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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去惘然(下)
送交者: 上善若水 2003年05月26日22:45:3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早晨,我和窗外多嘴多舌的鳥兒們一同醒來。

  李琪開門了。她進了衛生間。用抽水馬桶。開水龍頭。刷牙。洗臉。它的拖
鞋在大廳的地面上“叭叭”作響。她在廚房移動鍋碗瓢盆。微波爐嗡嗡響着,她
是在熱稀飯(她不喝牛奶)。

  一直到她出門,她所有的動靜都響在我耳中。

  我根本沒有睡意,儘管腦漲漲,頭昏昏,但我想不出起床的理由,便只好繼
續躺着。我的思緒很亂,李琪、律師、我,一會兒王琳又加進來,還有個把臉孔
陌生的女人交織着,演義着一種難以啟齒、欲說還休的話劇。咫尺空間裡,我盡
情地編排劇情和角色,我既是導演又是主角,好事全讓我占全了,累得很,出汗
甚多,內衣粘粘地發出一股腥味兒。

  我起身去淋浴。我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水線箭矢一樣激打在我身上,皮膚上
頓時閃爍着麻麻、痒痒的悸動。

  我正意猶未盡,電話鈴響了。我渾身水淋淋地跳將出來,拿起洗手間門後的
話筒。請問我可以和Summer先生講話嗎?一聽到這個陌生的聲音,我預感
對方是“木匠”。

  我略微有些結巴,我我我就是,小姐是哪位?

  她笑,我是Carpenter,Tony想必跟你說過我吧?我知道你,
聽Tony說,你是個很聰明、會講許多有趣方言的男孩。

  我身上的水珠淅淅瀝瀝往下滴,地面上很快汪出一灘帶泡沫的水。讓我赤身
裸體接電話的,“木匠”是世界第一人。我下意識地抓起浴巾在某個重要部位象
征性地擋了擋。我鈍嘴鈍舌地說,我也知道你,我也知道你。念經似地說了好幾
遍,說不出下文來。

  “木匠”真是個快人快語的爽快女孩,沒有讓我為難,單刀直入說,今晚六
點三刻在電影十二門口見,電影是七點開始,我將穿一套紅色連衣裙,手上拿一
冊“淑女”雜誌。我將坐在第一級台階的左側,旁邊是一個小花壇。請問你有什
麼記號?

  在此之前,我從未考慮設計形像及接頭標誌,給她問了個張口結舌。我支支
吾吾地說,我將穿短褲和T恤。

  “木匠”反應極快,敏銳地指出我的錯漏,你的特徵太不明顯了。在Sum
mer,十個男孩有九個穿短褲和T恤。你是穿牛仔短褲吧?

  我應道,好,穿牛仔短褲。

  她又問,T恤什麼顏色?

  我腦里亂成一鍋粥,竟然想不起任何一件T恤的顏色,看到系在腰間的浴巾,
就順口說,白色吧。

  OK,她再問,你手上拿什麼書?

  我,我拿一冊中文書好了。我有點不耐煩了。

  可我不認識中文。

  那沒關係,只要書上的字你不認識,就當它是中文好了。

  安排好約會諸項事宜後,我對美國中學生不由大是佩服,在這方面我得承認
“木匠”是Ph·D,我是中學生。會不會她們學校里也教關於date(約會)
的課程呢?完全有可能,因為它比做木工活更為實用,更迫在眉睫。聽說某中學
在宣傳衛生性生活時,校長大人站在校門口向學生派送避孕套。

  從衛生間出來,我就着醬菜吃稀飯。早上吃稀飯,在國內來講,再正常不過
了,王蒙“嫌”稀粥“堅硬”,還惹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口誅筆伐逼得王部長恨
不得當眾喝粥以明心志。在美國,特別是對於我們這些學生來說,稀飯可絕對是
新生事物。來美四年,稀飯純粹成了一個遙遠的名詞,和鄉愁一起出現。我媽媽
煮的稀飯有股幽香,思之,涎水與淚水齊下。熬稀飯當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
可我們哪有時間和精神?所以我儘管嫌麵包堅硬,仍咬牙切齒不改口。改變是從
李琪搬進來開始。

