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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歲月白髮蒼蒼去吧
送交者: humm 2003年03月08日20:37:1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讓歲月白髮蒼蒼去吧

作者:Xing

在我大四上學期的時候,課程已經不重了.那時我象所有的大四學生一樣,
過着神仙般的日子.我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溫習金庸古龍溫瑞安.躺在床上或
草坪上,神遊於天外,我以為這樣的光陰能持續三百年.直到有一天,平靜的日子
嘎然而止,其後的歲月里我就再也不是我了.就象你們猜的那樣,我患上了一種象
百年陳皮一樣的庸俗的病: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

那時天已經很熱,我手拿飯盆,腳蹬拖鞋,劈里啪啦晃晃悠悠搖頭擺尾地
去食堂.路上我左顧右盼兩目生輝,希望看到一些悅目的風景(主要是女生構成).
我曲線的行走方式給我帶來了小災難,背後一輛自行車出其不意地架起我拿飯盆的
右手.我被帶了一個趔趄,然後看到一個穿白裙子披長發的女孩子向一棵樹衝去.
她無效地掙扎了幾下,然後象魯迅所說的那樣:伊慢慢地倒了下去.我遲疑了一毫
秒,趕緊上前扶起她和自行車.她滿臉通紅,天鵝一樣的頸項低垂着,我心頭砰地
一跳:太美了!我揀起地上散落的書本,一個練習簿上有個小女孩拈着一朵蒲公英
在吹,下面寫着:中文系xxxx班 薛怡然

我把書本遞給她,她終於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魂飛魄散:
好美的眼睛!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我心底一聲長嘆:我完了!走了幾步,我又
轉過身,幾丈外我魚頭一樣的拖鞋正張着嘴沖我傻樂......

薛怡然

象一顆定時炸彈,在我晚上入睡前爆炸.搖曳的白裙子...長長的黑髮.
..天鵝的頸項和透明的耳垂下可愛的茸毛,甚至有一種暗香?...光滑而柔軟的
胳臂...紅紅的臉頰...長而略彎的睫毛...泉水一樣的眼睛,哦,那羞澀而
純淨的眼睛呵...

唉.

今夕何夕而此人又是何人?象方鴻漸遇到唐曉芙那樣,我一晚的心情亂七八
糟.那形象仿佛一隻巨大的印鑑,一下子砸在我心頭,成為我無法揮去的心靈標誌.
從何處來?到何處去?一生何求?愛一次又怎樣?得到怎樣?得不到怎樣?歡樂怎樣
?而憂傷又能怎樣呵?

從那以後,我退出刀光劍影的武俠世界,回到了仿佛同樣虛幻的現實.我象
清潔工一樣終日遊蕩於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希望能再見到那個來自我夢境中的人.再
次相逢是怎樣的情景呢?可能她在草坪上看書,我雙手插在褲兜里,從容地踱過她面
前,漫不經心地說:嗨!她抬起頭看見是我,臉騰就紅了...不行,不行,太俗!
我自己的門牙先給酸倒三顆.或者她在教室看書,我恰好坐在她前面,不,側面,她
的筆掉在我腳下,我揀起筆遞給她,朝她微微一笑,她的臉...不行,我幾百年沒
在教室自修了.或者這樣,在校門口的小書店裡,我和她同時伸手去取同一本<李太
白集杜工部集>...也不行,那個門牙旁逸斜出的老闆娘認識我.要不就給她自行
車再撞一次?天哪,什麼人啊!她要真撞出事兒怎麼辦?擬或...假定...可能
...不如.......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關於相逢的創意能開十七八個廣告公司了,可薛怡然仍
然沒有出現.就象你的遊戲正進行到與兇惡的敵人決一死戰的關頭,你的計算機突然
抽筋了,任你敲abcdF1F2EscCtrlAlt...它都毫無反映!我心
煩意亂,口乾舌燥,眼冒金星,亂七八糟.我開始懷疑薛怡然的形象是我從夢裡剪切
下來然後粘貼到現實的幻象.

我把這一切壓縮到極限,深深地埋在心底.可任何一次不經意不小心的暗
示,都能把它彈開來,充塞於我的胸中,漲得我無依無靠的難受.

我依舊過着單盆糊口,拖鞋墊腳的生活.我變得很懶,甚至連吃飯我都懶得
再端回宿舍享受.在食堂的長條桌前一爬,一通稀里胡魯踢里突魯,然後拎盆就走.
一個太陽恍惚的中午,我連菜帶湯買了滿滿一盆,甩開腮幫子一通餓虎撲食囫圇吞
棗,一口氣下載了三分之二進肚,然後我喘了口氣,抬起頭.

