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 去 惘 然
·夏維東·
一
我的招租廣告貼出的當天晚上,她就打來電話。她是第一個應徵者。
我在廣告裡言簡意賅地介紹了房子的一切好處,就是忘了介紹自己的性別。
所以當她問是不是有房子要出租,我竟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我邊摳鼻孔邊說,
儘管共用客廳廚房,還有廁所,但兩個臥房隔得很開,中間有個不太小的儲藏室,
而且兩個門都可以從裡面反鎖,如果有必要的話。
她對我的一番苦心孤詣顯然極不耐煩,她說她對這些沒有興趣,房租、水電
費和電話費怎麼算?
我長長鬆了口氣,說長途電話費各付各的,其他費用均攤,你看怎麼樣?
她大概有點弱智,對這樣簡單明了、公平合理的問題竟然反應不過來。我等
了好幾分鐘她還是一聲不出。我懷疑她是不是把電話掛了或者是她的破電話出了
故障,我沒好氣地吼了聲:Hello?!
她對Hello的反應極快,立刻答道,我在哩!馬上又沒聲音了。
我對她的遲鈍實在忍無可忍,主動作出讓步,這樣吧,算我選房在先,費用
你六成我四成?
我話還沒說完,她果斷地拍板,OK,我明天就搬過去,搬之前我會給你打
電話。
我想讓她告訴個準時,那頭已經掛掉了。放下電話,我感到自己有點窩囊,
不知道倒底誰弱智。
第二天,為了等她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不敢到學校去。半下午,她
才開着一輛馬達像飛機一樣轟鳴的破車來了。
她的行李似乎並不多,一車子全裝來了。她像認識我很久似地說,來,我們
一起搬行李,拜託。
她率先拿起一隻拎包。我不好意思拈輕怕重,吭哧吭哧地拖出一大件,再把
它吭哧吭哧拖到屋裡。才一趟,我中午剛吃的兩個漢堡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我想
象不出來箱子裡的內容,死沉。四趟下來,我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她每次都只拿一隻小包或掃帚之類的東西,還任任真真地陪我一起喘氣。她
用白白胖胖的手背在並不存在汗珠的額頭上來回抹着。
我到此時才有機會打量一下我的新室友。她那說不上難看的臉很白,不是蒼
白,透着些健康的紅潤底色,紅的程度點到為止恰如其分,屬於嫵媚的那種。身
材非常不壞,該凸的地方凸之,該細的地方細之,滿有名山大川的起伏感,說白
了,就是性感。糟糕的是頭髮,泛黃,堪與秋天的草比衰。比頭髮更糟糕的是年
齡,從女性顯老的角度看,她至少大我六歲;從女性顯年輕的角度看,她怕是在
動物圈裡多跑了一輪。我一時間有萬念俱灰的感覺,不由掂量了一下所付出的代
價值不值得。
她沒有坐下,身體斜得剛好不至摔倒那種倚在桌沿,距我很近。我嗅得出她
身上有股熟透的水果味。這種味道對成熟如我來說,有毀滅性的誘惑力。
我叫李琪。她一邊說一邊用巴掌扇着風,果香直往我鼻子裡飄,好不那個。
我怎麼也反應不過來“李琪”是哪兩個字,聽成“你妻”,我幾乎是難為情
地說,你,你真喜歡開玩笑。
她沒弄明白我的意思,反倒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地說,你知道我愛開玩笑?你
肯定聽說過我,也難怪,一共才幾百個中國學生,女生就更少。可我還不知道你
名字呢。
我有點自卑地說,我叫夏根發。
她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乳房尖銳地跳動着,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名字?
我益發自卑,小聲說,這不是我的責任,爹娘沒取好。
她的眼角掛着兩滴嗆出來的淚珠,問我是哪個系的,碩士還是博士。
我終於敢抬起頭來,農業經濟系的博士。
她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把我手臂震得發麻。你真是個傻子,她像訓斥一個不
爭氣的兒子那樣數落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國是個先進發達的工業國,你偏偏
學農,畢業後你還想不想找工作?學位還那麼高,誰要你?
我匆匆看她一眼,你呢?就低下頭來。
她掂着屁股,於是我又一次感受到她那彈性的震盪,聽她得意洋洋地說,我
呀,學會計,under,保證一畢業就能找到工作。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一把年紀還讀under,實在太少見了。看
她指揮若定神采奕奕自信有餘的樣子,我還以為她是博士後哩。
我想我臉上的表情大約使她感覺不好,她聲音酸得能擰出檸檬汁來,你們是
一群幸運兒,我生不逢時。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控制舌頭,讓語氣酸中帶着滄桑。我很內疚地看着她,考
慮是否有必要為自己剛才的表情道歉。
她的兩條大腿在裙子裡面交換了位置,掀起的波浪令我目眩。我不用跟你講
別的,她說,我是老三屆的,我經歷過什麼,你該明白吧,如果你有點歷史常識
的話。
她這番話比說她是under更讓我吃驚,她年齡再大也不至於大到那個份
上。我像個傻瓜似地仰望着她,說你看起來實在年輕。
她咯咯笑着,渾身亂顫。老三屆們是高中畢業,我六九年上初中,也差不多,
再說,我也上過山下過鄉。
儘管她的閱歷對我構成了心理壓力--算算看,那一年我還處於小學的初級
階段,總的說來,我倆談得還算愉快,亂七八糟地侃了許多。許多日子以後,我
想起那天的談話內容雖很豐富,卻藏着巨大的漏洞。那就是我們誰都沒有問起對
方有沒有男朋友女朋友或是結婚沒有,而這個問題恰是留學生們初次見面時的例
行詢問。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桌子上,我們保持這種怪異的談話姿勢直到日頭偏西。
我們幾乎同時喊餓,還有口渴。
我習慣性地,或者說是本能地,拿出四包方便麵,兩包是給她的。她看了一
眼,把四包方便麵抄起來,扔垃圾似地扔到紙箱裡,說,難怪你面黃肌瘦的,你
就靠吃這東西過日子?
