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 (1-3)
琳琅
(1)
星期六早上。
睡夢中的盧笛被電話鈴吵醒了。看看床頭柜上的鬧鐘指着十點半,盧笛知道肯定是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助教的丈夫楊傑打來的。存心急一急他,盧笛就等電話響了幾次才拿起。
"懶蟲啊,還在睡呀。"是楊傑。
昨晚上盧笛突擊看小說,看到兩點才睡的。
聽楊傑嘮嘮叨叨的敘述相思情,商量一個多月後的假期團聚計劃,盧笛想距離真是好東西,兩個人在對方眼裡又變完美了。盧笛現在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以前在一起時吵鬧的內容了,都是雞毛蒜皮罷了。還是現在好,只有甜言蜜語,甜蜜的思念。一個電話,可以享受回味一整天,好象初戀時光一樣。楊傑做完博士後得到了加大洛杉磯分校的助教授聘書,而後來盧笛博士畢業只得到這家東岸大公司的高級研究員位置,兩人都不肯讓步,“歸依”對方,就變成了分居兩地,轉眼已半年多了。
個把小時,楊傑才依依不捨地放下電話。隨便吃點東西,盧笛決定去看一個華人舉辦的畫展。以前周末常跟大學好友杜依娜出去,洗頭逛店吃飯什麼的,最近兩個月杜依娜剛交了個男朋友,忙着約會,跟盧笛都是電話聯繫了。
盧笛開了車,按中文報紙上廣告上的地址,直奔賓館 。
畫展里,三三兩兩的中國人在畫前駐足,指指點點。這個畫家的山水很大氣,花鳥充滿生趣,題字更是筆力遒勁,值得品賞。 盧笛更高興地發現有畫還有攝影,寫意又寫實。可以理解,畫家寫生時,必也帶着相機,來不及畫的,就只有求助於相機了。
盧笛一幅幅地靜靜欣賞着,用心捕捉美感,體會作者的用意 ,宛如身臨其境。秋日長城拍得氣勢萬千,讓她心潮激盪,灕江煙雨讓她百看不厭,沉浸在那份寧靜柔美里。站在一幅玫瑰前時,清晨的霧若有若無,玫瑰們頂着露珠,特別清新嬌美,紅艷欲滴,欣欣然,充滿靈性,生機勃發,真是生命的頌歌。 她不由得覺得自己沐浴着晨曦,心中充滿了歡欣。站了很久,直到有某種第六感讓她不經意地往旁邊轉過視線。恍恍惚惚接觸到的是一雙黑亮深沉的男人的眼睛。好深邃的眼睛!盧笛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人不禁呆住,然後周圍的一切似乎在這一瞬靜止了。
打破這靜止的是一個驚喜的聲音: "盧笛!"站在男人旁邊的,不是杜依娜嗎?杜依娜來這個東岸花園州州立大學讀研究生時, 丈夫在芝加哥做博士後,正當杜依娜想拿個碩士就過去團聚時,丈夫已愛上了同系的一個女研究生。離了婚,杜依娜讀完博士,也找到了一家藥物公司的工作。半年前她們在一位剛買了房子的老同學家聚會時,杜依娜還忍不住懊悔傷心: "我真不應該讀這個學位的。 " 顯然杜依娜是在戀愛了,聲音歡快, 整個人神采煥發,與以前的落寞寡歡判若兩人。愛情,真是女人的青春靈丹。
杜依娜給他們介紹。“這是江如輝。盧笛,我們大學同寢室的 。” 盧笛微笑問好,伸手相握,略略打量近來杜依娜電話里常提起的江如輝。長相應該算平凡的,只有一雙眼 睛,使他與眾不同,眼神深湛沉靜,若有所思,使他特別成熟出色,特別他的注視讓盧笛顫慄,幾乎不敢對視。 聽依娜電話里談起過,江如輝是十幾年前公派來美國的,博士畢業後還去過歐洲,現在在一家大公司任部門主管。
“這麽巧!盧笛,這個畫展肯定合你胃口, 山水風景那麽多。盧笛跟她先生最愛旅遊了,經常到沙漠戈壁探險。盧笛,看了這畫展是不是又有寫詩的靈感了?” 杜依娜興致勃勃地說着。
“現在哪有心思呀,忙着生存奮鬥。” 盧笛支吾着, 覺得窘迫。而杜依娜還在對江如輝介紹:
“盧笛當年是我們系裡的詩人呢。”
“看得出來,怪不得這麽 …… 與眾不同!” 半開玩笑的口氣,眼睛裡又是奇光一閃 。
盧笛很不安,不是為恭維本身,是江如輝眼光閃爍,有太多的欣賞和興趣。
杜依娜倒豪不在意。“盧笛, 一起看吧,完了一起去吃飯,好不好?”
