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刀(下)zt |
|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3月12日20:38:2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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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個叫做“取保候審”的法律詞彙,所以我身上帶了很多錢,我要贖兒子,也要贖我的“戶撒”刀。可兒子不用交錢也給放了,他的舉動被稱做了“正當防衛”,我的那把刀也並沒被算做“兇器”,因為兒子的媽媽是景頗人,盈城的少數民族太多,家裡放着刀是正常的、被許可的。我沒花錢。民警對我說,我兒子這次打架,勾出來一個重大的毒品案子,犯罪頭子已經被逮起來了。 民警把“戶撒”刀還給了我,誇我的刀實在是口好刀,說刀上面的玉石起碼也值千兒八百塊。 我說,謝謝同志謝謝大家,這個刀可是我們家的鎮家之寶。 回家的路上,曲姑娘摟着我的兒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曲姑娘不停地問是不是進去受苦了,別的犯人打沒打人,是不是一直銬着被電棍電着。兒子說,沒的,進去了是單獨給了一個房間的,也不像是拘留,倒像是關禁閉,也沒老銬着,問明白事情經過後就打開了手銬。 我心想,好人是從來不進局子裡的,裡面究竟怎麼個樣子都是道聽途說。兒子看來只是被審查一番而已,並沒關進拘留所。 兒子邊走邊說,回家好,回家就過年了,過年就高興了,高興就忘了這些事情,沒什麼的。 曲姑娘說着話兒就哭,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我在他們倆的身後說,好了,回家就好了。我撫摩了手裡的“戶撒”刀,好象也是對刀說話,我說,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十二 當年杆子從高黎貢山上回家後,第一件事情是要重新打造一把刀。他沒帶回據說是早已經崩成鋸齒樣子的砍刀,他說他扔掉了它。回家第二天他就去了鄉下的鐵匠鋪,當晚趕回來時手裡就拿着一把新砍刀。杆子改變了主意,他要帶着這把新砍刀親自去瑞麗賣掉自己幾個月在山上的收穫。 杆子來我家和我告別的時候又把媳婦託付給了我和堂妹。堂妹說着客氣的話兒,她說姐姐住在這裡她安心。我沒說更多的話,我眼睛看了幾回秦大哥留給我那把掛在牆上的“戶撒”刀,心裡不是很安靜。我怕有一天我要取下牆上的刀來應付杆子砍過來的刀,我怕杆子有一天對我起了殺心。 進入秋冬季節時,盈城的天氣早晚很涼,我和堂妹再不去甘蔗林里的三角窩棚幽會。我和堂妹說,咱把那個窩棚拆了吧,放在那裡等人家收割的時候會討罵的。堂妹說“拆了吧,我有了”。 我並沒有機會自己去那片甘蔗林里把窩棚拆掉,那段時間裡緬甸的馬幫逃到了中國這裡,據說是在山上隱藏着,每一夥有幾十人,他們等待有機會再回到緬甸。盈城的人們在晚上不願意出門,傳說中的緬甸馬幫比早年在這裡的中國馬幫還要兇狠。 盈城方圓只有十多里。 