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未名湖畔,垂柳、國槐、銀杏落了一地金黃的葉片,鋪滿了繞湖的小徑。湖心島上那一叢楓林,紅得艷紫,與黛青色的松柏相輝映,在靜靜的湖水中垂下色彩斑斕的倒影。不知不覺,燕園已是一派深秋的景色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天藍而高,雲淡而輕,空氣里飄過帶着涼意的風,陽光溫柔而又充滿了某種醉人的溫馨。就在這樣一個下午,柳笛第一次走出了北大的校門。
出校門幹什麼?柳笛不知道。也許是想看一看北大之外的世界吧。兩個月來,她一直沉浸在大學的生活中,幾乎忘了燕園的圍牆外,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而今天是周五,是一周中最能放鬆的一天,而且天這樣高,雲這樣輕,風這樣爽,陽光這樣燦爛,潛意識中,她似乎聽到了某種召喚。於是,她無意識地走出了北大的校園。
出了那個古色古香的燕園西門,柳笛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久違的天地。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街道兩旁高樓林立,人來人往。這本來是柳笛熟悉的都市生活,可如今,她卻感到了幾分陌生。在象牙塔內住得太久了,象牙塔外的一切,她都已經淡忘得差不多了。柳笛就在這恍如隔世的感覺中慢慢地,毫無目的地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走向哪裡。不知走了多遠,柳笛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公共汽車的站點下。車站?這個詞似乎觸動了柳笛心靈深處的某根神經,喚起了她記憶底層一個模糊浮動的影子。北京的公共汽車站要比家鄉的好得多,涼棚,座椅,一應俱全。柳笛恍恍惚惚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意識還是一片朦朧。車站旁邊有一棵高大的國槐樹,金黃的葉子飄落了一地。國槐?居然不是金絲柳!柳笛向四周看着,下意識地尋找着什麼。一陣秋風吹來,國槐的葉子雨點似的紛紛飄落,有兩片正好飄到柳笛的懷裡。柳笛默默地拾起一片,拿到鼻前,輕輕地嗅着。葉子雖然枯黃,卻還保存着一份淡淡的清香,觸到鼻尖,柳笛還能感到一絲暖意。突然,她似乎聽到一個低低沉沉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清清楚楚地說着:“每一片落葉,都有太陽的味道。”
柳笛一下子跳起來,一個久違的稱呼脫口而出:“章老師!”她驚惶地向四周張望,不,沒有章老師,只有幾個等車的乘客,用怪異的目光望着她。一時間,她有些神思不屬,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裡。她的意識,又陷入一份朦朧的虛無中,只是靈魂深處某種召喚,此時卻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她覺得有一種潛藏的情感在她心靈深處復甦了,萌發了,生長了。她幾乎能觸摸到那種情感,但卻說不出它究竟是什麼。她無意識地離開了車站,無意識地返回了燕園的西門。她不知道自己到哪裡去,又好像知道自己到哪裡去。她似乎在跟着那朦朧的感覺走,跟着那靈魂深處的召喚走。
就這樣,她無意識地走着,穿過了燕南園,往北來到了六座中西合璧的小院。這是各系的辦公室所在,以數目命名。柳笛停在了一座辦公樓前。這是幾院?二院?還是三院?仰望着這座既有古典韻味,又有西式風格的小樓,柳笛有些恍惚,朦朧中,她似乎覺得面前的樓房,就是高中校園那座古老而又殘舊的北教學樓。她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久違的衝動,想都沒想,她邁步就往樓內跑,一口氣跑到了四樓。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歲月,過去的三年中,她不都是這樣,一路小跑着上樓的嗎?來到四樓走廊盡頭的那個小小的辦公室,柳笛微微有些氣喘。她習慣地用手擦了擦額前的汗水,習慣地調勻了自己的呼吸。抬起手,她習慣地準備敲門。
門突然開了。柳笛嚇了一跳,這,可不在她的習慣範圍之內。從辦公室里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狐疑地看了柳笛一眼,隨口問了句:“這位同學,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這裡幹什麼?”柳笛反問了自己一句。她抬頭看了一眼門牌子——中文系辦公室。自己居然來到中文系辦公室的門前。來辦公室幹什麼?幹什麼?柳笛迷惘地,反覆地問着自己。那個男子看到柳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懷疑地,又很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找哪位老師?”