“不不,我已經看完了,你們慢慢看吧。下次再聊。而且,我還有事 。”盧笛堅辭。
快走出畫展時,盧笛留戀地再回看一眼展廳, 一回頭,竟是江如輝追尋的目光。
走在停車場的路上,盧笛才鬆了口氣。怎麽? 為什麽自己簡直象落荒而逃。是因為江如輝?
剛經歷花粉過敏季節,也許神經也過敏了。詩沒寫什麽,詩人的多思善感倒有呢。盧笛自嘲着搖搖頭,似乎想搖掉江如輝凝視的眼光。
星期五,依娜打電話來,說是她們一幫朋友約好一起去大約兩小時車程外的長木公園,堅邀盧笛同行,說不用開車,她們會租好車的,星期天早晨來接。盧笛聽說有六七個人,就同意了。春末夏初,正是賞花季節,一個人看花畢竟無聊。
星期天,盧笛剛收拾好,聽到門口喇叭聲,見麵包車已停在 門口,杜依娜正在前座招手 。盧笛上車時看到江如輝坐在駕駛座上,揮了揮手,眼睛特別的閃亮。心細如髮的她,馬上覺得也許不應該去的。
杜依娜介紹同行的幾位,施麗萍和方淑華是她公司的,李超是江如輝公司里的。周曼和王文峰是州立大學的研究生。聊着聊着,李超說自己為資本家賣命成了真正的妻離子散,因為太太在西岸讀研究生,兒子三歲了,在國內由爺爺奶奶帶着,大家哄堂大笑,又感嘆國內以前的戶口制度太嚴,造成多少兩地分居,今天在美國畢竟是自由選擇的。周曼說她的名字英文喊起來太怪,正式改了名,姓也改成丈夫的王了。確實,王在美國很通俗的,連美國出的字典里都認可的。李超又講起他們公司一位姓施的男博士,一次英文秘書說到“施博士的太太” 時的滑稽。誰會預料到,父母當年那麼精心挑選的名字,用英語一發音就面目全非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講着名字的趣聞,盧笛雖有些心不在蔫,聽着也很新鮮。就是眼睛偶爾與反光鏡上江如輝的眼睛相遇,讓她心跳。
這時江如輝說反正有時間,不遠處有個玫瑰園,要不要順便看看去,大家都贊成。 進了玫瑰園,大家更認為不虛此行。正是玫瑰初開,品種、顏色、形狀變化之多,讓人目不暇接。而且有一組人正在拍婚紗照,男的一律黑西服,女的一律粉紅裙。李超就說以後老婆過來了也到這來補拍結婚照。施麗萍和方淑華開始數玫瑰花瓣,研究顏色大小和香味的關係。盧笛忍不住宣布 "我現在才相信,我最喜歡的花是玫瑰!" 又發現浪漫之花名字也浪漫,就在心裡記着每種花的名字和特徵,忍不住問杜依娜這玫瑰園是怎麼找到的? 杜依娜說,是江如輝從網上查到的。
盧笛儘量跟施麗萍和方淑華走在一起,每一次回頭,都會遇到江如輝若有所思的眼神,讓她心裡一陣甜蜜一陣暈眩,不知是醉在花香里,還是醉在眼神里。後來在長木公園,他的追尋的目光就象那天無處不在的初夏陽光,每次他倆的眼睛越過人群相遇的瞬間,周圍的笑鬧就遠去了,整個世界就宛如只有他倆在空中懸浮,一個極短的無言的眼 神 ,卻已傳遞了千言萬語,那溫柔浪漫的氣息讓她 柔弱,讓她昏亂,衝擊得她神思無法承受。然後,她對自己氣惱起來,看花!看花!心裡警告自己,不能這樣稀里糊塗下去!回程時盧笛更是收攝心神,避免去看車內的反光鏡,暗暗發誓以後凡是杜依娜的活動圈子都不去。
杜依娜星期二打電話時說到這星期五晚上一伙人準備去紐約百老匯看演出,盧笛忙推說自己想休息。
又一個周末, 盧笛去州立大學圖書館看看最新中文書報。閉館時站起身來,竟發現江如輝正從不遠處的一個座位上站起來。盧笛分明是刻意躲避他的,見到他時心裡漫過一層甜蜜的暖意,竟是來自內心深處見他的渴望。
微笑着打過招呼,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 。晚風送來神秘溫柔的氣息, 盧笛恍惚覺得兩人相識已久,交談了許久,竟然非常默契。這默契讓她心驚。
“唉,有時想想,人生不過如此,要不是為報答父母, 恨不能現在就解甲歸田算了。”江如輝看着街道上不息的車流,突然輕輕地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想激流勇退,提前退休啊?”
