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有棵苦楝樹，寂寞地在季節里開花結果。它筆直的杆，分茂的枝，一點也不矯揉造作，很有個性地生長着。它始終昂着頭，望着藍天。風霜魚雪，世事滄桑，它獨自承擔，在歲月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夢。

苦楝樹是對門屈跛子栽的。屈跛子和我是後門對前門的鄰居，他大我十幾歲。他上縣一中去讀高中時，我剛進小學。他讀高中的第二年春天，便栽了這棵樹。

屈跛子以前並不跛。孩提時代，我就曾見他顫悠悠地幫父親從田間挑穀子回來時的情景。那時他父親還很健壯。初三那年，他父親卻病倒了，再也沒有起來過。為了減少母親的負擔，每逢假日，他就沒命地乾田間的一切重活：割谷，打場，整田，栽秧。。。。。有時，他也到街上去打短工：挑砂石，做修路工，拉板車。。。只要能掙到錢，他什麼活都干。他不僅能支撐自己的生活費，還常買些中藥回來給父親熬藥。

屈跛子是在一次撿瓦時摔斷腿的。那時連下了幾星期的雨，自從父親病後，破敗的泥坯瓦房因年久失修，又無人翻檢，經常漏雨。他家裡到處水汪汪的，沒有一處下腳的地方。雨歇了，他不顧母親的反對，借來梯子爬上屋頂去揀瓦。瓦撿完了，他卻從牆頭摔了下來。在醫院裡昏死了五天，醒來後，他便發現自己少條右腿。他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然而他沒有哭，他在左腿上又打開了課本。兩個月後，他又站了起來，手上已多了根粗糙的拐杖，托在腋下，開始一拐一拐地走路了。

他的腿殘，無疑給欠一屁股債的家境是雪上加霜，母親常背着他長吁短嘆，父親也常常獨自流淚。他痛苦地看着母親憔悴的身影，默默不語。月光如水的晚上，常聽見他在門口吹一杆笛子，憂傷而孤獨，讓人落淚。那年暑假，他背上又多了個泡沫的冰棒箱子-他賣起冰棍來了。因為身體重心不平衡，當他一顫一顫地走路時，背後的冰棒箱子也一晃一晃地跟着擺動。拐杖敲下去的聲音沉重，像敲在人的心窩裡。那空蕩蕩的褲管更讓人不忍看。他常戴一頂破草帽，炎炎烈日下，大街小巷顛來顛去地吆喝。他的生意也極好，有時一天能賣幾箱。

暑假過後，他父親便死了，是在他接到縣一中錄取通知書後第二天死的。村長送來通知書的時候，父親抱着他的頭痛哭：“兒啊，爹對不住你，沒錢供你上學啊。。。”他父親想讓他輟學。人都殘了，還讀什麼書？不如學點手藝吧！他母親也勸他。屈跛子看看空空的四壁，不語。後來他跪在父親的窗前，說：“我要讀書，我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許多年後，我仍記得這句話。第二天，他父親便死了。是吊死的。他怕那樣不生不死會連累屈跛子，所以選擇了死。村里人後來都這樣說。當時誰也沒發覺。屈跛子正在村口賣冰棍，他母親在田裡收割穀子。當人們把他父親從梁上弄下來後，身子早已僵硬，沒有血色的舌頭伸得老長老長。。。在他父親床上放着一瓶農藥，但沒有喝。母親說他怕喝了沒錢買，所以吊死了。

他父親是村里集體出錢下葬的。他去上學時，村里人又集資了400元錢給他做學費。第二年春天，他便在後門栽了這棵苦楝樹。以後禮拜天，常看見他在樹下靜靜地看書。有時在晚上，聽見他在樹下吹笛子，很蒼涼的那種調子，幽幽地在寂靜的夜空裡迴蕩。為什麼栽這棵樹呢？有一次我在樹下問他。他望着遠方的星空，對我說：因為它是一種堅強的樹，不論在什麼環境下，都能生長，從不彎腰，從不低頭！

然而高二的時候，屈跛子沒有上學了。那時他成績拔尖。雖然學校免了他的學費。但生活費卻是要的。體弱多病的母親無能為力。儘管他暑假賣冰棍，假期打短工，還是無濟於事。學校只得批准他回家自學。從那以後，於是每天晚上，他那扇木格的窗戶常常深夜透亮，有時我一覺醒來，那扇窗戶還是亮的，昏黃的光在寒夜裡孤獨地盛開着，那麼渺小，又那麼倔犟。白天，他就一拐一拐地到三里之外的鄉政府去做抄寫員，那是他自己找的一份工作。晚上也不常見他吹笛子了，只有那棵苦楝樹，在寂寞的夜裡靜靜地伴着他。

那扇窗戶，在我的夢裡一直默默地亮了三年。三年後，他終於考取了省城一所重點大學。那年，他是全鄉唯一的大學生。當屈跛子從村長手中接過錄取通知書時，他頓時泣不成聲。村里人感到臉上有光，湊錢熱鬧了一天。鄉政府也來了幾位幹部，並送來一千元錢，以表獎勵。後來他就去讀大學了，留下他母親守着破舊而寂寞的老屋，還有那棵苦楝樹，在沉靜的歲月里花開花落。離開村子時，屈跛子滿臉淚水，跪着給送行的鄉親們深深鞠了三躬。。。

十幾年過去了，門前那棵苦楝樹，早已亭亭如蓋。每當春夏之交，重重的枝葉下便開滿了一簇簇紫色的金玲花。夏夜，苦楝樹又是人們納涼的好所在。老人常在樹下給小孩子講屈跛子的故事。每當這時，仿佛又有一種悠悠楊揚的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於是我眼前又浮現屈跛子一拐一拐的身影來。。。

賴瀚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