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采蝶軒替紫霞觀贏了一陣，但她隨即飄然而去，紫霞觀頓失一員大將。誰人去戰特米雷特，實讓彎刀頗費躊躇。莫茜，小酒及鬱郁蘭芷等女子，於劍法上各懷絕藝。然她們的劍法，貴在出奇制勝。內力上的修為，卻是稍嫌不足。特氏內功精湛，又老謀深算，心狠手辣。若讓烈火堂眾女子與之交手，實在是凶多吉少。如果小寶在此，以他十招之內生擒終南五子的身手來看，當可與特米雷特一戰。然小寶自終南一役後，音訊皆無，亦不知是福是禍。

小寶雖是彎刀屬下，其實二人情同手足。大敵當前，彎刀一念之間，又牽掛起小寶安危，一時間愁腸百結。

要說紫霞觀與巨掌幫驚天一戰，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小寶身為紫霞觀第一護法，決計沒有不知情的道理。然小寶又為何遲遲沒有現身呢？

卻說當日終南一戰，小寶為特米雷特所擒，囚於終南山頂一秘洞內。此洞乃終南一奇，白天酷熱難當，夜晚則又奇寒無比。任是鐵打的漢子，也抵受不住。小寶以內力抵禦，強捱了兩日，已漸漸不支。正在彌留之際，忽有一異聲傳來，有如天籟。

此秘洞位於地下十數丈，這聲音竟能穿牆而入，激盪於四壁，餘音繞梁，久久不絕。初聽幾乎細不可聞，實則卻又綿綿密密，無所不在，異常的真切。小寶被這聲音一激，精神為之一盪。一陣透體的清涼緩緩升起，裹攜於全身。仙音入耳，說不出的美妙難當。不經意間，源源外瀉的內力，竟去而復回。洞內的奇熱，被內力吸收，於奇經八脈中緩緩遊走。小寶渾不為意，只是微閉雙目，貪聽那聲音。一時間精騖八極，心游萬紉。恍恍惚惚之間，似見往事如煙，紛至沓來；又見重重異像，亦真亦幻。其實小寶哪裡知道，他此刻正置身生死玄關，門戶大開，稍有不慎，毒火攻心，即有生命之虞。然他着意追隨那一陣異聲，任內力於全身遊走，不加導引，卻正合了練功的訣竅。不知不覺中，內力已層層精進。心中暢美，非言語可以形容。

入夜，洞內轉為奇寒。那聲音忽由清越激昂轉為低回婉轉，將小寶由冥想之中喚醒。小寶只覺神思清明，澄澈無比。略一檢索，發覺自己內力不退反進，只是比先前較為龐雜。小寶聆聽那聲音，漸漸將奇寒導入體內。內力被奇寒一激，絲絲外溢，原來龐雜的內力漸漸變得清澈無比，功力更加純正。這一番疏導之法，直令小寶茅塞頓開。原來此洞乃練功絕佳場所。終南五子不識，反把它當做囚牢，當真愚昧之至，卻助小寶成了大功。

一連十五日，小寶在那聲音相伴下，在洞內練功。雖說身入囹圄，小寶卻如履仙境。冥想之間，似見一柔美女子，衣袂飄飄，姿容倬約，有如神仙眷侶。小寶神思飛馳，不覺如痴如醉。功名利祿，榮辱爭鬥，一瞬間杳如黃雀，只覺毫不為意。只求能攜此曼妙女子，遁足江湖，相依相守，方可快慰平生。紅塵滾滾，百川東去。人生在世，夫有何求？執子之衣，執子之手。

到得第十六日，小寶功力大成，那聲音就此不再出現。小寶沖關而出，大破天南莊，力擒終南五子。此時的小寶，功力業已登峰造極。然他的心境，已劫波渡盡，恍如隔世。

傳說小寶終其一生，追隨那聲音，尋遍天涯海角。雲煙過眼，百感雜陳，卻無半分悔意。最後遁入空門，青燈古寺，皈依我佛，乃是後話。

小寶領一代風流，直教後人憑空嗟嘆。

（十四）

彎刀幾經躊躇，終於跨步出陣，親自去戰特米雷特。他這一步實出無奈。特米雷特功力非凡，武功路數又十分古怪。即算自己勝得了他，也必定大耗真元。再與秦娟一戰，恐怕敗多勝少。巨掌幫得理不饒人，如果乘勝揮軍掩殺，則一場武林浩劫，在所難免。