“比如說回國去,就到張家界九寨溝那樣的世外桃源。”
“依娜不會肯做隱居山林的隱士吧?”
“我是說一個人。”
盧笛聽人說過,很多人,特別是事業不順的人,在美國呆久了,就變得空虛頹廢 。依娜有時談起,說江如輝不久就可升副總裁。以他的出類拔萃,竟有這種想法?
“真沒想到,事業順利如你,會有遁世的想法?你自己又這麽優秀,成熟出色,有思想有深度,風度才華一流的人,遺世獨居,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嗎?”盧笛忍不住,雖是半開玩笑的口氣,也是誠懇相勸。
“你真這麽想?” 江如輝的眼睛與街燈相映,一片霓虹,閃着驚喜的輝煌。
這江如輝豈止有深度,簡直城府深深深幾許! 盧笛意識到失言,臉已微紅,幸虧已到車前,裝作拿鑰匙,開了車門就坐進去。“再見。”盧笛發動車子,摁下車窗。這個再見是不再見的意思。
江如輝不動,只凝視着盧笛:“你可知道,我真的願以手裡的一切,換取一樣東西?”
盧笛索性裝傻,用現實作盾牌:“是依娜吧?”一揮手,開了車就走。
星期一,盧笛上班打開電腦,就看到有郵件的通知,看看來源,是個不認識的網站,可名字的拼音是江如輝!
盧笛的心不禁跳了幾下,分不清是激動還是驚喜。
要不要打開?郵件象個魔盒,在誘惑着盧笛。
怕什麽,他還能把自己化了嗎?再說,說不定是有事,關於杜依娜的。 盧笛猶豫再三,給自己找了打開郵件的理由。
“盧笛:我知道這樣給你發信很冒昧,可我實在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那天走進畫展,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你站在那裡,眼神迷濛如夢,整個臉上是夢幻般的光輝,那麼光彩照人。那一刻我意識到,你才是我多年的尋覓和等待。
現在擁有如夢眼睛的女孩太少了,不要說女人。在美國的很多人是有夢,但做的只是美國夢 ----房子和金錢。而你的眼睛裡有特別的東西,對了,是氣質,讓我神往。 我相信眼睛是靈魂之窗,我也相信,相由心生,激情、熱情、純情一起洋溢的一張臉,代表着多麽豐富靈動的內心世界,是我希望能有幸一生賞閱的。
以你的敏感,你肯定知道,我安排長木公園之游是為了你,因為從畫展上看到你愛玫瑰。不露痕跡地邀請了一幫人,其實我只想邀請你去游玫瑰園。後來我知道,即使繞彎子也邀請不到你了。你也知道,我那天在圖書館是故意與你相遇的,我已經在圖書館坐了幾個晚上了,自從知道你會去讀中文刊物。所有這些心事,以你的敏感,你應該都知道。
我先是嘆自己的不幸,沒有早點遇到你。我又感謝命運,讓你我相逢。既然,既然有相見的緣分,我又怎甘放棄?我努力過,可我做不到。江如輝”
盧笛讀完,臉上泛起紅暈。虛榮啊,女人。盧笛責備自己。
星期二,盧笛猶豫再三,還是打開了江如輝的又一個電子郵件:“為什麼在我的大學校園裡,沒有遇見你?為什麼我走遍歐洲,沒有找到你?恨不相逢未嫁時,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裡面的遺憾。可我不甘抱憾終生!我真希望有一個上帝,給我一次機會。告訴我,我有這個機會嗎?”
星期三星期四,盧笛都看到江如輝的電郵,她不再讓自己去碰它們。但盧笛心裡不再平靜。事實上,畫展以來,她的每天都是神不守舍的。因為時時處處,江如輝的眼睛如影相隨,揮也揮不去。
星期五盧笛跟公司同事到市內一家賓館開了一天會,下班回公寓,剛在停車場泊好車,聽到一聲輕輕的喇叭,望過去,是江如輝。他正開了車門出來。西服筆挺,一身帥氣。
(2)
“嗨,你好。”連盧笛自己也想不到,她的聲音象飄浮的夢一樣的溫柔。
“我知道我冒昧得很可笑,…… 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吃飯?”江如輝略低一下頭,又仿佛下了決心似的抬頭,專注地看牢她,聲音低沉又清晰。
盧笛知道從理智上應該回絕,可是他眼裡的那種專注、謙恭、期待、熱切、誠摯、渴望,竟象施了魔術一樣,讓她的不字怎麼也出不了口。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的。難得我等了這麼久,能不能給我一個面子?因為我是中午就開始等的,在你們公司門口沒等到你。算中飯,不是晚飯,好不好?”
