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29日星期六,理應是全世界已經康復的所有SARS病(1) 患者永遠銘記的日子。這一天,世界衛生組織的意大利醫生,1999年諾貝爾和平獎獲獎集體的 成員之一卡洛 烏爾巴尼(Carlo Urbani, 1956-2003),為了防治SARS而染病,在泰國曼谷醫院不幸以身殉職。4月8日,聯合國在英雄救死扶傷無私奉獻的地方--越南首都河內舉行了追悼會。大會宣讀了聯合國秘書長安南的書面追悼辭。世界衛生組織、越南、老撾、柬埔寨、泰國和意大利等國的有關人員、生前友好共300多人出席了追悼會。近一個月以來,各國互聯網上發表了數以千計的追悼和紀念文章。然而讓我稍感意外的是,首先為救治美籍華人陳先生(Johnny Chen)而獻身的烏爾巴尼,卻沒有引起華人媒體的應有重視。我至今沒有在互聯網上檢索到任何一篇專門報道烏爾巴尼的漢語文章。顯然,烏爾巴尼捨命救治華人的工作,特別是他最早向全世界發出的疫情緊急警報,無疑具有許多"中國"意義,中國理應象宣傳廣東的鄧練賢醫生那樣,大力宣傳烏爾巴尼醫生救死扶傷慷慨捐軀的傑出表現和感人事跡,並永遠銘記他為亞洲人民留下的諸多恩德。
烏爾巴尼醫生1956年10月19日出生在意大利安科納省的小鎮Castel-planio,一 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母親曾任小學校長、鎮長,父親是安科納商業航海學院的教師。1984年,他在安科納大學獲得醫學博士學位。1984-93年他輾轉在安科納大學和馬切拉塔總醫院工作。從24歲的大學生時代開始,才德出眾的烏爾巴尼在1980-85年就當選為鎮議會議員。
1993年,烏爾巴尼被世界衛生組織臨時錄用,派遣到非洲的馬爾代夫、毛里塔尼亞和幾內亞去防治兒童寄生蟲病。從此,他開始走向世界,走上了獻身於第三世界治病賑災的不歸路。請注意,他是從意大利的馬切拉塔出發的,因為1990-93 年他一直在馬切拉塔市的總醫院工作了3年。
筆者之所以停下手頭異常繁忙的工作來寫這篇與我本職工作無關宏旨的報道,其諸多原因之一,是我意外地發現這位立志獻身於第三世界的意大利人,和400多 年前的同道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竟是同鄉!他倆的出生地在馬爾 凱(Marche)大區不僅很近,而且烏爾巴尼在意大利的最後工作地點,正是先賢利瑪竇的出生地馬切拉塔(Macerata)!這裡如此人傑地靈英才輩出,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優良傳統值得追尋?這不禁使我撫今追昔感慨萬千。 其墓碑至今珍藏在北京市委黨校院內的利瑪竇,是《明史》記載的唯一歐洲人, 是16-17世紀倡導西學東漸貢獻最大的偉人。他為中國人民譯介的《幾何原本》、《同文算指》、《畸人十篇》等學術著作,曾經受到明清兩代朝野各界的高度評價。2001年10月,中國社科院和美國舊金山大學還在北京聯合舉辦了規模盛大的 紀念利瑪竇來京400周年中西文化交流國際學術研討會。崇拜所至,9年前筆者在 羅馬也曾寫過條幅"安得師從利瑪竇,立死願做大明人",饋贈意大利人。因此, 筆者就把近日烏爾巴尼的獻身,看作是許多意大利人前赴後繼獻身亞洲福利事業 的一部分,是利瑪竇模範的繼承和發展,理應由中國人為此再書一筆,名垂青史。 再說烏爾巴尼在非洲任職期間,曾首次向全世界報道了危害2億人民的非洲血吸蟲病。為了調查和醫治當地的傳染病,他終日含辛茹苦廢寢忘食。他的熱誠態度和奉獻精神在當地有口皆碑,同事們也深受感動。
1997年,烏爾巴尼加入了瑞士的"無國界醫生協會"(Medici senza frontiere MSF),被派遣到柬埔寨,負責學齡兒童的傳染病防治。他在湄公河流域發展了一種簡易問診法,從孩子們在河裡游泳/洗澡的不同地方識別瘧疾的分類防治。他的方法極大地降低了當地貧苦兒童的診療價格。1999年,他被任命為"無國界醫生協會"意大利分會主任。他所在的"賑災救助小
