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同性或異性, 當情到深處, 愛情和友情是非常相似的,區別僅在於是否有
性愛。張國榮和唐唐之間是愛情, 我和A之間是友情。A 是我在復旦大學四年的室友。
四月一日星期二中午, 明知國內時間已是凌晨一點鐘,我還是撥通了A的手機。
六七聲回鈴後終於傳來了A睡意朦朧的聲音:“喂?”
我劈頭就說:“張國榮死了,你知道嗎?”
“愚人節玩笑吧?” A嘟囔着。
“是真的,我已經反覆確證了一早上了。他跳了樓。”
“真的?!!!” A的聲音一下子清醒無比。
“我很難過,我曾經那麼喜歡他的歌。”我說不下去了,顧不得是在辦公室,顧不
得周圍美國同事們驚異又關懷的目光,我的眼淚肆意地涌了出來。 我一再地壓抑着,卻無法控制地帶出哭音。我只好放下電話,低頭快步走到洗手間。鏡子裡是一雙通紅的眼。我把自己關在一個小間裡,靠在冰冷的牆上,終於無所顧忌地放聲大哭。
下午收到另一位大學同學的EMAIL,寫道:“張國榮是你大學時心中的偶像,
你心裡也不好受吧。”
是的,張國榮只是我大學時的偶像,我喜歡的也限於他八九年告別歌壇之前的歌。
我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會為了一個十多年前的偶像如此地傷心痛哭。原來他已深深地
刻在心底。一經觸發,大學的種種記憶一下全奔涌到眼前。
我是寢室八個人中唯一的廣東人。那時還沒有CD。我經常趁放假回家時到
街頭小音像店點錄喜愛的歌曲匯集成盒帶,然後帶回學校。當時港台歌曲風靡上海,我這麼做頗有“文化下鄉”的味道。點錄的盒帶是不附帶歌詞的。應室友之請,我常邊聽邊記錄歌詞,再逐句教大家唱。 最受歡迎的一首就是“風繼續吹”。
九○年五月,復旦校學生會決定為所有與復旦同生日的學生開一個生日會。
我的生日恰好就是校慶日。我帶着A參加了晚會。當晚大約有五六個跟我同生日的同學。晚會上人人逃不掉表演節目。我天生缺乏表演天賦。幸好有A在。我倆一起,我用五音不全的嗓子,A用不咸不淡的粵語,卻情真意切地合唱了一首“風繼續吹”。
大學時囊中羞澀,我極少買原裝帶,卻下血本買了張國榮的>。封面上是他的黑白側面頭像。光潔如大理石的肌膚,清晰明朗的輪廓,宛如米開朗其羅刀下的雕塑。我一直偏愛雕塑。大學時和A一起選修西方藝術課。雖然也喜歡莫奈,雷諾阿,真正熱愛的還是古希臘雕塑。那種充滿生命力的張揚,以及對完美,對理想的追求, 深深地撼動我的心。
曾有一晚,我坐在文科圖書館三樓的一角,聚精會神地看一本《希臘雕塑藝術》。當我看完全書,心滿意足地關上檯燈時, 才驚恐地發現整個大廳黑沉沉空無一人。我摸黑走到閱覽室門口,大門已牢牢地鎖上。粗心的管理員閉館前沒發現徜徉在遙遠的古希臘的我。我被反鎖在閱覽室里了。
出國後,無論是在紐約,華盛頓,波士頓,芝加哥,還是在渥太華, 美術館是我的必游之地, 而其中希臘廳和羅馬廳總是我駐足最久的地方。我從不費心去記那些長長的雕塑家的名字,因為我不需要以此向別人炫耀自己的“知識”。我只是佇立在那些雕像前,感受着那冰冷的大理石里放射出來的巨大的生命的熱量。
我愛張國榮,因為他的歌深情款款,他的舞激情洋溢,他的人真情率性。張國榮是一個藝術家,他自己更是一件藝術品。
當他墜地的一霎那,我聽到了玉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