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分裂的幸福 zt |
|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3月08日20:37:1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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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很寬敞的家,在城市最好最新的小區里。裝修時,選用的一切都是最好,務求盡善盡美。地板比我現在小窩的床還要乾淨。每一個客人進來看看,都顯出眼珠子要掉出來的表情,啊,真大,真漂亮。然後又艷羨地稱讚,你們兩個工作單位都這麼好,收入這麼高,又有這麼好的房子……接着便轉向我,說,希希你真好福氣。 我微笑。我也知道我好福氣。雖然我從不亂要什麼東西,但如果喜歡什麼,一定可以得到。 媽媽讀書的時候,是校花,分配到小鎮的醫院後,是院花。我看過她年輕時候的照片,臉上一點妝也沒有,大大的黑眼睛,眉毛有點密,牙齒齊齊地白,好像透明似的。笑得很明亮,那麼青春美麗。她現在仍然年輕,而且因為轉到了城市,衣服穿得時尚了,也化一點淡妝。來學校看我的時候,班上同學都不敢相信,嚷着說是我姐姐。 爸爸在媽媽剛剛分配來的時候已經是主治醫師。爸爸是長子,不到兩歲爺爺就死了,奶奶含淚把爸爸送給了另一個村子的一戶人家,留下一個智障的叔叔。爸爸來了之後,現在的奶奶卻接連地生兒子,於是我現在有四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農村的長子本來就操勞,加上不是親生,受的苦楚可想而知。只有年邁的太婆疼他,偶爾會偷偷地給他幾片餅吃。 本來爸爸是要退學回家種田的。但是老師三番五次上門家訪,希望他留下來讀書。可是家裡不肯出錢。爸爸就跑到很遠的山上,砍一根樹,拖下山來賣。我想爸爸當時還小,瘦弱的肩膀一定很痛,汗水流到傷口裡。可是他什麼苦都不跟人說。後來老師幫他墊了一部分,減免了一部分,才讀成。爸爸天資穎悟,又刻苦,學什麼沒有不會的,成績很好。但是同寢室的人得了腦膜炎,蚊子這個咬一口那個咬一口,班上好幾個都傳染上了,其中也有爸爸。大部分人都變傻了,爸爸總算幸運,但那份天才已經沒有了。從此後只靠苦讀。從醫學院畢業後,在小鎮裡當醫生。 我有時候問媽媽,你和爸爸是怎麼樣認識,然後結婚的?我以為自己會聽到一個遙遠年代裡純真的愛情故事,但是沒有。媽媽只笑了笑,說,你爸讓同事的一個大姐來說媒,我先沒有答應,後來又來說,我看他這個人還好,也就這樣了。我很失望。看媽媽,她美麗的大眼睛裡透出的神色很迷茫,好像自己也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少女夢想。 我知道她的同學中有好幾個人追求她,不知道為什麼她都沒有答應。她偶爾會和我說起,帶着一點笑,說哪個人暑天裡滿頭大汗地抱一隻西瓜送到女生寢室,她們都說他人好,卻不知道這隻分享的西瓜其實只是為了給媽媽吃。可能當時並不覺得什麼,但和規板的爸爸生活久了,才覺得嗒然若失,只有懷念。 爸爸做過一段時間的法醫。常常累得在實驗室睡着,或是半夜突然要出門。媽媽很排斥,並且不許爸爸的手碰着自己。我記得爸爸淡淡地說,那有什麼呢,我們走的路,腳下的泥土,都是前人的骨肉軀體化了鋪成的。害得我怕走路。 爸爸是這樣地忙,腳不點地。當時的醫院在現在看來只是診所,醫療設備奇缺,人手也不夠,所有的事情只有都一個人攬了。每個病人都占據着他的思想,念念不忘。付不出藥費,他也給看,欺負得罪過我爺爺的,爸爸硬是在他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媽媽也忙,接生。產婦的呼痛聲此起彼伏,家人一刻鐘過來催喊三回。她剛剛生下我不久,連餵奶的時間也沒有。我在宿舍里餓得直哭,她胸前乳汁淌濕了衣服,滲出白大褂,脹痛難忍。每次提起這件事,她對爸爸就不無怨言。說,只要爸爸肯抽出幾分鐘時間,把我抱下來,抱到跟前,餵一喂,也不至於……不過一會兒,又幽幽地說,你爸,他也忙。 只好把我托給別人帶。又交給外婆養。他們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忙碌。在我之前本來應該有一個哥哥,也因為工作的緣故,流產了。每次被男生欺負我就會想念那不曾在世間存在過的哥哥,怨媽媽不應該不要他。