我冒起一股無名之火,你吃什麼?難道你一日三餐、一周七天都上館子不成?
她無視我的慍怒,若無其事地說,說你是書呆子真不冤枉你,你不會買些菜
回來自己做呀?!比吃方便麵多不了幾個錢,營養可豐富多了,我發現學位越高
的人越愚蠢。她根本不看我的臉色,自說自話,從今天起你就過上幸福的生活了,
我向來自己做菜吃,多你一個不多,伙食費我們對半開吧。
她的爽氣使我心頭一松一暖,她倒並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像我想象中的那
樣。伙食費四六開遠比房租四六開合理得多,畢竟男人的飯量比女人大。
菜買回來了,我心急火燎地幫她洗,因為晚上我要去實驗室做一項指標分析。
她用手在我洗過的菜上摸了摸,又把它們倒進水池裡,教訓我,你是搞科學的人,
怎麼這麼粗心?菜幫子要撕開才能沖走裡面的沙子。
我想學她的法子,她卻將我支開,並且安慰我,你比陳景潤強。聽她口氣,
就好像陳景潤也跟她一塊洗過菜一樣,並且被她趕雞一樣趕開。
她忙得很起勁,水嘩啦啦響着,像是給她伴奏。我無所事事傻站着,不知該
幹什麼好。無形之中,我被架空了,成了這間住了兩年有餘的房子的客人。
看她一棵菜一棵菜地洗,我急得汗都出來了,這頓飯不知何時才能吃上。
瞧她似乎慢吞吞的,上菜的速度卻遠遠超過我的預期。我雖對廚藝一竅不通,
但她有條不紊、忙而不亂的動作使我深信她是箇中高手,尤其是當我看到端上桌
的菜以後。第一道菜是菜心炒蘑菇,青菜看上去比它們活着的時候還有生氣。她
讓我先吃,我狠狠咽了口唾沫,堅決聲稱要等她。第二道菜是蚝油芥蘭肉片,淡
烏色的汁均勻地裹在每片肉和菜花上面,充滿詩意地發着油亮。我捏起一疊肉就
塞進嘴裡,美好的味道使我忘卻了舌頭上可能有的水泡。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是
炒三丁。她擦擦手解下圍裙,還有一個排骨筍片湯得要些時間,我們先吃飯吧。
為了表達我無言的敬意和謝意,我給她盛了飯。我吃得很猛,我很想控制這
種討厭的勢頭,卻力不從心。肚子裡似乎有隻手從嗓子眼裡伸出來把尚未進嘴的
菜連抓帶搶地拖了進去。我不敢抬頭看她,因為她也看着我。她的勢頭絲毫不減,
我也只好裝做見怪不怪的樣子奮筷急挾。在吃飯的過程中,我們沒說過一句話,
好在這個過程很短,短得來不及開口說話。當三隻盤子顯出完整的魚肚白時,李
琪開口了,你沒上山下鄉過怎麼也吃得這麼猛?
我張口結舌,顯得很是理虧。
李琪說,你看過鍾阿城的《棋王》沒有?裡面最動人的描寫是王一生的餓與
吃。王一生是具有共性的,所以才會動人。每個知青都像他那麼會吃貪吃,我一
直改不了那時的習慣。
我想了半天,說了一句自認為很得體的話,你炒的菜實在太好吃了!
李琪露齒而笑,齒縫裡夾着青色的菜絲,說,你是個小滑頭。
她這種笑看上去還算不賴,甚至比她做的菜還要好看。我有點慌亂地擦了把
嘴,說:我要去學校了,碗我回來洗。你做菜我洗碗很公平,是不是?
她用油跡斑斑的手在我白色的T恤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還挺虛,誰讓你
洗碗啦?該幹嘛幹嘛去。
我站在門口,回頭對她說,你晚上不去圖書館看書?
