇切的話語——多陪陪章老師。因此,無論多麼忙碌,每天下午,她都抽出時間來到學校去找章老師。然而,自從柳笛接到錄取通知書後,章老師就再也沒有來到學校。整整一周,他都沒有露面。
  於是,動身的前一天,柳笛來到了章老師的家裡。
  剛進小院,柳笛就發現,章老師家的門窗竟是敞開着的,而且,窗戶上並沒有掛上厚厚的窗簾,她一眼就可以看到屋子裡的情況。章老師正在洗衣服,雖然眼睛無法看見,但他洗得很仔細,很專注,也很熟練。柳笛驚訝地發現,今天章老師竟沒有穿黑白兩色調的服裝,而是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襯衫,和一件深藍色的牛仔褲。此時,他正站起來,抖開一件洗好的衣服。柳笛這才注意到,章老師的身材竟如此挺拔高大,兩條被牛仔褲裹住的長腿直而勻稱,頭髮濃黑茂密,臉龐輪廓分明,臉上也換上了一副茶褐色墨鏡,不仔細看,竟很難發現他是一位盲人。此時的他,一掃以前的陰沉、冷漠和嚴肅,顯得那麼年輕,那麼健壯,那麼“男性”。柳笛忍不住喊起來:“章老師,您原來這麼漂亮!”
  章老師愣了一下:“柳笛,是你?”他抖了抖衣服,又拿起了兩個夾子。“漂亮?謝謝你,我已經有五年沒有聽過這樣的讚美了。”他嘲弄地聳聳肩,把衣服拿到外面晾曬。
  五年沒聽過?那麼五年前,想必他經常聽到別人的讚美了。柳笛沉思着走進了房間。她拿出自己帶來的兩個淡綠色的窗紗,把它們掛在南北兩個窗戶上。這樣,屋子既能通風,又能進陽光,而且外面的人還看不見屋裡的情形,一舉三得。柳笛已經隱隱地感覺到,章老師和她一樣喜歡淡綠色,那淡綠色的床單和箱簾,和淡綠色的檯燈、鬧鐘、茶具,都說明了這一點。她不清楚章老師為什麼喜歡這種顏色,大概他和自己一樣,認為淡綠色是生命的象徵吧。
  章老師走進了屋子,他已經倒掉了髒水,擦幹了雙手。“柳笛,你什麼時候動身?”他沉思着問。
  “明天,晚上七點半的火車。”
  章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好快。”
  柳笛沒有接話。她找到了章老師的那把吉他——它已經被章老師安置到了北面的牆角上。然後,柳笛拿出了新買的六根琴弦。無論如何,那生了鏽的琴弦該更換了。可是,柳笛從沒有換過琴弦,她既不會拆,也不會安,更不知道用什麼工具。生了鏽的琴弦被她弄得彈棉花般的“錚錚”做響,不一會,她就出了滿頭大汗,可是連一根琴弦也沒有換好。
  章老師嘆了一口氣:“行了,我來吧。”他接過吉他,又從抽屜里找出幾樣工具,就開始動起手來。他熟練地拆除掉那幾根舊弦,又很快地上好了六根新弦。柳笛驚訝地看着這一切。更換琴弦,在她這個明眼人手裡是那麼麻煩,而在章老師這個盲人手裡竟這麼輕鬆。看來,章老師真是在吉他上下了很大工夫。
  章老師換好了琴弦,試了音,調整了鬆緊,然後開始試着彈奏着一支曲子。剛開始,他彈得很生疏,畢竟五年沒有碰過吉他了。可不一會,他就理熟了手,越彈越熟練,越彈越起勁。他的手指從容不迫地從琴弦上掠過去,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從他的指端行雲流水般地瀉出來,如水擊石,如雨敲窗,如細碎的浪花扑打着岩石,如傾瀉的瀑布撞擊着山岩,琳琳然,琅琅然,說不出來的動聽。柳笛有些眩惑了,章老師彈吉他的技巧,可比班上“男人樂隊”的那些歌手們不知高出多少倍。柳笛不知不覺地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聲吸引了,她聽着,出神地聽着。章老師也似乎沉醉在自己彈出的動人的音浪里,他面部的線條柔和起來,一個近乎溫柔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他似乎沉浸在一份回憶里,一份屬於自己的情緒里。漸漸地,和着那美妙的吉他聲,章老師竟低低地展開了喉嚨,用英語唱起了一支歌。柳笛細聽,他唱的竟是柳笛在新年聯歡中唱的那支英文歌曲《昨日重現》:
  “少年時我聽電台廣播,
  等待着我喜愛的歌,
  我隨着它歌唱,
  這使我微笑……”
  柳笛更加眩惑了,沒想到章老師有這麼好的歌喉。他的聲音仍然低低沉沉的,但富予磁性,還有一種深沉的回音。更可貴的是,他竟能唱出歌曲中的情感。柳笛托着下巴,愣愣地看着他,愣愣地聽着他繼續唱下去:
  “歡樂的日子並不長久,
  它早已無影無蹤,
  如今它又回來,
  像失去的老朋友一樣,
  我多喜愛的歌啊!