特米雷特剛欲上前接戰，卻見幫主秦娟一擺手：“右副使先將息一陣，待我來會一會他。”她言下之意，暗指特米雷特剛才被采蝶軒所傷。特氏面露羞郝之色，退步回陣。

秦娟親自出馬，兩軍人馬都為之精神一振。這秦娟身為女子，卻做了天下第二大幫的幫主，必有驚人藝業。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身材修長，着一件黑色大氅，踏步出陣，只覺英氣逼人，讓人不可仰視。雖為女子，那一種威嚴和氣勢，亦可拔山撼岳。烈火堂的一干巾幗與她相比，倒真的成了千金小姐了。眾女子相顧無言，都把臉繃得緊緊的，反倒讓人忍俊不禁。

彎刀一見秦娟，拱手施禮道：“師妹別來無恙。”秦娟怒目圓睜，厲聲道：“弒師的逆賊，哪個是你師妹？”

眾人聞聽二人之言，均是大吃一驚。原來彎刀和秦娟，竟是師兄妹。

彎刀師從“八荒六合風雷掌”陳林莽，為大師兄，秦娟在陳的弟子中排名第二。秦娟投身陳林莽門下，另有一段淵源。秦娟的父親，“鐵砂掌”掌門秦天岳，以掌法與陳林莽並駕齊驅，有“南陳北秦”之稱。然“瀟湘神指”縱論江湖，卻把“八荒六合風雷掌”排名第一。秦天岳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大大不服。此一節，陳林莽豈會不知。於是，二人私下裡借了“流星錘”徐老爺子的場子，來印證武功。這一戰驚天動地，加上徐老爺子口風不嚴，在江湖上不脛而走。幾經流傳，直如神話一般。二人的武功，均屬陽剛一路。鐵紗掌使將起來，如赤日炎炎，威猛霸道；六合掌使出來，則如雷霆萬鈞，更是無堅不摧。兩人大戰了三百回合，兀自分不出高下。最後二人各傾全力，於二十丈開外，隔空對掌。這一掌威力之大，匪夷所思，直如雷霆震怒，十里可聞。平地之間，竟轟開一個兩丈余寬的大坑。飛沙走石，遮天閉日。據徐老爺子講，這一戰之後，他諾大一個演武場，竟然寸草不生。雜草全被烤焦，樹則連根拔起。他遠在五十丈開外觀戰，尚覺勁風撲面，幾不能當。所以這一戰聲名之勝，在江湖上無出其右。數十年間，為人所津津樂道。使後輩聞之，無不嘆生不逢時，不得一睹前輩風采。

陳林莽與秦天岳鬥了個旗鼓相當，要分出勝敗，當在千招以外。二人惺惺相惜，從此引為知交。秦天岳養有一雙兒女，陳林莽戲言讓其將女兒交與自己調教，十年之後，與她兄弟比試，看到底是六合掌厲害，還是鐵砂掌厲害。陳林莽一句戲言，沒想到秦天岳竟一口應允。門戶之見，在他二人看來，有如糞土。一代武林宗師豪俠之風，實讓肖小之徒長戚戚焉。

陳林莽收了秦娟，卻也悉心指點。秦娟名門之後，乃不可多得的習武奇才。她既秉天資，又發憤用功，自入陳氏一門，進步之快，可說是一日千里。所以陳林莽門下，彎刀和秦娟技藝之精，令其他弟子望塵莫及。陳林莽對二人也倍加關愛，將六合掌的精要，悉數相授。他二人一起練習，資研印證，更是事半功倍。陳林莽見六合掌後繼有人，也是深感快慰。

