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 花 女 》 與 小 仲 馬
《茶花女》我只看過小說及劇本，這跟在劇場聽歌劇，不可同日而語。不過即使看小
說，讀劇本，也是會被這個故事深深打動。讀到網友寫的《茶花女》歌劇觀後感，
我也把前前後後讀小說，劇本以及小仲馬生平有關文章時的所思所感作一筆記，
也對小仲馬生平做些概括介紹。
小仲馬寫此小說時，還不到24歲，據說小說是他躲在一家旅館內在一個月時間內一
氣呵成。這其中與他本人的經歷緊緊關聯。小說中的茶花女--瑪格麗特戈蒂耶的原
型，就是與小仲馬有過一段風流的巴黎名妓--瑪麗杜普萊西。瑪麗杜普萊西來自諾
曼底，祖祖輩輩務農，出身低微。她無疑是個姿色極出眾而又天資聰明的人，15歲
左右踏入巴黎後，雖然也打過工，過過極貧苦日子，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美貌是
換取優裕生活的本錢。與眼下風塵女子在歌廳，酒吧結識，傍上大款一樣，瑪麗也
出沒於巴黎當時的熱門舞廳，在那兒與公子哥兒，達官貴人周旋。而結識並委身於
一個年輕闊綽的公子哥，後來成為外交大臣的格拉蒙公爵，則是她晉身巴黎上流社
會的一大跳板。她從此成為巴黎風流場上的明星，闊老闊少爭逐的對象。而她也拋
棄了她原來在農村的名字--阿爾豐西娜普萊西，改稱瑪麗杜普萊西。
小仲馬是法國大文豪大仲馬在出道之前，與社會地位同他一樣卑微的縫衣女工生下
的私生子。大仲馬後來成了法國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如日中天(後期因為兒子
的光芒多多少少掩蓋了些他的光芒)。這傢伙才華橫溢，生活卻相當糜爛，也許這也
是古今中外發跡人物的通病。他情婦無數，私生子女都有好幾個。小仲馬從小與母
親相依為命，生活困苦屈辱，但卻在母親辛苦撫育下，受到了較好的教育。然而，
七歲被父親承認後，父親與母親打官司贏了撫養權，小仲馬被接到巴黎生活，他不
得不放棄生母。小仲馬在巴黎對自己並沒有多少信心，中學會考也沒考過。他一面
試圖規勸他的父親遠離糜爛生活，一面卻受到大仲馬驕奢淫逸生活的薰陶，受到過
紙醉金迷生活的誘惑。終於，原本純樸的他，也成了追逐放浪生活的紈絝子弟。在
他十八歲時，就有了第一個情婦，她是著名雕刻家普拉迪埃的漂亮妻子。
關於小仲馬與瑪麗的相識，一種說法是，小仲馬在一八四二年，即他十八歲的那個
夏季，在交易所廣場上初遇穿着白色平紋細布連衣裙、頭戴意大利草帽的絕色女子，
也就是瑪麗杜普萊西。他當場像遭到了雷擊一般。後來小仲馬多次在劇院，歌劇院
和其它場所遇到瑪麗，可是這個交際花不同凡響的氣度使年輕而略有自卑的小仲馬
心有戚戚，卻不敢貿然自薦。
直到一八四四年，小仲馬在雜耍劇院看戲時才有機會結識坐在包廂中的瑪麗。當時
瑪麗其實已經身患肺結核，出現咳血了。也許正是由於小仲馬對瑪麗病情顯示出來
的真誠關心打動了瑪麗，兩人成了情人。這以後小仲馬曾陪瑪麗去鄉間療養，我們
可以想象得出那該是一段難忘而浪漫的夢幻般日子。
然而，小仲馬僅僅是瑪麗的眾多情人中的一個，甚至不是最主要的。與瑪麗通款曲
的兩位主要人物，一位是俄國老外交官德斯塔凱爾貝克伯爵，他曾經做過俄國駐維
也納大使。瑪麗在巴黎的寓所就是他提供的。另一位是年輕的貝雷戈伯爵，後者甚
至與瑪麗訂了婚約，但終未踐約。
小仲馬對瑪麗，我相信是有過真真的愛戀感情的(這從後來他寫的絕交信可窺端倪)，
但他同時又抱有玩弄，並想獨占的心態。在他為瑪麗坐吃山空，花盡錢財後，他又
發現瑪麗與其它男人來往。而瑪麗，其實有淪落風塵不幸的一面，也有墮落的一面，
她過慣淫奢的生活，不可能退回去。這樣，一八四五年八月的一天，小仲馬給瑪麗
寫了一封這樣的絕交信：“親愛的瑪麗：我希望自己能像一個百萬富翁似地愛您，
但是我力不從心，您希望我能像一個窮光蛋似地愛您，我卻又不是那麼一無所有。
那麼讓我們大家都忘記了吧，對您來說是忘卻一個幾乎是無關緊要的名字，對我來
說是忘卻一個無法實現的美夢。沒有必要告訴您我是何等悲傷，因為您完全知道我
是多麼地愛您。別了，瑪麗！您感情豐富，不會不理解我為什麼要給您寫這封信，
您聰明絕頂，不會不原諒我的這一舉動。永遠懷念您的A．D．〔A．D．為小仲馬名
字法文縮寫。〕”。這時離他們相識，還不滿一年。
我們的大少爺小仲馬，沒有等到瑪麗的回信。也許小仲馬在瑪麗的心目中原本就沒
有他自己想象的重要，也許瑪麗也想早日埋葬這段感情？反正從此以後，兩人再也
無緣見面。三個月後，小仲馬有了新歡，而後隨父親遊歷西班牙和北非。小仲馬這
段時間寫作頗為不順，他寫了一些詩歌，編成一本書名響亮的詩集《青春的罪惡》，