她用手指在盤子裡轉着圈,然後把手指塞進嘴裡,很響亮地嘬着,我又不想
做女博士,那麼窮用功幹嘛?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聽到她說,晚上我要整理東西,床鋪還沒弄好哩。
我不明白她補充這麼一句有什麼意思。
二
Tony破例比我早到實驗室,看來這天我至少晚點了半小時。
Tony是個滿好相處的美國小伙子,就是懶一點,好像也笨一點。每次做
分析報告,他就干一些擺擺實驗器具之類的活兒。分析數據出來了,他複印一份
交上去便萬事大吉。我至今搞不懂他是怎麼過General的。我們組一共三
人,另一個也是大陸來的,王琳,性別女。王琳大約天生是搞科研的,簡直沒有
七情六慾,我幾乎沒見她笑過,至少我想不起來。她總是一臉沉思的痕跡,鼻梁
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鏡,更加深了老處女學究的印象。Tony誰的玩笑都敢
開,他曾有過上課時撫摸導師Moses啤酒肚的驚人之舉,但就是怕王琳。
Tony功課不怎麼樣,在seminar上倒是活躍異常,把個好端端的百家
爭鳴弄成一言堂,聲音洪亮,錯漏紛呈,唯一的優點就是英語流利。有次我坐在
王琳旁邊,見她冷笑一聲,把沉重的鏡架往上推推,不急不慢地打斷Tony幼
稚的高論,用不比Tony差的英文說,你應該去做牛仔,你在牛圈裡吆喝遠比
呆在校園合適。她的話引起哄堂大笑。Tony紅着臉,悻悻然坐下。Tony
怕王琳,我也怕。跟她在一起我總覺得Something Wrong,講不出來是什麼感
覺。她沒挖苦過我,事實上,她對我還算客氣。
Tony看見我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看情形,我來之前他已吃了
不少王琳的“槍子”。王琳正坐在計算機前。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我悄沒
聲息地經過她身後,還是被她發現。她匆匆瞥了我一眼,不是說好七點鐘到嗎?
你怎麼也學那個美國佬?你晚了四十四分鐘。
我心虛地朝屏幕上看,發現她快將結果弄出來了。這更使我不安,像個做錯
事的小學生,站在她旁邊一言不發。
你怎麼不說話?她沒回頭,問我。
我側着屁股坐在鄰座,陪着小心說,新來一個roommate,我幫她搬
東西,整理房間來着。我撒了一半謊。
哦。她沒說什麼,將一迭打印紙遞給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讓我核對一下
已經輸入的數據。經她手的東西是不會有瑕疵的。我們的導師Moses是個趾
高氣揚的猶太佬,畢業於東岸的某一常春藤學校。他給王琳起了個響噹噹的外號,
叫“ Errorless Wang”(無錯的王)。這個外號很快在系裡系外傳開,沒有人
敢有異議,她五十個全A的學分奇蹟般地擺在那。
不知為什麼我有點心不在焉,檢查數據時一目十行。Tony坐得很遠,我
見他極其認真地敲着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我感到很新鮮。
我悄悄站起來,走到Tony那裡。他太專心了,沒有發現我的到來。我又
氣又好笑,這小子竟然在玩脫衣舞遊戲!他的技巧夠“專業水準”,三下五除二,
已經把莎朗·史東脫得只剩下最後一塊遮羞布,可惜他欠臨門一腳的功夫,最後
那塊布怎麼也去不掉,屏幕上那兩隻黃色的小手,高低聚不到一個平面,一上一
下反向用力,反倒把那塊布扯纏得更緊。已經進入讀秒階段,眼看莎朗·史東就
要隱入黑暗的帷幕背後。Tony這個笨蛋一陣手忙腳亂,還是讓她溜掉。我氣
得想照他後腦勺打一巴掌,不由地嘆了口氣。
Tony感受到我的鼻息,匆忙回過頭來,一臉驚懼,象做賊被人當場抓住
一樣,討好地問我,你喜歡這個遊戲嗎?他朝王琳那個方向看看,然後豎起手指,
小聲地噓了一聲。我笑了,一本正經地扭頭就走。
王琳根本沒問Tony在幹什麼,她知道那個花花公子一向不務正業。她很
隨意地問,數據檢查完了?
我點頭拍馬屁,你處理過的數據無須檢查。
她好像沒聽見我的獻媚,眉頭皺到一塊去,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棘手的問題。
她朝椅背上重重一靠,說,OK!告一段落。然後她十指紛飛,輸入打印命令。
我心想,既然都搞定了,你還裝模作樣皺什麼眉頭?
打印機的聲音清晰有力,連續不斷,讓人心煩。王琳揉了一會太陽穴,兩條
小臂交迭着放在扶手上,扭頭面無表情地問我,你那個roommate是學生
嗎?
