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魂衣 (十六)下 (ZT) |
| 送交者: 采蝶軒 2003年02月26日20:08: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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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衣 (十六)下 老地方——地鐵站口的每個台階上,都寫着一句話:小宛愛阿陶。 她找不到阿陶,她只有用這種方法來告訴他自己的愛。她知道他一定會看到的,可是,他為什麼不來找自己呢? 一夜又一夜,小宛苦苦地守在地鐵站口等待阿陶。 守株待兔,一個古老的童話,生命中不可重複的偶遇。 農夫所以會守株待兔,是不是因為他愛上了那隻兔子?小宛想,農夫不是傻,只是執著。生命需要希望,有所等待總比無所等待來得充實。 如果沒有對阿陶的等待與渴望,小宛不知道還有什麼定力來把持自己,拒絕張之也的第二次追求。 曾經,她問之也:“如果你愛上一個人,很深地愛上,但是明知道這愛會帶給你痛苦,你會怎麼辦? 張之也答:“我不會愛上那樣的人。我不會為一個不愛我的人痛苦。” 記得當時,她回答:“我也是這樣。”但是現在她知道她錯了,一生中能夠遇到一個真正值得愛的人,已經是一份幸運。無論阿陶是不是喜歡自己,她已經決定愛他,永不後悔。 然而阿陶,阿陶在哪裡呢? 阿陶就像半年前一樣,又一次忽然間就從她生命中消失了。每次電話鈴響,她都希望是他;每次說有人找,她都在人群中尋找阿陶的笑臉。然而總是落空。 來找她的人,一個又一個,都不是阿陶。而薇薇恩卻再一次不期而至。 那天,是個雨天。小宛正在服裝間熨衣裳,門外雷聲一陣追着一陣,薇薇恩來了。那麼大的雨,那麼響的雷,都絲毫無損她靚麗濃艷的化妝,除了高跟鞋上的些微泥點之外,薇薇恩渾身上下乾爽整潔,一絲不苟。 她左右打量着小宛的工作室,誇張地笑:“原來戲服是這樣的,我小的時候,也對京劇挺感光趣。我爸喜歡看,整天帶我到處追着演出團跑,我爸和之也的爸,是一對老戲迷,湊在一起,沒三句話就唱起來,什麼《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我和之也小時候,也成天對戲詞兒玩呢。”說着偷眼看小宛,見她淡如春風地只是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兒,便上前撫摸一下衣裳的繡花,嘖嘖稱讚,“這些繡花可真精緻,做這樣一件衣裳挺費勁的吧?” 小宛微笑:“現在好多了,有很多成衣店戲裝廠家可以批量購買,以前的戲裝才講究,一針一線都要自己找專人縫的。你看,像這件水田紋坎肩,一件簡單的尼姑衣,也不繡什麼紋樣,現在做就很容易了,裁好樣子,機器一跑就是幾十件,統一服飾,很快很簡單;可是擱在以前,一次只做一兩件,要量體裁衣,單是這種水田紋由深藍、天藍、白色三種綢料拼接,就要計算好怎麼樣下剪最省料子,又要憑手工嚴格地按照水田紋切出紋線,然後一塊一塊拼縫,一件衣裳,怎麼也要做兩三天……” “我和張之也分手了。”薇薇恩忽然說,“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次。” 小宛只略略停頓,仍然不緊不慢地熨着衣裳,繼續着剛才的話題:“這件水田紋坎肩,是《秋江》裡陳妙常的行頭,上戲的時候,外面繫上絲絛,裡面襯着‘馬面’百摺裙,裙子上有繡花,通常是蓮花紋,一點春機,就露在這裡了,也有的戲裡,會在絲絛上做文章,顏色很亮很鮮艷,突出妙齡女尼思春心情。” 薇薇恩惱怒地打斷:“不要再說你的水田紋了,我現在在同你說張之也,我們分手了!” 小宛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沒有在一起。”薇薇恩答,接着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愛情不過是兩種結局,沒在一起就分手,有什麼稀奇?” “我不是問你們為什麼分開。”小宛淡淡地笑,“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專程來告訴我。” “因為沒有別的人可以通知……可以吸煙嗎?”薇薇恩問,但並沒有等小宛回答,已經顧自點燃一支煙用力吸起來。停一下,徐徐吐出一口煙,說:“我和之也在一起的時候,每天都會做愛,很瘋狂……” 小宛恍若未聞,將熨斗置放一旁,把衣裳掛到架子上。 薇薇恩苦澀地吸着煙,苦澀地向一個最不該傾訴心事的人傾訴着心事:“他每次要我都要得很緊迫,像野獸。開始我是高興的,但後來就明白他是在發泄。他心裡很後悔很煩躁,害怕面對。他和我之間,已經只剩下做愛——不,是只剩下做,沒有愛。愛是留給你的。” 小宛換了另一件衣裳在案板上抻平,取過熨斗繼續工作。 