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姐姐根本掩飾不住她的驚訝後，我知道她一定是看見了我，因為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好像我是怪物。
“小紅？” 她叫我，好像有點懷疑。
“姐姐。” 我沒有感覺的叫着。那就是那天我們唯一的對話，你可以不信，因為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親，尤其在後來我知道她的秘密後，我更應該親近她。可是，我們從來就沒親近過，半年算什麼，我沒有想念過她一分鐘。我知道她也是，因為她忙於享受生活，老天給她美貌就是讓她揮霍享受的，她知道怎麼讓自己痛快。

她那天有幾次瞪視我，我知道如果早幾年她一定會說我又用仇視的目光看別人。那是我自有的眼神，當你一輩子被別人推來推去的時候你會有這種眼神，相信我。李國安在回去路上跟姐姐吵架了，當我的面吵架是第一次。婚後就算是他們關係一直不好，可我發現他們從來沒吵過架，因為姐姐想找他吵的時候，李國安都選擇離開家。
“李國安！你看看，小紅怎麼穿成這個樣子？還塗唇膏！你怎麼管的！” 姐姐在機場沒有說什麼，可是上了車後就開始說出她的不滿。
“她好像是你妹妹。” 李國安注意看着前方開車。我並不生氣，因為他不是針對我，我明白。姐姐好像因為這句話生氣壞了，
“我妹妹？你知道就好，她那麼小，不是你買的，她自己怎麼知道穿黑戴紅的？”
“有什麼回家說。” 李國安懶得跟姐姐說話。我替他覺得不值，從外表上看，他們現在好像是姐弟一樣，姐姐臉上透着深深的世俗滄桑，可是李國安好像還是幾年前的那個公子哥兒，高高的個子，身上永遠沒有多餘的肉。到了家後，姐姐再也不忍了，開始嘮叨自己一個人在上海多麼孤獨，李國安從來不看她之類的話。
“我以為你一個月就能去接我，好麼，你到今天也沒想過看看我吧！”
“你想回來就回來，這裡還是你家，當初也是你想走。”
“我不是在氣頭上？我想走，你也不攔！”
“。。。”
“我們半年沒見面，你都沒有話跟我說？” 姐姐很不滿意，其實她也可憐，跟李國安結婚有4年，孩子還都沒生下半個，就開始鬧分居。當年還沒流行分居這個詞，我以為姐姐只是去上海玩，一玩就是半年。我不想念她，因為明顯是她根本不想再要我了。
“我沒什麼可說的，反正你要是把這裡當家就回來，小紅需要你。”
“我是她姐姐，我會管她？可是我們今天把話都說清楚，如果你下次還那麼氣我，怎麼辦？” 立時，我感覺姐姐把離婚的字眼都要說出來，本來我是很幫李國安的，可是突然間我想到如果姐姐跟他離婚，我該怎麼辦。不管姐姐如何想，我是早把那裡當作是我的家了。你沒漂泊過你不知道，9歲才知道家是什麼感覺的我無比珍惜那個家，一個能讓你得到溫飽的地方。李國安看了我一眼，對姐姐說：
“我今天別說這些，一會兒帶小紅出去吃點東西，最近新開了間西餐廳，小紅沒去過。”
“李國安！你不用總拿小紅擋我，小紅是我妹妹，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希望你知道？以前我不知道你們的生活，可從你到這個家，你管過她麼？”
“我管她，她吃的好好的，穿的乾乾淨淨的，還用怎麼管？”
“戴紅，你知道小紅今年多大了？你跟她過一次生日沒有？你連她學校都沒去過！她來月經了你知道麼？她當時害怕的要死你知道麼？”

我後來也很少看見李國安對任何人那麼生氣過，可是那天他跟姐姐吼起來，因為提到了我。李國安平時一直是個非常內斂及控制能力很強的人，我看着他額頭上青筋都因生氣顯露出來，知道他氣壞了，因為我。我當時開心的像個魔鬼。可是我聽到那裡，跑上了樓，重重的關上房間門，任他們在外面怎麼叫我也不出來。其實我心裡很平靜，我只是去找紙巾擦掉那美麗的紅色唇膏。

