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時候，有了第一個放在心上的男孩。
九月的陽光，下午。偷懶坐在操場邊，眯着眼，手邊躺着掃帚簸箕，頭上的楓樹被風吹的嘩嘩響，陽光斑駁的灑在臉上，昏昏欲睡的日子。
本不寬闊的視線中滾來一個籃球，後面跟來一個人。藍色的球鞋，黑短褲，不算高的個子，結實陽光的臉。球到我的腳邊，他俯身拾起，轉身而去。一路上都帶着笑容，露出白淨的牙。沒有看我。
從此注意到每天早操的時候，隔壁班上的他。於是伸胳膊伸腿，都有了些不自然。
高中，第一堂課，看到他坐在最後一排。心裡沒來由一股酸，湧上心口，悶悶的，有點透不過氣。
之後，從天南海北的胡侃，到三年高中的朋友，他，我，胖子，狐狸。非常四人黨，三男一女，不是和諧的組合，卻有了那麼多一起擔當的日子。
沒有接吻，甚至很少皮膚接觸。但是每次見面時心跳的感覺，仍然記憶猶新。那種心跳的感覺，高明駿唱到我心裡去了。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次感覺“天旋地轉”，只是因為中午放學的時候，和他隔着長長的停放的單車，無意識地站在那裡對彼此微笑着。就那麼對視着笑着，傻傻的，並沒有言語，但感覺對方近在咫尺，心意相通。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只是幾市秒，世界在旋轉，陽光在舞蹈，周圍的嘈雜人等統統消失忽略，我的心在飛翔，飛翔，心跳是那麼有力，生命是那麼美好。第一次知道，愛一個人的滋味，原來就是這樣的，自己的感覺是那麼誠實的告訴自己，多麼喜歡他，愛他可以是多麼的好。
但是我們太多心牆，都太好強，誰也不願做放下自尊，去做挑破紙的那人。
三年朋友，很多次的想表白，很多次的誤以為他會表白，很多次的逃課，煩的想跳樓。
後來彼此升入大學，仍然同一個城市，仍然時常見面。仍然只是朋友，漸漸越多的煩惱和鬱悶。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到底有多喜歡，我們到底算個什麼，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有個交待？問題亂入麻，煩不勝煩。正如杜德偉唱的：“拼命找答案，人的心就不自由”。我不開心。
終於有一天，寫了一封信給他。用詞考究，造句繁瑣。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大概意思無非是，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了四年，不對，算上初中，我喜歡了你六年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那麼喜歡你，你卻老也不對我表明立場，你到底想些什麼？我宣布，從今天起，我不喜歡你，我要離開你。所以，這封信，你看清楚了，是告別信，看清楚了，我要離開你。
當面把信給他，揚長而去。然後，我們失去了聯絡。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他沒有來找我，沒有我期待的阻攔，懇求，和着急的告白和擁抱。
半個月後碰到，他帶上了我退回給他的他曾經送我的一條手鍊。他不好意思的微笑，我沒有表情的回應。我對自己說，這不是我要的，這遠遠不夠！
我們真的“分手”了。
半年後我參加市里某次運動會開幕式的演出。彩排了三次。第三次開場前，出去買汽水，見到他和一個男孩在進場觀眾的人群中。
非常生硬的打了招呼。然後他的同伴說，每次彩排他都來看。第一次他和胖子來，第二次他和瘦子來，第三次他和他來。我的路線，“在右邊第一排第八個，先走豎排在走斜排”，“最後位置，在中國地圖的海南島上”。那小子一臉狡詰的樣子。我有些不安的看他，他面無表情。
驕傲的說“是吧”？然後說再見，然後挺直肩膀走開。
如果我知道，那一別，竟是我們的最後一別，如果我知道，那一別，七年時間過去，直止今日，我們再無重逢。如果我知道。我會抓住他的手，我會粘死他，抱緊他，對他說一萬次“我愛你”，把我那勞什子的自尊心，拋到九霄雲外去。

驕傲的我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面。
也許，有巧合，也有必然。最初，同學聚會，都巧妙的躲開對方。
慢慢的，不避了，但是還是見不到。偶爾想念，總覺得會有機會再見，沒有必要為了追尋初戀，去打電話，去再丟面子。
然後，畢業了。他工作，我忙着出國，聞聽，他教書了。聞聽，他有了一個女友，朋友說，初相見，以為是我的親戚，言談舉止，十分神似。聞聽，他們關係十分穩定，一直維繫至今。
今年是2003年，掐指一算，距離我愛上他的那年，十四年過去了。啜！有那麼長了嗎？自己想想都嚇怕。竟像是前生今世。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夜裡，我不能入眠，起來，喝着冰水，飛快的打這字。用一頁的篇幅，寫完了我曾經用了的三本日記才寫完的故事。
不禁會想，如果在那封信的第二天，他來找我了，現在我們會是什麼樣子？當然會相愛一段時間，但那會有多長呢？會有多好呢？我還會出國嗎？他還會教書嗎？我們現在，是仍然相愛的情人？還是已經分手了但是還是朋友的知己？或者，看透了對方的不良習慣繼而討厭或憎惡對方？再或者，結婚了且幸福着？結婚了但不幸着？結婚了又離婚了的一對怨偶？
每當這麼阿Q的一想，心裡就舒服多了。雖然遺憾，但不是最糟。就讓他成為我青春的一部分，想他，也就等於想自己，多好。讓他永遠地停留在我的學生時代，這難道不是一種讓青春停駐的好方法？那泛着黃的黑白照片的感覺，做假都做不來。懷念的滋味，有點苦，有點回甜。沒有吻過他的遺憾，那麼美，那麼好。因為遐想伴隨我渡過的美好時光，已經遠遠超過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吻或者戀愛所能帶來的愉悅。最重要的是，這段愛情，在我心裡，永遠澄靜，永遠透明。
儘管還是不禁要假設再相逢的場面，但我知道，那只是我自己的遊戲。不要，我曾經的愛人，我不要再見你，不要讓我看到你中年發福庸庸碌碌，我會失望；不要說你已經忘了我，那會很傷我的自尊心；不要讓我看到你意氣風發，情場得意，我會忍不住妒忌你身邊的那個她；最最不要讓我看到你還愛我的樣子，因為我會心痛，我會後悔。所以，你肩負着確保我們不要再見的責任，你要好好的珍重，好好的過活，好好的享受生命的美好。讓我們在偶爾的思念中回憶對方，讓我們留在對方青春的回憶中，在那裡靜靜地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