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坊舊事：開埠

作者：如若

小閣藏春，閒窗銷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鈎。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恰似、何遜在楊州．

從來，如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揉。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玉減，須信道、掃跡難留。難言處，良窗淡月，疏影尚風流。

李清照的這一曲滿庭芳，吟出了江南的情與愛，也道來家鄉的美。庭台樓閣，流水小橋，香玉依人，一切，竟伴隨着西行的消磨，成為過去，僅時而在夢裡反絀，偶然覺得難受，還難覓鄉音，唉，不舒服還沒地方出氣。每每想起，淚，會悄然而下。舊居滿庭坊，竟在何方？

在上海攤的市中心，坐落着一片最不起眼舊居里，居中一處，叫滿庭坊。那裡結結實實地繫着我這顆終日飄蕩的心。孩提時的嘻耍、懂事後的匆匆，印在了這裡的每一磚每一瓦，通過下水道，還侵到了地底下。說到地底下，這裡的每家每戶，可都是由地下防空洞連着的，孩提時在洞裡面玩耍，沒尿過的地兒還真沒有，這就叫故里。

滿庭坊和周圍的石庫門裡弄，始建於上海開埠後不久。小刀會時，老城的百姓們被打了出來，躲到租界。那幫沒心肝的黃毛鴉片販子，看賣地皮建房出租有利可圖，河南路以西地段，方才逐漸成了建成區，那黃毛的墳地看着白花花的銀子，也挪到更西邊了，這才有了滿庭坊。開始幾十年的木板房，或拆或燒，北閥前，磚瓦結構的石庫門裡弄，象模象樣地矗立了起來，雖說比不上法租界裡的花園，因近市中心，滿庭坊的一棟石庫門房也還是值老錢了。在當時，沒十來個條子是頂不下來的。

滿庭坊是條不到百米長的弄堂，解放前這裡是重要的商街，在當時的上海，也是無人不曉的。靠五馬路一排街面房，二十來間，成了當時滬上五金特色街的重要內涵，前店後場，樓下經商，樓上住人。靠後一排，一家棧房夾在住宅樓中間，平民商人，鄉巴佬黃毛子，買辦嫖客，真是形形色色，一派興旺。滿庭坊的繁榮直到二十世紀快過半時，才蕭停下來。那是到了解放後，伴隨着消費退居二線，分配取代市場，抓革命促生產，滿庭坊竟變成了十足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革命居住區！

雖說新社會的蕭條，在不到十年間就取代了舊日的淫榮，那買賣關係的沉渣卻也遺留下來，各次運動，總有一兩個被打倒，但那形形色色的居民，不管是殺豬的屠夫，被合了營的小老闆，還是南下的大頭幹部，終究都一一成了新社會的上海人。那井水不犯河水的習性，怕被打倒的擔心，想占便宜的貪心，在這不長的弄堂里，相互間竟達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鄰里之間，相安無事，在近二十年裡。偷雞摸狗，都決了跡。穿過百米長的弄堂，能見老鼠，可要碰上個人，那是新鮮，那個靜呀，跟進了山里似的。剛從鄉下來時，可是渾身的不習慣。總算熬到了的文革，整個弄堂才一鼓腦地翻了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