  李琪雖然覺得美利堅這也不錯那也不歹,對其食品卻橫眉冷對,不止一次斥
之為“不是人吃的”,她一天三頓吃中國菜,早上稀飯,中午晚上乾飯,井井有
條,一點都不能有錯。有一次我見她西子捧心般地皺着眉頭躺在沙發上,問她怎
麼了,她氣鼓鼓地說她中午吃了一條熱狗,吃過之後渾身不舒服。我就笑她胃比
電腦還靈敏。

  我現在“呼哧呼哧”吃着的稀飯當然不是新煮的──李琪還沒勤快到天沒亮
就爬起來熬粥,她通常是在晚間一次煮一大鍋,然後分裝在若干小塑料盒中存入
冰箱,早上取出來放進微波爐熱一熱即可食用。我不得不承認她比我有生存智慧,
這麼簡單的方法,我就是想不出來。

  我打着飽嗝往實驗室走去。本以為這天我去用最早了,一進門便看見王琳和
計算機屏幕默默相視。她頭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沒跟我打招呼,臉更近地
貼向屏幕。我迅速檢討了一下自己,沒想到這兩天有什麼劣跡,便心地坦然,徑
直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一台機子前坐下。

  王琳的椅子不安地吱吱作響。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她穿了一身墨綠的套裙,色調柔和,鏡片在屏幕的映照
下,也是一般的綠,顯得甚是趣怪。

  我說,別靠得那麼近,傷眼睛。

  她的椅子又是吱地一響。她把眼睛略從屏幕上偏開了些,忸忸怩怩地說,你
今天來得倒早。

  我隨口應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好意思總讓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嘛!她
一對我和顏悅色,我就不禁油嘴滑舌。

  她沒言語,心事重重地朝某個虛無的方向看。我注意到她那對微微有些突起
的眼球在鏡下緩慢地轉着圈。我以為她在做眼保健操,也不在意,輸入Pass
word,準備進入系統。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顫得厲害,昨天晚上劉韶東太太Nancy給我打過電
話了。

  我心想,她給你打電話有什麼了不起?劉韶東太太又不是克林頓太太。我說,
喔,是嗎?說什麼了?

  沒,沒講什麼,真,真的,她結巴了起來。

  我一轉念,頓時心知肚明:壞了,Nancy肯定給我提親來着!這劉韶東
也太不夠哥們兒了,如此重大圖謀居然事先不跟我通氣!這下可如何是好?我該
怎樣回答才既不傷害她又不傷害我呢?

  萬幸,她自己先頂不住了,先退一步,遞給我一疊紙說,這是草擬的大綱,
你看看有什麼要改的?

  我伸指在紙上彈彈,“嘖嘖”連聲,你可真行啊!一晚上就弄出來了,這不
是太便宜Tony那小子了嗎?猶太佬可是讓他做的。

  王琳“嗤”了一聲,他除了會玩電子遊戲,還會幹什麼?誰敢指望他?!

  我說,不過不能太便宜了他,咱們不告訴他大綱已經齊活兒了,不能讓這小
子閒着,養成吃大鍋飯的壞毛病,急他一急也是為了他的進步着想。

  王琳笑着看我一眼,好,就依你。

  我將大綱從頭到尾細看一遍,真是對王琳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晚時間她能考
慮得如此周詳,簡直是個奇蹟。這個Project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涉及
的數據數以千計,環環相扣,一個步驟有誤,便可能導致結論性錯誤。我的天,
她的腦子可以媲美計算機。我不願顯得太無能,挖空心思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小小
的失誤,找來我去,竟連拼寫錯誤都沒有。

  我由衷地讚嘆,我真服了你,難怪猶太佬說你是永不出錯的王。

  王琳臉上泛起一層紅潮,說這些幹嗎?我看你老跟Tony在一起也學會了
他的油嘴滑舌。你,你其實也不壞。

  這是她第一次當而這麼稱讚我,我的臉有些發燒。

  我寫了幾個短程序,因要查一份資料,便去系辦公室去找猶太優。秘書告訴
我Moses教授去參加猶太人的一個聚會去了,今天不上班。我氣不打一處來,
老子給你賣命,你倒逍遙自在!許你放火,就不許我點燈?我實驗室也不回了,
自己給自己批假,直接打道回府。

