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情

　　
　　我曾經十分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找到一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她會有天真燦爛無
邪的笑，還可以在我的背上輕輕摸上那麼一把．甚至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能夠對我
甜甜的微笑和淡淡的眼神．我還厚顏無恥地想着那個她不會是我這樣的人，是的，不是
我這樣的人．

　　可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我不知道也根本不想弄清楚．那些個打殺之後的空虛是
根本沒有辦法說得出來的．我感性甚至多愁善感，我會喜歡每一個秋天和冬天，只要它
們有黃色的葉子和皚皚白雪．在那樣的季節里我仿佛變得生機勃勃，仿佛生命立即幻化
成了一種有機而且向上的機體．然而這就象希特勒喜歡猶太人那樣荒誕和可笑．
　　
　　或許你們不會了解身為一個我這樣的人的尷尬和羞愧．

　　首先是尷尬．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一個很不錯物業小區，儘管裡面住的不都是一些個非常有錢的人
，但由於某個重點中學在這裡買了大半的產權，讓這個秀麗的小區又有了一絲的書生氣
．
　　平時我總喜歡看書，這在很長時間讓不少人認為我是在做作．記得我看的第一本小
說便是《西西里人》，描寫意大利黑手黨的故事．那時候阿強還在我身邊，每天不停地
數落我，而當真的看了一些所謂文學的東西的時候，他便更加的嗤之以鼻．這便是最先
接觸到的尷尬．我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自己偷摸着看書．

　　而我的鄰居在教育她的小孫子的時候，竟然說：＂再不好好學習就和對面那個大個
子叔叔一樣的沒出息！＂這個時候我便真的有些抬不起頭來了．或許我這個混混並不是
等同於其他的混混，可一這樣想我便面紅耳赤．我是狼我也吃過羊，並不能說你吃的都
是一些該吃的羊就不說你是狼了．

　　於是我平時在小區里進出的時候都低着頭，因為對面走過的人見到我也低着頭．我
怕看他們怕我的樣子．我很虛偽，很虛偽．

　　這樣的我一站在＂良家婦女＂跟前就不停的發抖甚至靦腆得象個初中生．我的那些
個被人稱道的霸氣絲毫不剩．儘管近些時間裡我經常跟地瓜蛋出入高級而文明的場合，
經常和一些所謂的高官貴人打交道．而且我也有個冠冕堂皇的＂經理秘書＂的頭銜，可
他們在向別人介紹我的時候總是說：＂這個就是小胖，看他的疤！在咱們那兒絕對好使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強顏歡笑着．

　　於是因為我的尷尬我還是沒有遇見過一個可以包容我的好女孩．我也就一直這樣浪
盪着．
　　
　　其次就是羞愧．

　　我記得父親在買西瓜的時候跟人打起來了，原因是對方缺斤少兩．那個時候是冬天
，西瓜很貴，父親和他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我去的時候那個小販還是嚷嚷着．最後不知
道是誰喊了聲小胖來了，他就沒聲兒了．接着一個勁兒地道歉又送了我們一個大西瓜．
給他錢也執意不要，臨走的時候我聽見他和人說：＂早晚有他好看的一天！＂

　　本來我不是去打架的，可最後還是用這種畏懼色彩的方式解決了問題．

　　前幾天我在一個大學裡報了文學史講座的課程，一次和幾個同學一同下課，大家聊
得很投機，這個時候對面來了幾個張牙舞爪的年輕人還有幾個袒胸露乳的女人．他們見
了我突然歸正了步子一起喊我胖哥．

　　之後我的同學以各種藉口沒有搭我的車回去．

　　或許有的人以為這根本不是羞愧，是一種無奈．而在我看來這恰恰就是羞愧．

　　我曾經十分認真的問過自己，到底可不可以真的變得好起來，變得文質彬彬而且找
個眼鏡戴上，可是我的答案很清楚地顯示着不行．我確實不能那樣，我的動作習慣我的
眼神我的辦事方法都和那些個這樣的人格格不入．我做不到卻很羨慕這樣的人，我很羞
愧．

　　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談愛情呢？我只要和一個女人一起走，鄰居便以為我們又是
做着不乾淨的事，只要我稍微地想和某個鄰居熱情一下，他們便趨之若騖．我的生活早
已經被局限我的愛情也早已經被局限了．