陳林莽五十大壽之日，眾弟子共聚一堂，開懷暢飲。陳林莽豪興勃發，一醉方休。誰知道，樂極生悲，一樁武林奇禍，就此釀成。

（十五）

陳林莽素不喜張楊，五十大壽，武林人士要來賀壽的，皆被婉拒。饒是如此，壽慶也是熱鬧非凡。陳林莽收了三十六個親傳弟子，門徒更達一百餘眾，在武林中如日中天。他一生縱橫江湖，九死一生，做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知命之年，終於將師門發揚光大，人生快意，莫過於此。撫今追昔，不由得感慨萬分。是夜開懷暢飲，一醉平生。眾弟子見恩師如此興致，更是人人雀躍，斗酒逞勇，喝了個不亦樂乎。直至子夜時分，陳林莽喝得酩酊大醉，眾人方才散去。陳林莽由其子陳亞平攙扶回房歇息不表。

到了次日，日上三竿，眾弟子才昏昏然醒轉。秦娟帶領一干弟子來給師父拜壽。及到陳林莽門前，卻是一絲動靜也無，不覺訝異。陳林莽素來起三練五，即算昨夜喝得過了，以他的修為，也絕無貪睡至此時未起的道理。秦娟暗覺不妙，叩門數聲，無人答應，遂破門而入。誰知找遍室內，也不見恩師蹤跡。秦娟心急如焚，遣眾人分頭去找。還是八師妹笨笨心細，發現桃園裡有一處泥土有些鬆動。秦娟得報，立覺一陣無由的恐懼，幾欲不支。勉強穩住心神，帶眾人前去查看。泥土掘開，赫然竟是兩具屍身，其一正是陳林莽，另一個是其子陳亞平。秦娟一見，如五雷轟頂，立時昏厥過去。

陳林莽對秦娟，可說是恩重如山。秦娟的父親雖是鐵砂掌掌門，然鐵砂掌一門不成文的規矩，卻是傳男不傳女。所以秦娟未入六合門之前，武功只學到一點皮毛。陳林莽拋除門戶之見，對秦娟悉心傳授，可謂嘔心瀝血。師恩似海，勝似父女情深。秦娟苦練武功，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報效師門。誰知今日，滄海之恩，未能報於萬一，恩師已傳噩耗。秦娟悲痛難當，不覺神形俱潰。

眾人亂做一團，七手八腳，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總算救得秦娟醒轉。秦娟深思恍惚，心亂如麻，一時了無頭緒。笨笨忽然言道：“大師兄哪裡去了？” 一句話點醒了秦娟。師父遇害，彎刀竟人影不見，殊為怪異。他與師父之子不睦，滿門皆知。而陳亞平死狀慘不忍睹，面目全非，更讓人覺得可疑。亞平自小聰明伶俐，然心機頗深，素來並不討大家喜歡。但見他如此慘狀，也讓人好生憐憫。

秦娟帶領眾人，竟自來尋彎刀，不料彎刀尚未醒轉。秦娟一見，又氣又急，當胸揪住彎刀，就往門外摔去。彎刀昨晚喝得過量，還屢屢替師父擋酒，直喝得爛醉如泥。但他畢竟練武之人，在空中已然醒轉，一番趔趄，總算站穩，猶自睡眼惺松。秦娟厲聲問：“彎刀，你幹的好事！” 彎刀一臉無辜，不明所以。眾人七嘴八舌，將剛才的事講了。彎刀聞聽師門慘禍，如被雷擊，幾不能自持。他素來不善言辭，明知秦娟懷疑自己，卻又百口莫辯。秦娟氣急，立時便已動手。彎刀左躲右閃，不過三五招，胸口已中了一掌。忽然間，從彎刀的懷中掉出一樣物事。眾人定睛一看，赫然竟是《六合掌掌訣》。

