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醉得翻江倒海,如同黑夜裡蟄伏一頭受傷的獸。心肝脾胃,沒有一處好過。終不能靜靜睡去,反而連回憶都很辛苦。
遇見你的那一年,我是燦爛的十八歲。你也是。明淨得不染塵埃的樣子。現在是二十五歲的尷尬年紀,這其中的日夜足夠人有許多改變。比如我已經很久沒有放過風箏,沒有爬過山,沒有曬過太陽,沒有半夜爬起床跑出門去,只因為夢見了燈火通宵的夜市小吃街上開水面的味道炒螺絲的香氣。沒有再看到一個人的時候,知道自己心裡很喜歡。
十八歲的時候我是個任性的孩子。我突然不喜歡宿舍里言語稠密的鼎盛,想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有對着河水的窗。我在那個秋天的下午滿大街去電線杆子上找租房啟事。
十八歲的時候你是個安靜的孩子。你突然不喜歡屋子裡聲息寂滅的孤獨,想要有一點別人的聲響有和你說話的人。你在那個秋天的下午滿大街去電線杆子上貼租房啟事。
煙火燦爛——關於一些命定的相遇,有首歌里這麼形容。我想,對於那個下午,我們都不能忘記的,是秋陽透過法桐闊大的樹葉間的縫隙,點點點點灑了一地繽紛的光斑。還有你打開門時,穿堂風裡攜帶的水草清香。
我叫方華,在S大讀中文系一年級。我……想要租你的房子。
好啊。
我今天就搬來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需要幫忙嗎?
呵呵,謝謝……我會按時交房租的!你呢?你叫什麼?
陳陽。
那首歌里還這樣唱:有生之年,狹路相逢……長不過一天!
白天裡我去我的學校,你去你的學校,兩輛單車逆向行駛。各自都是上進有為大好青年的模樣。夜裡你在琴房,巴赫肖邦勃拉姆斯彈得十指翻飛,累了就用華麗的克萊德曼休息神經。我窩在自己的屋子裡看一本又一本古典詩詞現代小說文藝理論時尚雜誌,仿佛很用功的中文系學生,或者躺在沙發上看周星馳笑得很誇張看周潤發酷得很有型看梁朝偉落寞地靠在牆角抽煙……然後我們各自安然睡去,夜真的很靜。什麼故事都沒有發生。
生命中若有一個PAUSE鍵,我會在這裡選擇暫停。即使就那麼短短短短的一瞬。因為若干年之後我們才知道,這樣的安靜,就是生命最大的幸。
音樂是用來聽的,不是看的。你偷偷跑來看幹什麼啊?
我哪有啊?我是……來告訴你你剛才那個手型好象不大對。
你還看得出來。
哼哼,看不出來我還不能猜啊?
喜歡看你微笑的樣子,嘴角輕輕地揚上去,眼睛裡有潔淨的光。每次和你上街買東西,這麼一笑即刻便有打折的便宜。我便拼了命要學這一招去,卻終究只看見鏡子裡自己齜牙咧嘴的恐怖景象。好吧,我嘆氣,你得承認長得漂亮的人在學習微笑的時候比較有優勢一點點。
那些日子,你不曾跟我提過半句你的家庭。我只是從鄰居的片言隻語里會知道你獨自寓居的原因:父母離婚後,母親再嫁到外地,父親出了國。我自然懂得有些情緒只適宜獨自品嘗而不能與人分享,所以我也半句不問。只是奇怪:怎樣過的那些從前日子,讓你從容如此。或許,當真音樂這東西修身養性。
陳陽,有感冒藥沒有啊?
好象有,我給你找找。怎麼了?
下午放學那會兒雨不是很大嗎?忘了帶雨衣,就一路猛騎沖回來。淋得我簡直……
你就不會等會兒?那麼大的雨多半都下不長。又沒什麼事情急着辦。看我,不是乾乾淨淨回來了?等等,別用茶水吃藥。
哦。那幫我倒杯開水。呵呵。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若干年後依然清晰地記得這些細節。它們瑣碎甚至零亂,從開始就只是淺淡的痕跡,卻始終未曾抹去。我只是隨意揀拾,就再也不能丟棄。哈,這樣說着,也當真是棲惶得很。我深知道日復一日中我開始喜歡了你,可我更知道天生你我都是男身,做不得,一對尋常戀人。
有時候也會吵架。誰讓我們只有十八歲。
陳陽!以後我那些女同學來玩的時候我拜託你不要對着她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很花痴的你知不知道?
還說我……哪次有女生來不是你這傢伙大獻殷勤的!
我呸!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的無明火起。我就着手中一本雜誌朝你扔過去,卻直砸在琴鍵上。你呆一下,作勢要拿琴凳敲我。口裡還嚷着:我這琴要壞了你就拿命賠吧。
我發誓,到現在為止我們都只當這是一場習慣了的玩笑。
可就在那時候我看見雜誌正從琴上滑下來,趕忙跨步撲上去彎腰接。你正好抓着琴凳往上提。於是,都是很快的速度,就那麼生生迎頭撞上。
好了,我的額角破了。
那一瞬間我們都有些呆,直到看到血流出來我才開始害怕。你抓塊毛巾給我捂上然後背着我直飛向門外。
那已經是冬天了,外面有大風。
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誇張,僅僅只是碰破皮而已。在小診所里給醫生包紮一下,開了幾包不知所云的藥之後就回來。連針都不用縫。我自己清楚不嚴重,可有這麼一個理由在你面前裝酷耍帥我為什麼要錯過?尤其是我知道你一定一定嚇壞了的。所以一路上我一言不發,回到家做跌撞之狀撲倒在床上,偶爾絲絲抽一下冷氣,仿佛疼痛難忍。你就坐在床邊發傻,我拿個背給你看着。
方華,你沒什麼事吧?
方華,對不起。真的不是故意要敲你的。
方華,你疼不疼啊?很疼是吧?
方華,你要不要先吃藥啊?
方華,你想吃點什麼不?
方華,……
我只不說話,聽你低聲下氣。聽窗外風聲呼嘯。這種得意的感覺爽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你說:老天哪,你究竟要怎麼樣才好啊?
我轉過身,看你氣急敗壞的樣子。燈光里有慘澹的容色。你只穿了薄薄的毛衣,我後來才想想你當時一定很冷。
就是這個時候,我的神經短路了那麼一下,讓我發了一下瘋。
我說:抱抱我吧。
我看你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姿勢凝固了一般的反應。即刻翻身又躺回去。心想:完蛋了,這回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們都不知道,那一段沉默是多少時間——幾秒?或者幾個世紀?
伸向我肋下是你的手臂,以及身後傳來芳香的呼吸。我閉上眼睛,靜靜地被你擁在懷裡。除了聽着窗外的風聲和彼此的心跳,再沒有別的語言可以訴說。從這個夜晚開始和你相愛,被你擁緊的背心裏面,開始長出叢生的荊棘,和你的生命線一樣長,枝枝葉葉都糾纏在一起。滿懷了緋色的夢,就不會去想,這是怎樣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