毛主席萬歲!!

就在斜陽之下喧譁之中歲月之外天地之間,就在我斜39度角的前方,坐着
粉頸低垂縴手緩抬眉心輕蹙櫻口微張的:薛-怡-然


面對你苦苦尋找後不期而至的相遇,你是怎樣的感覺呢?我那時有一種熱淚
盈眶的感覺.我僵硬地掩飾着激動,若無其事地吃着飯(一粒一粒地),自以為隱蔽
地監視着她.她的一舉一動都那末合適地美,讓我的胸口微微作痛.她仿佛也注意到
我,她的動作仿佛有些拘謹了,她的臉仿佛紅了(是不是心如撞鹿呢?)...

此後,我總能在食堂搜索到她.我坐遍了她前後左右每一個角度的位置,捕
捉到她每一個讓我迷醉的造型.那時我心裡不停地念叨着一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莫名
其妙的話:天堂里有沒有車來車往...

到了這個時候,我又開始焦躁起來,當然你會心地一笑就知道為什麼了.就
象什麼人唱的什麼歌:你知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就象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後
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一顆一顆流成熱淚...

該怎麼接近她呢?

熟讀古龍的我決不會採用目前很流行的不體面的方式接近她(事實上我也不
敢).象我上鋪的"鹽水鴨",經常把一些與女孩子交往的"須知""要訣""禁忌
"抄在本子上,一一遵守執行,結果我只見到他與一個女的粘乎了幾天,而且那女的能
做他阿姨.但究竟怎麼辦呢?我不想向任何人討教,只能成天愁眉苦臉,垂頭喪氣,
此情無計可消除,別有憂愁暗恨生.

晚上我經常逃離雜貨鋪一樣亂鬨鬨的宿舍,獨自一人跑到空曠的大操場上瞎
琢磨.立秋後的一個晚上,天已經有些涼了,我套了件夾克又來到操場.圍着操場的
鐵柵欄的兩個門都鎖上了.我們的操場經常這樣鬼鬼祟祟莫名其妙地鎖上,好象販毒
集團在操場上埋了些黃金機槍海洛因什麼的.不過一丈來高的柵欄對我來說形同虛
設.
四周很靜,我躺在操場中間虎頭蛇尾地想心事.長噓短嘆翻來覆去幾個來
回,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好象有什麼聲音?我重新調整了耳朵的焦距,兩眼發
直入木三分地仔細一聽...操場的某個角落有斷續的女子低泣聲!我媽媽的媽媽呀!
把我嚇得汗毛倒豎,雙目圓睜,兩股顫顫,幾欲先走.但很快我的緊張就衰減下去.何
懼之有哉?今兒個我要不弄清楚,日後也會做噩夢.就算非我族類,一個女鬼(或狐
狸精?)也不至於把正氣凜然血氣方剛相貌堂堂年方三七的我怎麼樣吧?

我把圓珠筆芯推上膛攥在手中,一步三頓地向聲音走去.黑暗中一個身材不
錯的女孩子在哭.看見我過來,她受了驚嚇般往後退,仿佛我是個大色狼.其實,除
了薛怡然,我對其他女孩子都沒什麼興趣.我用一種歷盡滄桑和藹可親的口吻問:"
怎麼啦,你?出不去啦?"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你要是薛怡然該多好!我心裡一聲微嘆.我說:"
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我走到柵欄邊,指手畫腳聲情並茂地說:"你先踩着我肩膀
爬上去,在外邊再踩我肩膀下來.懂嗎,呃?"

我在柵欄邊蹲下,等了半天她也沒過來,回頭一看我樂了:解鞋帶兒呢!看
她趴在柵欄上她有些發抖,我一邊手忙腳亂地翻柵欄,一邊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有
個人從樓上掉了下來,經過一扇窗時他朝窗里喊道:你瞧,直到現在我還活着...
"然後又五音不全地唱:"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她輕笑起
來.還好,沒掉下來.

好不容易過來了.她站着不走,低着頭略帶哭音地小聲說:"我書包還在教
室里."我這才醒悟幾個教學樓剛剛熄燈鎖門.不知是由於翻柵欄的後怕還是由於
冷,她瘦小的肩膀不停地收縮.我脫了夾克遞給她,說:"你在前面的路燈下等我,
我去找找看門老頭."她遞給我一個學生證,我知道這是以防老頭懷疑我(女的就是
比男的細心).