這《六合掌掌訣》乃是鎮幫之寶，只能由掌門人親自交給繼任掌門。彎刀雖是大師兄，卻並未被師父指為繼任掌門，《六合掌掌訣》如何會到了彎刀身上？

一時間鴉雀無聲，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只見秦娟僵立當場，兩行淚無聲滑落。那一種悲痛與絕望，非文字可以形容。眾人也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柯柯反應過來，連聲道：“娟姐，不是我哥干的，絕對不是我哥干的。”秦娟恍如不聞，只是不住流淚。那神情，不知是仇恨，是失望，還是兼而有之。眾弟子雖多不相信彎刀會做出這種事情，但眼見得事實俱在，想替彎刀分辨，亦不知從何說起。

忽然，秦娟募然轉身，就此絕塵而去。

可憐一代武林宗師，就此撒手人寰。此案疑點甚多，十餘年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成為武林一大懸案。

秦娟返回鐵砂掌一門。秦天岳聞聽六合門慘變，也是不勝唏噓。他從此改弦易轍，廢除鐵紗掌傳男不傳女的門規，將鐵紗掌的精要，悉數傳給秦娟。秦娟自立門戶，成立巨掌幫，與彎刀分庭抗禮，卻是後話。

十餘年，彈指一揮間。秦娟與彎刀戰場相逢，十幾年的恩恩怨怨，終於避無可避。

（十六）

彎刀見到秦娟，止不住百感交集。往事如煙，韶華易逝。昔日同門學藝，兩情相悅。練功雖然艱苦，二人卻覺甘之如飴。不料，師門禍起旦夕，師兄妹反目成仇。人生際遇，真是殊難預料。師父遇害，彎刀雖問心無愧，多年以來，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自責。若不是自己好酒貪杯，怎會有如此飛來橫禍。十多年來，彎刀明查暗訪，試圖找出真兇，卻連一絲線索也無。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事小，然大仇未雪，不能慰師父之靈於九泉，實深以為恨。

秦娟對師父的情義太深，以至為表象所惑，認定彎刀為了師門寶典，加害師父父子二人。對於前因後果，從不欲去追索。愛之愈深，恨之愈切，大約自古皆然吧。其實六合門眾弟子，雖一時也曾對彎刀起疑，然細思大師兄平日作為，加上師父的愛徒柯柯願以性命為胞兄擔保，均逐漸去除疑慮。六合門解散，眾弟子竟全部跟隨彎刀加入紫霞觀。紫霞觀有今日的基業，其實倒是以六合門為根本。秦娟若肯靜心一想，不難明白其中道理。可惜她誤入歧途，竟認定彎刀能有今天的勢力，乃是偷了師父的寶典之故。是以她一門心思發展巨掌幫，良莠不分，兼收並蓄。只為有朝一日能鏟滅紫霞觀，手刃彎刀，為師父報仇。

彎刀見秦娟怒容滿面，知道她對自己成見已深，殊難挽回。今日兩軍對壘，此一戰已不止關乎個人生死。自己一旦失手，勢必引起兩軍混戰，後果不堪設想。一念至此，再次抱拳拱手：“好，師妹，今日你我各安天命，便請賜招吧。”秦娟聞言，更是勃然大怒。她本來以為彎刀尚要辯解一番，不料彎刀對此好似根本不放在心上。師父之死，定是這惡賊所害無疑了。其實秦娟已先入為主，彎刀辯或不辯，了無分別。臨陣饒舌，又有何益哉？

當下秦娟咬牙切齒道：“好，今日我就手刃元兇，蕩平紫霞觀，為師父報仇。”在她眼裡，六合門眾人背叛師們，跟隨彎刀，無異於認賊做父。一言既畢，二人展開身形，已戰在了一處。

秦娟的武功，兼具六合掌與鐵砂掌兩派掌法。秦天岳一代宗師，絕不肯偷窺他派武學。是以他只是教授秦娟鐵砂掌掌法，卻從不與其印證六合掌法。秦娟要靠一己之力，將兩種登峰造極的獨門武學，合二為一，融會貫通，卻殊非易事。假以時日，如果秦娟能領悟兩種掌法之精要，取長補短，自成一家，武功造詣，當不可限量。若求速成，只練一種掌法，反而有益。然秦娟不願放棄師門掌法，兼練兩派武功。秦天岳雖知不妥，卻也不好阻攔。如此以來，秦娟的功力反而大打折扣。彎刀的武功，卻是純正的六合掌法。他左手的仙人拂，化剛為柔，可以將掌力化為千絲萬縷，於對手勁力的驚濤駭浪中，穿梭而進。如果對手的勁力不夠純正，立時就有機可乘。所以彎刀如果拂掌齊發，如狂風暴雨，剛柔並濟，威力着實可怖。

