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坊舊事:弄堂美女們
(二)
不知怎的,自從那撒傳單的直升機來過以後,滿庭坊的女人似乎都給喚醒了春心一
般,弄堂里扭腰肢的漸漸多了起來,姑娘們不僅進出勤了,也越髮漂亮了。
說到滿庭坊的美女,這薛家三仔妹,是周圍鄰里無人不曉得的。弄堂居中一處三間
兩廂房石庫門底層東廂房連着天井客堂灶披間,是薛家阿爸以前替寧波路上的錢莊
作打手積纂下來的家產。當初剛從浙江嘉興鄉下來滬時,薛老三在江邊碼頭從扛大
包做起,前後在舊上海偷雞摸狗滾爬了幾十年也沒真正搞到點像樣家產,作個二房
東遇到了解放,大房東跑去了台灣,房屋歸公,薛家阿爸趁機占了幾間,竟也成了
薛家的家產。誰說人不是講運氣的呢。
要是單單看到這獐頭鼠目的薛家阿爸,實在是很難令人想象他的三個千金會有什麼
姿色的,但是,哪個王老五要是見到過薛家媽媽,不僅要多看她幾眼,晚上要想睡
個好覺的計劃那就算完了。雖說不幾年就快五十的人了,薛家媽媽看上也就三十剛
出頭的樣子,抬腳出聲,一看就是有來頭、開過眼見過市面的人,從前作小姐時,
雖說沒跟衛樂里掛牌的沾過邊,在百樂門舞廳也是一轉暈一串的大美人,據說南京
路上的王開照相館的櫥窗里,薛家媽媽的玉照曾放過一年多呢,後來那張照片寄到
天津鄉下轉到白洋淀老家,娘家人為此還放了陣鞭炮呢。薛家媽媽當初躲日本人抓
花姑娘逃難到上海,一晃都快三十年了。
人說有其母必有其女,薛家三仔妹,高佻的個兒,亭亭玉立,粗看會以為是三個孿
生女,可要有空和過街樓里的阿寶老太嘎嘎山河[1],三仔妹的區別必然心領神會。
大阿姐望弟出入行姿嚴如大家閨秀,走過不長的半截弄堂,淡淡的笑總掛着,垂着
眼帘仰着頸,搭配得體的服飾,遮住了所有不該露出的部位,使人怎麼也想象不出
她是個印染廠里幹了快三年的學徒工人。阿寶老太每次看到她都要是問什麼時候可
吃她的喜糖,她呢,總是笑而不答,悠悠地一閃過了去。說到阿寶老太,我從鄉下
剛回到滿庭坊時,弄堂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她。那天我在家的後門口點火生煤球
爐子,就聽阿寶老太在過街樓里喊:“啥人把爐子這樣放的?煙煞人了呀。”隨即
,看見過街樓小窗里伸出一張看不見平處的臉。“噢,是儂呀,新來的勿懂規矩,
這次就算了,下次爐子拎到外面去生。對了,告訴你嗎,收掃街費了。”“管閒事
的老太婆,”我心裡咕嘟了一句。從此也知道該從哪裡打聽弄堂里的事了。
薛家老二盼弟稍矮一些,壹米六五的樣子,長得更象她媽一些,非常甜蜜的臉上點
綴着一對淺淺的酒窩,外加一顆美人痣。走進走出,一奔一跳的,高聳的胸脯,鼓
起的臀部,使人覺得她媽給她作衣服時好像總少了布料似的。從小到大,薛盼弟都
是學校的文藝積極分子,嬌嫩的樣子屬人見人愛型。如今,初中畢業一年多了,還
耗着沒事幹。盼弟畢業那會兒正遇上六八六九上山下鄉一片紅,給學校發配到黑龍
江漠河建設兵團,這麼個嫩芽兒那裡受得了挖地埋種子的罪,去了一個月就跑回來
了,據說正纏上了街道委員會裡管里弄加工組的朱竇閃,聽阿寶老太跟服務站里的
剃頭阿姨嘎山河時講,薛盼弟到地段醫院都去括過兩次了,我就一次遠遠地看到她
在她家門口轉圈,連衣裙高高轉起,竟轉得露出了花村褲。
薛家老三招弟是三仔妹中最瘦的,筆挺的鼻子夾在一對大眼中間,濃黑的眉毛下長
着潔白缺血的臉,給人的感覺總是冷冷的,看似欠她多還她少的樣子。常常穿着嫌
大的衣裙,走路老是匆匆的,給人一種感覺她的上下身老是脫節似的,身體似乎老
是走在她的腿前面。雖說三仔妹一起出行時她受人注意的機會少些,但要是單獨坐
車或在馬路上商店裡,往上湊的光杆男人還是麼牢牢的[2]。當然,幾年後薛招弟
逐漸成熟豐滿起來,情景也就大不一樣相同的。
註:
[1] “過街樓”是弄堂口的木板閣樓;“嘎嘎山河”即侃山的意思
[2] “麼牢牢”為很多的意思
如若 2003年3月於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