薇薇恩煩躁起來:“你不說句話嗎?” 小宛抬頭看她一眼,淡淡地說:“這一件,叫‘小飯單’,與‘大飯單’相對應,專用於平民家的少女……” “我不是讓你說這些。”薇薇恩惱火起來,“水小宛,我在同你討論男朋友。” “是你的男朋友,不是我的,對不對?”小宛終於放下熨斗,然而表情仍然平靜如水,“我很怎麼,只對我自己的事情感興趣。我不想同你討論你的男朋友,也沒有意見給你。如果你想了解戲裝,我可以……” “我才不想了解你那見鬼的戲裝呢!”薇薇恩暴怒,“你是在報復我?你報復我打電話騷擾你?你現在存心用這些戲裝知識來氣我,對不對?” “不對。”小宛環顧四周,低低說,“我是真的很喜歡這些戲服,它們是我的愛好,興趣,工作,事業,心情寄託。我不高興的時候,它們可以陪伴我,它們每一件都有生命,有故事,有情緒,有性格,它們雖然沉默,卻懂得安慰,在同張之也分手的日子,是它們讓我覺得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珍惜,張之也,並不是生命的全部。” 薇薇恩忍不住退後一步,重新上下打量着水小宛,這是小宛第一次認真地提到張之也的名字,如此平靜,如此真誠。在那琳琅滿目的戲裝的擁圍下,十九歲的水小宛,恍若一個彩色的精靈,聰明剔透,而照眼生輝。 薇薇恩嘆息了:“我那麼辛苦地把張之也從你手裡搶過來,你卻告訴我你不在乎他。我不信!”她提高了聲音,“水小宛,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不在乎張之也。” “我在乎。”小宛卻依然平靜,“我的確曾經很在乎他,曾經把對他的愛看得高於一切,但是現在,我已經不再愛他。” 她看着薇薇恩,清清楚楚地再說一次:“我和張之也,不會再走在一起。” 平行,或者交叉,永遠不會重合。而她和張之也,已經錯過了那個交叉點,以後的路,只能越來越遠了。 “原來,最在乎他的那個人是我。”薇薇恩嗆咳地笑起來,眼光漸漸幽深,嘆息說,“年輕的時候,我說過一句很自私的話:當我回頭的時候,看還有誰會站在那裡等我。有那麼一天,便一天都是縱性的。然而到了現在,我已經不敢回頭,怕空空的,只有荒涼。” 小宛微微驚訝,專注地看着薇薇恩。也許她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淺薄,粗俗,她有她的聰明與眼光,只是太功利了一些罷了。換一個角度來看,她未必不是令人心動的女子。可惜,她們永遠都不會成為朋友。 “為什麼現在才知道你是在乎他的?”她終於問,“在這之前,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感情嗎?你那麼辛苦才找他回去,又是打電話又是哭又追到上海,我以為你愛他很深。難道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但也沒多少真。”薇薇恩吐了個眼圈,自嘲地笑。“有什麼辦法呢?生活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裡,連悲哀都是刻意的,急切的戀愛,華麗的傷感,一切都是戲。” 她停下來,望住水小宛,這個比自己小了五六歲的女孩子:“水小宛,其實我真地很羨慕你。一個不到二十的女孩子,居然可以把自己埋在故衣堆里,心如止水。像童話一樣地生存。我打電話,恐嚇你,騷擾你,不是因為我有多愛張之也,我就算真愛一個人,也不會那樣辛苦。我只是看不得你太平靜。有什麼理由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可以比我更從容?” “你高估我了。”小宛搖頭,“我並不平靜,也不從容。對於愛情遊戲,我太幼稚無能了。我懂得分辨戲服中什麼是大飯單與小飯單,分辨花斗篷和素斗篷,知道斜披女蟒代表女帥點兵,斜披素褶代表英雄末路,可是,我不懂得分辨男人與女人,喜歡與愛情,情與欲,真與假,我甚至不能夠了解之也是不是真的愛過我。你導演了那幕午夜凶鈴,又在上海賓館裡當着我面同之也親熱,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真想死。我甚至在大雨天跑去跳長城……我很慶幸我現在仍然能夠站在這裡同你說話,被你誇獎一聲從容。可是,從容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就是愛情的失敗。在這場三角戲裡,你才是成功者。” “沒有,我並不成功。”意外的,是薇薇恩也連連地搖着頭,兩個女孩子,好像在爭着比誰更失敗。 薇薇恩,這個爭強好勝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的北京小姐,此刻變得無比軟弱,她無助地望着比自己小很多的水小宛,苦惱地傾訴着:“我本來以為,無論什麼時候回頭,張之也總是會在的。他以前也離開過我,交往過別的女朋友,可是只要我一招手,他就又會回到我身邊。都說女人最不容易忘記初戀情人,其實男人才更加在乎。