這一場大戰，直讓眾人大開眼界。二人大開大闔，穿宮踏斗，掌力相交，獵獵做響，直如排雲馭電，震人心魄。今日一日四戰，每戰氣象均有不同，獨以此戰最為壯觀。彎刀功力雖略勝一籌，然秦娟對六合掌法瞭如指掌，加上武功布度有法，絲絲入扣，彎刀想要取勝，也非易事。戰了有一百餘回合，彎刀身法一變，忽然由快轉慢，漸至凝重萬分。這是六合掌之上乘境界，萬象空靈，有如無物，掌力雄渾，達於四極，卻又待機而動，蓄而不發。秦娟一見，頓時也放慢身形。二人凝神運氣，於場中緩緩遊走。一招一式，真切無比，眾人卻看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此時的秦娟，使出的俱是六合掌掌法。不知不覺，似又回到昔日，與彎刀研討武功。往事紛至沓來，歷歷在目。一招一式，一情一景，都是如此熟悉。一時間幻像環生，心馳神往。二人緊閉雙目，四掌拆合，卻又絲毫無誤。情愫暗生，殺氣漸消。彎刀直如老僧入定，衣袍微張，勁力內蓄，已達極至。募然間，秦娟一步踏錯。眾人不覺，在二人看來，卻如石破天驚。時機已至，二人好似悠然醒轉，一瞬間沉身錯步，四掌齊發。這一掌，猶如當年秦天岳與陳林莽驚天一戰重現江湖。立時掌力如排山倒海，呼嘯而至。然二人相隔不過十丈，如一方功力不及，勢必橫死當場，或震成重傷。

電光火石之間，忽見彎刀沉肘撤掌，竟把掌力硬生生收回。他一發一收，只在須臾之間，卻已自損真元。氣血逆行，經脈皆閉，一時只能勉力支持。秦娟察覺有異，欲待收招，已然不及。

眼看彎刀就要以血肉之軀，硬接秦娟石破天驚的一掌。

（十七）

彎刀功力在秦娟之上，加上秦娟已失先機，威力已大打折扣。彎刀若一掌擊出，勢必一擊奏功。一瞬間，彎刀心念萬轉。恩師遇害，自己已然難逃其責，如何能再傷了師妹。如果不出手，自己又難逃一死。只盼師妹能明了自己心意，化解這場紛爭。一己安危，又何足掛齒。一念及此，彎刀心意已決，是以臨陣撤招，慨然赴難。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道白虹閃過，彎刀的身體如斷絮般飛起。起落之中彎刀借力運氣，經脈一通，內力復生，飄展身形，終於穩穩落地。事發突然，猶自驚魂未定。

眾人這才看清，場內已多了一人。此人一副帳房先生的裝扮，手中卻持一柄精鋼長劍，顯得不倫不類。適才，就是此人一劍刺出。劍風所至，竟然如一堵厚壁，橫亙於彎刀和秦娟之間，將秦娟的掌力，轟然盪開。饒是如此，勁風過處，也是菲草掠起，飛沙走石。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紫霞觀的白師爺。白師爺哈哈大笑：“彎刀宅心仁厚，師兄果然沒有看錯。”眾人正在驚詫之間，只聽秦娟和彎刀齊聲驚呼：“柏師叔！”

原來紫霞觀的白師爺，竟是武林失蹤多年的六合劍前掌門，“蜀中三俠”之一柏川。

柏川笑道：“秦師侄，你好糊塗啊。”秦娟聞言，已是羞慚滿面。適才彎刀捨身赴難，絕非奸險小人所為。聯想當年師兄對自己的種種，只覺多年來對彎刀的無端猜疑，實在殊無道理。