組"(the relief aid group, MSF)因為在第三世界貧困地區的熱誠奉獻,集體 榮獲了1999年諾貝爾和平獎;因此他曾作為"無國界醫生協會"代表之一前往奧斯陸領獎。毫無疑問,諾貝爾領獎之行使他備受鼓舞,從此,他更加堅定地獻身於第三世界治病賑災艱難而又光榮的事業。此時,他又與旨在促進防治發展中國家疾病的Ivo de Carneri基金會合作,並擔任了該會的科學委員會委員。2000年,烏爾巴尼正式加入世界衛生組織,被派遣到河內,負責柬埔寨老撾和越 南學齡兒童的傳染病防治。在那裡,他又成功地倡導了防治當地寄生蟲病的新方法,恩澤7百萬東南亞人民。
烏爾巴尼短暫的人生故事最精彩動人的一頁,就發生在最近一個月,在與我國一衣帶水的友邦越南!2003年2月26日,河內一家法國醫院接受了從上海經香港抵達河內的患者美籍華人陳先生。因為他可能在香港染上了一種奇怪的重症"肺炎",大量嘔吐帶血的粘液,院方兩天的搶救都不見效果;2月28日,院方特請住在河內的世衛傳染病專家烏爾巴尼前往會診。3月5日前,他和其他醫生都以為這僅是一種禽流感。然而沒過幾天,這家法國醫院的幾個直接參與陳氏醫案的醫護人員 都出現了與陳先生類似的症狀,相繼病倒了。嚴峻形勢使大家改變了看法。烏爾巴尼醫生首先敏銳地提出,這可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貌似肺炎的"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是隱藏着某種未知病毒的可能迅速蔓延的惡性傳染病。他和世界衛生組織在河內的其他工作人員一起,3月9日緊急召見河內的醫療衛生官員,建議立即把陳先生周圍的病床全部搬走,集中到一個新地方隔離;向醫護人員提出了加強服裝防護的緊急建議,並採取一系列控制傳染的嚴格措施,徹底同外界隔離了這家醫院;他們還特意向有關官員強調,千萬不要隱瞞,應該立即向各地醫 院和人民大眾公告疫情,告訴大家一旦發現類似病症該如何處理。同時通過世界衛生組織和當地媒體向全球發出疫情緊急警報。後來,陳先生轉到香港後死亡。在河內受他感染的幾個醫護人員,在9天之內絕 大多數也都相繼死亡(其中僅有一位染病的女護士Nguyen Thi Men在搶救近一個月以後勉強生還,但留下許多後遺症)。當時河內的疫情立刻變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眼看着一個又一個醫護人員因感染而病倒或死亡,無私敬業的烏爾巴尼 醫生卻仍然堅持每天到那家法國醫院上班,指導醫務,提取化驗樣本。 其實,烏爾巴尼的醫務專業和本職工作是"兒童寄生蟲病",包括各種"肺炎"在內的其他傳染病僅是他的相關業務。面對凶多吉少的邀請,在進退兩可迴旋有餘的情況下,如果他貪生怕死,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出多種理由推託。然而,他卻沒有選擇明哲保身,而是選擇了全人類無數先烈的共同選擇--公而忘私,知難而上,勇往直前,義無反顧。他的妻子鳩利亞那(Giuliana Chiorrini,)反對他不顧個人和家庭的安危,整天與死神為伴;就在他病倒前幾天夫妻吵了架。烏爾巴尼醫生對愛妻說:"如果我在這種形勢下畏縮不出,我來這裡幹啥來啦?難道是來參加雞尾酒會嗎"?"你應該知道,我們不能自私自利,我應該多關心其他人"。 3月11日,烏爾巴尼從河內出差到泰國曼谷。令人不無遺憾的是,歷史竟然常常喜歡作弄英才!這位最早向世界提出嚴格防範傳染措施的醫生,自己卻在3月11 日病倒了;僅僅18天以後,他就不得不擱置了鍾愛的兒童寄生蟲病救助事業,撇下未成年的3個孩子,在曼谷醫院撒手人寰,享年46歲。