在美國,晚餐的約會成分多一點,中飯的工作性質更多。他善解人意,減輕她的思想負擔。話說到這份上,盧笛就決定去了。盧笛低頭看一下自己的衣服,深紅的套裙,應該還算得體。“你看起來 …… 美得驚心動魄!” 江如輝用英文說的。“謝謝。”盧笛也用英文,顯得自然隨便些。
“我來開車?”江如輝步履輕捷地過去開了右邊車門,等盧笛坐好,才繞過去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後,他又轉頭問盧笛有沒有特別喜歡的飯店,盧笛搖搖頭,說隨便。江如輝就不再講話,只專心致志,滿臉虔誠地開着車,好象他的使命,只是一個好司機。 而盧笛覺得,車裡充滿了他的魔力,自己整個人已被托起,變得又輕又軟,靈魂好象已經出竅,正翱遊在星河。真希望就這樣坐下去,任憑他開到天涯海角。她甚至不問去的是什麼飯店。
等飯菜上來的時候,江如輝看牢盧笛:“怎麼回事,今天我怎麼沒有酒量了?實際上,我已經八分醉了。”
盧笛臉微微一紅,趕忙岔開:“你怎麽得到我的電子信箱地址的?”
“我找到你們公司的網址,又研究了你們的命名規律。試了一下。第一次就成功了。”
“你做事都是這樣 …… 勇往直前的嗎?”盧笛努力要找個恰當的詞,說出來還是覺得詞不達意。
“你是說敢想敢做?不管希望是否渺茫,都要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決不放棄。”
“是在美國養成的習慣?”盧笛儘量若無其事地啜着果汁。
“跟環境沒什麼關係,只跟你有關。” 江如輝深吸一口氣:“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不那麼循規蹈矩。每天我都跟自己作戰。進,還是退。可是我發現,每次我一決定退縮,就心碎難言。而且我確信,如果停步不前,我會後悔一輩子的,與其後悔一輩子,不如堅持不懈地追求。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 ……”
“甜言蜜語總能打動人心?”盧笛輕描淡寫地。
“不,我認為感覺是相互的。”
“哦?”盧笛壓抑着心跳。
“你如果能捫心自問,肯定會發現畫展那天開始,你我都已不一樣了。”
“我只承認是個虛榮的女人,我也欣賞你的恭維。可是 …… ”盧笛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還是竭力否認自己的真情。
“今天不說‘可是’,什麼都不要分析、判斷,好不好?”
“你好象胸有成竹嘛。”盧笛驚異於他的自信。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對你有信心,你是感情至上的,跟我一樣,是為感情而活,是不是?” 江如輝殷切地盯着盧笛。
“我自己都不知道。你這麼給我亂貼標籤,是不是太主觀了?”盧笛搖搖頭,不禁啞然失笑,他用激將法呢。
這一笑,江如輝覺得整個餐廳亮了一亮,不禁看得呆了呆。
“現在我能理解歷史上為美人引起戰爭的了。”江如輝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盧笛沒聽清。
“我願意赴湯蹈火,就為你的一笑!”他振作一下精神,重新捕捉住盧笛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
“你 …… ” 盧笛不知如何作答,只覺得溫柔的波浪,正衝擊着心房。
“噓,快聽,我為你點的歌!”
