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都不是天使(1) |
| 送交者: xiaoxi 2003年04月13日18:35:1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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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小孩子沒有記憶?我三歲發生的事情,現在也能如放電影一般出現在眼前。 我並不出生在本市,三歲,姐姐帶着我來到這裡。這是很奇怪的,因為她只是我姐姐,可是從我開始有記憶,三歲,她便照顧我,也只有她。我也知道小孩子應該有個媽媽的,她們每天跟媽媽一起玩,媽媽能給她們梳美麗的辮子,給她們糖果。可是,我只有姐姐,她也只有我。 小的時候就不喜歡說話了,因為姐姐很忙,忙於我們的生計,我從來沒有一個說話對象。有時候我會看見她坐在客廳里,從已經磨舊了的進口皮包里掏出一疊錢,數着,這個時候我最愛她,因為她不會罵我,也最美麗。她會嘮叨着“下次非讓他給我買個新包” 之類的話,然後叫我的名字讓我過去,“小紅,小紅你過來!” 說着她便從包包里又魔術般掏出一件鮮艷無比的衣服,小小的,正合我的身。當年街上還沒有現在如此多的色彩,尤其我們北方,給小孩子的衣服都討厭的很。姐姐又喊“小紅,快來試試,姐姐今天進錢啦!” 她高興的樣子真的很美麗,當年她正值青春。 我走過去,拿起那件不知哪裡買回的衣服,往身上比。姐姐問“漂亮麼?” 我沒有回答,正要往身上穿。“你這孩子,整天不說兩句話,難怪沒有小朋友。姐姐告訴你,這個院子裡屬你最漂亮,你要是願意多說話,大家都跟你好。” 她又開始嘮叨。 那時我才三歲,姐姐從沒有想過她說的我懂不懂,她可能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喜歡嘮叨了吧。我當年還很喜歡她,一個養你的人,你有什麼權力不喜歡?可是院子裡的小孩子不喜歡我,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說話。我永遠不能忘記那次菲菲讓我去她家,她媽媽在門口推我出去,還輕拍了菲菲的胳膊,罵着“都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跟小紅一起玩!沒記性!” 我嚇的要命,可是一句話也不敢說,站在門外。一會兒,我便聽到裡面菲菲的哭聲,她媽媽這個時候又安慰着說,“聽媽媽話,以後別跟她玩,她不是好孩子。” 聽到這裡,我突然很有力氣,拔起腳跑回家。三歲多,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在家裡,沒有別人。我們沒有任何親戚。脖子上套着王阿姨給穿的鎖匙,可以自己開門鎖門。如果有問題,我會敲鄰居王阿姨的門,她有時候會給我下熱呼呼的麵條吃。我曾不止問過一次,“王阿姨,你是我媽媽麼?” 我知道她不是,但是跟王阿姨在一起的幾年裡,是我最平靜快樂的日子。 9歲那年,我參加姐姐的婚禮。她嫁的人很有錢,我跟着她搬到了本市最好的房子裡。其實我是替姐姐高興的,因為她奔波了這麼些年,總算有個結果。其實,姐姐如此美麗無靈魂的人,婚姻怎麼能鎖住她?交男朋友就是她的事業,她樂此不疲。對了,我們姓戴,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姓,可是我叫戴小紅,一個俗不可奈的名字。姐姐說這個名字是媽媽起的,我也不能再說什麼,因為每次題到媽媽她就會發脾氣,好像那個讓我們來到世界上的人是個魔鬼一樣。 我的姐姐叫戴紅。 小小的時候,我就發誓活到任何時候我都愛我們兩個,可是我一直討厭這兩個名字,因為它們跟我們一樣,都沒有靈魂。 姐姐嫁的人叫李國安,是建築局長之獨子。她們辦了一場我到現在為止見過的最俗氣的婚禮。那天來了好多人,都是這個局那個局的,連市長都派秘書送到祝福。姐姐很開心,她當天換了3套禮服,我並不喜歡她穿那件紅色晚禮服。雖然我們中國人結婚免不了穿紅旗袍,可是,她穿成紅色顯得無比的張揚,全場都在看着她。我知道,這是她想要的,讓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無比的美貌跟揮霍不完的年輕。我非常喜歡她當天早上穿的白色婚紗,那還是八幾年的時候,在我們北方還沒有人在結婚時候穿得上白色婚紗。姐姐的禮服是李國安花了上萬找人從香港帶回來的,香港,一個多麼神奇的名字,我當年9歲,以為香港就是全世界了。我非常喜歡那件白色婚紗,希望自己將來能夠在結婚時也穿同樣的衣服,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事情,美好的像是夢境。 小小的孩子,連結婚時能穿上普通的白色婚紗都成為夢境,我嘲笑自己當年的卑微。 婚禮辦的很成功,直到我聽見別人輕聲議論:“你看看,多漂亮的新娘子!” 我還是看着她們,沒有說話,因為我害怕極了!拖油瓶是什麼?我是被討厭的吧。 