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鬼魂是決不應該出現在佛寺中的。尤其,今天又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佛祖顯靈,廣結善緣的日子。稍有不慎被佛光照耀到,就可能會令我魂飛魄散。我本應遠遠避開的,而不是這樣大搖大擺的走到寺門前,求佛祖一見。
“你只是一個死魂靈,還不配去見佛祖。快滾吧。”一名神將冷冷的對我說。槍尖向我的面門又刺近了一寸,屬於神界的力量緊緊的壓迫向我逐漸鬆散的魂魄。不自主的張唇喘息着,我喃喃的說出心中的祈盼,“求你,讓我去見佛祖,我真的,需要佛的指引。”
“不行,你只是一縷死魂,鬼魂的力量太弱了,走不到佛祖面前,你的魂魄就會因承受不住佛光而消散。”神將冷冷的指出事實。我苦苦的一笑,知道神將也是一片好心。我已經沒有再死 一次的機會了,若消散於佛光中,就真的,再沒有任何痕跡留在這個人間界了。
可是,不能回頭呵。相較於無聲無息的在空中消散,我寧願就這樣走到佛祖面前,以佛的慈悲之心來捕取一線生機。
身旁拜佛的凡人來來去去,踐踩着紛紛揚揚灑落地上的白雪,人們的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卻沒人注意到,在人群的中央,持槍對峙的我們,兩個神將和一個一心想要禮佛的鬼魂。我沒有妄想以暴力擊退神將,一路打到佛祖面前。我只是一縷略具形體的幽魂,沒有足夠的力量和神將交手,那樣只會加速我的消亡。
雙手合什,誠心的向殿內的佛發出虔敬的祈求。我相信,只要出自一片真心,既使是一個鬼魂的祈盼,佛祖也不會坐視不理。
求救於佛,是我悽惶不安的心中最後的一線光明。縱使,隱約的佛光穿射入我的體內,正一點一滴的消蝕着我虛弱的魂。我卻閉目合什,期待的臉龐朝向寺內佛的方向。感受着身旁來去的禮佛人的嘈雜。
暖暖的佛光慢慢透射我整個身體,手腳都懶懶的向下萎縮。周圍雪花漫灑,作為天地間最陰濕的鬼魂,我卻如身處洪爐,大顆大顆的汗滑下面頰。
鬼,居然也會流汗嗎?可那觸感卻是那樣的真實。恍惚中,雙腿越來越軟,身子緩緩向下滑落。一聲輕咳響起,我的左臂陡地如觸烈焰,灼燒向心肺。
睜開眼眸,卻見一名神將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欲扶起我傾倒的軀體。神將爍閃淡金薄光的手圈住我的臂,一扯之下,半臂如刀劈斷開,握在神將的手中和我癱軟向地的軀體漸離漸遠。
神將一楞,顯然未料到有形無體的魂居然也會有骨折時。我望着半截斷臂在神將的手中化為輕煙逸散,一種深沉的恐懼自心中浮升,既使當年死時都不曾有過這樣痛徹心肺的恐懼。
人死了,還有魂。可魂若散了,這茫茫天地間又會是什麼樣?而我,就已面臨將魂飛魄散的結局。
就算已是鬼魂,也並非是可以永遠存在的。逐漸淡薄的形影預示着我的魂正在慢慢向四方逸散。我,竟連做鬼的日子也不多了。
心,緊緊的揪痛。從不曾似這一刻深切感受 到消亡的恐懼。有水珠滑過我的面頰,滴落於支地的手背上,立時有輕煙浮現,然後,我看到自已的手正因這略溫的水珠而迅速消散成煙。
“你有淚?”神將驚叫,望向我的眸子充滿驚奇。我楞楞的抬臂拭眸,果真揩到有微溫的濕意染上臂膀。
一個鬼魂居然也會流淚嗎?我呆楞的望着因沾染了淚而消散成煙的臂,未曾見到佛面,我的魂已流散了大半,這樣,只會加速我的消亡。而不能實現我求佛的夢想。
“身為一個既將消亡的鬼魂,你還會有什麼夢想呢。”一個溫和的聲音如天外飛來,直傳入我的心底。我抬頭,卻看到滿空金霞。霞光中那和靄而笑的赫然是聖潔的佛。
佛祖肯見我?數百年陰寒的心因而暖暖的。佛光映亮天際,但我這縷陰魂卻未有半分不適,先前的燥熱如撕也轉幻成一片陰涼,溫潤我的心田。
“我,我想求佛祖讓我永遠存在這世間。”緩緩的,我清晰的說出自已的祈盼。我堅持不墮輪迴而流連在這片梅林,便只因我要守候和千嵐的約定,等待他的歸來。
人死了,我以魂相守,可若是魂散,又當如何?近些年來,我隱約覺察到我的魂魄正在緩緩的在空氣中逸散。原來魂,也是會消亡的。可我還沒有等到千嵐的歸來呵。
我不要墮入輪迴,茫茫人海中兩片隨風飄零的葉難有再相遇的機緣,縱使相逢,迷失了前世的記憶也是會相見而不相識。我也不願自已如一團空氣,無聲無息的在世間消失。我的夢想,就是想繼續留在這片梅林中,等候我深愛的人的歸來。
“你想得到永生的目的,竟只為死前的一個約定,沒想到一個鬼魂也會有堅毅的等待。”佛的聲音似在喟嘆。緩緩抬起手指,金色的聖潔霞光籠罩向我已殘破的魂。霞光柔柔的摩挲我的魂,令我懶懶的癱軟在地,陷入昏迷的時候,我朦朧的聽到似有佛的聲音:“執迷的魂吶,那就化你為樹,等候在他歸來的路口。”
佛光散盡,有雪,冉冉飄落梅林,有梅花盛放在雪中。白雪紅梅中,有一株小樹綻放了新芽。狹小的翠葉間結有一粒粒豆狀的小果,艷紅如垂落的淚滴。
路人新奇的撫摸這突然而來的樹,小樹柔弱的枝上,有斑勃的樹紋,仔細看,會發現那是兩個字形:紅豆。
---- 天使橙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