人的長大和成熟仿佛總發生在一夜之間，我很快的讀上初中，在家裡時間變的少起來。其實我們那個家很奇怪，算上保姆李阿姨才4個人，姐姐帶着妹妹嫁過來，卻沒給他生個孩子。李國安整天都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從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只知道他總是全國來回跑，而每次都給我帶回美麗禮物。他很喜歡送給我禮物，讓我打扮自己，我初中畢業那天，他甚至找來朋友給我祝賀。這好像很說不通，給妻子的妹妹舉行畢業晚會，請來的還是他的朋友。而可笑的是後來有個長的很油氣的男人拉住我的手問我要讀什麼大學，考不上他送我進去之類的話。李國安看見了好像有點生氣，他平靜的告訴所有人我只是初中畢業。他們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我只有15歲，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那天晚上，好多人跟我交談，跟我跳舞，惟獨他沒有。可是，我總能感到背後有雙溫柔卻肯定的目光仿佛能透過我的肩膀一樣注視着我。

我多麼開心，因為我不再是那個等着別人說我是拖油瓶的9歲小女孩，我15歲，準確的說再過20天我就16歲了！我知道他們以為我18，9歲，因為我那天打扮成熟，還塗了唇膏。只要李國安喜歡看，我就會打扮自己，我開始知道自己的相貌讓很多人驚訝，他們說李國安有福氣，娶了漂亮老婆還帶來漂亮小姨子。

姐姐從我12歲那年就開始長期在上海生活，可能她一年裡會回來兩次，跟李國安吵幾架再回去，或者乾脆一年都沒有回來。她不喜歡寫信，有時候會給我電話。現代人是種很奇怪的動物，人們早已習慣這種用電話，電郵等方式代替真正的見面。當時還沒有電腦，姐姐時常的電話就成了我們唯一的感情交流。而隨着時間流過，我們連那些沒有感情的通話都減少了，有時候一個月也沒有一次。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我應該愛她，跟愛自己一樣的愛她，可我好像從沒信任過這份感情，跟不相信自己一樣。

生活過的很平靜，直到那次初中畢業李國安給我舉行的晚會。

那時最好的飯店，當時還不流行在包房裡有洗手間，所以我們都是去男女分開的公共洗手間。我在洗手間裡無意中聽見的話，讓我當時吃驚不已。
“那個戴小紅還真不像15，6歲的小孩。”是把妙齡女聲。接她話的聽起來也是挺年輕的，是李國安找來吃飯的朋友。
“是呀，老李花錢培養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就是不明白，他都離婚了，怎麼還帶着戴紅的小孩？”
“什麼小孩？那是戴紅的妹妹！你還看不出來，老李看她看的緊呢，哎呀，你還想不出來怎麼回事兒？”
我發覺自己好像要暈在洗手間裡，她們說的話讓我覺得胸悶。什麼？姐姐跟李國安已經離婚了？怎麼回事？我怎麼辦？

