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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戀愛 zt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2月27日20:39: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chixinmu


黃昏來臨了。小巷漸漸沒入黑暗中。

吃罷晚飯,剛收拾停當,媒人阿伯老唐來到范家。請坐,泡茶,敬煙。這媒老爺得罪不得。


“范一鳴,你不好拿我好朋友的丫頭尋開心啊!”老唐臉上陰雲密驟。

“唐師傅,發生啥事體了?”范一鳴的母親周玉英笑容堆面,想緩和一下氣氛。

“我倒是做好事,拿盧局長的丫頭介紹給你家大兒子。我跟老盧是幾十年的朋友了,不作興做半吊子事體。”老唐問:“你和盧雅文究竟談不談?”

“你去問她。”不善言辭的范一鳴終於冒出一句。

“唉,你這個老實頭兒,真沒有辦法。”老唐看他這付窘態,也感到好笑,和顏悅色地:“我剛才問過她,也不響。”

范一鳴咬咬嘴唇,低頭咕嚕道:“你還要我怎麼辦。這個月裡,我每星期去兩次,她一次也沒來,是她不誠心。”

母親接過話頭:“唐師傅,你再去問問看,如果女方不想談麼,也不要緊。談不成朋友麼,做個親戚跑跑也好。”

“唉,我真弄不懂,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這麼難,這麼煩。”老唐眼看這十八隻蹄膀要泡湯了。

送走媒人,范一鳴鬆了口氣:“不談才好呢,有啥神氣的,矮冬瓜,水泡眼。

哼,整天地捧本小說,就有飯吃了。“

“你呀,腳踏門檻屋裡大,只會在屋裡逞能。”要輪到母親想心事了,“靠3 0的人了,要靈瓏點,找老婆也用不着大人來煩神。”

“要怪你,從小管得太嚴。”他回唇答嘴。
               
               
范一鳴,身體適中,臉龐清秀,縣紡織廠的保養技工,是個標準的老實頭兒。

所談的姑娘也不少,無奈知音難覓,芳草難尋。少則一次性會面,多則也只有年把的你來我往。如果將那些只提親而未及會面的算在內,少說也有兩打。成功率等於零。

他第一次經人牽線談對象時,已24歲。女方尹姑娘是鋼鐵廠的,媒人隱瞞了她的工種,說是在廠里當檢驗員。小范一鳴兩歲的弟弟范大學,性格脾氣和老兄相反,主意獨大,是家庭的“靈魂”,可作一半主。他在商店工作,頭子活絡,熟人多,經過察訪得到情報:姑娘在廠里是乾重體力活的——拖鐵皮車運礦石。一家人坐下來,三堂會審,認為只要人品好,職業倒無所謂。
從平面到平面,雙方的照片都拍得不差,最後商定,由媒人帶着姑娘來男方家見面。

媒人是周玉英的蘇州同鄉,她退休在家,已說媒完婚了兩對。據說成功了三個,今後老死,就不要下地獄,可以升天堂了。有點迷信。倒也熟門熟路的。

姑娘面色黑里透紅,身材勻稱。她說話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神情自然、大方。一口姑蘇軟語。范一鳴聽得攸關悟心,句句入耳。眉清目秀,秉性老實的范一鳴,也博得姑娘的好感。見面印象不錯,經人牽線談戀愛的,這第一印象十分重要。

按照常規,范一鳴也由媒人帶到女方家,讓姑娘的母親過目。大凡丈母娘挑女婿,人要老實,生怕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油頭滑腦的人吃虧。這一點,范一鳴正好得中。

姑娘約他下星期五來她家玩。

負約。為應付上級檢查團,上常白班的范一鳴,突擊加班,早班連夜班。連續三天。

性急的姑娘在家空等三天,失望之餘,以為男方要回女方,不如爭取主動,急匆匆地跑到媒人家推說自己年紀還小,等幾年再說,退了照片,不談。

媒人到男方,得知誤會,準備再去和女方說說看。周玉英本來對女方的工種就不理想,拿什麼翹,樂得順水推舟,也不談。

范一鳴只是搖頭:“唉,命中注定,沒有緣份呵。”出師不利。
               
               
三個月後,同工人新村的老錢上門,為他的徒弟徐馥牽線。

在織布車間的周玉英,對紡部的人頭不熟,特地請本車間的老姐妹“地保”,作為男方現成介紹人,去了解情況。“地保”名不虛傳,一會兒笑吟吟地說:“我還當是誰呢,徐馥還跟我沾點遠親呢,和我們徐家是同一族譜。她家娘就是食堂里賣菜的袁胖子,男的死了多年了。徐馥兄弟姐妹四人,她最小,其他人都成家了。她人倒長得不醜,白淨淨的,下放過,進廠不到兩年,嗯,聽說她脾氣不太好。”