她主動找我嘮“家常”,使我受寵若驚。我以為她除了書本以外,不知有它。
我忙傾身回答,是的,也是我們學校的,讀under,人傻乎乎的。
王琳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不知是欣賞我的幽默還是嘲笑我的刻薄。她忽然
站起來低頭檢查打印紙。這個突兀的動作毫無必要。從她的椅子上坐着就可以看
到桌下的打印紙還有半大箱。她煞有其事把整整齊齊的打印紙捋來捋去,真是莫
名其妙。“檢查”完畢,她輕拍一下額頭,想起什麼似的說,跟小男孩在一起可
不太好相處。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我注意到她臉上紅雲乍現。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大約是指我的roommate。我笑着
說,哪裡是什麼小男孩,是個老女人,年紀比我還大。
此後,王琳沒再說過一句話。等到報告打印出來,她拿到一份,就徑自離去,
連“再見”都沒說。
王琳一走,Tony就活了,走過來,伸個懶腰,對我說,我的天,那個聰
明的老女巫總算滾蛋了。我現在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男朋友了,哪個男人受得了
她,我不敢想像她會有性高潮!Summer,你會喜歡她嗎?
Summer是我的英文名字,因為老外發不了“夏”這個音,我只好予人
方便胡謅了一個。我把一份打印結果抽出來扔進他懷裡,不客氣地說,你小子講
話要有點口德,不要忘恩負義,沒有她,你那些狗屎報告能過得了關?
Tony很識相,立刻把話題引開。Summer,你說實話,你到底有沒
有女朋友?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在這方面比較害羞。
我沒理他,他越發興致高漲,你肯定有或者曾經有,我想象不出來,你這麼
大年紀還沒和女人上過床,告訴你,我在初中就失去了童貞。
我煩得不行,又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便打馬虎眼說,實驗室不是談這種話的
好場所,下次如果我們不幸在舞廳見面,你再暢所欲言吧。
Tony不懷好意地看着我,你對這種男人的話題沒有興趣嗎?
我為之氣結,狠狠瞪了他一眼。
Tony胳膊肘捅我一下,作神秘狀,我明白,你是gay,據我所知我們
系裡很有那麼幾位,他們……
我忍無可忍,勃然大怒,你他媽住嘴!你信不信我告你侵犯隱私權?
冷靜下來,我感到這句氣話實在不妥,這不等於變相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了嗎?
我馬上化憤怒為嬉皮笑臉,Bullshit(此語的威力相當於北京話“臭大
糞”)!你讓你姐姐妹妹來試試看,叫她們寫份分析報告給你瞧瞧!
Tony一定是腦子不好用,要不就是沒有咱們中國人那種維護家庭成員的
美德,他對我明目張胆的侮辱竟然甘之如飴,露出比皮膚黑了一大截的牙齒說,
早七、八年也許有可能,我想她們現在一定給丈夫和孩子拴得身不由己了。你若
是喜歡美國女孩,我可以給你牽線。
這是他第二次說要給我“牽線”了,看來這傢伙對拉皮條有頑強的癖好。我
想開開他玩笑,卻找不出一個足以表達“拉皮條”神韻的詞彙。不管怎麼樣,T
ony沒什麼壞心。我拍拍他肩頭說,Tony,你幹嘛對我這麼好,我父母也
沒你這麼急着給我找老婆。
Tony眯着眼睛,模樣猥瑣,語氣正經,Summer,我沒你想的那麼
好,我是想跟你做個交易,我幫你找美國女孩,你幫我找中國女孩,附加一個條
件,當我不在實驗室時,幫我copy實驗報告。
我無可無不可地聳聳肩。這項交易真要做成,倒也不賴。生活太單調了,我
渴望刺激。可惜我膽子太小了。也未必是膽子小,也許跟我自小受的教育有關,
我從來不敢去那些公開和半公開的聲色犬馬場所。哪個女子找到我真是她的福氣,
我是我所知道的最後一個處男。
從學校往回走,已經很晚,快十一點了。我和Tony在學校門口分手。T
ony沒有朝學生宿舍的方向去,我不知道這麼晚他還有什麼“生活”。老中和
老美永遠走不到一起去,課堂是我們唯一的交點。美國學生為之瘋狂的橄欖球,
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愚昧的遊戲之一。Tony橄欖球玩得不錯,私下裡我惡毒
地對其他中國學生說,他的腦神經就是在野蠻的碰撞中短路了。
從校門口到我住的地方約摸只有幾百英尺的距離,通常夜行於那小片空間,
我都要引吭高歌的。那條街的路燈盡數全毀,陰森森,黑沉沉。據說發生過數起
小規模的搶劫案,被劫的都是學生,身上的零錢應該沒有幾塊。我想誰要劫我可
倒血霉了,我身上只有幾枚硬幣。我唱歌的目的壯膽和示警兼備,希望能嚇阻肖
小,免得雙方都不愉快:他(們)搶不到錢,我挨一頓打,這種最差勁的組合方
式應予避免。這天我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正腔圓,底氣不足,同時將
鑰匙串抖得嘩嘩作響。
到了家門口,我開門時,心裡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剛才在路上孤身涉險也
沒這會兒緊張。李琪她睡着了嗎?
