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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16)--ZT
送交者: nnmm 2003年02月26日20:08:3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六
  幾萬個世紀過去了,幾百個地球破碎了,柳笛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張開眼,她看到了一個白色的世界: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床單,雪白的被單,穿白大褂的護士……她的目光飄忽地,無意識地從它們身上掠過。然後,她看到了守在床前的蘇文夫婦。他們的臉在一天之內變得那樣蒼老,似乎每一條皺紋都刻進了深切的悲哀和痛苦。可是,他們的眼中卻寫滿了焦急和期待。看到柳笛睜開雙眼,他們幾乎同時叫起來:“柳笛,你醒了!”
  柳笛的目光機械地從他們的臉上划過,又飄向了別處,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兩人的呼喊。她好象根本不在這個世界裡,而在另一個遙遠的星球上。
  “柳笛!”蘇伯母早已哭得雙眼紅腫,她撲過去,扶着床邊,焦急而試探着問:“你,還認識我和蘇伯伯嗎?”
  柳笛點點頭,她的眼珠好黑,嘴唇好白。
  “哦!”蘇伯母長出了一口氣,她還有意識!“那,”她又問,“你想吃點什麼嗎?”
  柳笛搖搖頭。
  “想找護士嗎?想睡一會兒嗎?”
  柳笛再搖搖頭,好象整個身子和意志,都不屬於她自己。她最大的能力,只有點頭與搖頭。
  “柳笛!”一旁的蘇老師早就沉不住氣了,“你要什麼?你說話呀!說一句話也行!”
  柳笛瑟縮了一下,她慢慢地坐起來,費力咽了一口口水,蠕動了一下嘴唇,在蘇文夫婦緊張而急迫的期待中,終於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我冷。”
  老兩口愣住了。室內暖氣開得很足,她居然感到冷。蘇文輕輕握住柳笛的手,果然,她的手冷得像冰柱。
  生命的春天沒有來,生命的春天已經過去了。
  “柳笛!”蘇文教授喊了起來,“你怎麼了?你的意識睡着了嗎?”
  柳笛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白紙似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像罩着一個面具,眼睛像兩口黑井,黑黝黝地深不見底。她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神經,都陷在一份麻痹的狀態里。她看起來早已失魂落魄,早已了無生氣,她,像個漂浮的幽靈。
  蘇文教授震驚了,心痛了。他眼睜睜地看着柳笛那沒有一點生機的臉,竟不知如何減輕她心上的痛楚。這痛楚是那樣突然而強烈,它把柳笛的整個世界,她的天地、宇宙、未來、愛情、夢想……都撕碎成千千萬萬片,剩下的,只有一個麻木的軀殼了。柳笛,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初還掙扎着冒上水面來呼吸,等她越沉越深,已經沉到河流的底層,就連呼救的意識,生存的意識也沒有了。
  “柳笛!”蘇老師再叫,“你醒醒,醒醒!蘇伯母和我守了你整整一天,我們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柳笛依然毫無反映。她那小小的臉毫無生氣,眼睛下面有着明顯的黑圈,嘴唇和面頰上都沒有絲毫血色。她整個人都是灰色的,一個灰色的幽靈。
  “柳笛!”蘇文教授咬緊了嘴唇,幾乎要咬出了血。他知道,現在首要的,是要喚醒柳笛那沉睡的意識。他準備冒險了。“柳笛,你,還記得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嗎?”他果斷地,痛苦地問。
  柳笛震動了一下,嘴角掠過一個抽搐。從早上到現在,好象已經有幾萬年了吧。低下頭去,她默然不語。
  “柳笛,”蘇文教授眼裡閃着淚光,他強忍着心中刀割般的痛楚,毫不留情地說下去,“我們的海天,你的章老師,已經……不在人世了!今天你接到了電報,你還記得那上面的電文嗎?”
  柳笛似乎挨了一棍,腦海中閃電般地浮現出那行冰冷的,殘忍的文字:“章玉車禍身亡,速歸!” 她的身子晃了晃,咬住嘴唇,牙齒深深地嵌進嘴唇里。然後,她用手捧住了頭,那窄窄的肩膀開始一陣一陣地痙攣着,顫慄着……可是,她仍然沒有說話,現實太殘忍了,她下意識地拒絕醒來。
  “柳笛!”蘇老師終於絕望地,悲切地,發自肺腑地喊到,“你趕快醒來吧!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女兒!”
  柳笛的身子突然大幅度地痙攣起來。她站起來,身子晃動着,似乎馬上就要跌倒。蘇伯母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扶住了她。就在這同時,柳笛嗓子一甜,似乎什麼東西在往外涌。她剛張開嘴,一大口鮮血,從嘴裡直噴了出去,潔白的床單,立刻沾滿了血跡。
  蘇老師慌了,他覺得自己發抖的雙腿已經支撐不住孱弱的身體,頹然地,他坐到了床邊。他後悔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把柳笛刺激得吐了血。蘇伯母已經直着嗓子喊起來:“護士!護士!大夫!大夫!”