接着周玉英由“地保”領着,到紡部細紗間去看人相。“地保”還想拖范一鳴去看徐馥,這不出趟的老兄怕難為情,不肯就範。

徐馥高高的個子,豐滿而均稱;白皙的臉上,長着一雙明亮的眼睛,笑起來兩個甜甜的酒窩。由老錢領着上門,絲毫沒有姑娘的羞澀,老成持重。憑直覺,周玉英知道徐馥是個“能幹婆”,而且有點殺刮。未免擔心兒子吃不住。女人太漂亮,是個禍。但轉念一想,既然女方先說上門,想必有心。找個能幹點的媳婦也好,省得一對老實人被別人欺。一塊饅頭一塊糕,搭配好的。

第一次上女方家,范一鳴拎着十多元的禮品去孝敬丈母。袁胖子臉笑成了肉坨坨,真叫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此後范一鳴每次上門,袁胖子不是炒花生就是炒瓜子,招待他。那熱情程度比女兒還要高出十倍。在食堂吃中飯,他硬着頭皮,紅着臉叫聲阿姨。袁胖子一團笑臉,打給范一鳴的菜總比別人多,葷菜肉多骨頭少。弄得他挺難為情,想方設法地躲着她,到別的窗洞裡去買菜。

范一鳴登了兩次門後,徐馥就帶他晚上出來逛馬路。回家,母親問他談些什麼,直肚腸的兒子,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范一鳴最頭痛的是,每次見面,姑娘總要考他三個問題,有的問題一時答不出來,允許他回去想後,下一次再答。每次母親教他說的話都不夠用,防不勝防。

還好有老弟范大學作他後盾。

那天夜裡沒有月亮,繁星滿天,樹木和花草散發出陣陣幽香。范一鳴跟着徐馥散步到北門護城河邊。徐馥往下走去,坐在河沿草地上。范一鳴身上打了個顫抖,這夜深人靜的偏僻地方,怪嚇人的,只得壯着膽尾隨,坐在姑娘的五尺之遙。徐馥喘了口氣,眼睛很亮:“你,坐近點。”

范一鳴艱難地將臀部移動半尺,呆呆地坐着,默不作聲。徐馥帶着迷人的微笑:“你看過司湯達的小說《紅與黑》嗎?”

“沒有,借不着。”心裡卻想,這可是黃色書籍。

“莫泊桑的《漂亮朋友》,看過嗎?”

兩人目光相接,凝視着。

范一鳴咬着嘴唇。他搖了搖頭,似乎表示問一些使人無法回答的問題是徒勞的。

老天,他小學畢業,碰上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中兩年鬧革命,17歲就進廠當了工人,怎麼答法?

“嗯,你要找什麼樣的妻子?”考試開始。

“人要好……作風正派……溫柔。”這王老五不是咬文嚼字的,確實是來找老婆的。

“就這些?如果我不是這樣呢?”她的柳葉眉像丹鳳眼一樣纖細,而且淡薄。

“也不要緊!”聲音低,像蚊子叫。

“通過這幾次交談,你對我印象怎麼樣?”


“嗯……嗯,還談不出。”

“你為什麼要活着?”

這倒沒有想過。你活着為什麼倒好答,偏倒過來問。虧她想得出。要活就活着,還要為什麼活着。

“為革命。”沉默了一會後,他說。

忍俊不禁。搖頭。徐馥微微一笑,尖尖的下巴頦楚楚動人。

他端坐着,腦子裡一片空白,一時間寂靜無聲。連蟋蟀也安靜下來了,後來范一鳴聽到流水聲,像是一條流動的小溪,還是排水管?他聽到肚子在咕咕作響。

可是他拿不穩是自己的胃還是徐馥的腸在響。他覺得身上發癢,很想搔一搔,但是他忍住了。他並沒有真正在思考。然而有些想法還是在他腦子裡活動着。

要命,已經超過母親規定的時間——晚上十點之前回家。

“答不出來,你回去想想。”淡眉緊鎖。

兩顆星。烏亮。是徐馥的那雙眼睛。天性中的一切人類的感情在他心裡活動起來了。他忙扭頭垂目,沉默延續了數分鐘之久。手錶發出的聲音把時間分成等圓的小單位,就像一個人乘船旅行,沒有彼岸,總是以同樣緩慢與一致的速度向前行進。熬到11點一刻,范一鳴怯生生地站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道:“走吧……”