9歲的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拖油瓶,但是我知道如果沒有我,周圍好像會更好點。那個時候,我的發育非常差,9歲可能別人認為我還沒上學,直到後來我長的很成熟,還始終不信任自己的外貌。所以說,這個世界上除了金錢,沒有能讓你覺得安心的東西。因為我當時什麼都沒有,幼小的心裡覺得能讓我不挨餓,能讓我吃飽的就是一切了。連晚上時常做的夢都是自己被孤苦伶仃的丟在街上,舉目無親,無處可去。 婚禮那天我一個小小的身影定在那裡,因為我很害怕,那些嘲弄我的阿姨們讓我害怕,而且我找不到姐姐。其實我也沒想找她,她不會理我的,有那麼多值得理的大人物,我應該在她背後靜靜的待着。一個沒有父母的人,自然知道要讓別人滿意才有好處,因為我從來擔心的都是自己的食宿問題。 後來,一個人拉住我的手,那是雙溫暖的手,讓我的心也隨之溫暖起來。我抬頭,看見李國安溫柔的眼神。 我很感激他,因為那天他讓飢腸轆轆的我吃了一碗熱乎乎的麵條,從那天起,我就最喜歡吃麵條。也從那天起,我便跟這個人糾纏了近20年。我始終沒成為他的妻子,他也從來不是我的情人,我們只是始終找不到跟對方生命的交點。 我從沒叫過他姐夫,儘管姐姐多次說我,可是我還是叫他‘李國安’ 。姐姐後來拿我都沒有辦法,就放任我隨便說了。婚後的她突然變的忙了起來,好像有參加不完的活動,認識不完的人。尤其在我12歲那年,她去了上海,一待就是大半年。反而李國安到總待在家裡,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給我吃穿的男人,在當時就像一個支柱,支撐着我幼小的身軀,讓我努力的生存着。我很珍惜那份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在那段時間裡,我放任自己快樂自由的生長着。當大人們放縱享樂的時候,我們小孩子就偷偷的長大了。 一天,李國安突然開車把正在上課的我接回家裡,讓我穿上他從廣州給我買的裙子,還叫我自己打扮一下。他很喜歡給我買衣服,各式各樣美麗的衣服。他跟姐姐買的東西從來都不一樣,姐姐給我買的衣服跟他買的相比好像是馬戲團裡面小丑的戲服一樣。在房間裡,我特意把頭髮散開,別上李國安買回的紅色發卡,然後從抽屜里找出他給我的紅色唇膏。不知道為什麼,他總喜歡給我買各種東西,尤其是唇膏。我有好多唇膏,在當時都是他送的。我記得姐姐曾有個毛病,不塗唇膏是不能出門的,這也是活到現在我唯一跟她一樣的地方。我後來的日子裡多次想戒掉這個習慣,可是沒有用,唇膏好像是種毒,我有癮。我多麼想把自己變的跟姐姐不一樣,這個想法可能在9歲時就有了吧,或者是更小點。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出,可能是我心底始終瞧不起用出賣自己換取昂貴糜爛生活的她吧。 我有很多唇膏,大概300多支,大半都是李國安在那些年陸續送的。他有時外出去了哪裡便買給我一支,有時突然間可能帶給我10支不同顏色的。從小我就知道很多品牌,像是開始的歐萊雅,美寶蓮,到了後來比較好點的雅詩蘭黛,SK2等等。在80年代,大陸的小孩子還在跳繩跳皮筋的時候,我待在家裡,玩弄着李國安給我買的那些美麗唇膏。我從沒說過我有靈魂,因為那些美麗沒有生命的唇膏就是我的靈魂,當我塗上它們,它們才有了生命,也將生命賦予給我。我很喜歡穿美麗衣服,開始姐姐也喜歡給我買,可是我很快便在李國安的調教下知道那些是不能穿的破爛貨。他很注重品牌品質,而他也總有足夠的錢給我買高貴的衣服。以至於到現在我挑選衣服的時候還總在考慮,這件衣服李國安會不會喜歡。 我都說道到哪兒了?那天我穿上一件我認為最漂亮的黑色衣服,塗上紅色唇膏,因為李國安說姐姐要回家,我們得去機場接她。 我愛姐姐麼?愛,可是,我甚至也忘記了自己什麼時候最喜歡她,可能是9歲之前吧,我們的生活有時拮据,而那個時候姐姐還十分美麗年輕。 那天,我們去東塔機場接姐姐,至少半年沒有看見她,可是我卻一點感覺沒有。 等人群從出口開始出來,我覺得有點緊張,李國安也是,因為他突然拉住我的手。一路上開車,他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一眼,其實我穿着打扮並不是為了接姐姐,而是我以為他喜歡看。他也的確喜歡看我穿美麗的衣服,他有朋友到家裡玩,姐姐不在家,他總讓我穿那些平時不敢穿到學校里的美麗衣服下來跟他們一起吃飯。大家都開他玩笑因為我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姐夫,他從來不在乎。 我看見了姐姐,楞了一下才感覺到李國安拉我手的力度加重了。姐姐變了,半年間就變了。她還是美麗,可是我可以看見她眼睛旁邊也爬上了細細皺紋,為此,她減少笑容。這使她的臉上有時顯得很彆扭,尤其在她動怒或者想笑卻強忍自己表情,不讓臉部皮膚動的太厲害顯出老態的時候。她先看了李國安一眼,她掩飾的並不好,因為我看見了她眼睛裡沒隱藏好的一絲仇恨。為什麼呢?沒有李國安我們吃什麼穿什麼?想到了平時總做的惡夢,我不禁也拉緊他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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