打開燈,廳里煥然一新的面貌讓我以為走錯了門。
廳門口原來有一大堆鞋子,皮鞋、旅遊鞋、魚鞋、圓口黑布鞋和拖鞋散落一
地,現在它們大夥都爬上了一隻鋁質的鞋架。上面還有兩雙陌生的小鞋,顏色鮮
艷奪目,應是李琪的。
我習慣性地踢掉腳上的臭鞋,換上拖鞋就往裡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
鞋子規規矩矩放到架子上。尊重別人尤其是女人的勞動應該沒錯。
地上、牆角、凳子上、桌上散放的頗有些歲月的報紙、飲料罐、啤酒罐、空
煙盒和一些可疑的物事全都不翼而飛。牆上多了幅美國大都市風光掛曆,餐桌上
多了一隻來歷不明的花瓶。瓶里有花.花是假花--沒有真花開得那麼無懈可擊。
水槽旁放了一隻紅色的碗架,碗盤們全都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道道鋼條中間,筷子
們、勺子們有條不紊地豎立在一隻同樣是紅色的筒子裡,寒光四射的大菜刀威風
凜凜地斜掛在水槽正上方。
我環視這一切.忍不住想笑。李琪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絞盡腦汁欲找出一
個特別絕的詞來一針見血地形容她,奈何我的詞彙太過貧乏,想了半天只摳出
“鮮艷”一詞。一個“鮮艷”的女人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且她的臥房和我的
只隔着一間小小小小的儲藏室,就算定力強如柳下惠者恐怕亦會生出些分不清內
心還是內分泌的抒情,何況我非柳下惠。那天晚上,夏根發痴痴地呆在廳中央,
臉在不知不覺中就”艷”了。
灶台上的砂鍋里飄出一股濃郁的肉香,我記起那是排骨筍片湯。湯是溫的,
喝下去一直溫到肚裡.我心裡忽地生出一種酸楚的、陌生的溫柔。這個我已住了
二載的公寓第一次給了我家的感覺。
我熄掉廳里的燈,沒有燈光從她臥房的門縫裡透出來。顯而易見,她上床睡
覺了,有沒有睡着不清楚。一般來講,早睡的女人通常都是良家婦女。這些對於
眼下來講都不重要。她的房門有沒有從裡面鎖上?這個念頭一閃,立刻有被電刺
激了一下的感覺。我小時候摸過一根塑料皮破損的電線,就是這種感覺,麻麻的、
痒痒的、硬硬的……總而言之就是刺激。
刺激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並且成功地使我小便不暢。這也有好處,“江河
日下”的氣勢太盛,對隔壁的女士不妥。我儘量矮着腿,泉水叮咚依然不可免,
沒辦法.我盡力而為了。後來,當我無意中發現自己腿功了得時,我想可能跟這
樣委屈求全練馬步有關。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以後的晚上,當然還是睡不好,如果不是更糟的話。
我養成了,不,確切地說,是李琪培養了我失眠的壞習慣。
說我從來沒有和女人有過親密關係,那是不負責任,也是不實事求是的說法,
只不過缺乏深度而已。就在我出國前夕,我還十萬火急地和單位一個打字員有過
超出同志間的友誼。這位小巧玲線的小姐意志薄弱得如同她的身材,等了不到兩
年,見我還沒辦法把她弄出來,她就是不猶豫交節投靠了Somebody。我
一度為之柔腸寸斷,服了數劑阿Q式的良方才有好轉。遭此變故,我仍未對女人
灰心,甚至興致猶勝從前。但我周圍的女人們顯然都和我相見恨晚了。只有一個
王琳.相見再早也是白搭。我和她可能有的、最美好的發展前景就是請她作我婚
禮中的伴娘,反之,我做伴郎也沒什麼不可以。
輾轉反側的時候,我想得最多的還是李琪的身世。我總覺得她有點怪,看她
無牽無掛的樣子好像沒結過婚,可是她這麼大年紀還沒結婚就更奇怪了。她又不
象王琳。
三
我和李琪雖同住一套房子裡,但見面的機會並不多。本科生的課不少,一周
五天,每天上午幾乎都有四節課。我上午如果不去見導師,通常是睡懶覺。下午
和晚上幾乎都泡在實驗室里。我一日兩餐(我沒有早餐的習慣)沒有準時,很少
和李琪同時吃飯,一般她都為我留着菜.有時還有宵夜吃。
我們“同居”後的某一個周末,我一大早就起來想攔住她,還是給她溜掉了。
她臥房門大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不知去向。
我在門外徘徊了幾秒鐘,心理陰暗地走了進去。寫字檯被當她成了梳妝檯,
上面一本書都沒有,花花綠綠的化妝品分門別類琳琅橘目,我只認識其中的口紅。
一看之下,我不由眼界大開,原來“口紅”不一定紅色,可以橙色,可以紫色,
可以綠色,可以藍色,可以褐色,可以醬色,可以是叫不出顏色的顏色。她的口