寂靜的深夜,群星閃爍。微風吹動。

兩人走上大路,范一鳴說:“我現在回家了。”可徐馥打了個威嚴的手勢,用命令的口吻說道:“送送我。”

范一鳴送姑娘到家門,再轉回家時,已深夜12點了。母親數落了一頓,聽說兩人在偏僻的河邊坐了三、四小時,就擔心出事。范大學也像只靈貓,從床上爬起來聽熱鬧。老兄將答不來的問題——“你為什麼活着?”提出來。

“這蠻好答的,為革命麼。”母子所見略同。

“我是這麼答的,她搖搖頭。”回到家裡,他的口齒伶俐起來。

“你不會反問她:你為什麼要吃飯。”弟弟用嘲諷的口吻說道。

老兄苦笑,他那有這膽量反問?

“噢,猜着了。”弟弟眯着雙眼閃爍了一下,“你對她說:我為了你活着。”

母親笑出了眼淚。

“狗屁,她要作死我也去?”他倒還有點丈夫氣,暗想:下次索性回她想不出。

打呵欠,感到疲憊不堪,“大家睡覺。”

過了幾天,“地保”告訴周玉英,徐馥昨晚特地到她家去過,說前天徐馥中班下班,你們新村裡有一位老工人對她說:“范一鳴是個甩料,不要跟他談。”

周玉英感到奇怪,她大兒子在新村里公認的老實頭兒,真是無中生有。細想也沒有同誰結冤,會是誰?

“徐馥說是我們織布車間的人,女的,不認識。”地保提醒。

按徐馥提供的線索,新村里和她同丙班的,只有五人,她們和周玉英關係都不錯,不至於造謠中傷。周玉英冤家鄰居,偏偏上常白班,並且都在機修車間。

兩人排來排去,排不出名堂。

晚上,徐馥上門來玩。周玉英問及此事。她說的也就是地保說的那些。周玉英問她:“那人是什麼模樣?”

徐馥不吭聲了,板起了臉,雙眉緊鎖地坐着,手在撥弄指甲。坐在一旁的兄弟倆四目對視。

細心敏感的周玉英見狀,也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心裡卻在犯疑:會不會徐馥說謊,自己編出來的?

徐馥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後又咳了一下,像演說家在做報告:“阿姨,請你聽我說”。她根纖細的右食指,一邊在桌上戳點,一邊說:“關於范一鳴去世的爸爸,是否有歷史問題,我,要了解的。”

“哎,我叫介紹人事先給你講清楚的。你不放心,可以向組織了解。”周玉英插話。

她眼睛盯着那隻不停在桌上戳點的食指,不願意別人打斷她的話頭:“在我們國家,丈夫的命運,決定妻子的命運。當然,小范的人不錯,但如果小范的爸爸政歷上確實有問題,那我是要慎重考慮的。因為這不僅要影響我的前途,還要影響下一代。”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范一鳴低下了頭,絞着自己的手指。范大學一下子就火冒三丈,兩腮的肌肉不時地抽搐,眼睛都睜圓了。徐馥的話無疑在他受傷的心靈上又剜了一刀。正想開口回敬,被母親的眼色止住了,便憤然離座,走回自己的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范一鳴的父親,在文革初期,被人誣陷,隔離審查,私設公堂打死,至今未昭雪。父親死的那年,范一鳴才15歲,兄弟倆在遭人歧視辱罵中早熟。

徐馥和周玉英交談了一會兒,也知趣地告辭走了。范一鳴送到門口便轉回來。

這時,范大學從臥室出來,火暴暴地吼道:“回掉她。從今後,我們兄弟兩人找對象,只要女方嫌爸爸怎樣,就吹。人應該有這點志氣。”

母親也連連搖頭:“這種凶婆婆,我還是第一次見。哪有姑娘家講話,用手指在桌上一戳一戳的,一鳴,我看回掉她,和這種人不能在一起過日腳的。”

范一鳴不吭聲,對她還有好感范大學余怒未消,衝着母親說:“你明天就上介紹人那裡去,回掉她。”

“你要找了她,今年有苦吃呢。”她看出大兒子的心裡,毫無迴旋餘地說:“這個主我一定要作。”