店堂的背景音樂,剛換了英文歌“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抒情溫柔的男中音,唱得迴腸盪氣。
“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
他心無旁婺
他會因此改變世界
……
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
他會化光最後一個銀毫
只要抓住他的渴求
他願放棄一切舒適
甚至風餐露宿
如果她說應該如此
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
她能帶來這樣的痛楚
直達他靈魂深處
如果她當他作玩物
他將最後知道
因為愛的眼睛總是盲目
…… ”
盧笛覺得,自己沒有喝酒,也有些醉了。
盧笛回到公寓時,已是快十點。
電話答錄機上有三個留言,一個是杜依娜的,無助的聲音。“盧笛,能不能儘快給我打過來,我 …… 心裡很煩,想找你聊聊。”另兩個是楊傑的,都是問她回來沒有,沒事吧。
盧笛先給杜依娜打過去。 杜依娜三句兩句就提到了江如輝。
“我是很喜歡他的,前一陣覺得他也是,可最近他老說工作忙,不知道是真忙,還是推辭。他交際很廣的,今天找了一天都不在公司。…… 再說,又沒結過婚,這是美國,…… 只好順其自然了。可是我還是不甘心。我知道你肯定會說不是我的就要放棄,…… ” 杜依娜語氣里有難言的無奈和苦澀。當年杜依娜剛離婚的時候也是三天兩頭的向她傾訴的。盧笛常勸她:“既然這麼容易失去,也許根本不真正屬於你。”讓杜依娜釋然不少。
可是今天盧笛的勸解出乎杜依娜的意料:“ 正好相反,決不輕言放棄。再說他不也是單身了這麼多年,經過這麼多年選擇,才跟你來往的嗎?有最初交往的理由,就應該有繼續發展的條件,我想最終他應該還是選擇你的。”
“你這樣認為,小笛? 唉,聽你分析起來就這麼透徹。真佩服你,年紀比我小,人生智慧卻比我多。”
“對了,也許他真是忙呢。不說別的,當“工頭”就有更多的壓力。也許多給他點時間。”
“謝謝你,小笛!總是我的高參。”
放下話筒的時候,盧笛已下了個決心。
盧笛又撥給楊傑。
楊傑好象是守在電話機旁的,一聽到盧笛的聲音就如釋重負地叫:“謝天謝地,讓我再聽到你的聲音。這兩個多小時,我想到了多少可能性,生怕你開車時錯過出口迷路了,生怕你開車不小心怎麼了,又怕你去加油站給壞人綁架了。”
“你就愛瞎擔心!我只不過出去吃飯回來晚了點。” 盧笛喉嚨有些發緊。
“別說我瞎擔心,你自己等等看就有體會了。前一個小時我就想要把你勸過來,後來我就開始許願,只要你的電話響起來,我願意放棄這邊,到東部來另外再找學校,或者找公司也行。人生很短,我們為什麼要無謂地浪費在一起的時間?”
盧笛覺得眼眶開始發熱。楊傑的這個決定意味着前功盡棄,這兩年他出文章很多,終身教職已是勝利在望的。可是他居然提出這樣做!她的決心更堅定了。“還是我放棄這邊吧。不過到那邊一時找不到工作的話,你養不養我?”
“真的,你願意讓我養?太好了!當然我知道你在家裡呆不住的,慢慢再找好嗎?”
“那我馬上開始辦辭職手續。”
一星期後的機場。站在候機廳的等候安檢的隊伍里,盧笛默默地用目光向這個難忘的城 市告別。星期一向公司辭職時,同事們都以為她在開玩笑。她心裡有不舍,也只有這條路可逃離,離開江如輝。她覺得自己不可救藥,那麼短的時間,居然開始迷失自己。江如輝的似火熱情,百折不撓的勇氣,象萬鈞雷霆,震憾和感動了她。還有,一旦面對他的深情眼睛,她的一切理智和勇氣,就煙消雲散。雖然她不敢審視內心,但她知道有一團火,關在裡面,一旦釋放,烈火熊熊, 會把世界燒得面目全非,她只有落荒而逃。也許時間和距離會是忘情水,會慢慢地澆滅火種的。但願。
然後,她整個人一震,江如輝正向她走來!
"就這樣一走了之嗎?連聲告別也不說?" 嗓音是沙啞的。只有目光灼灼如炬,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她,渴求,思念,焦灼,悲愴,絕望,一起燃燒 着,如烈焰把她整個罩住。 盧笛呆在那裡,覺得自己整個人,包括意志, 正象一個雪人, 一點一點被融化掉,軟軟的一步也不能移動 。
誰說生活中沒有永恆。這一瞬間, 盧笛好象經過了永恆。
“我知道我沒權利讓你留下,我希望能親耳聽你一句話,然後我再不找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樣急切地躲避我,其實有一部分也是逃避你真實的自己?”
“為什麽還要管那些? ”
“對我很重要。 ”
“那你說話算數? ”
“是不是也逃避你自己?”