柏川又道：“師兄無端遇害，我喬裝易容，隱姓埋名多年，明查暗訪，仍舊了無頭緒。今日眾人皆在，咱們三頭六面，把原委一一道來，看能否查個水落石出。”眾人聞言，恍然大誤。原來陳林莽與柏川，一個使掌，一個使劍，卻是同出師門。怪不得柏川的一派，稱為六合劍。

彎刀和秦娟便將師父當日遇害的情形，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柏川點點頭，對彎刀言到：“那本《六合掌掌訣》，可否借我一觀。”彎刀並不遲疑，立即由懷中取出秘籍，交與柏川。十幾年來，這本秘籍，竟不曾片刻離身。

柏川翻看了片刻，問彎刀到：“這本秘籍，師侄可曾看過。”彎刀答到：“秘籍乃鎮幫之寶，師父生前並未交與小徒，是以從未敢偷看半字。”柏川哈哈大笑：“這就是了。這賊子果然歹毒。你若是起了貪念，練了這本秘籍中的武功，只怕早已走火入魔而死。果然是吉人自有天象。”

彎刀和秦娟齊聲問：“莫非師叔見過真的秘籍？”柏川道：“豈止見過。你們掌門那本秘籍，還是我親手抄錄。”於是，柏川將一段鮮為人知的武林陳年往事，娓娓道來。

原來陳林莽與柏川的師父，乃是六合門第二代掌門余正坤。余正坤曾跟隨先師林泰其，參加第三次華山論劍。林泰其天縱奇才，為一代武林泰斗，俾睨天下，無人可以攖其鋒。林泰其創立六合門，以一門之力，擊敗六大門派，一時天下英雄唯六合門馬首是瞻。不料，六大門派受奸人挑唆，竟然盡遣高手，圍攻六合門。六合門孤軍奮戰，死傷慘重。林泰其力斃三大門派掌門，自己也身受重創，手下弟子死傷殆盡。此乃武林一樁驚天慘案，六大門派做賊心虛，封殺消息，致使武林間人人對此諱莫如深。百餘年過去，漸漸為人所淡忘。可憐堂堂六合門，一夜間幾遭滅門之禍。

林泰其最後突圍而出時，身邊竟只有三四名小童跟隨，其一就是余正坤。余正坤雖然年幼，卻是個可造之才，林泰其便將衣缽傳授於他。不出三年，林泰其積傷不愈，終於鬱鬱而終。

余正坤隱居深山四十年，終於練成師門絕藝。於是遵從恩師遺願，重建六合門，再度崛起於江湖。不料，六合門不去找六大門派清算舊帳，六大門派反而殺上門來。斬草除根，從來就是江湖鐵律。余正坤獨力難支，只好帶領眾弟子，四處避仇，最後遠走西蜀，方才站穩腳跟。

六合門的武功，分為六合掌和六合劍。林泰其為千年不遇的武學奇才，獨力創製兩門截然不同的武功，皆為武林絕藝。以尋常人的資質，要想練成這兩門功夫，卻是比登天還難。余正坤思之再三，決定將弟子一分為二，一半專練六合掌，一半專練六合劍。如此以來，弟子們的武功進境甚速，立見奇效。

六合門武功的精要，除招法外，還有配合一招一式行功運氣的法門。此正是《六合掌掌訣》和《六合劍劍訣》。恩師遺訓，這兩套口訣，應由兩代掌門人口耳相傳，不可形諸文字，以免泄露。無奈余正坤被仇家屢屢尋仇，朝不夕保，繼任掌門一時又無法確立，只得暫改門規，將二口訣記錄下來，以防不測。余正坤自幼習武，竟不識字，便在練劍的弟子中，挑選了一人來記錄掌訣，另在練掌的弟子中挑選一人抄錄劍訣，並讓抄錄之人立誓，終生不得泄露半字。抄錄掌訣之人，正是柏川。柏川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是以今日一見彎刀懷中秘籍，便知其乃偽作。

