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考試的日子一天一天迫近, 我又開始準備寫作文了,三百多道作文樣題讓我疲憊不堪,
每每此時,我就會渴望簡真的回來——這個美國長大的女孩子,邏輯思維也不錯,一定
能替我寫一些精彩的範文,即使她不能替我寫,幫我改改遣詞造句也會很有幫助的……
又想她了!
還不知道她回來後,肯不肯見我呢?
何遠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公司編code,趕緊交待了幾句給其它幾個group members,
就匆匆開到了何遠家,還沒來得及敲門,何遠就已經打開了……我就這樣看到了我朝思
暮想的那個人!
她趴在蘇比的懷裡放肆的哭着,那聲音不是痛苦,而是率性的釋放和無盡的委屈……
(頭髮被剪得很短,乍一看,我居然沒有能夠認出來)蘇比象一個母親一樣拍打着
簡真的後背,翻來覆去說着:“別難過,不是還有我們嗎?”
曾千萬次夢想過,設計過我們重逢的場景,可是真的再見了,卻顯得如此地不真實——
我和她之間依然是那千山萬水的阻隔。我和何遠就這樣站在門口,誰也不想去驚動那
兩個女孩子,這樣,過了約莫三十分鐘,簡真自己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bathroom
去洗臉,再出來時,她已經是陽光滿面了,如果不是那腫腫的雙眼,我還以為失聲痛哭
的是蘇比呢?
簡真很大方地 走過來,要與我握手:“嗨,我們又見面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前程往事都一筆勾銷了嗎?許是最近和蘇比,
何遠聊得太多,在大家的言談措辭中,早已把我當做簡真的男朋友,而我自己也很投入
地進入了這個角色,所以,簡真這個見外的握手之禮,我實在不能接受,只有定定地
望着她,見我沒反應,她很瀟灑地把手向內一翻,做了一個間氏”whatever”的姿勢,
就和蘇比兩個人蹲在地板上,開始堆在客廳中央的兩個行李箱……
這就是我們的重逢嗎?!這就是我盼了一年的相聚嗎?!
快到吃晚飯時,簡真已經收拾出一個小拉杆箱的東西,她提出要去看她爸爸和哥哥
一趟,然後大家再一起出去吃飯。何遠要我開車送簡真過去,(想來,他想給我們
一點兒單獨相處的機會吧)蘇比卻說要陪簡真一起去,(這個不識趣的女人,要不
看在何遠的份上,非要咒她生不出小孩不可!)被何遠一把拽了回去。
幫簡真把小拉杆箱裝上了車,因為有點兒沉,就隨口問道:“什麼東西,這麼重?”
她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今天都無法忘懷的回答:“一個女人執着而愚蠢的一生!”
在行駛途中,我不停地在心裡找了各種各樣的話題,卻都被自己的理智一一否定,而
簡真呢,只是懶懶地靠在座位上,望着路邊一掠而過的風景,一句話也沒有……
就這麼沉默地開到她父親或者是她哥哥的家。幫她把箱子放在了台階上,就轉身準備
回到車裡去等她,她卻很緊張地拉住我的手:“陪我一起進去,好嗎?”
間教授和簡彬早已坐在客廳里等着簡真呢,兩人都是一身黑,袖臂上別着幾根白毛線,
我突然明白了出了什麼事,可是簡真為什麼不戴?簡真把父子兩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三個完全不同的人因着共同愛的人永遠的缺席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在一旁看着,
覺得自己很多餘,只能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間教授先鬆開了他們兩個人,哆哆嗦嗦地打開了那個箱子,於是,許多信件,書和照片
就散了出來,他坐在地毯上,遲鈍地撥來撥去——上次我見到的那個鶴髮童顏的人,
已經突然間就真的老了。
簡真和簡彬也蹲下來,一一收整着。還是簡真先打破了沉默:“爸爸,媽媽讓我告訴你
是她錯了,應該原諒你一次!”
間教授仿佛一點兒也沒有聽到,依然是遲鈍地收拾着箱子裡的東西——他怎麼就這麼
老了呢?——間或停下來,看一看手裡的東西。
我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就推門出去,到自己的車裡等着……
把一整張齊秦的CD聽完了,簡真也出來了…….
往回開時,我以為簡真還是會一言不發,沒想到,她先問我:“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
回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太多了,例如:“爸爸,哥哥在這裡。”“習慣了美國的
生活……”有哪一個又是我想要的答案呢?所以,我回答她:“問了你未必會告訴我吧!”
簡真盯着我,慢慢地說:“只要你問,我一定回答!”
看着她那麼認真,我不禁有些好笑:“好啊,那你為什會回來?”
她還是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說:“不想象我媽媽那樣,一生生活在遺憾里!”
我有些不懂了,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真的很嚴肅,她接着說道:“我媽媽明明愛我爸爸,
卻不肯原諒他的錯誤,為了報復他,就帶着我回到南京,到死都不肯回來!你知道嗎?
她在詛咒和相思的交替中,始終無法平靜!我不想自己短暫的一生也與自己傾心相愛的
人永不再見!”
我的心不禁一盪,好想問她“那個讓她愛的人”是誰,可是……算了吧!
晚飯吃得很倉促,許是時差的緣故,簡真才七點鐘就說困得不行了!於是,蘇比轟着
何遠和我到客廳里,留下她一個人照顧簡真去睡覺!蘇比很快就出來,輕輕把門掩了,
就和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聊了起來……話題很自然地扯到簡真身上了,蘇比很心痛又
很驕傲地說:“簡真這孩子真可憐!不過,真佩服她,對生活還是有那麼多激情!”
這是為什麼他們那麼小心呵護簡真地原因嗎?我很想這樣問,不過,又怕傷害他們!
但是,他們真是太呵護簡真了,蘇比對簡真猶如母親對一個靈巧的女兒,何遠對簡真
猶如兄長對惹人憐愛的妹妹……
開車回到了家,覺得這一天的生活有些戲劇化,很想平靜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卻發現無從入手,興奮加雜着疑問,怎麼解也解不開……
第二天,大家一起動手幫簡真整理我們早就為她簽了lease的Apartment 簡真不停地
跟我們講她在國內的趣事,說到個別有趣處,她還配上誇張的形體動作,逗得大家
哈哈大笑,我在旁邊卻有些心疼,她眉宇間並不是特別開心,又何必花這麼大代價來
逗我們開心呢?
忙到晚飯時,蘇比和何遠去取carry out,只剩下我和簡真兩個人。終於有這樣的機會,
我應該好好珍惜才是,可是內心的惶恐……她遠遠地站在那裡,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那種笑容充滿了鼓勵,又充滿了誘惑。怎樣走到她身邊,又怎樣把她抱在懷裡,
仿佛就是一秒鐘的事情。她緊緊地靠在我的肩上,雙手牢牢地摟着我的腰,那種用力
讓我感覺到她壓抑的激情……沒有熱烈的親吻,只有這樣溫柔的環抱,一切與我想象
的不同,但卻比我想象的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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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
在你的唇上
在我的淚中
可是
卻不在你、我的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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