我象逮小偷一在幾個教學樓之間跑來跑去找看門老頭,直跑得心臟上竄下
跳,最後還真找到了他.但無論我怎樣指天劃地百般討好,他都不開門.我急了:
"書包里有好多托福資料和一個一千多塊的錄音機,丟了就完了!"這招把老頭弄
得暈頭轉向,只好哼哼嘰嘰嘟嘟囔囔開了門.

遠遠地看見她在路燈下披着我的夾克等我,我心頭泛起一陣酸甜苦辣:薛怡
然啊薛怡然,你會這麼等我嗎?等我跑到她面前,我突然變成一尊燒了幾百遍埋了幾
千年的秦俑,過了足有一個世紀我的喉嚨里才冒了一個泡:

"是你?"

你當然知道她是誰.在未來奇異的生命中和洶湧的歲月里,在滾滾而來的萬
丈紅塵里,在那些寒冷悲傷平靜歡欣的時刻,我都能感覺到一個和淚而笑的溫柔女
子,在我心靈最深處的微光下等我.

這是耶穌他爸的安排,也是我存在的證據.是的,她是薛怡然.


(四)

學號: ××××××
姓名: 薛怡然
出生年月: ××××年××月
籍貫: 浙江寧波
領證日期: ××××年××月

這是一張通往天堂的護照---她的學生證。權力的鋼印砸的她右肩膀有些
傾斜。一寸見方的女孩正安靜地黑白分明地看着我,略帶驚奇,仿佛我是一隻白堊
紀的恐龍蛋。

你好,認識我嗎?

昨天晚上後來的我,就像面對一組計算大氣湍流的方程,千頭萬緒,亂七
八糟,無所適從,無計可施,無路可投。我象個本世紀設計最差的機器人,僵硬地
陪她走了回去。我到現在也記不起我當時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回到宿舍很久,我還
傻乎乎地盯着女生宿舍的樓門,直到看門的老太太拎起電話撥出“11”兩個號碼後,
我才掉頭離開。

回來的路上我象給拴了只氣球,東一腳西一腳走得很不踏實,似乎還有些發
顫。手心也濕漉漉的,紅紅的學生證象一團無意的小火,躺在我手心靜靜地燃燒,在
那樣幽暗的歲月與深夜,晃若一聲未及掩口的驚呼。

你和我一樣清楚,這學生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就象又大又甜的紅富士砸到
了牛頓的腦袋。她是一個極其羞澀的女孩子,如果直接把學生證還給她,就Game Over
了,這可萬萬使不得。一整天我坐立不安,形而上地思考着怎麼處理這件事。終於在
半夜兩點我拍了一下床板:就這麼定了!

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我心滿意足,洋洋自得,覺得湯姆·克魯斯去中央情報
局拷貝一份文本文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嘛。

通過對自己心理素質的突擊強化,我外表威風凜凜,內心怦怦直跳,又坐在
了食堂的長條桌前。原子鐘一樣精確的薛怡然準時出現在我面前。“一切都在我的計
劃之內”,我驚慌失措地安慰自己。

這一次她清楚地看見了我,就象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我甚至聽見眼神
的對撞在空氣中發出“啪”地一聲輕微炸響。她就那麼死死地低着頭吃飯,再也不肯
看我一眼,仿佛吃飯是一種莫大的罪過。

把最後一粒米送到嘴裡後,我知道冥冥中註定的那個偉大時刻已經到來,我
已是烏江邊的項羽,易水河的荊軻,踩在滿弦上的鵰翎,行在疾風中的大刀了。再見
了,沒有愛情也就沒有痛苦與歡樂的白開水一樣的歲月!我終於慌慌張張站了起來,
踉踉蹌蹌離開座位,匆匆忙忙而又氣宇軒昂勢不可擋地朝薛怡然走了過去。

“對不起,我那天忘了把學生證還給你。”我乾巴巴地背着自己編好的台
詞,同時右手遞出學生證。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帶着滿臉的紅),飛快地接過學生證,又飛快地低下
頭,然後輕輕地,輕輕輕輕地說:“謝謝。”

我走出食堂,披着樹葉間散落的陽光駐足了片刻,那一刻,我的心底忽然涌
上一股難言的溫暖或傷感,讓我分辨不清。

按照既定的計劃,我按捺着活蹦亂跳呼之欲出的激動,第二天又坐在食堂相
同的位置。然而,薛怡然卻沒有按計劃出現。我的心開始往下沉,沮喪象一浪高過一
浪的潮水,濕透全身,無可抵擋。也許有些東西我們是註定得不到的,誰知道呢?