我和秦大哥當山客的時候,人們把山客也稱為“刀客”,我們有一段時間等同與土匪或者馬幫。在我們押解柳姑娘回來的路上,我親眼看到了很多沿途的鄉民躲我們遠遠的,生怕我們傷害他們。 這不是很遠的年月,堂妹為我生下兒子是在20年前,兒子出生的時候盈城仍然罩着陰影,雖然城裡除了我們家沒有別人受到什麼傷害,但感覺中盈城到晚上就沒有了喧囂,安靜了許多。 安靜中,有人不安。比方我,我驚慌。 杆子媳婦也懷上了孩子,她的肚子幾乎和堂妹的肚子一樣在長大着。杆子媳婦每天都開心的樣子叫我心驚,我沒見過她這樣開心過。 堂妹對堂姐說,我們真是親姐妹,連生孩子都要一起生,原來你這麼多年不生娃是一直在等我啊!堂姐對堂妹說,是啊是啊,杆子沒病,我也沒病,我們本來是能生娃的,是老天爺讓我們晚些生的。 杆子媳婦終於會笑了,也多說話了,特別是兩姐妹坐在一起感受肚子裡的動靜的時候,她就開心的不得了。 杆子卻沒有按時從瑞麗回來。在盈城的商店裡新到了一批又一批的電視機的時候,杆子沒回來。 又是個新年,接着元旦就是春節,家家忙活得歡,在雨水裡忙活。那年的冬天大雨連綿,江水暴長。這一切,我在壩上的土樓中都看得一清二楚。 杆子還是沒回來。我託付去邊境做生意的人給打聽,但回來的人都回話說沒聽說杆子到過瑞麗,外來收山貨的生意人幾乎已經走光了,現在早過了收山貨的季節。我把事情和杆子媳婦說,杆子媳婦哭了一小會兒,手扶着肚子回房裡獨自睡下了。堂妹看着我,沒說話,也沒跟杆子媳婦進屋,她坐在屋門口的竹凳上,手托着下巴想心事。 天氣預報說,這樣的雨天將持續到正月。 臘月下旬的一天裡,依然下着雨,這一天的雨比前幾天大,後院的一簇竹子上原來堅持着的黃葉子被終於打了下來。我已經被這許多天的陰雨弄出了煩悶。 我伸手摘下了土牆上的那把“戶撒”刀。好久沒有觸摸這把刀了,我突然想起來,是我好久沒有記起秦大哥了。我就擺弄着秦大哥的刀,坐在竹椅子上想原來的秦大哥和我們四個兄弟闖蕩甘蔗林的故事。我慢慢地使勁兒,想拔出來竹鞘裡面的刀,但我把竹鞘上幾支竹籤子又給拔斷了,還是沒拔出來秦大哥的刀。我端詳這個獨特的竹刀鞘,我知道“戶撒”刀通常是用木頭做刀鞘的,不知道秦大哥怎麼想起用竹子來包裝這個誰也沒見過的“戶撒”刀。刀鞘上面和下面是半個細竹筒兒,兩個半拉竹筒兒的四個長邊兒上被鑽上了很多小孔,細細的竹籤就插在小孔里後被烤彎,然後像編蓆子一樣密密麻麻地編在一起。這個刀鞘的厚度超過了一寸,更像個長方形的竹匣子。我用抹布搽着刀鞘上的灰塵,又嘗試着拔了兩次,但每拔一次刀鞘就響一下,那個響聲讓我擔心,我擔心損壞了這個物件,怕再也弄不成和這個竹刀鞘一樣的刀鞘,那可是個遺憾。 外面的大雨里夾着雷聲,閃電不斷。閃電也映再我手裡的竹刀鞘上,我感覺亮了一下,就在刀鞘裡面亮了一下。頓時我抖了兩抖,想不清楚為什麼我感到頭上的頭髮抖立了起來。我趕緊把刀掛在了原處,回頭坐在竹椅上跟着心跳。秦大哥,你為什麼把這個刀留給我? 大門被擊打得山響,我衝到門前大聲問是誰,門外杆子說,兄弟開門,是我回來了。 杆子在我打開大門的時候撲倒在泥水裡,他手裡拎着一根結實的木棒,隨着他的摔倒,木棒飛在了杆子媳婦的腳下。我扶起杆子,看到他臉上的血水和身上的傷口。杆子說,兄弟你輕一點,我的腳斷了,左腳,斷了。 大家的第一反應是對的,就是杆子遇到了劫匪。 