紅居然有十幾種之多,真令我嘆為觀止.國語”口紅”顯然極不準確,還是英文
“lipstick”科學。為各類變種埋下伏筆。疑似課本的書籍靠牆碼磚頭
似的疊放著,好像從哪沒收來的。最上面一本是《美國歷史》,我“哧”了一聲,
美國有屁歷史,數手指頭再加腳趾頭就算得過來。本來側放在床頭的柜子被她搬
到床對面,柜子上有一台屏幕不小、而且還帶錄像機的電視,電視機頂上散擱着
幾盤有公立圖書館標記的錄像帶,好家都是些與求職、怎樣辦理移民有關的帶子。
Walk-in式的壁櫥里掛滿了各式行頭。長短厚薄,一應俱全;洋禮服、
旗袍中西合壁、有些衣服上的標籤尚未去掉,我看了一眼標價,暗自咋舌。她哪
來這麼多錢?那些衣服中的任何一件都抵得上我整個Summer換洗的衣物。
昂貴的價格使我生平第一次對女式衣服充滿好奇,可我左看右看橫看豎看就是瞧
不出什麼好來,也許是皮爾·卡丹之流 在廁所里設計的吧。
從她房間裡出來,我心裡有點怏怏不樂。惡劣的情緒使我哈欠連天,於是我
回到餘溫尚存的床上。
我並沒有睡着,我想起我曾寫過的一篇小說。那是我在沉痛反思打字員變節
其間所寫。故事地點放在一個虛構的古城安京,寫某一個卓有成效的農研所年輕
技術員與所里對其敬佩有加的打字員、推廣科學種田的農村風流少婦以及意不在
科學種田的純潔農村少女之間的情事。小說充滿了《金瓶梅》式的性描寫或者說
直接學習於《金瓶梅》,我原諒自己的抄襲,因為我嚴重缺乏直接經驗。沒有直
接經驗就沒有創造力,這句話極有可能是馬克思說的,可見維持創造力之難,你
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格言一不小心就是別人的牙惠。一開始,我給小說起了個很好
聽的名字,叫《你我的愛只能擦肩而過》,掂量再三,覺得甚是肉麻,乃改稱
《倒塌的城牆》。抄改完畢之後,我為往何處寄這部心靈無比真實的大作大傷腦
筋,想來想去,選中香港,香港的《金瓶梅》印刷得最精緻了,國內一般相當級
別的幹部才能分到一套收藏在臥房裡面。兩個月後,我收到退稿信。香港的編輯
比我想象的要嚴厲得多.退稿信上的“評註”欄里赫然是幾行毛茸茸的大字:先
生中《金瓶梅》流毒何其深也!笑笑生一個足矣,再來一個就好笑了,本港亦不
接受沒有創造性的精神污染。
我臉紅之餘,對那位編輯先生敬而畏之。他的字可真漂亮,有點像安徽畫家
韓美林的字畫。我正胡思亂想,電話鈴冷不丁響起,干擾了我的思路,難怪彼島
余光中先生仇視電話,稱之為“催魂鈴”。
HELLO? 我嗡聲嗡氣地說。
根發嗎?我是韶東,我兒子你乾兒子今天生日,有個Party,你能過來
嗎?
劉韶東是我的鐵哥們,也是我的學長,他比我早來美國好幾年,碩士學位也
是在OSU拿的。這小子氣派非凡,據前輩和他自己介紹,他來美國第三年就在
校園裡娶妻生於,鐵了心長期備戰,明顯有殖民美國的嫌疑。他老婆Nancy
是個ABC,祖籍和他同鄉,已經培育出一男一女兩個小ABC。想想人家不但
有了花容月貌的老婆,而且還有不知是中國的還是美國的“祖國花朵”,我沒法
不慚愧,去他家我的慚愧心態就更嚴重了,可我還是不能不去,誰讓我未婚就有
乾兒子哩。
王琳也在。她穿了一套素色連衣裙,一改肅殺之色,正在慈眉善目地逗弄劉
韶東那個正在朝奶瓶上吐口水的千金玩。她的鏡片看起來似乎都薄了些,看見我,
她“Hi”了一聲,手中的奶瓶歪到一邊去。屋裡還有一幫我不太熟的老中,我
連打一串“Hi”。
男主人不知哪去了,我找來找去沒見他。女主人Nancy的國語差勁得對
不起列祖列宗,又不肯在中國人聚會的場合說英文,我猜是劉韶東調教有方。我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她打聽出她老公劉韶東去給寶貝兒子買玩具了。
她的話提醒了我,我趕緊跑到車上取了恐龍組合玩具。劉韶東兒子叫Jam
es,不喜歡講中文,更不愛聽別人叫他中文名字。我依老賣老偏不順着這小家
伙,變本加利地給他起了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的小名:狗剩。
我把玩具背在身後,頗有點趾高氣揚地站在廳中央,旁若無人地大喊:狗剩!
狗剩!周圍客人紛紛對我側目,我注意到王琳忍着笑,臉都漲紅了。
Nancy邊笑邊朝裡屋喊:James,夏叔叔叫你哩,快出來!
一會兒,門“吱呀”一響,一個小腦袋從門框邊沿伸了出來,不懷好意地朝
我探頭探腦,當我將玩具從背後亮出來,高高舉起時,我這個乾兒子說了一串該
死的英文,流利得令我傷心。哦,我的天哪,好uncle,我一直就想要這樣
一套恐龍!
狗剩這麼一叫,他的身後立刻湧現出一堆幼稚園的狐朋狗友。我在心裡用英
文暗叫一聲:我的天!