我憂傷地啃着大排,心意闌珊。食堂的嘈雜仿佛隔世的聲音,自生自滅,遙
不可及。我漫不經心地看着直角形大排骨頭上殘餘的肉出神,就在這時,心頭驟然
“突”地一跳,差點過肺穿嗓,脫口而出。我抬起頭。

薛怡然象一個剛剛收起翅膀的天使,正長發白裙無聲無息地站在我的面前,
低掩着楓葉的臉頰。

“這...這不是我的學生證。”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慌亂地說。

我接過學生證,這才忽然想起自己的台詞,“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是
我搞錯了,你的我沒帶在身上,怎麼辦呢?恩...這樣吧,我晚上七點鐘左右在操
場西北角的雙槓附近鍛煉,你去那裡找我,我把證帶給你。”

還沒等我看清聽清她是點了點頭還是“恩”了一聲,她就匆忙離開了。疾行
的風激起白色的裙襬旗幟般地一閃,象一場寒意未減撲面而來的大雪。

頭頂一撮叛亂的頭髮被我暴力壓制下去(濕毛巾),領帶結上又取下又結上
終於又取下,皮鞋濕了點水,抹布來回一蹭,OK!儘管袖口領口還有一些歷史悠久的
缺憾,可那麼黑的天,誰會看見呢?

我在雙槓上上竄下跳了一會兒,心裡煩躁起來,過了十幾分鐘了,難道不
來了?我繞着跑道巡視了一圈,回到雙槓前,她已經安靜地等在那裡了,仿佛從未離
開,難道她有穿梭時空的月光寶盒?

“我看見你沿操場走了一圈。”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

“哦...你怎麼過來的?”話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兩個嘴巴。

“走過來的啊。”她說,仿佛還有一絲笑意。

於是,我們又沿着操場走。我們說着一些簡單的話,討論着一些簡單的人和
事。事隔多年,我已經記不清那天談了些什麼。在那樣清風徐徐的涼夜裡,在那樣熊
熊燃燒着的年輕時刻,在青草與小蟲、橙黃色路燈與梧桐樹、鐵柵欄與足球門的背景
道具中,我溫暖而喜悅,仿佛回到了家,象失重狀態下的一場小夢。我想你也很清楚,
這是一種極簡單的無須多言的感覺,它象樹立在你心中的一塊漢白玉浮雕,縱然有萬
千的世事紛繁光陰輪轉,回頭望去,依舊安靜而清晰,象一個永無止境的等待,天涯
咫尺,若即若離。

再見的時候,我有些不甘。

“我會找你的。”我忽然說。

“哦。”

“‘哦’是什麼意思?”

她歪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沒說什麼。

“我甚至會對着女生宿舍大喊你的名字。”

她笑了起來,耳垂邊兩根自由的髮絲被風輕輕牽起,象一縷裊裊的煙。我有
些猶豫不定地想:這些是不是真的呢?


當然,後來的情節你就很熟悉了。我約她出來,在校園散步。我們一直保持
着第一次約會時的距離,因為她太內向了,儘管我渴望擁有,可我害怕傷害她,非常
害怕。

然而,事物總是發展變化的,從量變到質變需要一個過程,辯證法永遠都那
麼討人喜歡。

學校附近有一家名字很革命的電影院,經常舉辦一些小資產階級的電影回顧
展。《羅馬假日》是我最喜歡的一部,已經看了三遍了,倒不是希望自己能在深更半
夜碰到個如花似玉的公主往懷裡撞,實在是奧黛麗·赫本太迷人了(限指剪短髮以前
)。最重要的是,我現在發現薛怡然竟隱隱約約和她有些相象,所以我毫不猶豫就買
了兩張票。

把票給她時,她的反應讓我吃驚,她竟然有些害怕,拒不肯接受電影票。

“你要不想去就把票撕了,我一個人去看。”我把票塞給她,有些發狠地
說。

後來她還是來了,很溫順很安靜地坐在我旁邊,我好不得意。精彩情節時,
我總是不由自主側過頭看她,她很專心地看,偶爾發現我在看她,便朝我笑笑,直教
我覺得這電影院的椅子設計的橫豎都不合理。當濕漉漉的擱到鍋里·牌客和奧黛麗·
赫本最終分手時,借着銀幕的微光我看見,兩行清亮的淚水象一段憂傷連綿的旋律,
緩緩滑過她古瓷器一樣的臉龐。我的心一下子緊縮起來,不禁憂傷叢生。