“隨你們的便。”沒有好氣。

徐馥得知男方回她,氣得歇病假,住在廠病房間裡又哭又鬧,告訴東告訴西,說周玉英凶,范大學惡,拆散他們一對。

地保又來勸說:“再談談看,對方嫁妝不錯。”

周玉英搖頭:“挑的是人。只要人好,嫁妝一樣不陪都無關緊要。招個攪家精來,日腳不好過。”

這談戀愛也真怪,兩方在談時,很難聽到對方的真實情況。人都乖巧做喜鵲,不做烏鴉,一旦雙方中止關係,那說客盈門,連雙方祖宗十八代的底細都告訴你聽。周玉英聽了大吃一驚:徐馥是西門片吵架出了名的,揪住鄰居頭髮往牆上撞。她下放時跟別人好得一塌糊塗……

不久,范一鳴收到一封徐馥寫來的信,除對他倆過去交往表示留戀外,還“真誠地祝你找個十全十美的終身伴侶。”他看後悶聲不響,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將信悄悄地夾在一本精裝筆記本里。

兩年後,徐馥和農機廠的一位工人結了婚。丈夫身上經常被她扭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婚後不到半年,就要將阿婆趕出家門。要阿婆住的那間房子空出來,養地鱉蟲。周玉英暗暗慶幸,否則這些罪都是她和大兒子受的。

“她要扭我,打扁她的頭。”范一鳴回答母親的取笑。
               
               
這媒人牽線搭橋也真怪,連續半年,無一替范一鳴說媒。而突然有一星期里,鴻運高照,說媒的紛至沓來,仿佛約好似的。

雙方約定這天晚上七點半,由“地保”領姑娘來范家會面。真巧,七點剛過,廠供銷員秦師傅風塵僕僕,剛下車就來到范家,並帶來一位姓薛的姑娘。

這秦師傅原在織布車間,因頭子活絡,嘴能,外面有點腳路,調去跑供銷弄鋼材。平時噱女人還有點手段,家裡有老婆管不住他。

薛姑娘生得像擲鐵餅的運動員那種身胚,胖墩墩的,一付老氣相,全然不像姑娘的樣子,倒像生過倆三個孩子的嫂嫂家。她是上海下放知青,支邊去東北。

上調後進東北鋼鐵廠,想在江南找個對象,這樣離上海近些。

第一印象欠佳。范一鳴看了很掃興,暗暗對母親擠眼睛,皺眉頭。

言談中薛姑娘和秦師傅言笑自如,那付親昵相,活像是他倆在談對象。上海話直滾,秦師傅的夾生上海話也不差。

時間在向七點半逼近。

這邊范家的人外表熱情招待,心裡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爬。馬上“地保”帶姑娘再闖進來怎麼辦?一對媒人和一對姑娘,眼睛觸鼻頭的,要打相打。談三角戀愛,要被人指脊背罵。那才叫冤枉。

范大學看見苗頭不對,和母親低聲一說,就騎着自行車去“地保”家擋駕。費了半天口舌,總算推後一天見面。

這邊母子倆人,看見范大學一人回來,知道大功告成。吊在喉嚨口的心,才算放了下來。

當晚,薛姑娘去秦師傅家借宿,天明即回上海探親。一面之交的戀愛。

地保領來的是29歲的姑娘,比范一鳴大三歲。“女大三,堆金山”,吉利。

柳姑娘眉清目秀,纖瘦單薄,面孔上打了不少皺褶。要倒退五年,或許還動人些。她原是名門閨秀,標準的小姐,一片紅下放,不甘落後,拼死拼活地在田裡做,繁重的體力勞動,壓得她有點佝僂。上調進絲織廠工作後,悶着頭做,生產出色,年年先進,是全省勞動模範。

姑娘貪范一鳴忠厚老實,大廠工作,願意談談看。

周玉英認為姑娘雖長得老氣一點,但思想和工作不錯,人也老實,倒蠻樂意。

地保和姑娘一走,范一鳴嘴翹鼻頭高,滿肚子的不高興,對着母親咕嚕:“別人說女比男強,幸福不長。我不想攀省勞模。今後她在外面紅得發紫,叫我在家服侍她?”

“你說話沒有一點約束。”母親斂住笑。

“這女勞模在廠里像真的一樣,回到家裡一樣事都不做,連汗衫短褲都是她老娘替她洗的……”

母親對他的話感到很驚訝的:“你和她不是一爿廠,怎麼打聽得這麼清楚?”