爸媽會溫柔地對我說,你和他只差十個月,有他就沒有你了,是哥哥把命給了你。 爸媽這樣工作,收入卻很低。我常常一個人去食堂取飯盒,回家用醬油、豬油拌一拌,覺得很好吃。有一次媽媽看我吃得這麼香,眼淚都出來了。我很奇怪,因為我是真的覺得好吃。 買不起新衣服,媽媽買線親手給我織毛衣。她心靈手巧,好像不用學就會似的。織出來的衣服我穿了一走出去,經常會被鄰居阿姨剝下來借去當樣本。舊的毛衣,拆開來洗一洗,曬乾,一織又是一件新衣服。她總是夜裡抽空織,聽着那細細碎碎的衣簽摩擦的聲音,我就會睡得格外香甜。 太婆病危時,爸爸拿出家裡僅有的錢去買那種昂得嚇人的針來給她打,太婆真正的兒孫卻不肯,說浪費錢,不如死後辦得風光一點。太婆還是死了,爸爸很傷心,用堵着喉嚨的悲愴口氣對我說,我是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注意到媽媽臉色一黯。 十歲的時候我無緣無故地得了大病。小腿上生滿了紫癜。皮膚一撳,就是一個血印。據說同樣病症的一個男孩子被我爸爸治好過,但輪到我,他開處方的手就發抖。只好輾轉地送我到溫州,到上海,四處求醫。途中我在爸爸的膝蓋上睡着了,他怕驚醒我,就一直維持着同樣的姿勢,到了之後膝蓋被前排的鐵槓磨得紅腫出血。各地的醫生都搖頭表示放棄,爸媽單位里就打了一張證明,准生第二胎。爸爸撕了那張紙,吼着說他就只要這一個女兒。斯文的爸爸發怒的樣子震驚了所有人。 爸爸把我的就診情況詳詳細細地畫出許多曲線圖,不厭其煩地講給每一個醫生聽。清高的他總是帶着近乎哀求的表情,讓我看了心酸。 家裡迅速地欠債。那些被我爸爸幫助過的窮苦人除了送幾斤自家產的水果過來,為我流幾滴眼淚,也愛莫能助。 後來上海一家醫院說,即使救回來,我也會變傻,或者激素停不掉,終生肥胖症。又說要抽脊髓才能知道病因。但是,抽了之後,就只能像現在這麼高,不會再長個兒了。 爸爸背着我,我聽到手術室里另一個正在抽的男孩子發出可怖的嚎叫。十幾個大人,都按不牢他。爸爸問我怕不怕。我輕聲說,不怕。但是身子神經質地抽搐,痙攣,停不下來。爸爸默默地背我回到病床上,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 同個病房有個小男孩,和我很好。後來他要出院了,歡天喜地和我道別,我很羨慕他。後來無意間聽到大人說話才知道,他沒有救了,回家等死。 死的概念對一個十歲的女孩子來說,太陌生,也太沉重了,可是我似乎從來沒有怕過死。我只怕留下爸爸媽媽,他們怎麼辦,接下來是要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弟妹乖不乖,會不會惹他們生氣。躺在病床上總是這樣想。 我每天都要抽血檢驗。復檢什麼的,每次總在抽足一大針管。抽完,胳膊變得很白,透明,裡面幾根青灰色的筋。我聽到那抽血的護士熟悉的腳步聲,先就蜷縮着發抖。 我記得最愉快的時光,是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陽光鋪着窗子,媽媽抱在我懷裡,剝西瓜子給我吃。因為不能碰外殼上的鹽粒,只能這樣一顆顆地剝出來,餵到我嘴裡。我就靜靜地等。媽媽潔白修長的手是這樣美麗。 唯一的一次帶我出去到附近的商店。我看到一隻洋娃娃,小鎮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娃娃。會眨動的眼睛,篷篷紗的裙子。我突然就愛上了,想得到它。爸爸不肯,太貴了。媽媽哭了,說我病了這麼久,從來不哭不鬧,也沒有要求過一件東西,現在就要一個娃娃。她這麼一說,我也哭了,我是多麼想得到這個娃娃。爸爸堅持不肯。我望着他嚴厲的臉,傷心欲絕,哭得幾乎暈軟在地上。 後來還是買了下來,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我給這個娃娃畫了一張蠟筆像。愛逾性命。許多年後,她的裙子黃了,頭髮枯了,珠子也掉了,腦袋都搖搖晃晃起來。媽媽看到,會恨恨地念叨一句,你爸爸,真是冷血,你當時哭得那麼慘。 在一次大掃除中,我閉着眼睛,把她丟進了垃圾箱。並不是因為嫌她舊了,而是,當我長大,每次看到她都會提醒我童年的往事,——那痛楚的哭求,當我想得到她。 又過了許多年,在我快要忘記的時候,在學校的草地上,我和爸爸第一次坐下來好好地說話。爸爸提到這個娃娃,他問,你恨不恨爸爸?當年你那麼想要一個娃娃,爸都沒有給你買。爸的眼眶紅了,他這樣歉疚地看着我,堅強的爸爸,他掉淚了。 我看着爸爸最新冒出來的白髮。我必須承認,心裡深處曾有過多少年隱隱的疼痛。