“是的。”盧笛低一下頭,再抬頭直視着他,清晰地說。是啊,為什麽不說一次實話,正視自己的感情,就說 一次。
江如輝的眼睛倏然一亮,又無奈地暗淡,臉上是了悟後的痛苦和絕然: “好,有你這句話,我心滿意足了。昨晚我出差回來,聽杜依娜說你辭職了。我想了一晚上,也許世上的有些東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畢竟這二十天多天,是 我永遠不會忘的。 該擁有的,我已經擁有過了。我也盡力追求過,此生無憾。”
“謝謝。” 盧笛也不知謝他什麼。
“我要說:謝謝你!感謝命運,讓我認識了你!”頓一頓,江如輝才不經意地加了一句:"只希望你丈夫知道,他是個多幸運的傢伙。“
“我想,他知道的。”
“多保重。” 江如輝深深地望住盧笛的眼睛,留戀不舍地說了句英語。
盧笛把手伸給江如輝,凝視着這個自己拼命逃避又內心痛求的人,他那略顯憔悴的臉,正被眼中的光焰照得英氣勃勃,這雙眼睛,是她多麽渴望沉淪迷失的黑海啊。她能縱情投入嗎?她的心旌有些動搖。
她的耳邊交織着兩個聲音,楊傑的,痴情甜蜜,杜依娜的,無助絕望。
“不能!”盧笛再一次告訴自己。鬆開手,盧笛眼中淚影已盈盈浮動,不敢再看一眼,轉過身去。
她聽到“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口哨從背後輕輕響起。
不能停下,不能回頭!盧笛命令自己。
艱難地,盧笛一步一步向候機室走去。
(3)
那一天,盧笛確實成功地走進了候機室,登上了西去的飛機。
可是,要走出江如輝的視線,卻不容易。
記憶是專與人作對的怪物。有時英語中有些詞,用得恰當時妙語如珠。但在日常交談的關鍵時刻,就是躲得無影無蹤,無處捉拿,讓你懊惱不已。而如果是你逼着自己去忘記的任何東西,不是虎視眈眈,就是隱現在睡里夢裡折磨你。
對於盧笛來說,時間和距離好象成了濃縮的酵母,專門釀造思念,甜蜜又微微苦澀,卻鮮美無比。冥冥中江如輝的視線,依然在千萬里外追隨,使她無處躲藏。她發現,只有在楊傑溫暖溫馨溫存的懷裡,才能找到最有效的屏蔽。因為,無論是道德還是教養,都不允許她在一個男人懷裡,想念另一個男人。
盧笛讓自己忙碌。也確實忙碌。又找到工作,不久兒子也出生了。近三十的人了,再不養也太晚了。兒子動個不停,長得飛快。會笑了,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上幼兒園了。兒子清澈的眸子,總讓她專注,讓她忘情,也最快地幫她收回飄蕩千里的思緒。在兒子面前,記憶,也乖乖地成了睡獅。
可是只要杜依娜的一個電話,盧笛的睡獅,又是精神抖擻。這種時候,她發現,自己就象一頭躲避危險的鴕鳥,頭深埋進沙漠,耳朵卻豎得象電台的接收天線,貪婪地捕捉聆聽着風中的信息,每一絲他的信息。
雖然盧笛有足夠的藉口,不主動給杜依娜打電話,忙啊。杜依娜還是以前的習慣,愛跟她談心。盧笛讀過一篇文章,說是找朋友傾訴,可以最有效地釋放精神壓力。盧笛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可以找誰排解,找誰解惑。兒子出生前,盧笛曾經希望有什麼高人,能剖解自己的情感,為她指點迷津。世上有這樣的高人嗎,比如算命先生?可算命先生的依據是生辰,那麼世上同時出生的人多多少少,同樣命運,如何可信?盧笛有時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在機場,她回頭,又會怎麼樣?雖然她馬上譴責自己:選擇了,就沒有“如果”了,人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的!但是她還是迷惘,分析不出頭緒。能做的就是,把那一團糊塗推到腦後,專注於眼下的:楊傑、兒子、工作、還有家,甜蜜的家。
記得是在兒子出生後不久吧,杜依娜說她跟江如輝搬到一起住了。
“是嗎?耐心終於有回報了吧。”盧笛心裡有一絲輕微的抽痛,竭力回應着,覺得語氣不夠熱烈,又振作精神:“真為你高興,依娜!”
