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拜訪Delfina的家,感覺象是進了一個中等規模的中國民俗博物館。客廳里滿滿的竟都是紫檀木家具,紫檀噴面大畫案,紫檀竹節紋腿大方凳,翹頭案幾,大扶手椅,博古架,各式各樣的青瓷花瓶,清朝時期的抽鴉片用的大煙斗,做工極為精緻的中國絲製地毯,牆上的鏡框裡鑲着雲錦織就的旗袍,我還看到一個象小拇指頭那麼大的金元寶,上面刻着”雙喜”,後來得知那是在宋代民間婚嫁時的財禮之一。
Delfina是一個近八十歲的意大利老太太,也是熱那亞大學(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Genova)生物學教授,但她和我說起古中國,讓我驚訝她不象是教生物的,而是從事東亞文化歷史研究什麼的。她告訴我,她的父親是個外科醫生,也是一位意大利軍官,曾於1920—1924年派駐在當時中國的天津租界,家裡大部分東西都是父親從中國帶回來的。原來是個八國聯軍的帝國主義侵略者!!!真讓人生氣! 我應當很憤怒,很生氣對不對?!但無可就藥的是我面對着這個儀態優雅笑容可掬的老太太,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捧着各式中國傳家寶,講述着每件寶貝的故事,言語中流露出的對古中國的愛戀和景仰,我一點都生氣不起來(我真該感到羞恥對不對?!) 我甚至覺得好東西落到好人手裡,也算是緣分。 想起父親時常提起在文革間被燒掉的一幅明代字畫心疼的聲音都發顫,更為自己這要不得的想法找到了理由。Delfina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把每件家具每件中國寶貝擦一遍,每年花費在保養上的費用也是個不小的數目。
老太太遞給我一個黑不溜秋的木匣子,掂在手裡不輕,仔細看看就知道是個好東西。木頭是好的,紫黑色,紋理清晰漂亮,我猜該是鐵梨木之類的,四面各雕一隻展翅蝙蝠,意“福”,四周以萬字花紋修飾,寓“壽”。側面有三個小抽屜,拉來一看,原來是一副做工精美的麻將牌。一寸見方的骨牌用竹片卯和,純手工的雕刻,萬字牌尤雕的好,可見制牌的師傅書法功底。再細看發現這是一副給外國人打的麻將,因為在牌的左上角竟都刻着英文字母,比如東西南北風,各刻着“E,W,S,N”,萬字牌上也刻着數字。
“ 你打不打ma jiong?”
老太太的發音很有意思。我回答她說我不會,我說現在的中國,好像麻將和賭博之類的有關,我說好人家的孩子不讓打麻將,好人家的孩子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意大利老太太一臉的諤然,“這樣啊?”她說這副ma jiong是她父親在上個世紀初在天津買的,也是全家人的寶貝,小時候父親常教她和弟弟打麻將,她覺得要動腦筋才能贏,所以特別喜歡。想起很多個下午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分享快樂,心裡暖暖的,甜甜的,世上有什麼比和全家人在一起彼此分享快樂更幸福的事呢?“不過有好多年沒玩了,年紀大了,也有點記不清了”老太太說,我們把麻將牌攤在桌上,我邊把玩着牌邊說,我的父親也有副麻將,他知道怎麼打,下次我問問他詳細的規則,有時候過年的時候他也會拿出來讓我們玩玩,如果幾個人都會,我也能胡裡胡塗的跟着玩。老太太來勁了,於是我們幾個做下來,開始發牌。意大利人叫中國麻將的“紅中”為CAVALIERE,意思是騎士,叫“條”字牌為BAMBOO竹子,其他很多叫法有直譯,有意譯,還有意大利式的中文發音。比如4張相同牌叫槓,他們發GONG的音,老太太一遍遍詢問各張牌的中文發音,一邊向我模仿,高興得眉開眼笑。
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下午。我竟然也有種在家的感覺,暖暖的。
可愛的意大利老太太隔三岔五的來電話,寒喧過後總來一句:“還打ma jiong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