杆子是在去瑞麗的途中遇到劫匪的,那時候他乘車帶着兩個麻袋和兩個紙箱,他算計好了,這些山貨在瑞麗的那些生意人手裡足能換回來一台19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另外還夠他全家吃上一年半載時間。他下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就雇了幫工把山貨拉進客棧里,等待第二天一早的集市,但還沒到客棧,就在路上,一夥十幾人的劫匪出現,把幫工衝散,把杆子的山貨沖翻,杆子為了護着山貨,被劫匪圍在了路上。 只因為杆子的山貨裡面有幾隻薰干的山雞,劫匪們打爛了杆子所有的東西,想找到更多的美味。杆子反抗得很不得力,手中的刀早就被打落,麻袋裡和紙箱裡的山貨全部掀在了泥水裡,杆子知道這一年的收成完了,揮起拳頭沖了上去,被劫匪簡簡單單的一棍子打在腳踝上,他聽見了腳上的骨頭嘎吱一響。 杆子躺在地上的時候幾乎萬念俱灰,劫匪們圍着他,看他的笑話。杆子聽得出來,這些人不是當地的,他們是緬甸的馬幫。 杆子爬到客棧里,客棧里的人已經被沖的沒幾個了。客棧的很多人被強搶了值錢的東西,連廚房裡的臘肉都被拿光。 這裡的治安這樣,就沒了長途車的往來,杆子拄着木棍打聽着去盈城的車輛。客棧的老闆說,大概整個冬天也不會有來往的車輛了,這裡出了事,又趕上冬季了,你只能搭車倒短,周轉着回家。 出事後的第三天晚上,還是沒能等到警察趕來,老闆說,發生緬甸馬幫搶劫的事情,大部分情況只能認倒霉了,警察不願意管,因為根本就管不了。 客棧老闆說,還好沒出人命,還好沒出人命。
杆子對自己說,怎麼我也得留住自己的命,就算死,也得死在盈城,死在媳婦面前。 連雨天使杆子在山上轉昏了方向,他走了太多的日子,當他在山頭上看到盈城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就滾下了山坡。 坐在屋子裡,杆子兩眼發直,他好象在做夢。杆子媳婦給他打來熱水,輕輕地搽着他身上的傷口。杆子暈乎乎地看着媳婦挺起來的大肚子,又回頭看了看堂妹同樣挺起來的肚子,突然和我開心地、傻傻地笑了。 他說,兄弟,兄弟,怎麼弄的?怎麼差不多一樣大?走的時候沒注意,現在看來弄不好要一天生出來啊,熱鬧了!熱鬧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和他一起傻笑。 十三 這個年過得很熱鬧了,兒子沒事兒了,平安回來了。曲姑娘對着家裡的電視給我們卡拉OK了半夜,全家人又忙活了很久吃喝,鞭炮聲震下來很多雨水。 盈城的春節通常能遇到雨水的。我聽了天氣預報,還是和往年預報的一樣,近來能有雨水延續半個月時間。 正月。盈城是通城的節日。新年的忙碌剛剛過去,盈城景頗族的最大節日“目腦縱歌”就來了。剛過初五就開始搭建的“目腦示棟”幾乎是在小雨里進行的工程,立起來的四根牌柱讓雨水把上面的圖案弄得鮮艷。 曲姑娘說,怎麼也得等過了這個節再走,怎麼也得和景頗人一起跳一場舞。 兒子給曲姑娘借來了一套景頗族姑娘的衣服,她穿上有點肥大,但還是漂亮。我看見堂妹站在屋子裡發呆地看着曲姑娘,我感覺堂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歲月。 兒子頭上的傷好了一些,已經拿去了繃帶消了紅腫。