找哪位老師?柳笛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對,她是要找一位老師,一位一直在她心目中活着的老師,一位永遠不能在她記憶中磨滅的老師。所有被淡忘了的記憶,都在這一剎那間喚醒,所有被塵封了的情感,都在這一剎那間復甦。她又聽到了靈魂深處那聲不滅的召喚,此時,它是那樣清晰地在耳邊迴響:“去找章老師!去找章老師!”
柳笛迅速地轉過身子,飛也似的跑出了辦公樓。她焦急地跑着,焦急地找尋着。終於,她發現了一個公用電話。她一下子撲到了電話機上,插入磁卡,不假思索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柳笛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請問您找哪一位?”
這是李大爺的聲音,此時,柳笛覺得這聲音是那樣熟悉和親切,她急切地對着電話筒喊起來:“李大爺,我是柳笛!我要找章老師!找章玉老師!”
“你……要找章玉老師?”李大爺有些礙口地問。
“是的!是的!我要找他!我要馬上和他通話!馬上聽到他的聲音!”柳笛迫不及待地喊着,“求您快一點!快一點!好嗎?”
“好吧!”李大爺似乎猶豫了一下, “我去找他。”
柳笛的一顆心都要蹦出來了!章老師要來了!她馬上能聽到章老師的聲音了!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柳笛看看表,分針居然紋絲不動。等待,等待,等待……每分每秒的等待,像千千萬萬種煎熬。她的一生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體會到等待的滋味。等待中,她似乎聽到電話那一頭有許多人在竊竊私語,偶爾夾雜着一兩聲喧譁和輕笑。怎麼,學校下課了嗎?似乎不是,那故意壓低了聲音的說話,渲染着一種詭秘的氣氛。可是,管他呢!章老師要來了!章老師……怎麼還沒有來?天氣很涼,柳笛卻焦急地擦着汗,她第一次感到,原來時間也是會殺人的!電話那一頭的竊竊私語忽然神秘地消失了,柳笛聽到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她聽到一個低低沉沉的聲音,那樣熟悉那樣真切地在他耳邊響起:“喂,我是章玉。”
柳笛突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喉嚨發堵,一股熱烈而酸楚的情緒正順着喉嚨向上爬。她滿懷激動,心臟狂跳,而血液在體內瘋狂的奔流。她覺得自己握着聽筒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心也在劇烈地顫抖。她想寒暄幾句,可是剛張開嘴,所有在體內奔涌的激情,都隨着那噴涌而瀉的話語,一下子衝出了喉嚨:
“章老師,我是柳笛!我是柳笛呀!我在北大給您打電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可是我非打不可!我想聽到您的聲音,想得發瘋!您好嗎?工作順利嗎?教幾年級?誰幫您批作文?誰送您到車站等車?誰給您打掃辦公室?誰替您領工資?您還彈吉他嗎?還唱歌嗎?還想北大嗎?章老師,”柳笛突然停住了,然後從肺腑中,迸出了三個和着血淚的字,“我想您!”
聽筒的兩端同時沉默了,只能聽見彼此那都有些急促的呼吸。柳笛深深地喘了口氣。她從沒經歷過這種情感,從沒體會過這種狂熱。她覺得眼中蓄滿了淚,而且流到唇邊來了。而心中那剛剛萌發出來的潛藏的情感,就在淚水的澆灌下生長着,瘋狂地生長着。她擦幹了淚水,讓眼睛變得清亮一些,然後,她又對着聽筒,用略微平靜一些的聲音說:
“章老師,我在北大很好。您說得對,北大真是一座聖殿。我現在住進了蘇老師的竹吟居,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蘇老師夫婦倆對我很好,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我結識了許多老師,也交了許多朋友。對了,上星期六我在竹吟居,還見到了季羨林老先生,和他談了好一陣子呢!我想,這四年,我一定會在北大收穫很多東西,我會用它們去創造自己燦爛的人生!章老師,您相信嗎?”
