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他那天，是她22歲生日。2月3日。
蹺班出去買個了音樂盒，算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她一向沒什麼朋友的。
黑的背景，銀色女孩，童話里孩子的大眼睛，微微偏着頭，傾聽着什麼。臉頰邊一朵玫瑰，眼睫下一滴銀色的淚。
很久以後，她模糊地想起來，那是個徵兆吧？玫瑰和淚水。
回到公司，在走廊上看到他。藍色的滑雪服，拎了碩大的箱子，很文秀的一張面孔。
名字是早就聽說過的，也聽到別人讀他從駐外辦事處寄回的信。他說，早晨被窗外的烏鴉吵醒，爬起來，戴上眼睛，抄
起汽槍瞄準......。
後來，她一直說他是她的生日禮物。
3月2日。知道是他的生日，隨手在店裡買了個藍色小熊的鑰匙扣送他。他把小熊用透明膠帶吊在簡陋的小鋼絲床
頭。在後來長長的歲月里，他始終帶着那個鑰匙扣，一個又一個國家，不離不棄。
紐約寒冬的早上，車窗上蒙了白色的霧氣，他坐在那裡等發動機暖一暖。小熊在倒車鏡上微微晃動，依然是笑嘻
嘻的樣子。握一握它在手心，他又覺得了心裡的那一點痛。不是很厲害，卻撕撕拉拉地牽扯着，沒個停止。

他求婚那天，是認識她兩個月後。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愛他。她是極其迷信愛情卻從來不清楚愛情的定義是什麼的人。一直在傷害於被傷害之間
遊走，臉上有不屑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告訴她，愛情沒有定義的。
她說，可是我如何去說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字？
於是她從來不說那個字。在他說的時候，略略尷尬着。

他說，你嫁給我好嗎？
他說，想有個自己的家了。每天晚上回到父母家中，整層樓都亮着溫暖的燈，除了自己的那幾間。身居高位的父母
給了他好的教育，好的工作，端正的人品，可是沒給他一個亮着燈的家。
她一直想，等有一天，會為他在陽台上掛一盞小紅燈籠，徹夜地等他，讓他遠遠就能看到家在哪裡。
兩個寂寞地在雪夜裡摸索的孩子，終於碰到了一起。她想雖然還是不知道愛是什麼，但是她和他可以偎在一起取暖。
兩年後，她嫁給他。沒有父母的祝福，沒有鮮花，沒有戒指，沒有夢想中那一襲珍珠白的婚紗，有的只是身邊的他
和卡拉奇那一方藍得耀眼的天空。阿拉伯海暗銀色的沙灘閃着些微的光，有高大的駱駝從容走過。多麼象南戴河的
那一夜，無星無月，只有腕上的熒光鐲慘慘地亮着。知道海就在面前，潛伏着，輕輕呼吸着。握了他的手，卻沒有
語言。不知道分配給他們的命運是什麼，而她卻是極端宿命的人。溫婉地順從。

一早就知道他要離開的。他屬於有翅膀的族類。而美國，這癌症一樣可怕的國家，為什麼總是無端奪走我們心愛的人？
她在荒涼的日子裡偷偷流淚，卻沒有求他留下。知道他會留下，如果她求。也知道他會後悔，如果他留。
她是聰明的女人，知道該給他選擇的權力。他是聰明的男人，應該知道如何選擇。
他選擇離開。

北方的大雪就要來了。
等在領館的外面，等待那不知道被誰的手牽引的命運。她一直發着抖，因為寒冷和恐懼。突然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在
黃昏漸大的雨中躥來躥去象只迷路的兔子。還有呼嘯而來的火車，帶着巨大陰冷的風從身邊掠過，帶走人們，留下空曠
的站台。他走出來，眼睛裡有着歉意。
在溫暖嘈雜的小面館裡，她舉一舉酒杯，給他一個笑容。
終於還是要離開的啊。

2月3日。他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3月2日。他握一個藍色小熊的鑰匙扣，在疾馳的車裡想回去海那一邊落着大雪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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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