我怎麼就不肯想到,爸爸寧願用那錢買成藥給我,留住我的命。這,就是父愛吧。 某一天紫癜突然褪了,醫生宣布我已經好了,只要再打最後一天針。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我突然愉快得任性起來,破天荒地開始撒嬌,堅持不要再打針了。爸媽含着眼淚答應了我。回家是坐客船,中途,媽媽神經質地捋起我的褲管看了看,頓時雷擊了一樣:又是血印,又是紫癜,密布在小腿上。 苦難是悄無聲息地來臨,也是悄無聲息結束的。雖然醫生說,有三個五年的復發危險期,一共十五年,到我二十五歲才算真正安全,令我們心有餘悸,但健康的感覺總是比什麼都好。 爸媽的工作十分出色,轉到了小城裡。這是一個新興的海邊小城,經濟發展太快,素質有點跟不上的情形。比起小鎮,卻繁華多了,活潑的媽媽很快融入了這個環境。她不用再那麼辛苦地上夜班了,工作清閒舒適。有時間編毛衣了,可是我卻再沒有怎麼穿到過她親手織的衣服。她帶我上街,給我買這買那,很多很漂亮。媽媽仿佛要把全世界都塞給我似的,寵愛得沒有限度。 爸爸依然嚴厲。我很長時間才明白,媽媽是“她要多給我什麼”,爸爸是“要我自己多具備什麼”。但都是愛。 每次爸爸說某樣東西買得太貴,媽媽就會嚷着說,以前這麼苦,現在用得好一點不應該嗎?你自己節儉,給老家大筆大筆的錢怎麼都不說?我不是不孝敬,但當年她把你送給了別人,這麼小就不要你了,讓你吃那麼多苦,怎麼算得上你媽?而且她現在拿了錢全都塞給傻兒子,自己根本用不到,有什麼用?孝敬也要有度,給得再多,也填不滿無底洞! 我悲哀地退卻。想心直口快,刀子嘴豆腐心的媽媽,其實並不知道這字字句句,都會像利劍一樣剜着爸爸的心窩。但是爸爸不說。 他們經常吵架,並不僅僅為了我。吵到後來幾乎鬧不清楚吵架的最初原因。媽媽會把多年的不滿統統數落出來。爸爸雖然忍受,儘量妥協,但他的沉默令媽媽更加不快。吵得沒有對手,只好絮絮地說起誰誰的丈夫多麼體貼,多麼會做人,對妻子多麼多麼好。他們的感情是一天天地破壞了。 爸爸在單位里性格太過於方正,得罪了不少人。他對貧困的病人格外憐憫,儘量用便宜有效的藥,並且對可住院可不住的病人說,會定期來出診,並不需要支付那麼昂貴的住院費。這樣,住院部的收入就大打折扣,病床的出空率太大,院長問起來,那一直對我爸爸懷恨的科室主任就說,爸爸因為個人的不滿,而和整個醫院的利益過不去。不知道他還說了些什麼,反正剛好通過所有考試的爸爸突然地就被撤掉了升為專家的名額。至今,仍然是一名主治醫師,而且長期分到危險又勞累的急診部門。 媽媽也偶爾和我聊起這一些。她告訴我,爸爸多麼勤勞刻苦,學習起來沒日沒夜,對人很好,只是好在肚子裡,嘴上從來不說。但此時媽媽的眼神總是若有所失的。我想媽媽要的一定不是這些。她寧願一個丈夫天天寵着她,哄着她,說一些風趣的話。媽媽有很多朋友,能吃會玩,懂得享受生活。我在杭州的時候打電話回家,常常都是爸爸一個人接的。問媽媽呢?說出去了。我知道是跳舞。跳完舞吃宵夜,很晚才回家。 我想着爸爸獨自面對着過大的客廳,看着那隻電影一樣的電視機,他的心情是怎樣。裝修時花了那麼多心血,如今女兒不在身邊,妻子也不願意陪伴他。 媽媽總說,年輕時那麼苦,現在一轉眼就要老了,為自己活幾天都不行嗎?天天都是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洗碗。然後,看電視。爸爸嘗試陪她散步,甚至願意學習跳舞,可是媽媽仍然不開心。偶爾她留在家裡,就會瞌睡,早早地就回臥室了。 到後來,只有爸爸不在的時候,媽媽才一個人在家。屈着腿,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又拿起許多年沒有織的衣簽織圍巾。她織了許多條,但是沒有一條給爸爸。 這樣地冷戰,然後矛盾激化。誰也不願意告訴我,是親戚打電話來,我急急地趕回家。屋子裡黑着燈,空蕩蕩的。走路的聲音都有迴響。打開燈,陪同的親戚仍然忍不住讚嘆了一聲,你家真大,真漂亮。我糾正她,是屋子。在心裡補充說,因為沒有爸爸媽媽。眼淚就悄悄滑了下來,一霎不見。 我精心地做了菜,等待他們回來。但爸爸在,媽媽就不來,媽媽在,爸爸也不來。偌大的廚房只有兩雙筷子的聲音,冷冷清清。我努力地找話說,竭盡所能要討他們歡心。 我的幸福似乎是分成一塊一塊,分別掌握在我愛的人手裡,只有他們全部平安喜樂,我的幸福才完滿,才沒有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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