散場後,我們在校園內散步,,我的胳膊有時會碰到他的胳膊,一種奇異的煩
躁象將開未開的水,若隱若現,此起彼伏。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象一塊棉花質地的
香皂,很涼。她沒有反抗,頭壓的更低,我的心亂七八糟跳了幾跳,開始在胸腔內四
處遊走。

“你在看電影時哭了。”我用超重低音在她耳邊說。她沒有回答,她抬起
臉。

髮絲...額...眉...眼睛...鼻梁...唇...唇?...蘋果...紅紅的草莓...細細
的花瓣...青青的草...太空棉...閉着眼睛理髮...在媽媽縫的棉被上打滾...溫泉水滑
洗凝脂...曉來誰染霜林醉...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白雲用四季來轉換
東南與西北...東風吹盡西風起......

那是我平生第一個吻,輕若鴻毛,重若傷心。

她忽然掙脫開,低低地垂着頭,長發流過臉頰,象一幕無風牽掛的簾,輕掩
着驚心歲月中同樣驚心的容顏,只覺那人的憂傷來歷不明。

然後她要回去了,取了車說要回家,並執意不肯要我送。其時夜已經很深了,
我放心不下,又回過頭遠遠跟在她身後。不停的十字路口和上下坡,她拐進了本市的
醫學院。就在轉彎的時候,她看見了我。

“你一直在我身後?”

“是啊,我不太放心。你家是醫學院的?”

“嗯。現在沒事了,你回去吧。”

“你先走,我看着你進去。”

她轉過臉去,騎上車向黑暗中行去。我呆呆地看着,驀地心頭一動:在她轉
過臉去的時候,臉龐恍惚有流星的一閃。現在想起來,總疑心那是一滴淚,一想到那是
一滴淚,便兀自驚心不已。


於是,我的朋友,體驗着和渴望體驗人世間男女戀情的你,羞澀而認真,
熱情地為我設計着繼續的情節。而我,正踩這時間中徐徐展開的情節,無法回頭,
一步一步走向當年迎接過楚香帥的兩扇門:一扇是傷心;另一扇,還是傷心...

初吻事件後的薛怡然,象一隻卸去外力的彈簧,一下子又回到初始平衡
狀態,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儘管那距離在一個納米一個納米地縮小。我無可奈何
但又小心翼翼。我聽說,要想推動戀愛事業的進一步發展,說是要摸着石頭過河,
說是要步子大一點,說是要目光遠一點。於是,我的目光首先放在一個湖上了。那
湖據說是某朝某代某個皇帝他們家的,現在據說是屬於一夥名叫人民的人的。

薛怡然開始堅決不肯去,後來說不安全,然後說有些遠,接着說真拿你沒
辦法,最後說等我去拿件衣服。

湖面的風裹着夜的涼氣,似有似無,讓人升起一些空靈、高尚、一塵不染
等洗完澡才有的感覺。在這樣的感覺中,我帶着薛怡然南上北下,東抹西拐,走着
走着我才發現周圍已經見不到人了。她也不知什麼時候抱住了我的胳膊。顯然,她
有些害怕了。而我也正滿腦子的倚天劍屠龍刀左輪手槍之類的玩意兒。

走了幾步,我鬆了口氣,因為我聽見了人聲,對面走過來幾條人影。再走
幾步,我驟然打了個冷戰。我知道我一生中的一個劫數,就象一場衛生檢查或吻95
的一般性保護錯誤,不期而至了,不帶着任何的暗示與商量,恰似一見鍾情。

你認為這世上最沒個性的一類人是誰?我認為是小混混。他們永遠保持着
一副吃飽飯腸子肚子不通順的樣子,象一群滅了幾十年也沒滅乾淨的蒼蠅。現在對
面走過來的這三位,一看就知道是剛從三流香港電影裡溜出來的,跟着成奎安收錢
的小混混。

我一把抓起薛怡然的手,調頭就走。她在輕輕地發抖,抖得我心尖都開始
疼。

“哎哎哎,前邊那兩個,一塊過來玩玩啊。”小混混們自然而然注意到我
們,並職業性地喊道。

我快速在她耳邊低低地說:“不要怕。你先去前邊找人,我來和他們說。”
她看着我,滿目淚水。我推了一下她瘦小的肩頭,她踉蹌了一下,終於快步離開。我
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笑容象一朵大大的喇叭花,瞬間開遍在我的臉上。

他們看見薛怡然離開,加快步子趕了過來。

“怎麼讓小妹妹走了?”