烏爾巴尼醫生的英年早逝,以及他為防治SARS而忘我工作慷慨捐軀的感人事跡, 立刻震動了東南亞,震動了整個世界。長空隆隆傳唁電,淚浪滔滔起波瀾。他的 親友和同事們紛紛發表回憶和評論文章,世界各地各種語言紛至沓來的媒體報道, 都盛讚這位意大利醫生的高風亮節。剎那間,"意大利"和"卡洛 烏爾巴尼"的響 亮名字在亞非歐,在英雄生活和工作過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之間不脛而走,爭相傳頌。世界衛生組織駐河內的總代表布盧冬(Pascale Brudon)女士說:"卡洛真是個 好人,我們深為他悲痛";"他是一位非常敬業的醫生,他的人生宗旨就是救助人民;正是他的敏銳才迅速發現了SARS病症的一些奇異現象。當地醫院紛紛染病人人自危時,他卻天天呆在醫院收集樣本,和醫護人員交談,盡力加強控制措施。" 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布倫特蘭(Gro Harlem Brundtland)說:"他的死深深地震撼了世衛的每一個人。他的死再一次提醒我們公共衛生事業的真正意義。今天我們都應該暫停工作片刻,以悼念這位傑出的醫生"。 在烏爾巴尼殉職23天以後,我國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醫生鄧練賢,也因救治SARS病人感染,於4月21日不幸逝世。顯然,烏爾巴尼是全世界因此殉職並榮獲表彰的第一位醫生。
4月8日,在東南亞疫情異常惡劣人人自危的情況下,聯合國舉行的"意大利醫生烏爾巴尼追悼會",竟然還有300多位各國來賓"敢來"河內參加追悼,可見英雄的業績感人至深,實屬難能可貴。烏爾巴尼醫生不僅精於醫道,而且多才多藝。他還業餘擅長攝影、飛機駕駛和管樂器演奏。因此,越南的薩克斯演奏隊特意為他的亡靈演奏了他喜愛的管樂曲"時光流逝"(As time goes by)。追悼大廳還展示了英雄一生的生活照片。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在滿懷深情的悼詞中說:"卡羅 烏爾巴尼醫生為了救助他人的生命奉獻了他自己的生命。…如果沒有他提早識別出這是異乎尋常的疫病暴發,必然會有更多的人深受SARS的侵害。今天, 我把我的思想、祈禱、以及我最深沉的悼念,獻給烏爾巴尼博士的妻子鳩利亞那喬利尼,獻給他的孩子、親友和同事們。我衷心希望你們明白,他也會被其他家庭--聯合國大家庭--深切地懷念。他為全球的公共衛生事業留下了一筆鼓舞人心 的遺產。我也衷心希望你們明白,因為他在戰勝疾病的鬥爭前線所做出的貢獻,他必將以一位英雄,最佳和最真實意義上的英雄名義被世人永遠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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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1):SARS是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的首字母縮寫,全譯為"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這個病名是烏爾巴尼最初提出的。2002年11月廣東發現第一個病例以後,國際社會曾嘗試使用"非典型肺炎"(ATP,Atypical pneumonia)來稱呼這種尚未查明底細的怪病,那僅僅是摸索研究階段的模糊概念。
4月16日,世界衛生組織在日內瓦會議宣布,由斯里蘭卡裔的英國微生物學家佩里斯(Malik Peiris)等人領導的香港大學實驗室3月21日首先發現,後來由全世界13個實驗室聯合研究認定的"冠狀病毒",正式命名為SARS。
世界衛生組織說,眾多專家之所以決定援用烏爾巴尼提出的病名來命名其病毒,旨在表示對烏爾巴尼崇高的敬意和永遠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