那天后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挺過來的，我的情緒其實總不穩定，但是那天我表現的像個演員，成功的女演員，李國安因為大家覺得我出色而臉上有光。回到家裡，我放下手袋，裡面有10塊錢跟一支唇膏，整個晚會我都緊抓它不放。
“你能告訴我麼？”我問李國安。
“什麼？告訴你什麼？”從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的確很糊塗的不知道我突然要知道什麼。
“你跟我姐姐的事情。你們離婚了麼？”
“哦，這件事呀，本來想找合適時間告訴你。”
“你不要總當我小孩，我16歲了！”我這個時候因為不能得到答案，又憋了一個晚上而情緒極不穩定。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小孩子，從8，9歲看見你開始，你就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我跟你姐姐的事，跟你說了也沒用不是？”
“可是，我怎麼辦？”
“你好好讀書，我不想影響你心情。”
“我不知道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可是今天早上你還沒有因為這個擔心。”李國安望着我，他坐在客廳沙發里，可能今天喝了些酒，他顯的有點疲倦。我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站着，用那副曾經被人說成是厲害的眼神回望着他。
“小紅，你挺懂事的，該問的就問，可是這事跟你無關。”我聽到這裡，眼淚終於不爭氣的流下來。我很少哭泣，因為那是最無力的解決辦法。14歲，我切除闌尾，然後同年又因為不小心而割破了大腿，為此我縫了6針，到了當時那傷疤還沒有完全褪色。但是我從來沒因為那些事情哭過，李國安看見我腿受傷還自己回家都擔心又氣憤的眼睛紅紅的，可是我從來沒有哭過。那天，聽見他說姐姐跟他的事情與我無關時，我哭了。跟我沒有關係，你們的幸福我是不知道，可是我呢？我好像是個多餘的生命苟且生存了這麼些年，到了16歲還是沒有人重視我的存在麼？我的意見就那麼不值得一聽？有我無我都一樣？當然現在想起，知道是當時自己太沉不住氣。

不過我還是平靜的問他：“我跟誰呢？”突然又發覺自己這樣的問話很愚蠢，明顯的很，李國安不是我爸爸也無任何血緣關係，甚至連繼父都算不上，當然還是跟回姐姐。李國安看見我那個樣子，自己好像都清醒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我身旁，溫和的說：
“對不起，我忘了你擔心的問題。你就在這裡住吧，住到什麼時候都行，這裡本來就是你家。”
“我家？我姓戴，這裡姓李。”
“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刻薄？”
“你有錢，你有家，你怕什麼？”當時我的話完全出自真心，真的，後來的歲月里我能對金錢跟一個住處那麼重視，也是從年輕時候的終日恐慌而變成的。人，得有個地方住，得有錢吃飯買衣服。我從那刻起，更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沒有，這使我更加的自卑，加上一直以來埋在心底的不安與擔心，我心裡非常的無助。
“小紅，我都說了，這裡是你家。我是你姐夫，可是我跟你爸爸差不多，你姐姐走了，你還是這個家的人。”
“為什麼姐姐不告訴我？”
“她又結婚了，在上海。她連離婚都沒回來，因為這次的人更加有能力，你能明白麼？”李國安有些尷尬的說着，我知道他的意思，而且也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因為知道姐姐的無情而發泄在他身上。是呀，姐姐離婚了竟然把我丟在這裡不管，我還怪李國安幹什麼？
“小紅，你相信我麼？”
“信。”
“我會一直照顧你，你信麼？”
“我當然信。不過，”我突然直直的望着他，說“為什麼大家都用拖油瓶來形容呢？怎麼不用其他字眼，為何不是鹽瓶醋瓶？”我想到了9歲時在姐姐同李國安結婚那天聽到別人這樣形容我，當時我還不懂是什麼意思。輕聲說完，我緩緩走上樓。

進了自己房間在落地鏡子中看見自己穿紫色紗裙的身影。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什麼都沒有了，當然其實從來都擁有的是虛景，姐姐早已放棄我。我可以住在這裡，可是它不是我的家，從來都不是，今天起它更不是。我可以用李國安的錢，可這是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我從9歲起對他的崇拜愛慕沒讓我變的堅強，只是讓我更加覺得自己貧窮無比。能讓自己跟他平起平坐似乎是場夢一樣的不真實。

當時，我希望能擁有自己的事業。
“你畢業了，出到外面世界，大家擁擠在一個辦公室里辦公，你認為那是事業？”他曾經這樣問我。
“開始出來是這樣的麼？”
“可能人家不會收你，如果你不用心學習。”
“我頭腦簡單，沒有那個本領。”他想培養我成為女科學家？女醫生？女律師？
“將來你會感謝我，你會知道有知識有教養的人跟放任生活的人有何不同。”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有所作為，可是，我希望的不過是能自己獨立生活，不用再聽他安排去這裡上學，去那裡讀書的。只有獨立了，我才能抬起頭來對他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