“我徒弟和女勞模是鄰居,說的。”有點得意。

經過勸說,范一鳴為盡孝道,聽從了母親的話,談談看。他徒弟談的對象,雖然沒領結婚證,倆人已公開住在一起了。做師傅的,談對象還沒有一點眉目,算了,拾蒲鞋配對吧。

共守默契。你來我往,一拳頭一腳。二比二。等第三次,范一鳴上女方門後,終不見女勞模出來。

又過了一星期,地保悄悄問周玉英:“怎麼你家一鳴的腳不好,是跛腳?”

“不麼,這話是哪裡來的?”

“喏,女方對我說一鳴的腳是跛的。”

“真損德!不想談麼就挑明了,何別隨口噴蛆。”周玉英不覺惱羞變怒,“一本直說,我家一鳴開始就不同意談。”

母親回去向大兒子問訊。

“不談拉倒。”范一鳴開口告人難,“那次腳是劃破了,穿新皮鞋活受罪,痛熬人,好容易走到她家。後來出來是她送我一段路,難怪看我幾次,要說不說的。哼,讓她去找門當戶對的吧。”
               
               
這以後,清閒起來,半年六月的沒有一人說媒,熱鬧起來,三四個媒人連連牽牽,在同一星期里登門,連階沿磚都踏平了。來不及應酬。這時范家只能在姑娘的照片中挑揀一個見面,不作興兩個姑娘同時見面。做人要講道德。這樣一來一去,應酬不下十人。白白浪費了半年時間。唯一收穫范一鳴的臉皮厚了一點。一蟹不如一蟹。

歲月荏苒。看着大兒子的年齡一天大如一天,已接近危險年齡,周玉英心裡不着落起來。屋裡有兩個和尚,怎麼辦?

說到話頭上,范一鳴直嘆氣:“看起來還是過去的包辦婚姻好,現自由戀愛談一崩一,說倆個崩一雙,太不保險,活受罪。”
               
               
船到橋,直苗苗,織布車間的技工老唐,將他朋友外貿局盧局長的女兒,介紹給范一鳴。

會面地點在老唐家裡。時間星期二晚上七時正。

天空陰霾低沉,雪花飛舞,給大地鋪上了厚厚一層潔白的絨毯,給樹木綴上了晶瑩的花朵。臨去赴會前,母子倆夾在忙頭裡膀牽筋。周玉英要他脫去老棉襖穿一套海軍呢衣褲,范一鳴詐死賴活不肯,嫌一本正經,穿着彆扭。最後被迫就範。

母子倆一腳高一腳低地到了老唐家裡。盧局長和女兒盧雅文已眉花眼笑地坐在屋裡。

戴着酒瓶底厚近視鏡的盧局長,平近易人,天南地北,海闊天空,十分健談,倒也不冷場。

范一鳴不敢正視姑娘一眼,低頭看着桌上的他那杯熱茶,那呢料抵不上棉的能擋寒,一路上凍僵了手腳,還不轉暖。坐在那裡感到一陣陣寒氣襲人,渾身涼絲絲的,牙齒不時地打顫。真是身要俏,凍得黃狗汪汪叫。

老唐的老婆見丈夫和老盧吞雲吐霧地指東說西,就在老唐耳邊嘀咕了幾句。他這才記起媒老爺的職責,招呼在人進裡屋,讓小的一對交交心。

盧雅文落落大方,像查戶口似地問了一番。范一鳴只感到心咚咚直響,回答時聲音很低,有點發抖。不知是冷還是緊張。

難堪沉默。盧雅文看桌上的一張報紙,范一鳴看着眼前的茶杯。

裡屋的四人聽見屋有半小時一聲不吭,又都出來圓場。

老唐是急性子人,又是第一次做媒,恨不得馬上就將兩人捏在一塊。將女方的兩人叫到裡屋密談一會兒,又出來問男方的母子倆。周玉英覺得老唐有點瞎來腔,邊種事怎能當場拍板呢?范一鳴三拳打不出悶屁。他能說什麼?連姑娘的模樣都不知道,根本沒看。老唐無奈,叫雙方回去再考慮後,給回音。

隔天晚上,老唐興沖沖地來到范家。一進門就抱怨范一鳴:“你也太吃嫩了,堂堂的小伙子,還抵不上人家丫頭家。連話都不會說。”

“唉,他生來就是這樣。”周玉英也沒辦法,天生的人相,教出來都俗氣。

“老盧說小范為人忠厚老實。唉,那丫頭問小范是否有毛病,講話怎麼口齒不清,發抖。小范,是害怕還是啥?”