  門旁的信箱塞得滿滿的,扯出來一看,全是廣告之類的玩藝,一封信都沒有。
我明知不會有人給我寫信,心中還是有些失望,隨手將廣告扔在陽台上以前用來
裝方便麵的空箱子裡,悻悻地進了屋。

  我在屋裡東摸摸西摸摸,不知道該幹什麼好。突然靈機一動,何不打掃打掃
衛生?也讓李琪知道我不是個不知道好歹的人,既然你講衛生,我就受委屈也講
衛生。我從儲藏室取出房東留下的破吸塵器,這玩藝兒看上去象是二戰期間的戰
利品,插上電,它象裝甲車似地工作起來,氣勢磅礴,但是收效甚微,我累出一
頭汗才把廳里那一小塊地毯勉強吸完。屋裡灰塵瀰漫,原來這吸塵器居然是雙功
能的,不但會吸塵,還會揚塵,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吸。我一個人住時,從未吸過
地,我估計王琳也很少吸地,她那房間得專業人士才能打掃。李琪搬來,屋裡衛
生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我卻不知道她是如何清理地面的,她說得沒錯,
她有生存智慧。

  我休息了一會兒,鬼使神差走到李琪的房門口。門沒鎖,她是個刀子嘴豆腐
心的女人,並不記恨。上次我進她閨房一游,遭她訓斥一頓,卻也不採取“防匪
防諜”的措施,房門從未鎖過。昨晚睡覺時她好像也沒鎖門,當真將我看作不食
煙火的大君子嗎?前陣子還擔心我犯生活錯誤哩!我心裡忽地閃過莫名的騷動:
她究竟當我是君子還是小人?對君子不設防是坦然,對小人不設防就是引誘了!
我情願作一個真小人!

  我臉紅了,心中把自己好生一頓嘲笑:她正春風得意,你這個找工作都沒指
望的農經系書呆子算老幾?你連綠卡都沒有!人家不但是美國公民,還是有權有
勢有錢呼風喚雨的大律師!

  算啦,別想啦!我給自己解憂,她不過是忘了關門,That's it (就是這
樣)!再說,她有什麼好?王琳若是搞幾套Lazarus穿穿就不見得比她差!

  可是我越這麼想,心中越不是滋味,阿Q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把那些五迷三
道的想法放在一邊吧,該為約會做點實際工作了。

  我翻箱倒櫃找牛仔短褲,其他布料的短褲倒有好幾條,就是找不出牛仔短褲。
我犯愁了,難道要破費去買條新的?不行,穿新褲子去約會,簡直跟農村老大哥
相親似的,要多俗有多俗。我這人頗有點應急的才能,腦筋轉幾轉,就想出個絕
妙的窮辦法來。

  我挑出一件最舊的牛仔褲來,拿一條標準短褲齊腰比劃,然後用剪刀順着短
褲褲腳剪下,一條有毛邊的牛仔短褲就“做”成了,還挺時髦。據說當年大美女
波姬小絲也是用這種裁剪法做短褲的。

  六點一刻我就到了電影十二門前的停車場。我躲在車裡朝外張望,大門口第
一級台階左側始終沒有出現單身的可疑少女。過了一會,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有輛
車子停下來,我一看,趕緊縮起來。

  那輛車裡是劉韶東和Nancy。我聽到車門開了,又關上,但沒聽見他們
說話。估計他們走遠了,我才鬼鬼祟祟地抬起頭。

  Nancy和劉韶東隔得很開,各走各的,一前一後。我感到他們有點不對
頭,平常見到他們,Nancy總是小鳥伊人掛在劉韶東胳膊上,今天這是怎麼
啦?

  我目送他們消失在人流里,滿腦子的懸念,幾乎忘了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了。

  當我的目光重新流轉到第一級台階,我就看見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孩兒,我
敢肯定她就是“木匠”,她的裝扮完全符合暗號,手上拿着一本雜誌,如果我沒
記錯的話,那是“淑女”。

  我都想好了接頭的分鏡頭劇本。我手上拿着一支煙,深沉地發問:我是夏天,
請問您的雜誌是否“淑女”?“木匠”深情地看我一眼,無言地亮出雜誌封面,
然後目光停留在我牛仔短褲上的毛邊上,羞澀地打着朵兒,輕聲歌頌,你很有品
位。

  我是個已經進入實景的“導演”,但我不敢下車,我怕碰到劉韶東夫婦。我
也不知道為什麼怕他們看見,可能Tony說得對,我是害羞的男人。

  我幸虧沒下車去。劉韶東好像成心要逮我似的,在幾根廊柱間轉來轉去,每
隔一會兒,就很突兀地現身。Nancy手捧一大袋玉米花,和劉韶東若即若離。
他們倆幹嘛呢?孩子都有兩個了,還有興趣玩這種地下黨接頭的遊戲?