　　也有過這樣的情形，一個女人愛我愛的死去活來．她是一個富商的女兒．地瓜蛋極
力地撮合着我們．可最後我們還是不歡而散，我不想用自己的感情換取物質上的豐厚，
我不想欺騙和別人也欺騙了自己．對她我連交朋友的衝動都沒有．活到現在我對於金錢
一直沒有本質上的概念，有錢便揮霍沒錢便平靜．

　　還有過這樣的情形，我愛上了一個公司的職員，她很小巧，紅紅的頭髮可愛的笑，
整個人小巧玲瓏的．我們交往的很愉快，當我認真的和她說的時候，她差點兒把當天吃
的東西都笑出來，她說她認識我完全是為了好玩兒．結果晚上我還很悲傷地打電話問她
難道就這樣了嗎？難道真的不能做朋友了嗎？她說你這樣的人有了這樣的想法，令她很
不安．

　　
　　現如今我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和精力，每天地瓜蛋會給我各種各樣的任務，這些任務
里最多和最能體現我能力的就是要帳．於是我經常輾轉在各個城市裡，有時候真的就想
，停下來吧，停下來．換個環境找個女人好好生活，但我突然又覺得這是相當可笑和幼
稚的想法，因為我拿什麼過活呢？
　　

　　如果愛情會給每個人留下一陣香的話，那我根本就不曾聞到任何味道．

　　我喜歡聽《花香》，因為那裡都是我的夢……

　　我的家庭

　
　　我讀過很多關於家的文章，有的寫愁有的寫喜有的只是寫那種可以讓心停放的安穩
感覺。可我統統找不到共鳴，我什麼都沒有，沒有喜沒有愁也沒有那種感覺。我現在的
家充斥着各式各樣的人，我不會去分他們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會去分他們是好人還是壞
人，在我眼裡，有的只是陌生人。

　　我的父親一直生活得快樂，他對我的愛每每包容在一些微小的瑣事裡面，這種愛不
見得驚濤駭浪卻實在可親。我一直都在想，幸好我的家庭並沒有在我人生的路上給我太
多的矛盾，如果我的父親有了文化如果我的父親疼愛着我的母親，那麼我的家庭一定會
不齒於我這樣的兒子，我這樣一個在社會上“為非作歹”的人。當然如果一切圓滿，或
許我會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里朗朗讀書。這一切我並不都歸咎於命運的安排，在我眼裡
命運只能帶給我幸運和倒霉，而絲毫不能左右我去做什麼和想什麼。

　　父親現在開了一家商店，每天晚上都有成群的好友去找他喝酒聊天，日子被他過得
悠閒而自在。只是那臉一天天的黑沉，皮膚也沒有了一絲的光澤，大概都是煙酒的緣故
。

　　他也和我聊過，希望我可以找個人結婚，希望我可以給祖宗接上香火。這樣的事情
說過幾回就失去了再說的必要，因為我這樣一個人最大的奢侈便是安穩的生活，儘管我
年輕，但我還是懼怕着我未來的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的第一次罵人第一次和同
學打架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第一次和女孩子睡覺或者第一次被人拉手第一次和男孩子上
床……這些個第一次統統都是我懼怕的理由。

　　父親從來沒有對於我的現狀給予什麼否定和挖苦，他的眼中，這樣的兒子足讓他為
傲。而且很喜歡同別人談起我，每次都是津津有味。當然那些人的生活狀態也無非都是
一些個社會底層的人，他們眼中，一個人的叱咤便是一個人的能力。

　　於是我和父親之間除了默默的天倫之愛，便沒有那些個書本里常見的思想溝通了。
我們的愛赤裸裸而沒有味道。

　　我從不喜歡提及我的母親，並不是我恨她。我甚至壓根兒就沒有恨過她，她在我眼
里至今都還是一個偉大而自強的女性。那樣的環境她走得很對很堅決也很勇敢。不然現
在的她一定邋遢着衣服，混淆着容貌，一張大眾普通而沒有生氣的婦人的臉。我尊敬她
。

　　現在她得了腎結石，一味的尿血，不過好象病情並不嚴重。請允許我用“好象”這
個詞，因為這麼多年來，我和母親之間一直沒有什麼良好的溝通。並不是因為她現在的
愛人的阻隔，而是我們根本沒有主動地聯繫過誰，我承認自己很忙，那種讓人啼笑皆非
的忙。

