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生若只如初見

現在勉勉又一次遇到了她最不希望的一幕：眼前的男孩堆了笑，帶着期望，一臉誠懇地問她：“小姐貴姓？”
男孩是剛才在香港機場的侯機大廳里偶遇的。
當時的勉勉正排着隊準備上回成都的班機。她手裡沉甸甸地拎着一個大大的手提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看着身邊人群兩袖清風，輕輕鬆鬆的表情，勉勉很希望有騎士能一伸援手。可是周圍的人都只是自顧自地瀟灑着，對於美麗的勉勉和她那個碩大無朋的袋子熟視無睹。正當勉勉在心頭暗自發誓若有人能幫她提袋子，她情願以身相許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袋子，能讓我幫你提嗎？”
勉勉轉過頭去，說話的男孩和勉勉互相打量了一番，不知為何兩人都有一點窘——其實也沒有什麼可窘的，只是因為兩人都沒想到對方竟會如此地好看。寬敞明亮的侯機廳里，年輕男孩好脾氣地笑，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而他的笑是很有感染力的——仿佛是一滴顏料滴進水中，一波一漾地擴散開來——那笑讓勉勉很心動，也讓她想起了一個詞：
雲 開 霧 散
勉勉於是老實不客氣地將手提袋遞給這個自告奮勇的男孩。男孩接過手提袋時，身不由已地彎下了腰——袋子是相當沉的。他抬起頭來略有些內疚地笑着對勉勉說：“早知道這個袋子真的這麼沉，我早就該上來幫助你了。”
男孩的口音很奇怪，單個字的發音是相當標準的普通話——播新聞念社論時說的那種普通話；但整句話的語音語調卻是外面的人——港台人士或是東南亞華人的口音。而他所說的話就更讓勉勉驚愕了。勉勉以為他一定會問，這是什麼呀這麼沉；或是：你會什麼不託運呢？他的內疚讓勉勉不期然地不好意思起來，勉勉主動解釋道：“這裡面都是些瓮呀盤子呀碗呀什麼的。因為都是瓷器，不放心託運，所以只好提着回來。”
“哦，”男孩眼睛都亮了：“是在香港的古董街淘的？”
男孩的“淘”字用得很襯勉勉的心，她於是掏心掏肺地說：“是呀，都是些古舊的東西。我特別喜歡青花的瓷器。”男孩很感興趣地問：“為什麼只喜歡青花的東西呢？祭紅、祭藍、粉彩、五彩、素三彩不都有精品嗎？只是青花會不會單調？”
勉勉萬沒想到這個外表時髦的男孩居然還是個“同道中人”，她於是鼓足了勁辯解般地說：“沒有啊，我就是喜歡青花的干靜利落。而且青花也並不單調呀，青花有那麼多不同的花形，有冰梅紋啦，有寶相紋啦，有連科紋啦，有鳳祥紋啦，還有各式各樣的釉里。哪裡會單調。”
男孩聽了，靜默了一會兒才說：“你既喜歡青花，有機會就一定要到日本去，那裡的青花瓷器是很人性化的。”
說這句話時，兩人已一前一後地走進飛機走道。勉勉翻出登機牌來找座位。她回過頭指着一個座位對男孩說：“我到了，謝謝您幫我拎這麼重的東西。”說完伸手準備接過行李。男孩看了看行李架上的編號，很驚喜地說：“真的，這麼巧？你也坐這？你是F座？我是D座呢。”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簡直是在撒謊，不自覺地竟紅了臉。男孩幫勉勉把手提袋當心地塞在座位下，然後掏出登機牌來證實給她看：“想不到真這麼巧。”紅暈這才慢慢從臉上褪去。
因座位中間還隔着個陌生人，兩人在長達數小時的飛行途中並未做過多的交談。等到下飛機時，保護勉勉那個無比珍貴的手提袋的重責就自然而然地，再次落到男孩身上。
出了機場，兩人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男孩看了勉勉好幾眼之後，忍不住地問她：“小姐貴姓？”聽到這樣的問題勉勉有些發愣。說實在的，她不想這個美好的男孩問她這種千篇一律的問題，因為對男孩的印象太過完美，勉勉希望兩人能如蜻蜓點水一般，點到為止；或是象徐志摩說的那樣，只是偶而投影於我的波心。也僅此而已。萍水相逢的路人，即使是問清楚了名姓又能怎樣呢？於是勉勉想了想反問：“你呢？你姓什麼？”“鄙姓舟。不是周，是‘小船’的那個‘舟’，‘野渡無人舟自橫’的那個‘舟’。”男孩看着勉勉小心地說。他停了一下補充道：“現在才來問小姐貴姓，好象是晚了些，又好象是畫蛇添足。不過在我的意識里，總覺得中國人見面，傳統上，是應該互通姓名的。否則好象有些失禮。”
