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綠一直在做同樣一個夢。她奔跑在法國梧桐的身邊。那條無盡
的林蔭路,逼仄着她。她看不清楚方向,卻知道自己永不能停下。身後有很
多的魚。魚,是的。很多的,數不清數量的熱帶魚。五彩斑斕的頹敗,擠壓
過後的扁平。它們張着鋒利的牙齒,在路面追趕着綠。綠,筋疲力盡。她邊
跑邊哭,渾身疼痛的猶如皮膚驟然碎裂。綠不敢放棄狂奔,她知道片刻的猶
豫就會令自己喪身魚口。壓抑的痙攣鋪天蓋地的淹沒着綠的五官、四肢,她
的牙齒開始抖動,隨時有脫落的危險。力氣喪失無存!綠滿眼灰色的看了一
下路邊的梧桐,她不要再走動。休息,只要休息。她要長久的放棄。慢了腳
步,那大群的魚蜂擁而上。綠,沒了。消逝在一片顛簸的魚海中。
(一)
那天,在IRC 里,綠向一個剛認識的男人敘述了自己的夢。她說的很動
情,以至於敲打鍵盤的雙手始終在微微顫抖。綠相信,自己的這個夢一定預
示了什麼?對着電腦晃蕩着腦袋,綠無法控制突來的躁動,她悲憤的失聲痛
哭。雖然她和IRC 里的男人隔着屏幕,隔着城市,綠卻固執的認為電腦對面
的男人能夠聽見她的哭聲。果然,好不容易牽扯住情緒的綠看見自己的私人
小窗上有這麼一行字。
你哭了麼?哭吧,使勁的哭吧。哭完了,我再告訴你原因。
綠漠視着。她覺得好笑,自己都沒能解開這個夢,不知道為何而哭。一
個互不相干,認識才1 小時12分鐘的男人,可以了解多少的呢?他不過是想
借這個方法在IRC 里再泡一個MM罷了。想到這裡,她決定和這個男人較量一
下,看誰能糊弄對方到最後。
我哭好了,你說原因吧。
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喜歡孩子麼?
喜歡。很喜歡。
想要自己的孩子麼?
當然。哪怕以後沒有愛人,也是要領養一個孩子的。
那就是了。
什麼是了?
那男人停頓了幾分鐘,接着在小窗里吞吐着漢字。
你心裡藏着情慾。明白麼?你身後追趕着的魚,就是埋在你心底的欲望。
你想躲開它們的追隨,骨子裡卻又盼望着。你想要孩子。那就是你對欲望的
最美理想,你希望一切美好的情感都有發泄、成熟的時候。孩子是個果實。
你愛欲最後落腳的地方。當然,最後陷入魚海,預測着危險。或許,你再也
出不來了。淹沒。也是你的歸宿。
綠看的觸目驚心。她無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綠開始懊惱,她開始不
應該說出這個夢。潛意識裡,綠承認那男人的話都是事實。她有些羞憤,似
乎自己整個兒是赤裸在這男人面前。停滯了手指。她的手變的滾燙,烙鐵般
的粘在鍵盤上。綠看見自己的手正在熔化,似乎要沉澱到了二十六個英文字
母裡面。被人突然看透的絕望襲擊着綠。第一次,她對別人的敏銳覺察產生
了恐怖。死寂中,綠聽到自己的骨頭在猶豫的摩擦着,血液在陰鬱的走動着。
這聲音的流淌里,隱藏着疼痛,對真實內心抗拒的疼痛。綠從不想把自己的
生活和一個男人糾纏在一起。她的快樂就是一個人,簡單純粹的活着。永遠。
到消逝。
綠無力的反擊:
——你好象太過肯定自己的想法了
男人:
——當然,我是上帝。
哦,是的。綠才注意到這個男人叫上帝。
(二)
綠和上帝已經認識二個月了。每個深重的夜裡,她都要上線等待上帝。
這已經成了綠必須的功課,似乎在與上帝的爭執過後,她就能得到片刻的歡
愉。這好似在吸食大麻。時間越久,越是沉迷。這天晚上,上帝沒有來。綠
無聊的等待着,她嘗到了孤獨的滋味。枯澀。無奈。心在下墜,情緒在沉淪。
屋子裡充斥着KURT絕望的聲音,
My girl, my girl, don't lie to me
Tell me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 “
上帝,你在哪裡?我的男孩。赫赫”
綠麻木的在屏幕上敲出這句話。有人回應,哈哈,耶酥不屬於你。他是
瑪利亞的男人。綠開始哭,卻沒有淚水滑落的聲音。那哭聲墜落在綠的心中。
她告訴自己,忘了上帝,他不是你的。
對着剛才“哈哈”的人連刷了十次“也不是你丫的!”,綠給管理員踢
了出去。她開始睡覺,她要自己好好的休息一下。醒了,什麼都會過去了。
她說。小聲的。
夜裡,綠間或的驚醒着。她又開始做那個相同的夢。夢裡,綠在奔跑,
魚在追趕。這次魚離的更近了。那些魚的牙齒鋒利,它們努力的挨近綠,想
要撕裂她。
臨近中午,綠醒了。好象哭過,摸摸眼角卻沒有一點的濕潤。頭痛的沒
法完整理順作夜的混亂,綠只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把愛寄託給一個
遙遠的陌生男人,是最愚蠢的。
你是聰明的,你不能這樣!