他依舊在晚上到曲姑娘的房間裡聊天到半夜,兒子聊天的時候,我和堂妹就在堂屋裡等他出來。堂妹說,孩子不會不出來的,孩子懂事兒。我們聽着樓上的笑聲,心裡翻騰着,不知道是緊張、擔心,還是替孩子高興。 堂妹夜裡摟着我說,老傢伙,咱老得可真快啊,咱年輕的時候幹了些啥子啊? 正月十五早晨下了雨,上午十點停了。在家裡就可以聽到街上的歡呼——“目腦縱歌”開始了。兒子拉着曲姑娘衝出院子,跟着鞭炮聲跑。堂妹也穿上了滿是銀飾的衣服,拉着我跟了出去。 我在盈城過了十幾次這個節日,在和堂妹婚後不久,還在“目腦縱歌”上放鬆地調了一回情。記憶中,“目腦縱歌”的妙處就在於男女的調情,暗中的和直接的,都那麼具有情調。 路上濕漉漉的,雨水和泥濘。廣場上已經有幾十個男人開始揮刀起舞了,女人們三三兩兩地在場外聚集着,手裡的手帕五光十色。 我們跟着大隊的“人馬”向廣場中心聚集。往年就是這樣,人們集中到“目腦示棟”,再從四個圖案塔向外展開,隨着跳舞隊伍的擴大而擴大着場子。有人開始在場子中潑灑酒水,幾簇煙花在陰霾下散開,火藥味道夾雜着酒水味道,刺激着盛裝的景頗族人。終於,在我們趕到廣場中心的時候,號角響起,鼓聲響起,跺腳的聲音開始形成了節奏。男人們的長刀和女人們的手帕開始交錯…… 這是個祈求財富和平安的祭奠。我曾經在剛來盈城的時候被這個日子激動。我看到了太多的景頗族人的美麗和善良,我從這個節日的回味里慢慢地品嘗堂妹的愛情和善良。 堂妹在年輕的時候就告訴過我,“目腦縱歌”是世界上最壯觀、最震撼人心的集體舞蹈,她告訴我應該看,應該看看景頗人的節日,應該從景頗人的節日裡洗滌自己。 我很髒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真得需要洗滌。 堂妹在和我結婚後的那一個“目腦縱歌”節日裡,給我講述了很多景頗族的故事,她告訴我,她講的故事都是美麗善良的故事,她不想講從前的那些奔波和掙扎,不想講景頗人的苦難,她說,她給我講故事是為了消磨我從北方帶來的“殺氣”…… 我那個時候還沒有經歷我家後院裡的撕殺,也沒和堂妹說起過我在北方的日子。堂妹說,真正的夫妻是通心的。我說大概是,我們叫做心有靈犀。 “目腦縱歌”是景頗族的祖先從鳥兒那裡學來的舞蹈,鳥兒曾經把舞蹈獻給太陽,被先人看見和感悟。我每年看到這樣的舞蹈都會想到這是一群鳥兒在忘情。 曲姑娘也在忘情,她衝進跳舞的人群,拉起了景頗族姑娘的手。她的舞姿並不自若,會被突然出現的煙花禮炮驚嚇。兒子站在不遠處,他的眼睛不離開自己的姑娘,和着姑娘的笑容。 天色還是暗暗的,可能雨隨時又會下來。立在廣場中央的圖案塔被雨霧繞住,最上方已經開始模糊。笙管、大鼓和硭鑼的聲音被氣壓抵在了廣場上。我好象聽起來不像往年那麼順暢。 我看見兒子也加入了男人們的隊伍,我看到兒子抽出了刀跟上了大家的動作。我沒注意,兒子出門帶着那把“戶撒”刀。 堂妹也被熟人拉進了跳舞的行列,我跟着老伴的身影走着目光。男女隊伍左右交錯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幾個小青年圍上了兒子,那些人的動作不是在跳舞,是在衝撞! 我喊叫起來,我喊叫着兒子的小名,我用地道的北方口音喊叫着兒子。我聽到自己喊叫聲拖出來一個古怪的尾音。 兒子倒在了地上,他手裡的“戶撒”刀飛到空中,我看到了淺綠色的玉石泛出的光澤,卻看不見了兒子。 