  護士很快趕來了。問明了情況,她拿了一塊紗布,去給柳笛擦嘴上的血漬。柳笛默默地推開了她的手臂。她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有一點猩紅的血跡,眼珠黑得像漆,但目光卻專注地,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蘇文夫婦。哦,這兩個已經被喪子的悲哀擊垮了的老人,為了安慰和照顧自己僅有的女兒,還要強打起精神,忍住所有的痛苦和悲傷!柳笛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微微轉動着,每轉動一下,就濕一分,然後,她的臉上逐漸有了表情,呼吸逐漸急促,眼眶逐漸濕潤……終於,她“哇”地哭出了聲。她哭喊着撲到蘇文教授的懷裡,哭喊着說:“蘇伯伯,章老師死了!他居然死了,死了……”
  三天后,柳笛在蘇文教授的陪伴下,登上了回家的列車。
  她的身體還相當虛弱,僅僅三天,她就憔悴了好多好多,也消瘦了好多好多。她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面頰上幾乎沒有肉了,兩個眼睛顯得又黑又大,眼中卻燃燒着一種難解的狂熱,和不顧一切的決心。她不應該來。她應該躺在醫院裡。可是她的態度那麼堅決,簡直誰也阻攔不住。她那麼哀傷那麼痛心地對蘇文夫婦說:“其實,我們現在去,也已經晚了。”就這一句話,擊倒了老兩口。於是,蘇文教授陪着她登上了火車。
  在車廂里,柳笛一動不動地坐着,她瘦弱的身體在寬大的座位上幾乎沒有分量,似乎從車窗外吹來的每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她雙唇緊閉,臉上掛着一層僵硬的悲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這三天,她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麼,一直陷入到某種思緒里。火車每一次顛簸,她小小的肩頭都顫動一下。
  “蘇伯伯,”柳笛突然開口了,這是她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您說,章老師——是出了車禍嗎?”
  蘇文一動,他吃驚地望着柳笛:“怎麼,你懷疑?”
  柳笛點了點頭:“章老師的聽力特別好,他能分辨出各種車輛的聲音,能判斷出車速的快慢,從沒有出過錯。他過馬路一般不需要幫助,倒是一些靜止的物體經常把他拌倒。”
  “柳笛,”蘇老師沉思着說,“這與出車禍沒有關係。大多數出車禍的,都不是盲人。”
  是啊,眼能視物的人,都經常出車禍,何況一個盲人。可是,那竊竊私語的聲音,那不懷好意的笑聲和喧譁,還有章老師那反常的沉默,總在柳笛心中縈繞。難道,這些與章老師的死,沒有一點關係嗎?
  蘇老師仿佛看出了柳笛的心思,他誠懇而堅決地說:“柳笛,海天是一個堅強的人,他那樣熱愛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意外,他不會輕易放棄與命運的搏鬥的。”
  柳笛不做聲了。是的,她太清楚這一點了。可是……她突然覺得思考不下去了,思考是個敵人,它總能讓柳笛反覆觸摸心中的傷口。反正到學校,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她放棄了思考,無意識地聽火車行進時那單調的聲音。聽着,聽着,這聲音居然變成了章老師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歌聲:
  “為了誕生我誕生,
  為了死亡我死亡,
  為了死亡我誕生,
  為了誕生我死亡。”
  ……
  下了車,兩人直奔學校而來。
  高校長在門口迎接他們。兩個月不見,他像突然老了十歲。看到在蘇老師攙扶下緩緩走來的柳笛,他一陣辛酸,搶步上前,握住柳笛的手,顫聲說:“柳笛,我沒能為你留住章老師!”
  柳笛沒有理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這座殘破的北樓,目光死死地盯住四樓那個小小的窗口。她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又輕輕掙脫了蘇老師的攙扶。突然間,她的身子不發軟了,腿也不發抖了。她一步一步地,穩健地向前走着,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窗口。然後,她走進了教學樓,來到了樓梯旁邊。樓梯旁站着一個十六、七歲的小男孩,直勾勾地看着她。柳笛沒有理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有些殘破的樓梯。突然,她撒開腿,一路小跑着上了樓梯。她跑得那麼快,甚至都沒有扶扶手。蘇老師和高校長在後面喊她的名字,她不管!從身邊經過的人驚訝而怪異地看着她,她也不管。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似乎又成了那個忙碌的科代表。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不要耽誤章老師批作文!”
  一口氣跑到了四樓,跑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辦公室的門前,柳笛停下了腳步。她仍然習慣地擦了擦汗,仍然習慣地調勻了呼吸,然後,抬起手臂,她輕輕敲響了門。
  四周一片寂靜。柳笛沒有聽到那熟悉的,禮貌而冷淡的聲音:“請進!”