看着鏡子裡滿眼空洞的女孩,綠一字一頓的說着。
綠決定出去吃中飯,順帶給自己找一個同居的男伴。是的,男伴。這樣
會忘記上帝的。她說。
(三)
太陽高掛在天空中,光線刺眼。綠梳着兩根亂蓬蓬的小辮子,站在那兒。
鬧市的小吃街。綠眯縫着雙眼看着。她在看,但並沒有專心看眼前的東西。
她下意識的撫摩着小腹,這裡會有孩子麼?她想。隔着仔褲的粗糙,綠什麼
也感覺不到,甚至自身的體溫也蕩然無存。綠的手冰涼。太陽的灼熱下,依
然冰涼。
綠坐在了一個排擋前。她突然想吃點赤豆糊。永遠熱情的小販端來了滿
滿一碗,上面還加了點小元宵。綠此刻很快樂,一向她就是個容易滿足的女
孩。她在看,是專心的看,看着碗裡的元宵、堆滿笑意的小販、身邊晃來晃
去的男男女女。
——嗨,綠。
綠抬頭。一張面孔已經湊在了她的鼻子上。是舟。她鋼琴老師的兒子。
一個漂亮的年輕男人,鋼琴彈的很好。技巧不錯,但風格卻不入主流。似乎
他的音樂里,總是流淌着頹廢,一份拋棄世人的自愛。因為如此,從音樂學
院出來後,舟沒有做專業的鋼琴師,而是自己開了一家小酒吧。當然,是有
鋼琴的。
——呀呀,好。
綠興奮的揉搓着舟的頭髮。他們的關係一直不錯。從去年綠愛上鋼琴的
時候,就喜歡舟了。她愛極了舟彈奏時的那份自我。舟對綠也十分照顧,常
給她做些指導。一度,綠認為自己和舟會彼此相愛。可在兩人模糊的相處兩
個月後,綠明白了。和舟,只能是朋友。舟在她的面前從沒有表現過熱情,
不是針對綠一個人,而是所有。或許他最愛的是自己吧,綠這麼想過。
——好久不見了,你酒吧的生意還好麼?
——不錯。去我那玩吧。
——恩。
——挺想你的。綠。
綠有些詫異,舟很少會這麼帶着溫度說話。綠仔細的看着舟,他的眼睛
里閃爍着溫熱,似乎有所求。舟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T 恤,很大的雞心領
口。他彎腰說話的時候,綠可以清晰的穿過下頜看到他的根根肋骨。綠的喉
嚨輕輕發出聲音,有點乾燥,有點枯澀。舟聽見了,他笑笑。拉着綠,匆匆
離開了。
舟和綠。跑着。他們在努力的跑着,似乎身後都有東西在追趕。綠想起
了昨夜的夢,第一次為了恐懼而流淚。她掌握不了內心的迷亂,她不知道需
要什麼。眼裡流出的液體,冰涼無味。舟摟住了她。
——綠。不哭了,和我一起生活吧。我們需要同伴。
——恩。
酒吧里。舟彈着德沃夏克的《野鴿》。這首曲子有個故事。一個年輕美
麗的婦人謀殺了自己的丈夫,並很快改嫁。但葬禮上,丈夫墳前野鴿的悲慘
哀鳴一直纏繞着她。終於抵不住內心的譴責、折磨,婦人自殺了。綠不明白,
今天舟為什麼要彈這個曲子。他剛和自己求過愛啊。綠開始頭疼,舟的鋼琴
聲象針尖一樣刺激着綠的耳膜。疼的綠大聲喊叫出來。她害怕着,害怕着鋼
琴流淌出的絕望、淒涼與黑暗。綠的驚聲尖叫沒有使舟停下,他的手指依然
在琴鍵上舞動着。綠氣憤的衝到了舟身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舟笑。淡淡
的說,這曲子不好聽麼?綠愣。舟揚了揚頭,茫然的的說,我們會有未來麼?