十四 杆子和杆子媳婦在屋裡研究肚子裡的孩子,我和堂妹在堂屋做着年飯。大年過得平平常常,但大家都說等明年過年就一定熱鬧,有兩個小人兒在家裡,鞭炮起碼得放個痛快。堂妹說,急什麼,過幾天就是“目腦縱歌”了,可惜我們挺了肚子,不能跳舞了。 四個人坐在堂屋喝梅子酒的時候,聽到了後院有聲響,這聲響雖然混在暴雨里,但出奇的清晰。杆子說不對,這是有人砍竹子。我說是,就是砍竹子的聲音。 我和杆子放下酒碗打開後院的門,正好兩棵竹子被砍倒,向房門這邊砸過來。杆子喊了一聲,對面停了一下砍伐的舉動,但只有一秒鐘,那幾個人影就又揮起了砍刀。 後院實際上是沒有院牆的,兩簇竹子和幾棵芭蕉樹圈出了“後院”的輪廓。這兩簇竹子是我買這塊地是帶來的,我蓋了土樓後竹子就一直是我家夏季遮涼的東西。我不可能按耐得住,徑直衝了上去。 竹子下面有四個人,其中一個人衝着我說話,但我聽不懂。我上前要奪一個人的砍刀,卻被另一個人推到了一邊。杆子也拖着受傷的腿趕到,也同樣上前要奪一個人的刀,但他被很輕鬆地摔在了瓜地里。砍伐的人沖我們大喊大叫。堂妹和杆子媳婦都來到了後院,堂妹聽着砍伐的人的話,仔細地聽,然後開始和對方用一種方言大聲說話,但來人根本就沒有停止手裡的舉動。我問堂妹是怎麼回事,堂妹說來人是緬甸人,他們要砍竹子做竹伐順江水漂回緬甸,這裡離江水最近,他們砍幾簇竹子就可以回家了。 事情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就在堂妹氣呼呼地給我“翻譯”的時候,杆子找到了一根木棒沖向了緬甸人,他喊叫着: “你們這些土匪,就是你們搶走了我全部山貨,就是你們幹這樣的事情!” 杆子發瘋了,他重重地擊中了一個人的頭顱,頓時把那人放倒在地。另外幾個人跳下竹根,向杆子揮舞起砍刀。 我抱起倒在地上的一根竹子,把它掄向揮刀的人。我看見了被杆子擊倒的那個人爬起半個身子,從腰間抽出了一把手槍,對準了杆子。 這聲槍響之後,我看見杆子直挺挺地倒下了,這聲槍響之後,我斷定了這些人就是人們說的緬甸馬幫,這聲槍響之後,杆子媳婦徹底地瘋掉了,這聲槍響之後,我扔掉手中的竹子回身跳進堂屋,向牆上的“戶撒”刀伸出了手。 瓜地里杆子媳婦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和天上的一個閃電同時發生,閃電把堂屋映得通亮。牆上的秦大哥的“戶撒”刀就在閃電中落在了我的手裡,我看見竹刀鞘裡面透出一道光亮來。我邊回身出門邊用力拔這把“戶撒”刀,但我還是拔不出它。兩個土匪舉着砍刀向我奔來,幾乎就要堵住後門了,我情急之中不再拔手中的刀,就帶着竹刀鞘,把它砍向來人。 迎面的刀砍在後門的門框上,我的刀卻砍在了土匪的頭頂。我聽到了喀嚓一聲,那竹刀鞘頓時崩開,刀光一過,一雙瞪大的眼睛被我的刀分了左右,屍首倒下的時候竟來不及哼出一聲。 另一個土匪喊叫着把刀砸向我的頭顱,我用手中的“戶撒”刀向上攔擋,竟齊刷刷地切下了他的刀身,他把手中的刀柄砸向我,卻沒砸中。 兩米開外,杆子媳婦抄起了一塊石頭狠命砸向殺死杆子的土匪,那土匪跑出去幾步回身又向杆子媳婦開出一槍。槍響的同時,我的刀被我用力拋出了手,“戶撒”刀在空中畫了條直線,深深砍進開槍人的胸口…… 十五 廣場中心人群中突然出現的打鬥弄亂了慶典的人們。姑娘們的手帕飛落在地,身上的銀飾也有幾個跌落塵埃。