聽筒那頭還是一片沉默。
“章老師,”柳笛繼續說下去,“談談您自己,好嗎?您還在北樓四樓的辦公室嗎?那裡冷不冷?您的新科代表像我一樣負責嗎?我那盆茉莉花還好吧。車站的金絲柳和丁香樹該落葉了吧,它們……”她突然捂住了嘴,天,茉莉,金絲柳,丁香,這些,章老師是看不到的!迅速地,她轉移了話題,“章老師,談談您的生活吧!啊?”
聽筒那頭依然沉默。
柳笛有些心慌了。她終於注意到,自從接電話後,章老師竟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嘆息。她下意識地搖了搖聽筒,電話似乎沒有斷線,因為她聽到那陣消失了的竊竊私語聲,現在又漸漸地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大。她敏銳地感到,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了。難道,章老師遇到了什麼麻煩?一陣惶恐掠過她的心頭,她突然對着聽筒大喊起來:
“章老師,您怎麼了?您說話呀!您遇到了什麼事?章老師!您說話呀!您說一句話好不好?您到底怎麼了?章老師!”
“喀嚓”一聲,電話居然撂線了。
柳笛愣住了。那“喀嚓”的聲音,割斷了電波,似乎也割斷了柳笛心中的某種東西。她想着,想着,握着聽筒的手又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那一陣顫抖還要猛烈。她的心中,突然掠過了一陣難以形容的恐懼,她覺得腿發軟,心發抖。而在這恐懼中,她清楚地意識到那瘋狂滋生的情感,此時還在拼命地長着,長着,蔓延到心中的每一個角落。恐懼、擔憂、無助、瘋狂、躁動、酸楚……各種各樣的情感一起襲擊着柳笛那小小的心臟,一起震動着柳笛那纖細的神經!她一生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她覺得自己馬上要爆炸了,要崩潰了。她突然撂下聽筒,連磁卡都沒有拔,就急速奔跑起來。她下意識地往一個地方跑去,卻無法分析自己究竟要跑到哪裡。她渾身的血液在沸騰着,渾身的情感在奔涌着,渾身的能量在躁動着。她需要發泄,需要找一個地方,痛痛快快地發泄出來。她跑着,跑着,向潛意識中那個模糊的避風港跑去。最後,她發現,自己停在了竹吟居的門前。
毫不猶豫地,她一頭闖了進去。
蘇老師正在涼亭看書。看到柳笛這個樣子,他急忙拋下書本,搶步上前,一把把她攬到懷裡,大聲喊到:“柳笛,你怎麼了?你病了嗎?你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柳笛一把抱住了蘇老師,像抱住了一個保護神。她的雙手緊緊攬住了他的腰,身子牢牢地靠在他的懷裡,“蘇老師,我怕!”她喃喃地,模糊地吐出了這麼幾個字,就覺得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別怕,別怕!”蘇老師緊緊摟住了她,輕輕地拍着她的肩,柔聲安慰着,“在竹吟居,在你蘇伯伯旁邊,還有什麼可怕的?天塌下來,由你蘇伯伯撐着呢!”
這聲音是那樣慈愛,那樣溫柔。柳笛不禁抬起頭來,感激地望着蘇老師,他真是個慈祥的父親,不知道女兒為什麼害怕,卻懂得先來安慰女兒驚恐萬狀的心。在他的軟語安慰下,柳笛覺得自己的恐懼消退了許多,力氣也恢復了一些。蘇老師扶着她,坐到了涼亭的石凳上。
“告訴我,為什麼害怕?”蘇老師親切地問。
“我不知道,”柳笛老老實實地說,“剛才,我給章老師打了一個電話。”
蘇老師的身子一顫。“章老師怎麼了?”他問到,語氣中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和從容。
柳笛搖搖頭,她覺得自己神志清醒多了:“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他接了電話,卻一語不發,正是這一點讓我害怕。我擔心他遇到了什麼麻煩。可是,”柳笛突然激動起來,她的眼裡閃爍着一種亢奮的光輝,“蘇老師,我不知道他怎麼了,可我知道我怎麼了。”她喘了一口氣,突然那麼堅定那麼熱烈地脫口而出,“我愛他!我愛他!我愛章老師!”