“開頭交往一陣,他老說忙,我看他不太積極,以為他大概是有別的人,想想沒有緣分就算了。當中有一陣聯繫得也少。後來有天跟他表姐聊起,我告訴過你,他表姐跟我一家公司的,以前就是他表姐介紹我們認識的。他表姐透露說他還是單身一人,連個約會的也沒有,周末有時就在他表姐家逗孩子玩。既然這樣,我就想別搭架子了,主動點吧。……”
“你大小姐的魅力什麼人也招架不住的!”盧笛忍不住地插一句。
“別誇張了。我只是告訴他表姐,我覺得他人不錯,他表姐就約了我也去她家,就又慢慢來往起來了。”
有時杜依娜的電話好象是抱怨江如輝,但實際是七分稱讚,三分誇耀。
比如說,有一次杜依娜說江如輝不願結婚,說是最討厭形式。
盧笛趕快說:“大概單身慣了。再說了,不就是一張紙嘛,有沒有也沒什麼區別了。特別是在美國,我倒想不出來結不結婚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就連國內,現在也沒什麼輿論壓力了呢。”
杜依娜就附和着:“想想也是,日子不是照樣過嗎?對了,就是交稅,也未必有多少差別呢。不象當年國內住旅館,沒有結婚證不讓住一個房間的。”
盧笛又說:“再說了,在美國,離婚率百分之五十啊,那些婚約還不都是作廢的。”
杜依娜就滿足地說:“是啊,我以前有,兩人還不是照樣說散就散了。唉,我也就這命了。他人還是不錯,難得生活習慣什麼的也跟我合得來。我這個人本來就很挑剔的。不瞞你說,我忍不住總要拿他各方面與趙豐比,心裡也有口氣。現在雖然沒有形式,別的方面他都比趙豐強呢。有教養,勤快,乾淨,做事有條理,人也細緻周到,就連床上……”
電話這頭的盧笛已經面紅耳赤驚慌失措:“唉唉唉,怎麼兒童不宜的版本都出來了?我可不要聽你的隱私。”
“喲,怎麼忘了,我們盧笛的臉皮是特別薄的。不對呀!你都是做媽媽的人了,還裝什麼稚嫩兒童呀。真是,怎麼說的?不叫的狗才是最會咬人的!”杜依娜在電話里笑罵着,開起盧笛的玩笑來。
再有的時候,杜依娜就提到江如輝不想要孩子,說是反正他們家兄弟幾個,都已有子女,也不用靠他傳宗接代。
盧笛就說:“那你是有福氣啊。象我們楊傑,家裡獨子,不養個兒子誰也過意不去。要不然,真不想要孩子呢。現在國內就有瀟灑一族,不要孩子,輕輕鬆鬆,貴族似的。孩子是可愛,可是多少心血啊,一輩子的牽掛。男孩是少擔心點,但又怕走壞道。小時候怕他生病,大一點學校里,槍啊毒品啊,夠操心的。”
杜依娜說:“我還有個想法,也許有個孩子,他就會結婚了。”
盧笛說:“沒有孩子,也有可能過兩年他想結婚的。也許想通了,不那麼新潮了。年紀大點,想法也會變的嘛。反過來呢,即使有孩子,該離婚的,照離不誤。要不怎麼美國家庭里繼父繼母特多呢。”
杜依娜心有所往:“我是很想要個孩子的。不說我多喜歡孩子,有個孩子,家裡畢竟熱鬧許多,更有個家的樣子。哎,小笛,你旁觀者清,依你看來,為什麼江如輝不要孩子?有沒有聽說過別的男的不要孩子的?我看他跟他表姐的兒子玩得很開心的。”
盧笛困難地措詞:“我只能說我自己的感覺。我一直不敢要,總覺得孩子是太多的責任。可是楊傑,總是覺得有傳宗接代的使命一樣。這不,養個兒子,全家上下皆大歡喜。不過依娜,我想兩個人開心是最重要的。”
杜依娜聲音又歡快起來:“前幾天他表姐碰到我,問我有什麼手段,讓江如輝安定下來了。說他以前女朋友幾個月一換,長不過一年的,尋尋覓覓地說是都不中意。”
盧笛調侃的口氣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唄。”實際上杜依娜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當年是女生中評出的系花。
杜依娜 幽幽地說:“我可不要當什麼紅顏薄命的美人。”
盧笛反駁道:“說紅顏薄命的,那都是娶不上美女的酸葡萄理論。”
杜依娜嘆口氣:“唉,小笛,我現在真有點迷信,是不是命中注定的。我那時孩子也不要,非要跑來一門心思讀這個學位。要在家裡被趙豐養着,倒是什麼事也不會有,孩子也養好了,日子也平平安安的,一份收入的人家也多的是,日子都能過的。那女的長相那麼一般,趙豐怎麼倒看上她了。真是氣不平。”
盧笛說:“你不是說趙豐飢不擇食嘛。近水樓台而已。”
杜依娜最後下結論說:“所以啊,男人,是耐不住寂寞的。”
到後來,盧笛真有點怕接杜依娜的電話了,每次放下電話,都象結束一場無形的戰爭。留下她精疲力盡,心神迷離。
盧笛的公司每年允許員工出去開一次會。盧笛往年兒子太小,放心不下,從不放下兒子出遠門的。今年楊傑他父母來探親,有他們帶着兒子,盧笛就選了個在亞里桑那鳳凰城開的會。沙漠中的綠洲總讓盧笛神往。
出發的前晚,盧笛在臥室里拿着睡衣外套的往行李箱裡放。
楊傑坐在床上邊看電視邊問她:“你明天到了以後搭誰的車子去賓館?” 楊傑不放心盧笛的車技,特別是陌生的路,因為盧笛太會開小差。所以已經說服盧笛放棄自己租車了。
“蘇曉梅的。”
“不是於崇光也去的嗎?搭他的車好了。我不放心蘇曉梅的開車水平。”
“別以為女的開車個個不行。蘇曉梅是很厲害的,她曾經一連開過好幾天,每天十小時呢。我也就是不專心,別的水平是高的。嘿,我當年考試一次就過了。你可是三次!”