一輛空的出租車馳來，勉勉伸手攔下。
她微笑着對男孩說：“你的姓有點怪，我還不知道有姓‘舟’的人。不過我的姓更怪，我姓丐。‘丐’遮掩的意思。‘夏丐尊’知道嗎，就是那個‘丐’字。”
男孩一邊幫勉勉碼好行李，一邊隨口答道：“知道，‘夏丐尊’嘛。一個作家，二、三十年代的中國文人。”
話說到這，兩個人同時愣住。讓勉勉吃驚的是，一個看似富家公子般的年輕男孩居然認識‘丐’字，而且還知道‘夏丐尊’這個頗為生僻的文人。聯想到剛才男孩對瓷器的了解，勉勉由衷地生出了些天涯知已從天而降的不真實感。而男孩也停下了動作，他有些吃驚地問：“你姓‘丐’？那麼你叫……”勉勉快快地接上話，急急地，仿佛擔心男孩不繼續問下去：“我叫丐勉，第二個‘勉’是‘勉勵’的‘勉’，也就是‘勉勉強強’的意思。”
勉勉還想說下去，可是後面的車喇巴一聲高過一聲地催促，男孩還在那裡發着怔，勉勉只好自顧自地打開車門鑽進去。男孩這時才好象恍然大悟般地醒過來，他替勉勉關上了車門。一個深深的笑在他嘴角慢慢展開來，慢慢地，如動畫片般一點點地展開來。那是一種很得意的笑——如小孩子計謀得逞般的鬼鬼的，抑制不住喜悅的笑容。帶着說謊者小小的得意，他沖勉勉擺擺手說：“知道了。丐勉再見。”
車開動了，勉勉搖下窗玻璃，朝男孩揮了揮手，她的心裡有些沉甸甸的戀戀的不舍。好比在夢中看到了至親至愛人的身影，可是醒來，身已千年。
勉勉不理解男孩所說的“知道了”是什麼意思，也不理解為何男孩在聽了她那個怪怪的名字後，居然會浮現出這樣的笑容。然而此刻的勉勉已無心去追究這一切，她的心被莫名的失落的傷感所牢牢占據。回頭，看到男孩依然立於那裡盯着她漸行漸遠的汽車，勉勉想起一句歌詞：再回首，恍然如夢。這個男孩一如勉勉遺落的夢，美好得太不真實。
五月黃昏的成都，灰黃的，霧氣蒙蒙的；爭着，吵着，生機勃勃的。而這一切似乎都與勉勉沒了關係，勉勉的心永遠地留在了剎那相逢的機場。
說是永遠也並不準確。永遠的只是一種空間概念，從時間上來說，勉勉很快就把那個男孩壓在了心底。因為她很快地就回到了家，見到了她的男朋友。

勉勉並沒有真正定義上的家，她住在華西醫科大學教師宿舍里。這是外婆的房子。自她出生以來，就一直同外婆住在一起。
車才在樓下剎住，並未停穩，勉勉就看到一個暗暗的身影跳過來，不用說一定是她的男朋友莊雋。
莊雋熟練地把所有的行李從車上卸下來，然後興致高昂地肩背手提着把勉勉大包小包的行李扛上了樓。勉勉空着手跟在莊雋身後上樓，兩人並沒有說什麼。聆聽着莊雋重重的腳步聲、輕微的喘息聲，看着莊雋負重的背影，勉勉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全感。和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相比，剛才在機場上那一番心驚的感動，就只如輕煙漫漫一般，淡淡地，不着痕跡地拂過面孔。
回到家，看着家中熟悉的一切，勉勉的眼裡閃耀着的是歡喜的親愛。然而四顧之後她又不免有些失落——家中只她一個人，外婆不在家——外婆去加拿大探望她的女兒，也就是勉勉的母親去了。勉勉實在不習慣沒有外婆的日子，自二十年前媽媽出國開始，外婆就成了勉勉唯一的親人。外婆就等於是勉勉的家。沒有了外婆的家，因為沒有了外婆親昵的愛撫，也變得冷冷清清起來。
在勉勉還在窄小的家中東轉西轉的同時，莊雋正快速地幫她收拾行李，將書籍、衣物、化妝品，還有勉勉帶回來的一大堆盆盆罐罐，分門別類地放好。等他洗淨手從衛生間出來，迎面看到的是勉勉失魂落魄的表情，他於是小心地自責：“是不是因為我沒能來機場接你，你生氣了？——實在對不起，我也不想，只是今天下午的這個會很重要，我真是不能缺習。”勉勉搖搖頭：“不是，我只是不習慣家裡沒有外婆。”莊雋在勉勉身邊坐下來，一臉的愛憐：“傻女，沒有外婆還有我呀。你總不能一生一世不離開外婆吧。再說了，我們分開都有一個月了，你就不想我？”