使我吃驚的不是數量,而是那些小傢伙的顏色,黃色、白色、黑色、棕色、
褐色……高低相仿,宛若李琪化妝檯上琳琅滿目的口紅系列!狗剩在“口紅”們
的前呼後擁下,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褲腰帶,迫使我“委身”於他。他在我臉上印
上生動、溫柔的一吻,小聲用中文說,謝謝夏叔叔。
Nancy叫不好我的本名“根發”,便把我胡謅的英文名字Summer
叫成中文,她說,夏天,謝謝你。然後,她朝王琳的方向看看,鬼鬼祟祟地說,
要不要我給你們做紅娘,我覺得你們挺般配。
真奇怪,這年頭怎麼男男女女都喜歡拉皮條?Nancy的話叫我不是滋味,
憑啥我就跟王琳挺般配?我就那麼乏味嗎?我還寫過現代《金瓶梅》哩!我勉力
做出一個虛偽的感恩戴德的微笑說,謝啦,還是讓我自力更生,這樣比較有味道。
Nancy顯然不懂得“自力更生”的豐富歷史內涵,我相信劉韶東肯定沒
教過他“深挖洞,廣積糧”之類的口訣,仍然執著得像個低年級的大學生,非要
讓我授權她作全權媒人而後快。我煩得急中生智,快步走向最危險的地方──王
琳那裡,我要讓Nancy親眼瞧瞧什麼叫“自力更生”。
離王琳尚有一段距離,我的臉上就現出一朵碩大的笑容,當然,我是做給
Nancy看的。Nancy果然就“識趣”地走開了,我也由衷地鬆了口氣。
王琳被我熱情洋溢、生氣勃勃的笑容弄得不知所措,瞅了一眼就趕緊偏開頭
去,沒看見我似的,全心全意地和那個尚只有基本條件反射的千金進行親切友好
的會談。
我迫使自己把僵硬的膝蓋軟下來,蹲在“千金們”的旁邊。我說,你真喜歡
孩子,陪她陪到現在也不累。
是啊,我喜歡孩子,孩子們很可愛。她說話的口氣就像告訴我“孩子們是祖
國的花朵”這個道理。
我絞盡腦汁考慮往下該說什麼,想不出來,我只好學王琳和小千金“交談”,
嗯嗯呀呀了一陣,舌頭髮木,口水都流了出來。我只好住嘴,愣頭愣腦了一會兒,
感到很不對勁,那個小千金就好像是我跟王琳的小女兒似的。我理不直氣不壯地
朝周圍掃了一眼,看到有幾個好事者正向我們“一家三口”行注目禮。
就在這站起還是蹲下的緊急關頭,劉韶東大救星似地出現在門口,我馬上理
直氣壯地站起來,朝他迎上去。我尚未來得及開口,Nancy搶在我先頭伸臂
和他擁抱,看她追不及待的樣子,她好像和劉韶東分別了好幾年。說實話,我當
時起了點雞皮疙瘩,看神情劉韶東本人倒是未覺得有什麼不妥。ABC女人和一
般的中國女人就是不一樣,娶了ABC的中國男人儘管自己不是ABC但和一般
的中國男人也不一樣。這是“硬道理”,不承認不行。
我無所事事地注視着這兩人點到為止的擁抱,並抽空迅速打量了一眼王琳,
令我尷尬的是,我正被我偷窺的人偷窺。
劉韶東總算從柔情蜜意中走出來,走向我。他那張圓臉隱約煥發紅光,我就
知道有什麼了不得的喜事臨到他頭上了。果真如此,他的老闆終於答應讓他年底
畢業。他長長吐口氣,????,總算有了翻身得解放的一天。
我好羨慕他,我和王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解放”。我的畢業論文大綱早
就備妥,只待大筆一揮,使水到渠成。王琳也是。可是我們老闆,自詡是上帝選
民的猶太佬三次駁回我請求畢業的“上訴”,三次的理由都一樣,籠而統之,我
的論文尚不夠“成熟”,需作橫向縱向的校正。我給他氣得差點閉過氣去,卻是
敢怒不敢言。他的評語放之四海而皆準,因此狠毒透頂:誰敢說他的論文完美無
缺呀?!何況我是中國人,沒有自吹自擂的習慣和勇氣。我就象一頭拉磨的驢,
沒完沒了在他的磨坊里轉圈。我雖被蒙着眼,但心裡晶晶亮,透心涼:我所做的
一個又一個課題分析跟自己的論文無論“橫向縱向”都沒有太大關係,無非使我
對實驗器材的性能更熟悉一些罷了,我,還有王琳其實一直在為猶太佬做嫁衣裳。
我在最具權威的經濟刊物上讀到好幾篇那個猶太佬洋洋灑灑的論文,那些論
文的分析部份全是我和王琳作的,他所做的僅僅是文字加工--我必須承認他的
英文比我們好。我們之所以遲遲不能得以畢業,不是因為我們無能,恰恰相反,
我們太能幹了。我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我不能偽裝無能,說實話,也不願,
我不想讓那些誇誇其談的美國佬瞧不起。中國比美國貧窮,可那塊貧窮的土地出
產世界上最優秀的學生。我,其實也是大多數中國學生,在自傲與自怨的怪圈中
不能自拔。講起來,劉韶東也不比我幸運多少,他已經比我多拖一年半,再過這
麼長時間,我就不相信那個猶太佬還好意思死皮賴臉地纏住我。以色列國破千年
上帝還批准他們復國,他沒理由不讓我畢業呀!