“我叫她給幾位兄弟去買點冷飲。”我很殷勤地說,伸手攔住最前面的一個
瘦猴。與此同時,我的左臉和一隻拳頭發生非彈性碰撞,接着右臉又撞上了另一隻拳
頭。而採集臉部信息的神經脈衝還沒到達大腦,第三起非彈性碰撞事件已發生在肚子
上了。

儘管我堅信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並聊以自慰,三起非彈性碰撞還是帶給了我
相當可觀的動能。平時懶洋洋的胃肝腸肺這時候也跟着瞎起鬨,而眼前,正值星光燦
爛;耳中,猶記大炮轟鳴。

我捂着肚子強撐着直起腰,擦了一下嘴角某種混合液體,說:“幾位兄弟,
明兒我在三十七層設一桌給兄弟幾個陪不是了。”

“是嗎?你?”一個混混用語法錯誤並且語氣過長的反問句問道。“想玩兒
你大爺,啊是地呀?”我肩膀被猛推了一下,差點兒一個跟頭翻進湖裡。

“怎麼會呢?我現在就拿定金。”我低下頭掏口袋,眼睛搜索着地面。

阿門!

就算我主耶穌把他最後的晚餐里僅剩的半塊麵包給我吃,我都不會象現在這
樣感激他老人家。因為在我的腳旁,正躺着他老人家賜予的手杖———一根朽木棍。
在滲滿屈辱與憤怒的渾身骨骼快要寸寸炸開的時刻,只有我偉大聖明的主啊,才知道
我正深深思念着一根朽木棍。

我迅速揀起棍子,毫不遲疑地朝一截醜陋的小腿砸了過去,帶着我整整二十
二年積累的不如意,同時心中一聲大喝:去死吧!

然後我握着還剩半截的棍子,朝着薛怡然離開的相反方向撒腿就跑。後來的
事情只在我腦子裡留下一些斷續的畫面,拳和腳的大雨淋遍我全身。最後的印象里有
一隻拳頭,象一隻穿過時空從隔世極速飛來的大錘,迎面而來。那一拳過後,世界一
片寂靜,我只覺得面前被輕輕地蒙上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你問我感覺
到什麼,我說我感覺到幸福......

天塌東南,地陷西北,時光如梭,物換星移...昨夜星辰昨夜風...紅樓隔雨
相望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你看這是多麼藍的天啊,走過去,你
就會融化在藍天裡...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小船兒輕輕蕩漾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歸來吧,歸來吆...念去去...

她端着一碗純淨甘甜的水站在那裡,那女子是誰?那樣滿滿一碗清澈的水
啊,晃若空空如也......

腳下一個不穩,我倒頭就睡。


“後來呢?”

“後來我在大門口找到兩個治安員。”

“再後來呢?”

“我跟他們一塊趕過去,那時候你已經...”她眼圈有些發紅。

“那三個小子一個也沒抓到?”

“有兩個跑掉了。另外一個腿好象不太好,被抓住了。”

我笑了起來。陽光斜照進來,滑過她的肩頭,散在白色的床單上。
我半躺在床上,思緒簡單而滿足。薛怡然坐在我旁邊,靜靜地看着白色的床
單,若有所思,象一尊待入畫的古瓷器。那是我整個動盪不安的生命中最平
靜的時刻,恍惚中竟有一絲永恆的錯覺。

再回到校園時,已是西瓜逐漸橫行的季節。畢業班的女生們都忙着
醞釀淚水,而男生們正忙着擺地攤賣舊書,積攢一些買啤酒和香煙的錢。整個
校園的空氣讓他們弄的濕濕的,呼吸着這樣傷感的空氣,我也逐漸憂鬱起來。
因為我模糊地感覺到:薛怡然正在離開我,儘管沒有我們膨脹的宇宙中各星
體之間的遠離速度那麼明顯。你知道,她的靈魂已進入我的身體,每一個細
微的移動,都象拉動一根藤蔓,扯心牽肺的疼。我黯然神傷:到底怎麼了?