勉勉看了看莊雋齊整的臉，說：“你，我也是想的。”勉勉這麼說並不是在敷衍莊雋，事實上在她獨自在香港的日子裡，思念莊雋幾乎成了每日的必修課。
莊雋拉過勉勉的手：“你在香港的培訓怎麼樣？”勉勉點點頭：“還不就這樣。想着公司被日本人收購了，還得派些日本人來管我們，我就有些提不起勁來。對了，我們公司被日本人收購的消息，你可千萬別對外婆說走了嘴。她要是知道我在日本人手下做事，還不讓我立馬辭職了才怪。”莊雋不以為然地說：“我怎麼會對你外婆說這些。再說了，現在她人在加拿大，我就是想告訴她也鞭長莫及呀。你外婆可真是，就這麼仇恨日本人？家裡面連日貨也不讓用——其實現在的許多家電，尖端技術用的還不都是日本的。”勉勉不滿地推了把莊雋：“不准你這樣講我外婆，你知道什麼？！我外婆恨日本人總是有原因的嘛。”莊雋道：“有什麼原因，難不成你外公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莊雋的話音還未落，勉勉的臉色就變了。她沉下臉來：“莊雋，是不是我外婆不在，你就可以放肆地隨便亂說？！”莊雋看勉勉的樣子是真生氣了，不免也有些後悔，要知道在勉勉的家裡有兩個稱謂絕對不能提到，一個是外公，一個是爸爸。
莊雋於是垂手而立：“臣罪該萬死！還請娘娘饒小的不死。”勉勉聽到莊雋這麼說，再瞟了瞟莊雋痛定思痛的表情，也有些繃不住。她隨手指着茶几上莊雋才為她倒的水道：“賜你完屍。飲下這杯毒酒吧。”莊雋想都不想就端過杯子一飲而盡，然後做出誇張的滑稽的表情，原地旋了幾轉後，砰地一聲一頭栽在沙發上。勉勉大笑着，用光腳使勁地踢莊雋。莊雋轉身躍起，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勉勉身上。
兩人哈哈笑着對視。莊雋首先止住了笑，他目不轉睛地近距離地注視着勉勉，兩叢火苗在他眼睛深處雄雄燃燒。他眼中赤裸裸的欲望讓勉勉很有些不安，她害羞地垂下眼帘，而她的羞澀更激起了莊雋的欲望。慾念如潮水般地輔天蓋地而來。
莊雋的吻帶着試探，綿綿不絕地向勉勉襲來，印在她的臉上、脖子上甚至胸前。這吻讓勉勉很是迷醉。他倆不是不曾接過吻，四年前，兩人就在未名湖傍的樹蔭下，牙齒撞牙齒地戰戰兢兢地接過吻。只是那些吻都和今天的不同，她也從來不曾向今天這樣為莊雋的吻而感到眩昏。在這樣密不特氣的吻中，勉勉不由自主地發出些許呻吟。
緩緩地，她感到莊雋的手不知何時進入了她的身體，正貼着肉撫摸着她。莊雋的手如春風一般，隨着他的手拂過，勉勉的身體開始被一點點喚醒。勉勉非常清楚莊雋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她有些不好意思，她想阻止莊雋蜿蜒滲透的手，可是頭腦昏沉沉的，四肢沉甸甸地不聽使喚。“莊雋……”勉勉嬌羞地叫。“勉勉，我在這裡。”莊雋低沉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勉勉，不要怕，放輕鬆。”
莊雋的聲音似乎有催眠的魔力，讓勉勉逐漸安靜下來。漸漸地勉勉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靜靜地躺在莊雋身下，一如洪水浸潤過的大地，靜悄悄的，濕淥淥的，期待着人去播種去收穫。在這樣半夢半醒之間，勉勉感到自己身上的衣物正在一絲絲地褪去，她並不害怕，畢竟莊雋不是別人，是和她相交了近四年的親密男友。儘管交住四年來，兩人都保持了客客氣氣相敬如賓的態度，可是象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呀——此刻的勉勉好比是一個誤闖了仙境的女孩，突如其來地置身於一個陌生的世界，雖然前方是不知名的未來，可是誰去管它呢——眼前的這一切是多麼的美妙啊。