  每當回顧逝去的歲月,
  重溫美好的時光,
  再看今天確實傷心,
  ——變化多大啊!

  這些歌我願再次歌唱,
  我記得所有的歌詞,
  古老的旋律仍激動着我的心,
  它溶入了我逝去的歲月……”
  真的,快樂的時光又回來了,隨着這吉他聲,隨着章老師低沉而又有磁性的歌聲回來了。章老師真的開始唱起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他唱得竟都是外國歌曲,有時用英語唱,有時用法語唱,有時用西班牙語唱。他唱《雪絨花》,唱《老人河》,唱《億往事》,唱《故鄉的親人》,唱《夏日最後一朵玫瑰》,唱《星星索》,唱《鴿子》……他果然“記得所有的歌詞”,這些歌曲也的確溶入了他“逝去的歲月”,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神色越來越溫柔,是的,失去的歡樂又回來了。
  柳笛靜靜地聽着,越聽越出神。章老師的腦海里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歌曲,這些歌曲都是那樣優美動聽。憑着良好的英文功底,柳笛能聽懂大部分英文歌曲,而法語和西班牙語的歌曲,則是一竅不通了。但無論是聽懂的,還是聽不懂的,柳笛都被這些歌曲深深地吸引了。她沉醉在歌曲的意境中,沉醉在那深沉的情感里,沉醉在小屋那久違了的溫馨和快樂中。在沉醉中,它聽着章老師正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曲:
  “為了誕生我誕生,
  為了死亡我死亡,
  為了死亡我誕生,
  為了誕生我死亡。”
  這是什麼歌曲?柳笛不大明白,只覺得歌詞很簡單,又很不簡單,似乎包孕着什麼哲學上的道理。沒來得及細細思量,章老師又換了一支歌:
  “在你的秀髮的陰影中我看見你的眼睛,
  仿佛旅行者在樹木的陰影中看見溪流清清;
  我說,‘哎!我的柔弱的心兒呻吟,要駐停,
  並在那甜蜜的寂靜中暢飲和沉入夢境。

  在你的眼睛的陰影中我看見你的心靈,
  仿佛淘金者在溪流的陰影中看見燦燦黃金;
  我說,‘哎!憑什麼技藝才能贏得這不朽的獎品?
  缺少它,必定使生命寒冷,天堂如夢般淒清。