話一出口,柳笛就愣住了。她被自己的話語震住了。天,自己在說些什麼?為什麼要這樣說?可是,在強烈的震動中,她卻深深地體會出,自己說出了一份“事實”!是的,她終於明白了,今天,在自己體內復甦並瘋狂滋長的情感,就是愛,是對章老師的愛!她愛他!她愛他!這是再也無法動搖的事實!
蘇老師也震動地抬起了頭。“柳笛,”他試探着問,“你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嗎?你愛章老師?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他的?”
柳笛再搖頭:“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他的,可能很早就開始了。不過,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了這種情感,這情感是那樣強烈,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情感。”她突然站起身來,滿臉都散發着異樣的光彩,“是的,我發現我愛他!我整個生命,整個靈魂都在愛着他!”
“是嗎?”蘇老師懷疑地挑了挑眉毛,深深地凝視着她,眼中有股研判的味道,“我還以為,這些日子,你被我那寶貝兒子迷上了呢!”
海天?柳笛模模糊糊地想着。海天,那個才華橫溢的海天,深刻博學的海天,多才多藝的海天,瀟灑熱情的海天,有着一雙明亮深沉的大眼睛的海天,打籃球特棒的海天,可以為所愛之人去死的海天……他是柳笛心目中最理想的男子漢,他曾經那麼長久地捲入柳笛的思想,占有柳笛的夢境,他曾引起柳笛那樣一種模糊的,異樣的喜悅和悸動。可是,那似乎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她凝視着蘇老師,沉穩地,清晰地,堅定地,熱烈地說:
“蘇老師,海天哥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男子漢,我似乎沒有見過比他更優秀的男人。我欣賞他,敬佩他,崇拜他,我也承認,有一段時間,我的確被他所迷惑,也的確有些——想入非非。可是,”她突然高高仰起自己的頭,朗朗地,清越地,擲地有聲地說,“今天,我終於明白了,我可能一時被海天迷惑,可我對章老師,卻有種有種近乎崇拜的尊敬,他讓我從心底折服,從心底渴望,從心底熱愛。我對他的情感,是揉和了崇拜、愛慕、渴望、欣賞、依戀……種種複雜的情感,是三年來我與他共同經歷風風雨雨中磨練出來的情感,是從我們互相信任,互相理解,毫無猜疑,彼此如一的相處中產生的情感,是我把他的痛苦揉進了自己的痛苦,把他的歡樂溶入自己的歡樂時所迸發出來的情感,這種情感太神奇了,太強烈了,簡直有摧毀一切的力量,我無以名之,只能稱它為——愛情!”
蘇文教授眩惑地看着柳笛,她的眼神堅定而明朗,燃燒着一份稀有的,熱烈的光芒,渾身散發着一種奪目的光彩。這是怎樣一個女孩,這是怎樣一份撼天動地的情感啊!他被感動了,被震撼了。可是,他的眼中,卻突然湧進了一種深切的悲哀和淒楚。他臉色發白,嘴唇輕顫,握着茶杯的手在抑制不住地抖動,他似乎和自己較量了一陣,終於動容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孩子,你知道嗎?海天,其實就是你的章老師啊!”
即使一個霹靂落在柳笛的腳下,也沒有蘇老師這句話給她的震動那麼大。她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手腳都麻木了,連嘴唇也冰冷了。睜着一雙不信任的大眼睛,她迷茫地看着蘇老師,迷茫地問:“海天……是章老師?他——不是您的兒子嗎?”