“他看見姑娘有點嚇絲絲的,不敢接近。”母親一語中的。


“我對小盧說,小范不是呆子,也沒生過腦膜炎,人家在廠里是先進生產者每天看管48台織機是真功夫。不吸煙不喝酒,這樣的小伙子現在難找。”老唐見男方也同意,就帶范一鳴上女方家。姑娘的母親十分熱情,水泡蛋,瓜子,花生,招待周到。

盧家住公房,家裡擺設簡單,姑娘睡的床架子也是公家借的,上面印有字。范一鳴感到有一點意外。

不冷不熱,她這周來,他下周去。默契。一切像例行公事,純粹的談“戀愛”。

范一鳴總算看清盧雅文的模樣,人生得矮矮胖胖,大頭大面的,長得不美不醜。

由於遺傳基因,眼睛近視,卻不肯戴眼鏡,眼皮有點虛腫。他心裡雖嫌姑娘矮胖,但到了這種年齡也有點“飢不擇食”了。

盧文雅是小說謎,從書上看到的美麗的愛情神話,在她日常生活里沒有發生過。

她看中的人,別人看不中她。職業和外貌,使她在日常生活里,只能一次次降低要求。二十有八,仍無佳偶。她和幾個同齡小姐妹,約定寧可抱獨身主義,也不低就。

這是倆人在盧家最長的一次談話。

“你有什麼理想?”盧雅文問。

“做好工作。”低聲回答。

“沒別的了?”

他用沉默回答盧雅文的提問,他們互相望着,好像隔着一道鴻溝。

“你們男人應該要做一番事業,總要值得我們姑娘佩服才是。”她端視着對方片刻,問:“你希望找什麼樣的對象?”

“作風正派,嗯,還有點溫柔賢慧。”

她發現他付近似傻相的樣子,禁不住笑出聲來,突然對他說:“為什麼非要溫柔賢慧?”

他鼓足勇氣反問:“你希望找什麼樣的對象呢?”

“有事業性,有理想,有才華。”一絲幾乎人難以覺察的笑容。


沉默。

兩人默默無言……都在看書,盧雅文在看《小說月報》,范一鳴在看《世界之窗》。時鐘的嘀嗒聲在一片靜謐中很響亮。長時間的沉默,姑娘大概有點惱,放下雜誌,隨手打開半導體收音機,欣賞音樂。

范一鳴沉默着,像一塊化石一樣一動不動。盧雅文關機。他才抬頭看看牆上的鐘:九點四十分,便起身告辭。

一個細雨霏霏的夜晚,老唐又來到范家。

他對周玉英說:“你家的大兒子老實得彎都不轉,那天他請小盧看電影,說這我家娘排隊買的……”

“哎,是我娘買的麼。”理直氣壯。

周玉英在一旁笑。

老唐說:“你呀,就說你買的不蠻好麼。”

“這不是說謊了麼。”他認真起來。

“你還沒見過世面呢。談戀愛,十句話里麼,要有兩句是真話就好了。都是沒話找話說唄。”老唐是竹筒倒豆子,“小盧還說你都好,就是不會講話不好。”

坐在一旁的范大學直朝老兄眨眼睛。老唐呷一口茶:“她還說,小范的弟弟倒挺會說話,范一鳴只要有他弟弟的一半,就好了。”

周玉英要笑斷肚腸根,那次盧雅文來,一鳴不在家,范大學招待客人。有趣的是兩人談天說地,談得十分投機。大概兩人都有商業共同語。加上小兒子又愛好文學,要和大兒子對調一下,這樁婚事准成。

老唐臨走時對范一鳴下了強制命令:“你不管有話沒話,每星期要有兩次坐在她家。生米總會煮成熟飯。”

他唯唯諾諾,點頭稱是,倒真的按老唐的話去做,和小盧每次見面說不滿十句話,老一套,范一鳴看雜誌,盧雅文開半導體收音機。               
           
老唐趕到盧家,終於問明了真相。盧雅文不願再談,嫌范一鳴太老實,不忍心回他,悶拖。等男方開口回這門親事。而范一鳴全然沒有察覺。悶拖到今日,才揭謎底。

太老實!老實人明擺着吃虧,連談戀愛都受氣。范一鳴性格脾氣已定型,看樣子要他圓滑起來,只有重投娘胎了。昨日,今日,已經過去,這不是生活的全部,相愛不會永遠無緣。他,盼望明日。

明日並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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