  在你的心靈的陰影中我看見你的愛情,
  仿佛潛水者在海水的陰影中看見珍珠瑩瑩;
  我喃喃而語,並沒有高聲,還遠離着一程,——
  ‘啊!真誠的姑娘,你能愛,但能愛我不能?’”
  這是根據英國詩人和畫家羅賽蒂的詩歌《三重影》而改編的歌曲。聽到最後一句,柳笛的心一動。章老師的聲調有些異樣,似乎帶着一股深沉的顫音。怎麼,他曾經失戀過?是因為失明嗎?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章老師馬上又換了一首輕鬆的美國歌曲《把它忘掉吧》:
  “把它忘掉吧,像忘掉一朵花,
  像忘掉歌唱過黃金的火苗,
  把它永遠永遠忘掉,時間是
  仁慈的朋友,會使我們變老。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已忘掉,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
  像花,像火,像無聲的足跡
  被遺忘已久的冰雪埋掉。”
  真的,柳笛很快就忘掉了剛才的疑慮,忘掉了煩惱,忘掉了離別,忘掉了章老師以前的陰森冷漠,忘掉了一切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她只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浮蕩着歡樂與融洽的氣息,只覺得音樂是美好的,歌聲是美好的,章老師是美好的,自己也是美好的。從沒享受過這樣的時光,從不知道也有這樣寧靜柔美的人生!柳笛幾乎是感動地領略着這種嶄新的感覺,捕捉着每一個溫馨的剎那。
  章老師又唱出了一首新歌:
  “我問星光燦爛的蒼天,
  我該給我的所愛什麼,
  蒼天回答我以沉默。
  以上蒼的沉默。

  我問陰暗深沉的大海,
  打魚人常在那裡出沒,
  大海回答我以沉默,
  以下界的沉默。

  哦,我可以給她哭,
  我也可以給她歌,
  可是我怎能一輩子
  只給她沉默。”
  歡樂融洽的氣息中,忽然滲進了一絲沉重。歌曲中那份“問天天不應,問地地不語”的蒼涼和無奈,被章老師以那樣低沉那樣憂鬱的歌喉唱出來,立刻感染了柳笛那敏銳的心靈。她覺得一份愴然和悽惻緊緊抓住了她,它們正緩緩驅走心中那份寧靜和柔美。她努力抗拒着這份“替代”,然後,他聽到章老師又唱起一支她熟悉的歌曲《All Kinds of Everything》(萬事萬物):
  “雪花和水仙花飄落,
  蝴蝶和蜜蜂飛舞,
  帆船、漁夫和海上的一切事物,
  許願井、婚禮的鐘聲,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海鷗、飛機、天上的雲和霧,
  風聲的輕嘆,風聲的低呼,
  城市的霓虹,藍色的天空,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樹,
  星期一,星期二都為你停駐,
  一支支舞曲,一句句低訴,
  陽光和假期,都為你停駐,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樹,
  山河可變,海水可枯,
  日月可移,此情不變,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章老師反覆地唱着那句被重複了好幾遍的歌詞:“萬事萬物,萬事萬物,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柳笛聽着,聽着,心中那份愴然和悽惻在擴大,擴大,很快漲滿了整個心房。不知怎的,她覺得眼眶發熱,一些不爭氣的,潮濕的東西湧進了她的眼眶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聽出來了,章老師是在不知不覺地用歌曲表達着他的情感。萬事萬物,萬事萬物,都會讓他想起誰呢?是自己嗎?明天,她就要離開章老師,離開這個城市,奔向另一種生活,而章老師,卻要繼續孤獨而清苦地生活在這裡。萬事萬物,萬事萬物,又怎能不讓她想起章老師,想起一起度過的三年難忘的時光呢?九天來,不,三年來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離別的腳步聲。離別,竟離她如此之近了!淚眼迷離中,她看了一眼章老師,他的臉上竟凝着一層淡淡的悲哀,那近乎溫柔的表情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柳笛拼命忍着淚水,心中在祈禱着:“章老師,快換一支歌吧,我有些受不了了!”
  章老師真的換了一支歌,竟是那首膾炙人口的加拿大民歌《Red River Valley》(紅河谷)。優美、低沉而傷感的旋律從章老師的指尖上流淌出來,瀰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故鄉,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陽更明亮,
  永遠照耀在我的心上。