由大仲馬資助出版，結果卻僅售出十四本。而當他在一八四六年十月聽說瑪麗病情
惡化時，所做的也不過是修函一封問候。待到他次年二月返回巴黎時，瑪麗已去世
一周，香魂隕消，入土安葬了。
據說瑪麗死後送葬只有幾個人---其中就有俄國老頭德斯塔凱爾貝克伯爵和與她有過
婚約的貝雷戈伯爵。她的遺物拍賣後還清了債務，餘款給了她一個窮苦的外甥女，
但繼承條件是繼承人永遠不得來巴黎！這個遺囑明顯含有幽怨的涵義。小仲馬也許
正是為此而震動，悲憤，觸發了寫小說的念頭。
小說完成後一年，在一八四八年才得以出版，立即造成轟動。小仲馬隨即着手改編
劇本，卻受到很多阻力。先是父親大仲馬以難度大，題材不好為由力勸他放棄，寫
成後內政部長福歇又認為《茶花女》傷風敗俗，下令禁演。上流社會對小說頗多微
詞。這充分展示了巴黎權貴社會的虛偽---一方面男盜女猖橫行，並以之為時髦，一
方麵粉飾道德，而這也正是小仲馬要揭示批判的。直到一八五二年二月，由五幕組
成的話劇才得以公演。小仲馬將《茶花女》演出獲巨大成功的消息，電告在國外旅
居的父親：“第一天上演時的盛況，足以令人誤以為是您的作品。”大仲馬回電則
說：“我最好的作品正是你，兒子!”。而這段電文對白，也成了文學界的一段趣聞。
可見大仲馬對劇本的成功也由衷高興。一八五三年，由意大利人皮阿威寫腳本，威
爾第譜曲的歌劇在意大利威尼斯首演，從此《茶花女》的藝術影響更上層樓。歌劇
《茶花女》在威尼斯首演時，劇名為《拉特拉維阿塔》（意大利語：意為走上邪路
的女人）；一八五六年，歌劇在倫敦和紐約上演。一八六四年在巴黎上演時，改名
為《薇奧列塔》，而劇中人物名與小說相比，也有所改動。
如果對比小仲馬與瑪麗的真實故事和《茶花女》的小說情節，我們可以看出很多的
相同點與不同點。故事總體脈絡是相似的，但幾個關鍵處不一樣。一個是分手的原
因。小說中以男主人公阿爾芒做稅務局長的父親威逼勸誘後由瑪格麗特主動疏遠阿
爾芒為由。與此相關，小說中阿爾芒誤解瑪格麗特後對她的白般羞辱，在真實生活
中也不存在。
另一個是，小說中瑪格麗特與阿爾芒的愛情應該比現實生活中小仲馬與瑪麗的感情
故事要升華很多。在小說第二十四章，瑪格麗特與阿爾芒最後一次歡愛，有這樣的
描述：(阿爾芒) “喔！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瑪格麗特的生命幾乎全部傾注在她
給我的狂吻裡面。我是這樣地愛她，以致在我極度興奮的愛情之中，我曾想到是不
是殺了她，讓她永遠不會屬於別人。 。。”
而當阿爾芒要求病中的她留下來時，小說中有這樣的描述：“不，不，”，她幾乎
帶着恐懼地說，“我們以後會非常不幸的，我不能再為你的幸福效勞，但只要我還
剩下一口氣，你就可以把我隨心所欲，不管白天或者黑夜，只要你需要我，你就來，
我就屬於你的，但是不要再把你的前途和我的前途連在一起，這樣你會非常不幸，
也會使我非常不幸。”“我眼下還算是一個漂亮姑娘，好好享用吧，但是別向我要
求別的。” 讀來淒婉，感人至深。
小說中，瑪格麗特身後，有一本日記留給阿爾芒。瑪格麗特在日記中寫道：“除了
你的侮辱是你始終愛我的證據外，我似乎覺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
一天，我在你眼中也就會顯得越加崇高。” 讀日記後，阿爾芒才恍然明白了前因後
果，也體會到了瑪格麗特的高尚心靈。
由於小說與話劇的不同特點，在情節處理上也有不同。小說更加有一氣呵成之感，
特別是後部一些情節由瑪格麗特寫給阿爾芒的日記交代，比如阿爾芒父親來向瑪格
麗特勸誘的經過。而在劇本里，這個經過是在舞台上表演出來的。又比如，小說中
瑪格麗特與阿爾芒最後沒有機會見面，而劇中兩人在瑪格麗特臨死前相擁。可見，
話劇與小說有不同的特點。話劇展開故事的手法沒有小說豐富隨意，必須在有限的
時空中儘量多地展示人物的個性，衝擊力更強，而發揮讀者的想象餘地則比小說要
小。
一八九五年，終身致力於捍衛資本主義上流社會“道德”的，也是兩個女兒的父親，
小仲馬去世了，被葬在巴黎蒙馬特公墓。耐人尋味的是，瑪格麗特也安葬於蒙馬特
公墓里，就在離小仲馬墓不遠處。也許這只是一種巧合，也許這是小仲馬本人生前
有意識的安排？
《茶花女》面世一個半世紀了，它的濃烈的抒情色彩和悲劇氣氛所帶來的感人至深
的藝術魅力，至今仍綿流源長，經久不衰。而男女主人公有血有肉的鮮明形象，也
已深深地印在人們的腦海里。作為後人的我們，除了對紅顏薄命又多了一聲感嘆之
外，也對社會上人們的道德行為多了一層思考。也許這就是《茶花女》藝術魅力之
外的現實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