遠處的禮炮還是響,但禮炮聲中已經參雜了哨聲,武裝警察從廣場的外圍開始向裡面衝鋒。 一切都無濟於事了,我的兒子被踩在了人們的腳下,他的身上被刀砍成了血紅。我拼命沖擠到兒子的面前,伏身抱起這個血人。我感到了後背上刺心的疼痛,回頭的時候看到了殺紅了眼的嘴臉,他們依舊把刀劈向我,並沒有收斂半分。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出身,想起了我應該幹什麼。我伏在低處踹出了一腳,正蹬在迎面一個舉刀人的小腿上,他向前撲倒,我順勢接住了他手裡的長刀。 我很猶豫。少有的猶豫。我想不到我會在這個時刻猶豫。我驚嘆我的腦子運算的速度,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和杆子在家後院裡的第一次撕殺,我想到的是那時我砍殺的是緬甸的匪徒馬幫,而我今天要是砍下去,砍倒的卻是中國人;我想到我幸福了好多年,和堂妹過了沒有恐懼沒有血腥的日子多好受;我想到了我現在算不算老,能不能還有力量劈出我的刀;我還想到了我應該找回來我的那把“戶撒”刀,她就飛落在離這裡不遠的什麼地方…… 前後也許只有半秒鐘,我想了這些。 一個人把刀再次砍向我,我半伏在地上,無法躲閃,而且我的躲閃會使那長刀再次砍向我的兒子。 這個剎那,我想起了曲姑娘用過的一個詞彙:正義。和正義同時慣性地出現在我的腦子裡的,還有邪惡這個詞彙…… 像當年一樣,我用手裡的刀迎上了砍下來的刀。我沒有把握像當年一樣用一隻手迎住,我用雙手托起了那把刀。 血腥使人們遠離了我們的撕殺,我看見幾步開外就是秦大哥留給我的那把兵刃,那兵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和秦大哥躺下的時候一樣。我忍不住在架開一刀之後,扔下長刀,向躺在那裡的“秦大哥”伸出了手…… 廣場上的鼓樂聲終於停止在雨中,大雨突然就瓢潑而下,和發生的撕殺一樣突然。我的腦子裡閃亮了二十年前的雷電,我清楚地知道這個雷電並沒有出現在盈城的上空,是我自己刺激了我自己。我在下意識地刺激自己,竟然在心中喊出了一聲我從來也不曾喊過的話,我說秦大哥你幫我! 躺在地上的“戶撒”刀聽見了我心裡的喊叫。傾盆大雨中,那把刀我卻看得清晰,它似乎沒沾雨水,就在那裡一下子蹦了起來。 的確有一道閃光,我相信人們也看見了那綠色的閃光。 我仍然伏在兒子的身上,閃念中我害怕雨水流進兒子的傷口,我怕那些雨水刺痛了兒子,但我的“戶撒”刀卻已經飛回到我的手中,我穩穩地接住了刀柄。 我想,兒子要是睜開眼睛看到了這個瞬間,他一定會說他最喜愛的那個單詞,他一定說“經典!”或者說“爸!真棒!” 這一生,算不算一個經典?這把刀,算不算一個靈魂?這許多血,能不能叫做醒世?這條命,能不能抵住罪惡?和二十年前完全一樣,我截斷了不斷劈來的長刀,二十年前我只截斷了土匪的一把刀,而今天我不知道截斷了多少把! 曲姑娘撲過來緊緊地抱住我的兒子,她終於把兒子喚醒。兒子嘴裡吐出了大口的鮮血,他大叫了一聲媽媽,就再也沒能說出話來。我看見堂妹跌跌撞撞地奔過來,在兒子身邊昏死過去。 曲姑娘猛然站起,她從我的手裡奪過了“戶撒”刀,像我當年的動作一樣,將刀用力飛擲出手。“戶撒”刀也和當年一樣在空中滾出一道弧線,砍在了在那裡看得發呆的歹人的身上…… 十五 兒子死在“目腦縱歌”的廣場上,武裝警察也抓到了幾個殺人的兇手。