  你可會想到你走後的村莊,
  多麼寂寞多麼淒涼,
  你帶走了我生命中快樂的陽光,
  留給我多少痛苦和悲傷。

  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離別得這樣匆忙,
  要記住紅河谷你的故鄉,
  還有那深愛你的情郎。”
章老師反覆地彈着這支歌,四遍、五遍、六遍……他的聲音是那樣深沉而顫抖,他的神色是那樣憂鬱而凝重。他似乎忘了自己,似乎把自己完全溶入到歌曲中,似乎在用整個心,整個生命,整個靈魂在演奏,在歌唱。柳笛聽得痴了,她完全被那傷感的旋律,被那憂鬱的歌聲感染了,完全進入到歌曲的意境中,陷入到一份濃濃的離愁別緒中。她做夢般地走到章老師的身邊,做夢般地坐下來,做夢般地把手放在章老師的肩上,似乎要安慰那痛苦而孤獨的靈魂,似乎要把自己的心,和章老師的心溶入到一起。她慢慢地低下頭來,一滴淚珠,靜靜地落到了章老師撥着琴弦的手背上。
  章老師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一聲尖銳的,痛楚的碎裂之聲,把兩個人從朦朧的,迷惑的意境中,生硬硬地拽回到現實的世界裡。兩個人不約而同驚跳着站了起來。室內好靜,好靜,好靜,只聽見那琴弦的餘音在震顫着,震顫着周圍的空氣,也震顫着兩個人的靈魂。
  好久,好久,琴音消失了,兩個人還是沒有說話。柳笛擦乾淚水,凝望着章老師。他站着,挺直得像一根樹幹。他的臉色又恢復到平日的蒼白和冷漠,似乎溫柔和悲哀一起消失了。可是,柳笛清楚地看見,一滴碩大的,晶瑩的淚珠,從他茶褐色的鏡片後面流出,順着蒼白的面孔,慢慢地,慢慢地劃落下來,靜靜地落在腳下的塵土裡。
  “章老師,您哭了。”柳笛輕聲說。章老師哭了,章老師居然哭了。這顆從最堅強的胸膛中流出的最真最純的淚珠,第一次換起了柳笛心靈深出的某種悸動。她的心中漲滿了似水的柔情。她輕輕地握住了章老師的手,輕輕的。可是突然,章老師的身子起了一種古怪的顫抖,就像在第一次語文課下課時,柳笛扶住他胳膊時所感到的那樣。他猛地一甩,把柳笛的手甩到了一邊。柳笛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竟然連話也說不出來,她做夢也沒想到,章老師會把她的手臂甩開。然後,章老師迅速地轉過身子,背對着柳笛,簡短,沙啞,清晰,而平靜地說:“柳笛,你走!”
  柳笛傻了,愣了,她想說些什麼,卻吐不出聲音。然後,一陣委屈的,失望的,傷心的淚水就衝出了眼眶,在臉上奔流着。她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啜泣的聲音。透過水霧般的淚眼,柳笛看見章老師那高大的身軀依然挺直,肩膀竟沒有一絲抖動。他又武裝起來了,全身心都武裝起來了,他又成了一塊有稜有角的堅冰。對於柳笛,他居然還要武裝着自己!為什麼彼此之間這樣信任,還要這樣疏遠呢?柳笛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然後,她又聽到了章老師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齒縫裡迸出來:“柳笛,你走!”
  這聲音是那樣冰冷,冰冷得就像冰鐵鏗然相撞。柳笛覺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毅然甩了甩頭,掉轉身子,向外面跑去。剛跑到門口,她又聽到章老師用低沉的聲音說:“明天下午,我到學校,去——送你!”
  柳笛愣了一下,還是快步跑出了屋子。夕陽已經下山了,暮色悄然游移到了每一個角落。柳笛跑出小院門口,她聽見了一聲響動,似乎在章老師的房間裡,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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