　　不過我們還是有愛的，畢竟我是她唯一的兒子。她再婚後就沒有生育。她現在的愛
人是一所大學的講師，儘管一個講師在大學裡是僅僅高於行政人員的一個級別，但在我
眼裡卻是很有傳奇味道的，當然這僅是指以前。現在的我，看得多了接觸得多了，便知
道了在物慾面前，很多有知識的人都有一張更加噁心的面目，他們淵博的知識恰恰如一
盞長明燈不時地照亮着他們這些個齷鹺的隱諱。

　　母親給予我的愛更多的是用金錢來衡量的，我不記得在我混跡的幾年裡她究竟給了
我多少物質上的幫助。對於錢至今我都還沒有一個固定的概念。儘管我們的愛或許充滿
着所謂的銅臭，但這絲毫不影響它的偉大。活到現在，我見的最多的便是母親的眼淚。
她哭的時候沒有一絲聲響，我只是覺得那麼淚水一滴滴地都落在我的心上，那些遞過來
的錢也是濕潤的。

　　我想，母親是唯一一個對於我心痛的人吧，儘管不說，但我知道。她總喜歡說對不
起我，甚至現在也說，我告訴她我現在很幸福。她看着我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告
訴我，你一定很痛苦。

　　我沒有辦法再隱藏我的尷尬和窘態了，因為母親的話總是一針見血而且從不拖泥帶
水。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睿智而且聰明的透視者。在她面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和秘密。我否認不了，而母親也不再問下去了。

　　母親的病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我曾經找過最好的專家，但也無勞而終。中醫也沒
有什麼辦法，都說是一種累出來的病，需要好好修養。可是母親那個年紀的人上火仿佛
是一種通病，一上火她便尿血。

　　如果我有什麼心願，也只是希望她能比父親活得久一些，因為她實在吃了太多的苦
。

　　
　　我的家庭就這樣簡單得象一杯清水，每個人都能一望見底，可是水的味道卻只有喝
過的人才知道。

　結　局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沒有有結局的故事的。每樣東西和事物都延續着它未完的意願
。有時候我看見白雪化作春水，可又感覺到它的生生不息。

　　我的故事更加不會有什麼結局，因為在很大程度上，小胖不過是個共體，這樣的故
事每每都有流傳每每卻都同樣的沒有結尾。因為小胖實在太多了。

　　我的生活究竟在這樣的路上還能折騰多長時間我不知道，我對於自己根本就沒有以
後的概念。我從沒想過安享天年，更沒想過可以安穩地活到雙鬢班白。

　　我的生命中除了一系列的過客之外什麼都沒有，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過眼雲煙。唯
一能留下烙印的僅僅是我的家庭和我的愛情。它們支撐着我唯一不孤獨的理由和活下去
的信心。人，就是這樣，自己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卻還在自己心裡留下一線生機。就仿佛
我那麼可憐地乞討過關於樸實無華的愛情。

　　或許人活着真的就並不是為了物慾與肉慾吧。在最初可能有太多人為了這些付出了
高昂的代價，可是如果一切得到了之後又立即沮喪起來，因為失去的東西更加的寶貴。
　　有的人會說這是一個人覺醒的標誌，甚至會感覺他“善良”而平靜了。其實這些統
統都是錯覺，當一個人認為自己得到的並不是自己想要的而開始為失去的難過的時候，
那他正是處於一種極端貪婪狀態中。他想全部都如願，這樣的人與其可憐他不如不要去
理睬他。

　　所以我並不後悔，儘管有時候會想失去的東西如果還在那多好。但我從不沉迷其中
不能自拔。因為我知道我所得到的便是我所交換而來的，我不吃虧。誰都不吃虧。

　　前幾天，我和阿強坐在了一起，他說他不羨慕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喝了
太多酒的緣故。可是阿強說的時候眼睛是無比光亮的。我說謝謝你阿強，他問我為什麼
。我告訴他是他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平靜。

　　平靜，這個多麼冷靜而溫暖的詞語啊！

　　我的生活已經漫無目的，我的日子已經得過且過，只是我的思想卻不停的拼殺在無
疆的田野上。迎面而來的風吹盡着我的浮華，過往的動物不屑地望着他方。

　　我想一定會有一片開着零星野花的草地。那裡，我將睡得無比塌實……

　　　　　　　　　　　　（全　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