“傻孩子!”蘇老師疼愛而痛心地說,“海天的確就是章老師啊!他全名叫章海天,章玉是他原來的名字。他不大喜歡這個名字,因此在報考大學時,背着父母改了戶口。而那場大火後,為了不讓大家知道他的消息,在重新登記戶口的時候,他又用了以前的名字。他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失蹤後,我尋找他的下落,也曾追蹤着來到你們那個城市,可是得到的結果是‘查無此人’。直到看到你那篇作文,我也沒想到,‘章玉’和‘章海天’原來是同一個人啊!”
“可是,”柳笛還是有些迷糊,“他不是您的兒子嗎?”
蘇老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茫然地抬起頭,望着漸漸包圍過來的暮色,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歲月:“他的確是我的兒子。我們老兩口一生無兒無女,九年前我認識了海天,從那一天起,我就沒有停止過對他的欣賞和喜愛,他也從心底里愛着我們。相處時間長了,他就搬到了竹吟居,成了我們家不可缺少的一員。他有自己的臥室和書房,他管我們老兩口叫爸爸媽媽,他待我們像對待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我們待他也像對待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因為離家很遠,每年他都在我家裡過春節,直到五年前他們家搬到北方,他才第一次回自己家裡過春節,沒想到竟然一去不回……傻孩子,在竹吟居住了那麼長時間,難道你一點也沒有發現嗎?”
是啊,自己真的一點也沒有發現嗎?柳笛想着,想着,一些未曾留意的蛛絲馬跡,如今都被她慢慢回憶起來了。怪不得“海天書屋”里的藏書,與章老師的藏書,幾乎沒有一本相同;怪不得她看海天的照片,竟覺得有些面熟,那濃黑的頭髮,輪廓很深的臉,挺拔的身材,不正是章老師的特徵嗎;怪不得《海天寄語》的語言風格,她總覺得似曾相識,這不就是章老師作文批語的風格嗎;怪不得海天的字跡有些眼熟,她看過章老師的那本《璇璣碎錦》,扉頁上的題字與海天書上的字跡顯然出自一人;怪不得蘇文夫婦提到海天,總是略帶一絲憂傷;怪不得海天很長時間沒有回家;怪不得……天,這些蛛絲馬跡,自己居然統統忽略掉了。因為,她根本沒有想到,有着一雙明亮深邃的大眼睛,活力四射的海天,與整天帶着一副墨鏡,冷漠孤傲的章老師居然會是同一個人!柳笛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啃蝕着。她把頭埋到手心裡,輾轉地搖着頭,碾碎一層又一層的記憶。
好久,她抬起頭來,臉上掛着一層肅穆的悲哀,眼角噙着一顆晶瑩的淚珠。她沉重地,緩慢地說:“我曾說過,章老師是一個悲劇式的英雄。現在,我終於理解了‘悲劇’的涵義了。‘悲劇就是把美的東西撕毀給人看’,魯迅先生說得真好。章老師,就是一個被命運撕毀的美。可是,美終究是美,即使被撕毀,他還是美,每一個碎片都是美。被撕毀的美,無論何時,也比完整的醜陋和平庸高貴得多!”她突然抓住了蘇老師的手,略帶責備地說:“蘇老師,我愛章老師的美,我不在乎他是否被摧毀。您應該知道我這一點,那麼,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些事呢?”
蘇老師望着柳笛那黑白分明的眼睛,聲音有些無奈和苦澀:“孩子,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個不俗的女孩。可是,我不能告訴你這些,因為章老師不讓我告訴你!”
“為什麼?”柳笛更迷惑了,“章老師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蘇老師的聲音更苦更澀,“因為章老師一直在愛着你!他不想害了你!”
柳笛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她的雙手顫抖着,眼睛睜得大大的,激動和震驚明顯地寫在臉上。“您說什麼?”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您說,章老師……愛我?”