“你那一次完全是考官被你迷住了。第一個路口讓你拐彎,你都沒拐,還讓你通過。還是在停車場考的,……”
“誰管細節呢?人家只注重事實,事實勝於雄辯,我就是一次就過了!”盧笛心服口不服。
“好好好,你車技很好!不過女的開車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是真的,警惕性又不高。對了,要去沙漠裡玩也搭男同胞的車去,別跟蘇曉梅亂跑,讓她也別開了。”
盧笛已經裝完行李箱,坐到床上來:“找男同胞拼車去?你這麼放心啊?不擔心我給別人拐跑了?”
“你的安全更重要。即使你跟人跑了,也比車禍好吧?”
“心胸這麼開闊啊?”
“我才不擔心呢。歷史已經證明我的競爭力。當年群雄逐鹿,我已經證明是高手了。…… ”
“哎呀,多難聽啊!誰把老婆比成鹿呢!”盧笛抗議着。
楊傑笑了:“我承認這比方不太恰當。不過,我是競爭優勝者,這總是事實吧?所以,以我的資本,我還會懼怕後來的競爭嗎?再說,讓你多多自由接觸,你的免疫力自然也就提高了。”
“原來你是別有用心哪,大陰謀家!”盧笛嘴上攻擊他,心裡還是讚賞楊傑的想法的。
“而且,即使你有選擇比較的機會,我知道你還是會選擇我!” 楊傑把玩着遙控器。
“憑什麼這麼自信?”
“其一,床上功夫,當然那不是主要的…… ”楊傑一臉壞笑。
“什麼話嘛…… ”盧笛佯怒,把手握成拳頭,輕輕擂在楊傑的肩上。
“好好好,說正經的,是因為我相信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愛你的了。”楊傑正色說道。
“這還差不多。”盧笛滿足地把頭靠到楊傑肩上。
“不過啊,”楊傑的胳膊攬過盧笛,在她耳邊低語:“幸虧別人並不知道你這麼又嬌又妖呢。不然,我恐怕拿機槍也擋不住要搶你的人了。”
“你…… ” 盧笛把頭埋在楊傑懷裡:“色話連篇,臉皮成了銅牆鐵壁了。堂堂加州大學教授,……”
“喂,還是副教授!”楊傑扯扯她耳朵。
“好,堂堂副教授,在研究生面前一本正經,儼然是個正人君子,誰能想象你這麼不君子?”
“要我當君子,你就要是淑女,你這樣子總不能稱為淑女吧。”
“都是你的勾引,才使我當不成純情淑女!”
“好,依你說,床上什麼叫君子?”
“動口不動手!”
“你鑽在我懷裡,溫香軟玉的,還叫我不動手?”
“噹噹柳下惠嘛!學他坐懷…… ”盧笛還在激他。
楊傑沒讓她說完,就關了電視,動手又動“口”,吻了過來。
想起昨夜,望着機窗外的盧笛臉上不禁漫過一個紅暈,嘴角,卻浮起一個掩不住的微笑。機翼下,鳳凰城,美麗的沙漠綠洲,越來越清晰了。
盧笛在前台登記好,就站在一邊等着蘇曉梅,一邊興致勃勃地打量着賓館的大廳。大廳的一面牆全是玻璃,看得見外面院子裡的叢叢仙人掌和錯落的幾塊巨石,那份雅趣和浪漫讓盧笛動心。會議間隙可以來這裡沙發上坐着看看書看看人呢,當然,坐在那胡思亂想最合適。
突然,盧笛被電光擊中一般呆住了。那不是江如輝嗎?是他!似乎是神定氣閒地斜倚在靠窗的一個單人沙發里,擱在膝上的手裡有一縷煙。他看起來更加俊逸,眉宇間一絲憂鬱和深沉更使他顯得氣宇非凡。他就那麼靜靜地瞅着她,好象已經等了幾百年。雙目,似兩束小火炬,燃燒着一樣的痴情。隔那麼遠,盧笛都能感到那份灼熱。
盧笛覺得渾身血液“轟”地一下燃燒起來,竟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這一刻,盧笛才驚覺,七年來,那塵封的火種竟從未熄滅過!就等着一個燃燒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