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於飛

下雨了。

我把蛇皮袋的一角折進去，折成一個凹槽，套在頭上。有風吹過來時，我相信它輕而易舉的就能從頭頂飄下去，於是雙手外開，緊緊抓住蛇皮袋的兩下側，亦步亦趨，走過泥濘的小路。

小雨，密密匝匝的，跨進教室，頭髮是干的，衣服是潮的，袖子和褲腳都是濕的，還有一雙冰涼的小手。

講台旁撐開一把黑傘，鋼骨程亮，銀器一般閃閃發光，那是老師的，我知道。收起頭頂的蛇皮袋，抖掉上面的雨水，爬上高高的凳子，那個年紀只能爬上去，兩腿懸空的坐着，聽老師講《春天來了》。春天來了，春雨貴如油，想有一把雨傘，和老師的一模一樣。

依舊沒有傘，家裡有一把，黑色，鋼骨已不閃閃發亮，能看得到斑斑鏽跡。不能帶到學校去，學校在鎮上，每周回家一次，那把傘要撐到院子裡去，要撐到田頭去，所以我沒有傘。

下雨了，首先是呆着不動。白天儘量呆在教室里，上課呆着，下課也呆着。晚上儘量呆在宿舍里，看書，聊天，然後睡去。

其次是飛。從宿舍到教室要飛一般的去，從教室到宿舍，要飛一般的回。去食堂，飛一樣的，去廁所，飛一樣的。

雨季到了，或靜伏或飛，選擇兩種極至。

高中開課的第一天，中午時下雨，很多人沒帶傘，一個陌生的男同學過來敲桌子：“嗨！有帶傘嗎？”我搖頭，他不好意思的自言自語：“來時天好好的，誰知道會下雨呀。”他不知道我搖頭的意思是我沒有傘，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再想黑傘了。那時正是五彩做夢的年紀，想要一把花傘。悄悄的攢錢，悄悄的到街上去看各種各樣的傘以及標價。我的計劃落空了，姨媽到學校來，來時有雨，走時天放晴，她把一把花傘留下。

那是一把內三分之圓為大紅，外三分之一圓環為金黃格子的傘。從此可以在雨中走的從容，不再慌張，不再飛，頭頂是一朵雨中開放的花。

後來認識了那男生，因該說全班每一位同學都認識了。陌生環境中的第一次交往總是清晰深刻，大家關係很好，互借小說，打球，到城郊的河邊瘋玩。三五成群的簡單歲月，也曾有過怦然心動的萌芽，已經知道了西湖斷橋許仙白蛇的傘下情緣，但若有若無的情愫，在重重疊疊的書山之下，閃爍，湮滅。各奔東西之後，杳無音信，沒有未來，也忘了來時路。

圓夢的地方，一個風雨變幻的城市，天南地北的姐妹，唧唧喳喳一起穿梭於購物廣場，各自尋找自己的一朵雨中花。

左挑右選購的一把稱心雨傘。白底，灑滿銀灰與桃紅的碎花，金黃傘釺伸出來的末梢，套有無色透明的塑料小套，素潔，淡雅。

雨來雨散時，得過一把傘，雨來雨又散，傘被遺忘於教室。再次飄雨，遍尋不着，思索千遍，方悟雲開霧散時獨歸來，遺落了它。

心中難以割捨，那時有一歌《潮濕的心》很流行，中有一句喜歡的歌詞：“是雨傘美麗了城市的風景，擋不住身邊蒼茫的愛情”。與愛情無關，單取前半句，宿舍樓前貼尋物啟事，詳述雨傘特徵，終藝術結尾：願雨傘不僅美麗了城市的風景，也美麗了你的心。

啟事風吹雨打，雨傘終不回。

做促銷得一把綠白相間的廣告傘，也很喜歡這樣的顏色搭配，唯一的缺點便在於傘太長。不能折起來收到包里。

陰晴莫測的天氣，早起陰沉，攜雨傘出門，中午竟麗日高照。別人的傘都收到包里了，惟獨我提一把長傘，穿過人群，有些另類惹眼。

又逢陰沉天氣，堅決不帶雨傘，下課時大雨如注，廊下久等不停，只好又如小時侯，飛一般衝進雨里。

再次遇陰天，總要窗前躊躇半天，帶傘還是不帶？費盡心思仍難猜天公心意。後學概率論，知道這樣猜測選擇，帶與不帶傘淋雨的概率相差不大，索性不帶。

夜幕降臨，在街上，沒有這把長傘隨身，正磕磕絆絆的戀愛，很在乎那個人，因此也希望他在乎你。雨中甜蜜的去打愛情傳呼，一遍又一遍，終究沒有自己想要的那種場面。雨散了，人來了，來牽我的手，不想笑，也哭不出。從頭到腳的冷雨，冷到心裡，像《潮濕的心》那句歌詞的後半句：擋不住身邊蒼茫的愛情。

傘。散。後一老鄉借用，告訴他不用歸還。

不談愛情，天依舊要下雨，又買一把淺藍格子底色，上有大朵白花紅蕊的摺疊傘。素淨卻不經髒，用不了多久就要放在盆里仔細的洗刷一遍。

離開讀書的城市，箱子裡放着這把傘，一同歸來。下雨時仍撐開一朵花，舊了的一朵花。

冬季開始在一個單位上班，離住處不遠，每天騎單車去。下雪，一手把車，一手打傘，東歪西斜的單車，凍木的的左手。

門外有人，雪落滿身。男友從包中取出一紫色方塊，接過看是天堂雨披。打開，嶄新的一大片紫，再看眼前的雪人：“怎麼不披上過來？”很明亮的笑：“呵呵，披了就不是新的了，不能披。”我也笑，眼中有淚，傻傻的浪漫，我們原本一脈相承。

很快換了單位，每日坐班車往返，無論冬夏，再不用騎車上班。天堂雨披沒有機會在雨中開成一朵漂亮的紫花，嶄新的置於書箱上，同看時光變幻。

坐車上班仍需要傘，白花紅蕊的傘容顏老去。到超市新買一把紅底白碎花的天堂傘，不俗也不雅，很普通的一種，如同歲月沖刷過的心境。

到食堂用晚餐，毛毛的細雨，介於撐傘與不撐傘之間。傘撐開在餐廳的一角，有電話，放下盤子，匆忙離開，眼中沒有那朵角落的花。

遺失了，又遺失。想起喜歡的歌詞，別出心裁的啟事，心中有抽動的疼，別樣的酸，再做不出那麼可愛的事情。

下雨了，又下雨了。

沒有來得及再買一把傘。撐開白花紅蕊的傘，它骨架鬆散，如同年邁的老人。一陣強風，穿傘釺的鐵絲嘎然斷裂，傘面在傘柄上搖搖欲墜，開成一朵展翅欲翔的花朵，不再伸展光滑，松鬆散散的，雨中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