“是的,他愛你!”蘇老師肯定的,毫不猶豫的說,“他愛得那樣深沉執着,愛得那樣無悔無怨,愛得那樣——無私偉大。”
柳笛呆住了,她結結巴巴地問:“您……您怎麼知道他……愛我?”
蘇老師重重嘆了口氣,他揮手叫柳笛坐下來,然後用手支着頭,臉上逐漸凝上了一層深重的愁苦和悲痛。“柳笛,”他說,“還記得我和章老師在小辦公室的會面嗎?那次,章老師把你攆了出去。”
柳笛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次和章老師的交談,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次談話,”他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和憂鬱,“海天的失蹤讓我着急,讓我愁苦,我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認為他可能不在人世了,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海天會變成這個樣子!當我看到他摸索着給我泡茶時,我甚至覺得,與眼前的狀況相比,我寧可得到他的死訊!柳笛,我心中那份慘痛,現在的你可能略知一二分,而當時的你是根本體會不到的,因為你從來沒有見過以前朝氣蓬蓬的海天,從來沒和他一起生活過。
“當時,我忍受不住了,用衝動的,命令般的語氣讓他趕緊回家,回到竹吟居來。我不能再看着他這樣受苦。可是他卻拒絕了。他說:‘蘇伯伯,我現在雖然一無所有,但最起碼還能夠獨立,能用自己的勞動維持生活,這樣,我就能保存一份做人的尊嚴。如果我跟您走,我就是一條可憐的寄生蟲,連一份獨立的人格和尊嚴也沒有了。’海天還是海天,他把人格和尊嚴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他的錚錚傲骨是任何艱難困苦也不能摧垮的。可是,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他受煎熬?何況,他居然叫我‘蘇伯伯’,沒有叫我‘爸爸’!他在有意識地和我保持着距離,他不想連累我一絲一毫!而我,能不管自己的兒子嗎?我衝着他大聲喊到:‘海天,你不能這麼自私,不能因為保存自己一點點的尊嚴,就殘忍地剝奪我做父親的資格!你沒有權力奪走我的兒子!’
“海天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憂傷。‘是的,我奪走了您的兒子,’他說,‘那麼,讓我還您一個女兒吧。柳笛,她配做您的女兒。’”
“哦,章老師!”柳笛低低地,痛苦地呼喚着。她終於明白,蘇老師為什麼那樣殷切地囑咐她到竹吟居來,為什麼急着找到她,為什麼對她那樣好。
“柳笛,”蘇老師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對你好,並不僅僅是因為海天的囑託。他說得對,你配做我的女兒,只怕,我不配做你的父親。”
“別說了,蘇老師,我懂!”柳笛誠懇地說,“您接着講吧。”
蘇老師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品了一口茶。竹吟居的茶聞名北大,難怪章老師品茶那麼講究。柳笛想着,耳邊又傳來蘇老師那蒼涼的聲音:
“聽了他的話,我愣住了。他臉上毫無表情,可是憑着多年的相處,我知道,一定有什麼情感在他心裡滋生了。於是,我問到:‘你愛她,是嗎?’他苦笑了一下,指着窗台上那盆茉莉,說:‘她純潔清新得就像這盆茉莉花。如果把她禁錮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她還能生長和開花嗎?’我無話可答,心中一陣酸澀。然後,我又問:‘她呢?愛你嗎?’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回答:‘我正在努力,讓她不要愛上我。’”蘇老師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來,深深凝視着柳笛,那樣慈愛而憂傷地說:“柳笛,我敢說,章老師是用一種固執的,忍耐的,受苦的精神來愛着你,他愛得那麼深,甚至不願意用這份愛,來影響你的前途和名譽。”
蘇老師的一席話,像一枚重型炸彈從天而降,在柳笛頭腦中轟然爆裂,震動了她所有埋藏在心底的回憶。許多紛繁的往事,向電影中的特寫鏡頭,交疊着向她撲了過來。她突然用手抱着頭,撲倒在石桌的桌面上。她想着,腦海中掠過一層層的記憶:新年的雪夜等她回來,高考前冒雨為她鼓勵擔保,考分公布後陪他等通知書,還有辦公室里的初次訴說,小屋裡彈吉他時不經意的表露,車站那抑制不住的擁抱,和那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天,自己是一個多麼糊塗的人啊!就連那一次又一次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拒絕,都是章老師愛情最深沉的體現。而自己,竟委屈,竟漠然,竟熟視無睹,甚至,這兩個月,竟又一次把他忘了。痛悔、內疚、感動、慚愧……又一次噬咬着她的心。她突然抬起頭來,沉痛地,自責地說:“蘇老師,我真該死!我竟不知道他在愛着我,一直在愛着我!”