當武警向我走來的時候,無數的景頗人把我圍在當中,我早已聽得懂當地的景頗語,我聽得明明白白,人們大聲地證明着我的無罪。 無論如何,我得跟着警察走。曲姑娘猛撲在我的懷裡拉住我,她哭得全身戰抖、全身冰冷。我小心地抱住這個剛剛成人的姑娘,感覺我就像抱着當年的堂妹或者杆子媳婦,我摸着她身上的銀飾,摸着她頭上象模象樣的景頗族頭巾,好象覺得一個新生的緣分開始了孕育。我想,她應該是我的兒媳,或者說,她也許應該是我的女兒。 我說,孩子,孩子,記得那棵被砍倒的大榕樹嗎?人生無常啊,和樹沒什麼區別。 我是想說,你看,我兒子就這樣死了…… 杆子媳婦站在家門口,她在迎接我們。我們走出去的時候是四個人,回來的只有三個。看到我們身上的血跡和身後的警察,杆子媳婦愣在那裡,然後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她發出了一聲慘叫,她隨叫聲倒在地上。 杆子媳婦的叫聲和二十年前她在後院裡的那聲撕心裂肺的叫聲一樣,和曲姑娘撲在我兒子身上的那聲慘叫一樣。 可能是我失血過多,我覺得自己在離開地面,在空中飄啊飄的。恍惚中,雨水閃出來的光亮和我的刀光差不多,風把一片竹葉吹在了雨水裡,泛出來的綠色和“戶撒”刀上的玉石一個樣。 我好象看見,老天爺正在舞動一把刀。 十六 我清楚地記得秦大哥給我的“戶撒”刀。刀長一尺八寸,刀頭寬五寸,有個月牙型的弧度,刀尾寬兩寸半,刀背厚一分。刀身沒有光澤,是一片片竹葉型的花紋。刀頭三寸處按“戶撒”的規矩打了一個孔,但孔裡面鑲嵌的不是通常的“銅太陽”,裡面鑲着一塊最上等的玉石。我常常看到的刀光就是這顆珍品玉石發出的光色。在我第一次用了這把刀以後,我找到了盈城最出名的竹匠,把原來竹刀鞘的樣子說給他聽,讓他幫我重新製作了一個竹刀鞘。 我沒少搽拭這把“戶撒”刀,仿製的竹刀鞘沒再被封死,我能隨時抽出它來。看上去這把刀和原來還是一樣的,先前我只知道,那雞蛋粗細的刀柄曾被血浸過,但沒想到它後來又浸了第二次血紅。 我懷疑自己有點神經,因為我總是記得我的兩次取刀,我只是伸了伸手,“戶撒”刀就自己飛到了我的手中。我老是想,那時,一定是秦大哥幫我。 兒子已經長大了,上了大學,有了女朋友,他卻死了。土樓在幾年前被我改造成了磚石結構的二層樓房。我當時琢磨着兒子結婚會回來住這樣的大房子,但這房子會空在那裡了。家裡早就有了電視機,買電視的時候我告訴杆子媳婦這電視是杆子給她買的,但杆子媳婦再也看不懂電視了。 我知道,兒子也喜歡牆上高高掛起的“戶撒”刀,我把刀掛的高高的,兒子常仰着臉看。 我的兒子曾問我,爸,咱漢族人怎麼就走到了這樣一個少數民族地區?那時候孩子剛上學,他對自己的爸爸是漢族、自己的媽媽是景頗族感到新奇。 我兒子問我,爸,我姨媽怎麼就瘋了?那時候孩子很害怕杆子媳婦呆愣愣的眼神。 兒子問我,爸,秦大爺怎麼年紀輕輕就死了,你們是不是也是占山為王的土匪,怎麼不回老家,老家還有人嗎?那時候兒子上了初中,他的這句問話遭來了他媽媽的一大巴掌。 我心裡時常還對兒子說話,我說,當然,當然你不知道很多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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