有的,綠大聲而堅定的說。儘管,心裡在抖縮。她想起了上帝,那個穿透她
心思的男人。忘記了。什麼都要忘記了。
——我愛你,舟。
綠溫柔的說,雖然知道是撒謊。綠心在笑,我愛着上帝呢。愛着不能碰
觸的虛無。多可笑。綠的眼眶濕了,幾分霧水潮濕了綠的嘴唇。沒有鹹味,
是澀的。綠的身體是沒了多餘的養料供給滋味了。
——我愛你,綠。
舟說。猶豫的、抗拒的。綠聽出了虛假的味道。和她一樣,都是在自欺
欺人。不過無所謂了,只要能擺脫虛幻,走入真實,還是值得賭一把的。
茫然里,綠和舟互相的靠近着。舟仔細親吻着綠凌亂的小辮子,這裡藏
着多少的心思呢?舟不知道,綠也不知道。他們只想溶在一起,驅走彼此的
孤獨和恐懼。舟壓住了綠的混亂,綠的身體倒在鋼琴上,拂出大片大片的重
音。綠顫慄着,為鋼琴低沉的叫聲,也為舟的粗重的喘氣。她仿佛嗅到了魚
的腥味,來自內心,來自舟的呼吸。綠哭泣着摩擦着舟的眼睛,那裡含着不
知名的憂傷,沒結果的秘密。他也是個隱藏着的孩子,綠深深嘆了一口氣。
儘管她不知道舟隱藏的是什麼,可綠明白這個秘密一定壓的他很累很苦。舟
的親吻是苦的,似乎唾液里都裹着沉淪。他吸食着綠的感覺,綠的意識慢慢
丟失。她熱烈的迎接着舟,迎接着舟呼吸里的疼痛。昏迷中,綠只感到自己
掉入了海中,周圍都是魚,都是魚。這些魚長着很大的眼睛,有的是舟的,
還有的是那個男人的。哦,是上帝的。綠呆立,綠在下沉,綠即將沉睡水中。
有水落在綠的臉上,一滴、兩滴、三滴……,綠睜開眼,是舟。他在激動的
流淚,象是第一次進入。綠哭了,為着他的激動而跳躍。
——孩子。我們都是孩子。
(四)
第二天,綠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搬過去和舟一起生活。習慣性的打開電腦
上線,綠看見了上帝。綠的心猛跳了一下,這個男人很快要走出自己的生活
了。
——你昨夜沒有回來。上帝開了綠的小窗。
——是的。
——找着了麼?
——找着什麼?
——你不是在找一起生活的男人麼?
——哦。是。
——找着了麼?
——找到了。
——愛他麼?
——或許吧。以後會愛的。等我有了他的孩子,會愛的。
綠語無倫次的敲打着鍵盤。她對這時候想起孩子而驚訝,自己那麼想有
孩子麼?
——你很自私,綠。
——恩?
——你一心只想要完全屬於你的東西。找不到絕對的愛,就借望於孩子。
——不是。
——你畏懼孤獨,所以要了那男人。
——不是的。
綠無力的抗掙,和上帝在一起的時候,綠總覺得自己很可憐。好象總是
被他控制着,被他放在手心看着。
——愛你,綠。我的愛是絕對的。
——你?!
——讓我抱抱你。想你。
——我們?哈哈
綠無措的抓着自己,她期待的不就是這話麼?可現在真來了,綠卻有了
陌生、滑稽的感受。兩個從未謀面的人能有愛麼?