蘇老師搖了搖頭:“柳笛,別太責備自己。你太年輕,還不懂得什麼是愛情。”
“不,現在我懂了!”柳笛的眼中忽然迸射出熾熱的火焰,“我愛章老師,全心全意地愛着他!我要讓他知道我愛他!他再也不會孤獨了,再也不會寂寞了,因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這個世界上總會有我陪伴着他!我可以做他的眼睛,是的,做他的眼睛,我可以讓他重新寫作!彌爾頓、荷馬、愛羅先珂,不都是盲人作家嗎?憑他的才華,一定會成為著名作家的。蘇老師,”她一把抓住蘇文的手,急切地說,“您替我買張火車票,我明天就去看他。明天是周六,連假都不用請,我周日就可以回來了。真的,在電話里,他那樣沉默,我真擔心他出了什麼事。而且,我聽到了那竊竊私語,那不懷好意的笑和喧譁……天,他一定遇到了麻煩。我要回去,我要趕緊回去!我要幫助他解決問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蘇老師,我一定要回去!”
“柳笛,你不要太衝動!”蘇老師果斷地制止住了她,“也許,章老師沒有遇到麻煩,他……或許聽出了你這份情感,怕連累你,故意這麼做的。”
“即使這樣,我也要回去!”柳笛堅定地說,“章老師那麼寂寞,那麼孤獨,那麼清苦,我要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深深地愛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儘管這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但是她會把自己的生命同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這樣,他的生命將不再孤獨!”
“柳笛!”蘇老師震動地看着面前這個小女孩,她是那樣純真,那樣高潔,那樣敢愛敢恨。她是個有思想,有主見的人,她愛海天,這決不是少女一時的衝動,決不是!可是……蘇老師的表情忽然又變得沉重起來,“柳笛,你想過沒有,你們的愛情,會有結果嗎?你的父母怎麼說?社會上的人又怎麼說?另外,海天畢竟是個……盲人。盲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你完全了解嗎?你愛他,就要終生照顧他,而照顧一個盲人,你要犧牲很多,包括你的學業、事業和一些你很難捨棄的東西。你還要面對許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困難,每一個困難,你都要花很大氣力,甚至用畢生精力來克服。海天的工作是極不穩定的,隨時可能會失去,你又在上學,你們,要靠什麼來生活?經濟問題,就是很難解決的問題。你們還要面對方方面面的壓力,每一個壓力,都足夠把你們壓垮。而且,你可能還要面對來自海天自己的障礙。盲人的心靈總是很敏感的,我不敢說海天沒有一絲一毫的自卑感。或許在別人面前他不自卑,但在你面前,我不敢保證他不自卑……這些,你都想過嗎?”