又是一個星期沒見到她。我象一隻三天沒吃到香蕉的猴子,左顧右
盼,坐立不安,還帶着一股越燒越旺的憤怒。

我決定去找她。

我在醫學院轉悠了兩個晚上,象個蹩腳的敵特,藏頭露尾,探頭探
腦,踢破花盆踩着貓,一無所獲。第三個晚上,上帝終於通知了薛怡然,我找
到了她。她看見了我,吃了一驚,習慣性地低下頭,一聲不吭。

“為什麼不肯見我?”

“......”

“我想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說清楚的。”

“......”

“那好,明天晚上我在學校操場等你,你可以不來,我會一直等到第
二天早上。”

她一直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去,朝黑暗中匆忙行去,在輕
輕的腳步聲中,逐漸消失成一個無。

也許你有相似的感覺:我們生命中的這一刻絲毫不差地在某一個出現
過,怎麼也記不起來,我們是那樣地熟悉和身不由己,以至於分不清前生、今生
與來世。就在她轉過頭的一剎那,我又驀地心頭一動,又記起她臉龐有流星的一
閃,又疑心是一滴淚,於是又驚心不已。咦?我怎麼說“又”?

她還是來了。據小道消息,如果你態度足夠強硬,女孩子總會遷就你的,
我啞然失笑。我們沿着操場走,象第一次約會。我平靜了許多,準備平心靜氣和
她討論。這樣美麗的夜晚和美麗的女子,你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勇氣去怒氣沖沖、大
失體統呢?

然而,她很憂鬱,象一塊你眼睜睜地看着一寸一寸壓向你心頭的大石,難
以抗拒。也許真的發生了一場致命的異常錯誤吧?我大禍臨頭地想。

我強作鎮靜,指着鐵柵欄笑着說:“還記得我們翻鐵柵欄的事嗎?那時候
你多麼害怕啊,在柵欄上還發抖哪。我...”

我講不下去了。她已抬起頭,看着我,滿目滿臉的,都是淚水。

“我們分手吧。”那麼多的淚水,聲音竟那樣平靜。“如果你一定需要一個
理由,”她拿出一個信封,“也許這可以算做一個。”

我停下所有的動作與思維,看着她。過了也許一個世紀也許是一秒鐘,我活
動了一下仿佛被凍僵的頭顱。我接過信封,笑了笑,“那,再見。”我聽見自己的聲
音空空洞洞,象拖曳着千百次反射後的回音。我轉過身。

霎時間,胸中有萬馬奔騰,只聽見千軍萬馬直殺奔心中,只覺得有千刀萬剮
萬箭穿心,一回頭,便是萬劫不復,而一抬腳,是萬丈深淵。

我的朋友,你正坐在南京北京合肥上海廣州,你正喝着茶水聽着音樂含着
Dove左腿架在右腿上食指趴在空格鍵上,我怎麼能企圖用蒼白的文字替代鮮紅的情感、
用回憶替代現實、用白天替代黑夜、用你替代我呢?我怎麼能夠呢?也許有一天,你
會深有體會:那可真真是一種疼極了的感覺啊!


“你好!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一切不是能用‘請原諒’三個簡單的字眼就可以
解決的。我也知道我肯定很重地傷害了你,我真心希望這種傷害會隨着時間
的推移而逐漸淡化,從而將我徹底忘掉。

我一直以為,男女之間的感情的發生和結束都是不需要理由的。然
而,我們的分手,卻更象是冥冥中早有的註定。

你從來沒有試圖了解我的家庭,而正是這一點導致了今天的結局。准
確地說,我的家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的孿生姐姐,她叫薛飄然。
在我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外婆把我們帶大。我和飄然的整個童年都
帶着一種灰暗的色彩。最重要的是,我在童年時經歷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這
件事深深地影響了我的性格,它讓我對男性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甚至
連十來歲的小男孩都害怕。我封閉的性格就是在這樣的恐懼中形成的。

外婆去世後,我們寄宿在舅舅家,後來我考取了我們學校,而飄然考取
了本市的醫學院。你可以想象,我和姐姐是相依為命的。飄然是學醫的,她對我
的偏僻的性格逐漸憂慮起來,她認為隨着年齡的增加,我這樣的性格對將來的工
作與學習會產生不好的影響,她認為我應當和男生進行交往,以改變封閉的性格。