世事變遷，機緣巧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十幾年的一樁公案，終於真相大白。彎刀問道：“依師叔之見，殺害恩師的，卻是何人呢？”柏川道：“既然不是賢侄，必然另有其人。師兄昔日弟子，事發後全部跟隨你加入紫霞觀。然數年之中，卻有三人中途離去，不知所終。你與亞平不睦，眾所周知，栽贓於你，極有可能是這三人之一所為。另外，亞平共於心計，素不為其父所喜。他大逆弒父，嫁禍於你，然後金蟬脫殼，也未可知。”說畢，連連嘆息。柏川不幸而言中，十年之後，果然有人一夜間崛起於江湖，所使正是“八荒六合風雷掌”。功力之高，武林幾遭滅頂之災。彎刀得六合劍第二代掌門“聖劍客”穀雨之助，與之三度交鋒，幾經生死，乃是後話。

秦娟聞柏川之言，想起師門往事，又止不住默默流淚。柏川嘆道：“師兄收了你們兩位高徒，總算後繼有人。九泉有知，也可無憾了。”三人悲痛不已，抱頭痛苦。一時草木含悲，風雲變色。

忽然，只聽柯柯一聲驚呼。特米雷特乘三人不備，已悍然出手！

（十八）

真相大白，彎刀和秦娟和好如初。一時干戈化為玉帛，宇內一統。特米雷特此時出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場內三人一時忘情，半絲提防也無。

危急之間，數枚暗器破空而來，疾如閃電，攻向特氏周身七處大穴。特米雷特聞聽腦後有異，只好回身自保。白練一卷，將七枚暗器盡數收了，跳出圈外。定睛一看，原來是七枚雲子。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從巨掌幫陣中走出一人。面具摘下，卻原來是一位武林名宿，“氣死人不償命”。此人嗜棋如命，隨身帶着一副雲子，隨至隨下，自稱棋聖，棋藝卻又不高，被人戲稱為“氣聖”。

氣聖遙指特米雷特道：“你這個老禿驢。自打你踏足中土，老子就知道你沒安好心。這些年沒日沒夜地盯着你，棋也沒法下了。幾年大好光陰，倒像是為你活了。真是氣死我也。”這特氏雖然來自吐蕃，卻並非頭陀，既不老，也不禿。氣聖稱之為禿驢，乃成心激怒於他。

話音未落，從烈火堂衝出四員女將，正是莫茜，小酒，柯柯和笨笨。上次特氏偷襲賈似道，已成眾矢之的。這次他故技重施，眾女子終於按捺不住，欲一擁而上，將其亂刀砍死。巨掌幫人眾一見，也衝出一大幫人，欲給特氏援手。忽然間，又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得自家幫主都已和人家同流合污，兩家已成了一家，還打個什麼勁？大家你看我，我看看你，佯佯退回。說來也是，剛才還是殺氣騰騰，劍拔弩張，人人熱血沸騰到頂點，恨不能手刃敵手，生啖其肉。一瞬間，卻偃旗息鼓，就此無事。眾人只覺一陣無邊的空虛與失落，又不知從何說起，甚為怪異。

特米雷特隻身面對當世四大高手，卻是半分懼意也無。只見他傲然獨立，形容肅穆，那一種凜然的殺氣，不由得讓人暗暗敬佩。這四大高手，當然不是指衝出來的幾個女子，而是指柏川彎刀等人。

氣聖一聲怒叱，將眾女子擋住：“那禿驢是個和尚，跟你們有什麼相干。丫頭片子，整天在外胡鬧，還不早點回去找人嫁了，少在這裡多事。”他出言無狀，把柯柯等氣得跺腳。但見彎刀也擺手示意，只得恨恨退下。

只見氣聖從後脖子領內掏出一樣兵器，擺個架勢，就待與特氏動手。眾人一看他手中的物事，不由得哄堂大笑。這哪裡是什麼兵器，分明是女子用來束頭髮的髮捲。不過卻是精鋼打造，而且比真的髮捲大了好幾倍。