柳笛低下了頭,她無法否認蘇老師說的這一切。這是現實,是真正的現實,無法逃避的現實。她沉思了好一會,然後抬起頭來。蘇老師驚異地發現,她的脊背,挺得那樣直,她的頭顱,抬得那樣高。她面色凝重,神態莊嚴,眉梢眼角,有種不顧一切的決心。她開口了,聲音很清晰,很有力,很肯定,仿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臟里噴出來的血:
“蘇老師,我知道您說的都是事實,或即將成為事實。但是,如果我逃避,那麼這些困難,就統統留給章老師一個人去扛,而我和他相愛,這些困難,就會由兩個人的肩膀來扛。我不在乎為章老師失去多少,犧牲多少,我只想說,從今天起,我的生命和靈魂,就與章老師的生命和靈魂融到了一起。章老師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章老師的歡樂,就是我的歡樂。我們榮辱與共,歡樂和痛苦都揉在一起,沒有誰為誰犧牲的說法。如果他的生命是一口枯井,我也要陪他在枯井中相守。直到我們共同掘出甘泉來;如果他註定要在地獄中生活,我也要和他一起下地獄,兩個人在地獄中一起受罪,也比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苟且偷生強得多。總之,我清楚我們的前途充滿荊棘,也許披荊斬棘之後,我們會到達一個美好的世界,也許我們窮極一生,也不會走出這片荊棘,但不管是什麼結果,我——跟定了他!”
蘇老師被這樣一番坦率而強烈的表白震驚了。他看着柳笛,後者因為激動,白皙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雙頰如火,純真澄澈的眼睛裡燃燒着火一般的灼熱,渾身散發着那樣高潔動人的光華!她真美!不僅美,而且清新純潔,冰雪聰明,滿身滿臉都綻放着屬於青春的光彩。蘇文不禁嘆息,這樣美麗的女孩,海天竟無法看見。對於盲人來說,外在美是永遠不存在的。可是,外在美對他們來說重要嗎?海天是在看不見柳笛的時候愛上他的,而柳笛,寧願捨棄心明眼亮的海天,而去愛雙目失明的章玉!兩個人愛着的,是彼此的心,彼此的靈魂!就像海天說的那樣,是‘靈魂交融到了一起’。這樣的愛情,能分開嗎?誰又能把兩個融在一起的靈魂分開?蘇老師覺得自己被兩個孩子感動了。可是,柳笛,她還小,對於人性、社會和人生的種種殘酷和無情,她還不能體會!而海天,則體會得太多,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他會接受柳笛的愛情嗎?他會讓柳笛走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嗎?會嗎?對於自己深愛的一兒一女,他該怎麼辦?活了半輩子,蘇文第一次覺得自己好矛盾,好心焦!
一旁的柳笛又開口了:“蘇老師,我求您,為我買一張火車票。我真不放心章老師。今天這個電話太怪異,太反常,我一定要去看看!”
一句話點醒了蘇文教授。是啊,現在,自己的兒子出了麻煩,他能不管嗎?這個電話的確反常,海天那樣孤傲,那樣不甘受辱,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呢?想到這兒,他也焦急起來。沉思了一會兒,他毅然下定了決心:“柳笛,明天我就買火車票,我陪你一起去見海天!”是的,海天已經失去了人生中太多美好的東西,他不應該再失去這純真、美好、聖潔的愛情了!
“真的?”柳笛一下子跳起來。她很快就要和章老師重逢了,就要親口訴說自己的愛情了!章老師遇到麻煩了嗎?她不怕,她會和他一起面對;章老師不接受她的情感嗎?她不怕,只要章老師愛她,她就能讓他接受自己的情感。哦,她突然感到一股暖流從她的心中,從她的全身流過。泥土鬆軟了,春水涌流了,花木復甦了,春筍出土了,嫩芽吐綠了,花蕾綻開了,她生命的春天,人生的黃金季節,突然宣布來到了!春風吹拂着她的面頰,春水滋潤着她的心田,愛情的種子終於落地生根,而且生長成為一棵參天大樹。幸福使初戀的少女陶醉了!是啊,春天真美!只要她能見到章老師,她一定會用這春天般的溫暖,解凍他冰封的心靈。只要見到章老師,一切都好辦了。是的,只要見到章老師……
可是第二天,蘇老師卻沒有買到火車票。第三天一大早,柳笛接到一份電報,展開一看,上面只有這麼一行字:
“章玉車禍身亡,速歸!”
柳笛的春天,剎那間被這幾個冷酷而殘忍的字扼殺了,她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什麼意識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