認識你後,你約我去取學生證,我心裡害怕極了,把事情全部將給飄然
聽,飄然極力要求我去見你,我執意不肯。飄然沒辦法,又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她決定代我去見你,正好順便了解一下你是否可靠,然後逐漸培養我和你的交往
的信心。你知道,長期的患難與共的生活,使得我和飄然舉手投足都默契一致。在
失去雙親的這麼多年裡,飄然也同樣養成了內向的習慣,但她的內心比我堅強的多,
所以幾乎沒人能將我們兩準確地區分開來。她代我見你,你也毫無覺察。

見過你後,飄然極力要我和你交往,她認為你人很可靠,不會傷害我。在
飄然的再三慫恿下,我很小心地和你開始了來往。在我偶爾恐懼襲上心頭而不敢見
你時,飄然一致支持我並代我見你。當然,這一切你都沒有看出來。

就這樣,我們之間也逐漸熟悉起來。而那一天你邀我看電影,我又驟然害
怕起來並在此請飄然幫助。

看完電影回來後,飄然情緒有些低落,她要我儘管放心和你交往,並說以
後不再代我見你了。那時候,我隱約覺得有些異樣,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在後你要帶我去公園,我雖然害怕,但想起飄然的話,還是去了。在公園
遭遇壞人這件事對我的震動很大,我逐漸明白只有堅強才能戰勝恐懼,而這寶貴的
一點,正是你和飄然教給我的,我會永生不忘。

當飄然得知你祝願後,表面上反映很正常,而我無意間發現,她在背地裡
偷偷地哭。我知道,這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我內心痛苦極了,為姐姐飄然,也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我知道我別無選擇,
而你也將我和飄然融合在一起,你分不清誰是飄然,誰是怡然。

在這種情況下,分手是註定的。起初我只想慢慢結束我們的關係,而昨晚
飄然告訴我說你找過她,並要見我。經過徹夜的思考,我決定不再拖延,告訴你這
一切。如果你能理解我說的這麼多和我內心的痛苦與矛盾,也許能減輕一些你所受
到的傷害。我們都很年輕,還有很多書要讀,很多事要做。終有一天,我們都會平
靜下來,慶幸當初我們還沒有陷得太深。

許多的話都是多餘的。我們都依靠自己的堅強。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永遠
真誠地祝福你。

薛怡然×月×日草於家中”


給你一萬年,你能用自己一塊塊堅硬的骨骼和着滿腔鮮紅的熱血,為你心中
那塊柔不可及的領地建起一道巍峨的城牆嗎?給你一秒鐘,你能炸毀這道城牆,將心
中溝壑縱橫的傷痕都夷為平地,回到滄海連着蒼穹、海藻纏着水母的混沌初開嗎?你
能選擇生在此世而不是彼世,愛這個而不是那個嗎?你能象隨身聽一樣把童年掛在腰
間,在漸弱的憂傷中再次自動翻轉嗎?你少林寺邊哼着日出嵩山坳的牧羊少女呢?你
滿口袋五彩的彈珠呢?你用文具盒還來的、能發射黃豆粒的、象朱德南昌起義用的駁
殼槍呢?你偷偷閱讀《生理衛生》最後一章時的面紅耳赤呢?你滿盛着葡萄美酒的夜
光杯呢?你帳下歌舞的美人呢?你還能記得,在午夜醒來,在歲月的微光忠平添害怕
嗎?你還能記得,飄浮在洶湧的時光之流中,一次又一次無端的悸動嗎?

我又想起了你,我的朋友,你的笑容象正午陽光下一截熱騰騰的烤紅薯,溫
暖而恍惚,親切而空洞。

怎麼就那麼遙遠呢?


一個月後,我撕掉研究生入學通知書,一頭栽進一個名叫社會的大糞坑,
其間典當盡了僅剩的自由自尊自信。兩年後,我又渾身臭氣鏽跡斑斑地爬上來,
重新回到校園,並發誓,永不踏出校門一步。


深夜,我獨自一人坐在燈下,披掛着這塵世間俯仰皆是的寂寞。我知道,
黑暗已經攻陷這世間的每一個角落,時間正繞過額頭穿過胸膛一瀉千里疾行而去,
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它在划過指尖席捲而過時發出的尖銳呼嘯聲。

我攤開紙,提筆寫道:讓我從一開始就帶上深深的悲歡......

最後我寫道:讓歲月白髮蒼蒼去吧。

我站起身,快速站起帶來的慣性仿佛將靈魂甩離了軀殼,在腦部短暫缺
血的恍惚中,只覺百年流於一瞬。然後我一把拗斷手中的筆,擲出窗外。

剎那間,我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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