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門前曾經有棵樹。

我搬過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它。那時候是冬天。光光的地上是一片枯黃的草，在草中間，就是那棵小樹，細細的枝幹倔強地向天上指着，在寒風中瑟瑟地發抖。因為是冬天，所以樹上沒葉子。灰白色的樹幹有一點像人的骨頭。

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棵樹。因為它就對着我的窗戶。我簡直可以想象夏天它鬱鬱蔥蔥的樣子，我希望它蓬勃的生命力能影響我。我甚至有等我老了，這棵樹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子的奢侈的想法。畢竟，生命的張力很強，生活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

所以，我總是有意無意地從窗戶里向它張望，生命中好像有了另一種牽掛，有了期望。那個冬天很冷，我出門的時候總要從這棵小樹的身邊經過，看它有沒有發芽，有沒有第一個帶給我春天的氣息。夜裡，從夢中驚醒，蜷着身子聽窗戶外面呼呼的風，聽枝椏相擊發出的拍拍的單調的聲音。我告訴自己，很快就好了，馬上樹葉長出來，就不會是這樣的了。那時候，我一定可以睡得很沉。。。

春天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來了。草地變綠了，天也變藍了。可我門前的小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在鳥語花香中很不協調地，然而卻是很倔強地站着。我有時走過的時候，會摸摸它，樹幹上很快傳來的刻骨銘心的寒，總讓我一震。“沒關係，畢竟還是早春，你總會發芽的。”我對它說。

等待好像是一種很容易養成的習慣。我還是每天走過它的身邊，看它孤獨地站在碧綠的草地中央，期望看到嫩黃色的葉芽。就這樣，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從早春到仲春，再到晚春。還是會從夢裡驚醒，還是聽到單調和蒼白的樹枝相擊的拍拍聲，可我幾乎已經想象不出小樹翠綠的樣子了。

我覺得我快要放棄了。我很生氣！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可我，到底是被誰欺騙了呢？我不知道。

我安慰自己說，不就是一棵樹嗎，明年春天一定去樹林裡看個夠！

直到一個很普通的早晨，我還是習慣性地從小樹旁邊經過。只是對它匆匆地一瞥。我似乎已經看到它灰色的枝幹，可就在那一刻，我停下了腳步。在樹的頂端，我看見了兩三片嫩綠得幾乎透明的葉芽！我有些激動，很想再仔細看看，但我快要遲到了，要趕去忙一些很必要的瑣事。我不得不離去。沒關係，今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好好看看暴出的新芽了。很快的，樹葉就會長出來，我的窗前就是一片綠色的美景了。那一天，我的心情很好，連走路的步子都變得輕快。

等我回來的時候，樹卻沒了。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中間，有一個深深的黑洞。土壤擠在洞的四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填平。可誰想得到，那麼小的一棵樹，它的根卻這麼深，牢牢地抓着大地。在洞的內壁上，有很多土黃色的根須，這些根的末端扎得很深，嵌在土裡，好像還在不斷地吸取營養，可樹卻沒有了，被挖走了。大概扔了，那麼細的枝幹，不可能有什麼用途。說不定被較碎了，和其他死去的樹或多餘的樹枝們一樣，較成碎末，變成其他樹的養料。洞也快被填平了，路邊堆着要被鋪上去的草皮。很快，這裡一切將恢復平靜，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沒有人會想到這棵樹，更沒有人會知道這棵樹在被拔起的時候其實還是活着的。這個秘密，很快就會和那些細碎的根須一樣，被埋在那個深坑裡了。

我默默地回家，點上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抬眼習慣性地向窗外望去，然後苦笑笑，改變這個習慣大概又要花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吧。窗外靜靜的，一眼就能望見很遠處一個很模糊的高樓的影子。

4月22日（地球日 The Earth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