——給我電話。我想聽聽你,綠。
電話鈴聲響起的剎那,綠流淚了。咸鹹的,有着滋味。隔着聽筒,綠真
實的聽着上帝的呼吸。她奇怪的想,她最後還是會一無所有,回到這裡,回
到虛無的上帝身邊。孤獨使綠不願再往下想,她想起了舟,和她一樣茫然的
孩子。她要回他那去。在一起,他們就不會孤單。綠對自己的想法吃驚,她
不能控制的號啕大哭。電話里,上帝焦急的安慰着。
——別哭,會好的。
——綠。鎮定點。
——我是愛你的,你並不孤獨。
綠吃吃的笑着。她為上帝的話發笑。上帝驚訝的問,你怎麼了。綠說,
我要你抱我,你現在可以麼?你不可以呢,你活在我觸不到的空間。
——我可以來看你,綠。
——然後和我做愛,是麼?然後再離開,是麼?再然後,就是忘記了吧。
——綠……
——不。我不要,我要得是現在能真實碰觸的溫暖。
上帝的聲音開始哽咽。我愛你,現在。他哭泣的說。綠的心很疼,但她
依然淡漠的笑着。我要真實的溫暖,綠慢慢的說着。然後,掛了電話。
綠去關電腦,意外的在小窗里看到上帝的話。你會回來的,他說。
綠和舟生活在了一起。但綠總是迷惑,舟的態度時冷時淡,還常常一個
人陰鬱的坐在酒吧里彈着哀沉的曲子。有時,綠想親近他,舟就誇張的甩開。
綠在那瞬間,分明看到舟的眼睛裡滿是厭惡。可過不了一會,舟又會跑到綠
的身邊溫暖的撫摩着。綠沒有責怪過,她只想把握好目前的幸福。
綠的生理期過了好久,她有點奇怪的去了醫院。你有孩子了,醫生說。
(五)
綠興沖沖的往酒吧走去。沒敢跑,怕傷着孩子。下午的酒吧沒有客人,
大廳里零散的亮着幾盞壁燈。鋼琴的蓋子開着,說明舟已經來過。綠興奮的
在琴鍵上拂着,帶起一串串快樂的音符。舟聽到聲音從包廂走了出來,後面
跟着一個長發的男孩子。他們的臉上泛着奇怪的顏色。不知怎麼的,綠很討
厭這個男孩子。綠,你怎麼了?舟問道。本來綠是想告訴舟孩子的事情,可
突然不想說了。她有些害怕舟,潛意識裡,綠覺得舟會傷害自己。
——沒什麼,今天心情好啊。
——哦,還以為你遇到什麼好事情呢。
——他是誰?
綠指了指立在一旁的長髮男孩,納悶的問。
——哦,是我業餘輔導的一個學鋼琴的學生。叫揚。
綠看了看揚,卻清晰的看到了揚眼裡流露着憎恨。綠駭的一怔,她不明
白為什麼初次見面,揚就這樣看他呢?頓了頓,綠木木的說道,“我先回去
了。”舟吃驚的看了一眼綠,然後點點頭同意了。
綠晃出了酒吧,她散漫的走着,走在大街上。買雜誌的時候,綠才發現
沒帶門鑰匙,於是又折回酒吧找舟。舟不在大廳,綠跑到樓上的包廂找他。
推開那間門的剎那,綠真希望自己是個瞎子。舟和揚。兩個男人赤裸的擁抱
着。噁心。綠吐了起來,整個身體似乎給人顛倒了方向。她突然什麼都明白
了,舟的絕望,舟的冷淡,舟的秘密全是因為他除了女人,還愛着男人。或
者說,他愛的只是男人,而綠不過是個表面的裝飾,是安全的世事外套。
舟吃驚的看着嘔吐的綠,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他靠近綠,想摸摸她的
小辮子。綠神經的打開,不認識似的看着舟。她有些張狂的笑了出來。
——最後,還是只有我一人。綠說。然後安靜的離開了。舟愣在原處,
不敢去追。
綠直接去了醫院,她不要這個孩子了。她要擺脫掉所有的過去。躺在冰
涼的手術台上,綠的眼睛一直睜着,那裡面滿是空洞。她機械的聽着醫生的
吩咐,彎曲了膝蓋。她看見小護士端來了一大盤的手術工具,那雙抱着的手
還在微微顫抖。一定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手術吧,綠想。以後會習慣的,就象
自己習慣孤獨一樣。因為這都是不可避免要走的道路。疼痛使綠麻木,她的
意識接近沉淪。魚。魚又來了。裹着,纏着,繞着,綠透不了氣。我快要死
了,是麼?綠小聲的問着魚。魚不說話,魚好象忘了綠的存在,而匆忙越過
綠的身體去了遠方。綠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沒摸着,除了滿手的魚腥。
回到家,綠打開電腦上線。上帝竟然在。
——你回來了。
——恩,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