Party正式開始時,小狗剩穿着一套筆挺的黑西服,象只人模人樣的猴
子粉墨登場了。他右手拿一本小冊子,左手拿一支圓珠筆,在人群中穿梭,挨個
問客人要什麼點心,要什麼飲料,當然是說英文。輪到我了,他在我面前站定,
雙腿併攏,對我無限敬仰似地抬頭看着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叫James,今
天由我為您服好,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您嗎? 先生。
看樣子,這小子天生是個做侍者的料,我粗着嗓門用中文回答他,狗剩,去
給叔叔泡碗大碗茶來。
我那可憐的乾兒子一臉無辜、迷茫,酒精中毒似的,聲音飄忽,Da-Wan
-cha?那是什麼東西?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大碗茶為何物,沒嘗過,也沒見過,但我覺得“大
碗茶”這三個字說起來特別過癮。我有點內疚,慈祥地撫摸着他油光鋥亮的腦袋,
解釋道,把茶放在大碗裡,就是大碗茶。我估計他們家沒有堪稱“大”的碗,便
多嘴補充了一句,用最大的碗盛。
看着小狗剩屁顛屁顛的背影,我對劉韶東說,你這個當老子的,就教他這些
玩藝?劉韶東眯着眼,笑咪咪地說,哪裡是我教的!他在學校里學的,我還真沒
他那個本事哩!
我很費解,這和中國學校的教學內容差別何其大也。難道讓他們長大了都去
餐館打工?難怪美國科技界都是靠移民頂着半邊天。
我覺得這樣不壞,劉韶東說,從小教孩子們一種簡單的求生本領,你知道嗎?
美國人有超過半數都曾在餐館打過工,所以他們很早就學會了獨立。他們學校還
教木工活和園藝哩。我覺得這種經驗值得借鑑,你沒發現中國學生的動手能力和
獨立性都比較差嗎?
難怪這小子一到美國就搭上一個ABC,他太隨美國國情了。我頂他,你兒
子長大了真要當個專業侍者,我看你老臉在哪擱?
他沒跟我較真兒,很開明地說,他是他,我是我,我當然希望他好。可如果
他將來自食其力,就算做個侍者也沒什麼,望子成龍在這裡不現實。
儘管他的語氣聽來很實在,我還是不敢相信他,或者說他這種被徹底“美化”
的中國人已經不屬於一般意義上的老中了。
我正暗暗審視着他,他兒子我乾兒子出來了。小狗剩捧着一件物事顫顛顛地
挪着步子,我嚇了一跳,他手上那玩藝術是名副其實的“大”碗茶──他竟然用
拌色拉的玻璃盆來泡茶!盆和碗在英文裡都是bowl,怪不得他,倒是我自作
聰明、自作自受反給這孩子作弄了。
狗剩肯定為找到這樣的“大碗”而洋洋得意,大聲說,先生.您的大碗茶來
了!我趕忙健步迎上去,一手托住盆底,另一隻手扶住盆身。劉韶東驚愕地望着
我,又望望他兒子,牙疼似地捂着腮幫子說不出話來。
幸虧我自幼聰慧過人,長大也未變成書呆子,在周圍鵲起的笑聲中,我一轉
身走向笑得最響的人,問要不要茶,我代我乾兒子服侍各位。那人的笑容立時枯
萎,換上皮笑肉不笑說,謝謝,謝謝,杯子在哪?
這回輪到我大笑起來了。
四
Party結束後,劉韶東讓我送王琳回去,Nancy站在一旁壞笑。我
知道這是她的“陽謀”,卻也無計可施,只得裝作心甘情願甚至興高采烈的樣子
和王琳相偕而去。在車上,我從後照鏡里打量正琳,她明顯很侷促,諾大一排後
座,她還蜷縮着身子把自已擠在門上。
我問她為什麼不買輛車,她說有車太麻煩了,要過戶,要辦牌照、駕照,要
驗車,要買保險,還要擔心車禍,煩死了。
我本來還打算侃一通車經,眼下也只好住嘴不語。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
我一抽煙,她就說,抽煙會致癌,吸二手煙危害更大,特別是在通風不暢的車廂
里。我忙不迭地把才抽了幾口的煙扔出窗外。
還好,她宿舍不遠,否則我悶頭悶腦開車,她悶頭悶腦坐車,實在比蹲大獄
還難受。臨下車,她說,謝謝!我說不謝。
她扶住車門,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閘推到停車檔,啟發性地看着她。
她果然開口了,你車子的空調壞了。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是壞了。
挺熱的,要不要去喝點飲料?她啟發性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