  她又敲門。依然寂靜,可怕的寂靜。
  柳笛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心也在發抖。她不敢推門,也不願意推門,固執的,她第三次敲響了門。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高校長和蘇老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柳笛的身後了。他們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眼睛濕潤了。
  柳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突然想起了那個雪夜,想起了自己摸着黑一遍又一遍敲門的情景,此時,她又體會到了那種恐怖和孤獨。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勇氣,她猛地推開了門。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辦公桌,兩把椅子,鐵皮暖壺,白瓷茶杯,紅墨水,鋼筆,茉莉花,還有那摞得整整齊齊的五摞作文本。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柳笛昨天剛從這裡離開,今天又回到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化,都沒有變化,只是——屋子的主人不在了,他永遠不能回來了!
  柳笛直愣愣地望着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物品,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話:“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可是她說不出話,也流不出淚,只能愣愣地看着,看着。然後,她找到一塊抹布,輕輕地抖了抖,開始慢慢地,仔細地擦拭着辦公桌上的塵土。辦公桌上已經有薄薄的一層塵土了,大概三四天沒擦了吧。擦好了辦公桌,她又去擦椅子,擦茶杯,擦鐵皮暖壺……她擦得那麼用心,仿佛章老師還在這裡辦公,他只是離開一會,馬上就能回來。
  一旁的高校長和蘇老師早就淚流滿面了。蘇老師突然衝過來,抓住柳笛的胳膊大聲喊到:“柳笛,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柳笛沒有哭,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她掙脫了蘇老師,又接着去擦窗台。這些活,她幹了三年,已經習慣了。她什麼都能習慣,就是不能習慣沒有章老師!然後,她注意到了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茉莉花並不太精神,那嫩綠的葉子顯得有些憔悴,一如柳笛本人。忽然,柳笛似乎聽見一個低低沉沉的聲音,在她耳邊清晰而苦澀地說着:“以後的日子裡,陪伴着我的,就只有它了。”
  她突然跳起來,驚叫着:“章老師,您在哪兒?”不,沒有章老師,只是她的幻覺。哦,茉莉花,你是否知道,那個需要你陪伴的人,竟先你而去了!你是否為此而憔悴?柳笛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那麻木了的情感,此時正掙扎着要復甦。她看着茉莉花,猛然間,她竟發現,在一個細弱的,顫巍巍的枝條上,竟奇蹟般的冒出了一個小小的,潔白的花蕾!
  仿佛一種巨大的力量,震動了柳笛麻木的神經。十一月,茉莉竟能開花!哦,難道,茉莉也是有情物,它在用一份樸素的潔白,來悼念章老師的靈魂嗎?柳笛覺得自己的心在破碎,在破碎!章老師走了!章老師真的走了!章老師的確走了!三天來,她知道這個事實,卻在潛意識裡一直抗拒着。她總盼着能出現什麼奇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奇蹟沒有發生。直到此時,她才相信和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的心在痛,碎了的心居然會痛,每一個碎片都在痛!她的嘴唇顫抖着,眼裡畜滿了淚。終於,她抱着這盆茉莉,無法抑制地大哭起來。自從看了那份電報後,她從沒有這樣痛快地哭過。她哭着,幾乎是歇斯里底地哭着。三天來所有的痛苦和悲憤,都在這沉痛的哭聲里發泄出來。
  蘇老師和高校長也在哭,陪着柳笛一起哭。這幾天,他們的心頭也積壓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和悲傷,也負荷着一份沉甸甸的重擔,他們也要用哭聲來發泄心中那些黑色和灰色的情緒。好在,柳笛哭出來了,他們清楚,只要能哭,即使被痛苦粉碎,也不能被它慢慢殺死。
  漸漸地,柳笛止住了哭聲。她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的頭腦清楚了許多。心,還是痛苦而破碎的,但被悲傷掩蓋的理智,已像退潮後的礁石,漸漸顯露出來。她再次注視着這盆喚醒了她理智的茉莉花,突然,她的心哆嗦了一下,她發現,茉莉花的花盆被更換了,原來的黏土花盆,被換成了陶土花盆。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盆茉莉那樣憔悴,莫非……她突然跑到高校長面前,嚴肅地,幾乎是咄咄逼人地說:“告訴我,章老師是怎麼死的!”
  高校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他退避地,含糊地說:“章老師的確死於車禍,這是事實。”
  “我不信!”柳笛冷笑了一下,“車禍之前呢?難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嗎?”
  “這……”高校長的臉色更白,他逃避地,遮掩地,吞吐地說,“章老師死於車禍,這件事與別人沒有關係……”
  “不對!這件事與別人有關!有很大的關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那麼清晰那麼洪亮地在這小小的辦公室內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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