勉勉覺得自己變得好輕好輕，輕得好像要飛起來，不，是已經飛起來了！在片片五彩祥雲的包圍下，翩翩起舞……正當勉勉飄然欲仙的時候，朦朧中她觸到一對眸子，一對不怒自威的眸子——外婆的眼眸。那雙眼睛正飽含着責怪望着她！外婆！
勉勉仿佛突從雲端直墜而下，一下子被驚醒。睜開眼睛。眼睛閉得太久了，一下子睜開仿佛有些不太適應，昏沉沉的看不真切，只覺得在這不真切的房間中，纏纏繞繞着的全是外婆的眼睛。勉勉這一下才是徹底清醒過來，觸目驚心的是她自己白皙的身體——她幾乎是一絲不掛！ “莊雋！”勉勉大叫一聲，驚跳起來。莊雋被勉勉突如其來的失態弄得不知所措，他提着脫了一半的長褲愣在了那裡。勉勉推開莊雋，半掩着胸口快速走進臥室去。
等勉勉收拾整理好後，一步一停地走出來。
沙發上，莊雋穿戴整齊地坐在那裡，臉上寫滿了怏怏的落寞。聽到勉勉出來的聲音，莊雋抬起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很快調轉了目光。一種緊張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勉勉走過去在莊雋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她悄悄地瞟了瞟莊雋整齊的面孔，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偏偏就在最關鍵，最一觸即發的時候躲閃開了。她感到有點對不起莊雋，雖然她覺得自己其實做得很正確，但於心深處仍是不知名的內疚着。
在這樣的氛圍中，不知不覺房間居然就暗下來了。夜氣沉沉的黃昏，沒有開燈的房間，兩個靜默着對坐的人，更顯出一份悠長的曖昧。莊雋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玩着電視機搖控器，動的只是手指，整個人的上半身是一動不動的。逆着光的莊雋剪影一般：高高的，瘦瘦的，一副大大的眼鏡晃悠悠地架在鼻梁上，耳畔青青的絡腮鬍子茬，似乎只是為了補充說明他的白淨才生出來的。在這樣黃昏的背景下，莊雋所有的身體語言加起來也就是兩個字——委屈。若再多用上幾個字，那就該是：心有不甘啦！
看着莊雋的樣子，勉勉有些心軟。“莊雋，”勉勉笑着說，那笑容里明顯地帶了些討好的味道：“你餓嗎，還沒吃晚飯吧。”莊雋並不抬起頭來，只道：“沒有。我在等你呢。”那話語中有意無意地仍透着些脾氣。
話說完後，莊雋自己也覺得這樣粗糙地對待勉勉不大好。因為說實在的，他並不覺得勉勉剛才的舉動有什麼錯，甚至內心深處還有種羞澀的甜蜜——看，他的勉勉是多麼潔身自好的女孩子呵。他感受得到勉勉的內疚，他不願去點破，也不想作說明。事實上他不自覺地利用了勉勉的內疚——這是一個多麼好的籍口可以掩飾他的驚慌和不安啊。
勉勉又說：“我們出去吃飯好嗎，都這麼晚了，做飯也遲了。”勉勉很難得象今天這樣輕聲慢氣地對莊雋講話。莊雋得功而返，鼓動了新的熱情說：“好的。我們就去吃串串香吧。你一走一個月，肯定想吃點麻辣的東西了。”勉勉附合着說：“是的，是的。走吧，走吧。”雖然她並不真的想吃麻辣的東西，但是既是莊雋為她而提議的，現在就一定要附合；不僅要附合，還要顯出比莊雋更急不可耐的神情出來。
莊雋於是真的高興了，他催促勉勉趕快去加件衣服，因為五月的成都乍暖還寒，是容易着涼的。等勉勉換好衣服出來時，她看到莊雋已經站在門口等她。莊雋身邊放着勉勉的皮鞋，那鞋才被莊雋擦得亮鐙鐙的。勉勉心裡於是湧出許多的暖流，在這樣暖流的支持下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樓。
樓道陡而狹長，且是陰暗的。因為沒有電燈。仍然是莊雋走在前面，勉勉跟在後面。勉勉看着莊雋的身影，高且瘦，飄飄搖搖的，有種說不出的親近。這種親近與一個小時前，兩人上樓時勉勉心中升起的親近相比，又有些兩樣。雖然剛才兩人並沒有真的做成什麼，然而在勉勉看來，總覺得和莊雋的關係是更近了一層。套用俗話說就是，已經都是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