特米雷特一見氣聖成心戲弄，也是怒火萬丈。不過他不動聲色，沉身運氣，擺個守勢。大敵當前，自當小心應付。

特米雷特來自吐蕃，並不知氣聖乃是中土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甫一交手，暗暗心驚。適才的怒火，頓時化作十二分的小心戒備。氣聖的兵器，看似婦人之物，卻是特氏白練的天然剋星，顯是有備而來。特米雷特的白練，可剛可柔。剛時，氣聖可以用精鋼髮捲硬擋；柔時，白練卻又極易被髮捲上突起的銳齒纏住。雙方鬥了十數個回合，特氏不由得暗暗叫苦。

他以白練迎敵，看似輕鬆寫意，實則純靠內力施為，消耗極大。對手如不識破解之法，一味躲閃騰挪，極易心浮氣燥，以為久戰之下，必為其所制。其實，特氏的武功更不耐久戰，只宜速戰速決。氣聖心知肚明，有意拖延，還不時模仿女人動作，以激怒特氏，又引來眾女子笑成一片。

忽然，特米雷特狂喝一聲，凝聚有十分內力，白練如利劍一般，刺向氣聖前心。這一招勢大力沉，氣聖不敢怠慢，凝神運力，迎頭三尺，朝白練擊落。這一回合，與特氏生擒小寶的一招，如出一轍。特氏暗暗冷笑，勁力一卸一注，一俟氣聖的髮捲砸上，便驅動白練，朝氣聖面門抽去。誰知氣聖這一擊並未砸實，招數一變，欺身直進，趁白練由剛轉柔，轉動髮捲，竟將白練團團捲起，死死纏住。這一招就像跟特氏演練過一般，時機分寸拿捏得恰倒好處。白練由剛轉柔，只在須臾間。等特氏察覺有異，重新發力驅使白練由柔化剛，哪裡還來得及。只聽氣聖狂笑一聲：“好妹子，這匹白娟，就送給哥哥吧。”勁力一催，竟將白練硬生生奪去。

特米雷特大驚之下，沖天而起，飛身朝氣聖踢去。這一招俗稱“雙飛無影腿”，乃是特氏的絕學，今天卻是第一次使用。氣聖看出厲害，雙掌齊發，欲硬接特氏這一腿。這一招，用上了十成功力。誰知特氏的一招乃是虛招，雙腳被氣聖勁力一托，在空中一個翻身，竟飄然而去，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柯柯啐了一口，就要往下追去，卻被氣聖一把拽住：“丫頭哪裡去？這和尚住在吐蕃，你大老遠追過去，想當尼姑不成？”柯柯氣得再啐了一口，也不答言，就此回陣。窮寇莫追，用兵之道也。

原來吐蕃早有東侵中土之心。特米雷特踏足中原，就是為了待機而動，或自立山頭，或挑起中原武林自相殘殺，使吐蕃有機可乘。這次特氏鎩挧而歸，不知吐蕃下一步會有什麼舉動。

眾人正在凝神之際，忽聽巨掌幫陣中忽喇喇一聲爆響，原來是老開衝破囚籠，跳出陣外。老開被俘多日，早已蓬頭垢面，鬚髮如猿，衣衫襤褸。他沖彎刀一抱拳：“老刀，今後有什麼事，可不要再找俺老開的麻煩。”說畢更不多言，就此揚長而去。氣聖從後趕上，笑道：“老叫花子，陪我砍幾盤如何？”二人有說有笑，漸行漸遠。

一場武林奇禍，終於消餌於無形。兩派化敵為友，額手稱慶。追思此前的種種紛爭，只覺恍如隔世。然武林的血腥爭鬥，難道會止於今日？

“江南秀士”未予撫今追昔，有詩嘆云：

紅塵無悔付丹心

斷桅檣傾濤未平

誰言俠道無深意

一花一草總傷情

南國芳菲終去遠

淚顏何日濕君襟

遙知此恨尋無處

忍把浮華照晚星

（第一部完）

未予於

二00三年二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