因為他在乎他自己的過去,在乎他真心愛過的女人,不願意看到她失意。男人是有保護欲的,在之也的心中,我永遠都是他的鄰家小妹妹,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人。可是這一次,他離開了我,不肯再回來,不肯再等……” “他不是已經回到你身邊了嗎?”小宛越發不明白,“你們不是已經合好了?” “沒有,他已經不再是張之也,他成了廢人。” “……”小宛不懂。 薇薇恩忽然笑了:“你不明白是不是?你還是個處女對不對?”笑聲越來越響,近於失態,“十九歲的處女,北京已經不多見了。張之也那麼衝動的人,居然可以一直在你面前裝君子,也真不容易。就沖這個,我就知道,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不是我。” 小宛低下頭,想起海藍酒店之夜,她赤裸地站在張之也面前,而他揚長而去。 現在,她真的有點懂得阿陶的話了,張之也的拒絕,未嘗不是一種成全。他的心中,一定有與她同樣強烈的痛與自責。 “之也他,現在過得好嗎?” “不好,非常不好。”薇薇恩繼續不顧一切地狂笑着,笑出眼淚,“他成了一個廢人,就是把最美的女人扒光了擺到他面前,他也無能為力了。剛和你分手的那些日子,他天天和我做愛,瘋狂地做,可是後來就忽然不行了,怎麼都不行,我用盡辦法,求他,逗他,為他什麼都肯做,可是他再也做不成男人,他甚至去酒吧找妓女,也不行,他做了一回君子,現在只能永遠做君子了,哈哈哈,君子,哈哈哈哈……” 忽然,她的狂笑戛然而止,就好像被誰掐住了脖子一樣,用手捂着嘴,驚恐地望向門口。 小宛回頭,看到雨中站着黑衣黑傘的趙嬤嬤,花白的髮辮,灰白的臉,像只鬼。 趙嬤嬤走進來,表情陰冷,聲音僵硬:“他死了。” 薇薇恩連連後退,遲疑地問:“你是人是鬼?” “我現在是人,很快就是鬼了。”趙嬤嬤答,忽然揚聲大笑起來,笑得比薇薇恩剛才的歇斯底里更加張揚嘶啞,花白的辮髮隨之硬梆梆地一跳。滑稽而古怪。 薇薇恩尖叫一聲,再也忍不住,奪門而逃。 小宛望着趙嬤嬤:“誰?您說誰死了?” “村長,村長死了。我知道是你做的。” “村長?什麼村長?會計嬤嬤,你在說什麼?” “會計嬤嬤,你在說什麼呀?”小宛莫明其妙,“我可不認識什麼村長,也沒去找過他。” “那個記者去過。”趙嬤嬤忽然尖叫起來,“他去調查我的底細。” “之也?” “就是他。他去找過那個村長,剛走,村長就死了。你找誰,誰就會死,我知道的。告訴你,我不怕死,我不在乎了,你替我報了仇,我就是死了,也瞑目。” “報仇?什麼仇?”小宛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村長,是你的朋友?你懷疑他的死同之也有關?你要替他報仇?” “我替他報仇?”趙嬤嬤忽然又一次大笑起來,笑聲悽厲嘶啞,比哭還難聽,笑着笑着,就真變成了哭。“我替他報仇?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挫他的骨,我睡着醒着都想着要找他報仇,可是沒本事。現在他死了,死得和胡瘸子一模一樣,我知道他是若梅英弄死的,我高興,我高興,我現在心滿意足了……”趙嬤嬤的聲音已經笑得啞了,發出磨刀般的聲音,“水小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若梅英是怎麼死的嗎?讓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你知道?”小宛大驚,“你上次不是說不知道嗎?” “我說不知道,是因為我怕,我怕我說出來,就沒命了。太慘了,太慘了。那天太廟大燒衣,接着鬧武鬥,分成兩派,互相開火,亂成一團,若梅英被胡伯那一夥搶了去,關起來,關在一個小樓里,樓很高,派人把守着,有武器,不許人上去,再後來,就出事兒了,她死得很慘,很慘。我眼睜睜看着她從樓上跳下來的,看着她摔成粉碎的,那樣子太慘了,我怕極了,怕得發惡夢,所以才要離開北京,可是沒想到……” “那現在為什麼又要告訴我了呢?” “因為我的仇已經報了,我不再在乎死,我只求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輪到我,什麼時候……” “不會的。”小宛悲哀地看着趙嬤嬤,“梅英不會害你,她絕對不會害你。” “她會,她當然會。我斗過她,打過她,她看着我,我掄起鞭子,打在她身上,她的臉,那麼美麗,她看着我……” “趙嬤嬤,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梅英她,她不會害你的,因為……”小宛猶豫了再猶豫,然而最終,她決定還是讓一切水落石出。 “因為,她是你媽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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