  我的眼睛在廊柱和台階間不斷蒙太奇。

  我始終看不清“木匠”的容顏,這讓我坐立不安了。很明顯,“木匠”也坐
立不安了,坐坐站站,站站坐坐。

  我其實比她更急。她在外頭至少還空氣新鮮,輕風徐徐。我呢?悶在車裡,
渾身快要捂出痱子,汗水就象一條條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的蚯蚓在我的前胸和後
背蠕動。

  廊柱間的“劇情”撲朔迷離,劉韶東一手拿一杯飲料,茫茫然地東張西望,
Nancy芳蹤杳杳。我在視野狹窄的車裡幫他搜尋Nancy,也沒看見“女
主角”的倩影。

  就我走神的片刻,台階上的“劇情”急轉直下,令我瞠目結舌。我注意到有
一個穿得花里胡哨的“群眾演員”,看樣子是個十來歲的小屁孩,頭髮居然是三
色Ice Cream,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盯着“木匠”看了一會,就走上
去,叉着腰和“木匠”說着什麼。

  “木匠”搖搖頭,前仰後合地笑着,毫無“打着朵兒”的淑女狀,還用“淑
女”拍打那屁孩屁股。那小屁孩不情不願地走開了,一步一回頭,在“木匠”右
首不遠處站下,繼續盯着“木匠”亭亭玉立的背影。

  我目光如電,狠狠擊打在那個想釣二手魚的“群眾演員”身上,默念:木匠,
木匠,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要是意志薄弱,咱倆美好的前途立刻玩完!

  六點四十六分,“木匠”單方面中止了“等待戈多”的演出,開始朝小屁孩
回眸。和她比起來,那位已變節的打字員同志簡直是貞女,兩年比三十一分鐘,
比差大得氣壯山河!盪氣迴腸!

  小屁孩甩着膀子又上去了,視我如電的目光和意志力為無物。他們相視而笑,
勾着肩搭着背瀟灑而去,留給我一個好萊塢愛情影片的經典背影。

  “群眾演員”突兀地成為男主角,這讓我耿耿於懷,我撫着還未來得及亮相
的“時髦”短褲,無聲笑起來。????,幸虧沒買新褲子!

  我發動車子,呼嘯地離開這塊傷心之地,將所有的“群眾演員”甩在背後。

                 八

  星期一,Tony見到我,浮着一臉爛笑,異國情調不賴吧?跟東方女孩比
起來,美國女孩是不是有過人之處?

  我有口難言,含含糊糊地打發他,她象蒸汽一樣。

  Tony大抵以為我說的又是什麼高深的方言,不敢接話。半晌,他自作聰
明,你的意思是說她特別火爆對不對?

  我想說我差點熱得“狗屁着涼”了,可惜我不會用英文講這句話,儘管我可
以把意思表達出來,但那樣的語言是沒有味道的,不如不說。老美說老中沒有幽
默感我想也許與語言障礙有關。我碰到難以表達原汁原味的窘況時,乾脆沉默是
金,反倒顯出莫測高深來。這一招對付Tony特別有效,常唬得他眼都睜不開。

  Tony摸不准我的意向,使自動轉換話題,哎,你有沒有考慮過怎麼設計
大綱?

  我假裝吃了一驚,咋咋呼呼地說,我正要問你有沒有擬大綱哩!我和王今天
就等你的大綱來設計主程序和確定功能指標呢!看來你是什麼都沒做咯?我不在
乎,就怕王會不高興,還有老Moses的小鞋……

  Tony的鷹勾鼻說冒汗就冒汗,朝王琳那邊瞧了瞧,壓低嗓子說,小聲點!

  Summer,你得幫我!你不是經常說“一個人有困難,八個人都來支援”
嗎?我也找不到八個人,就找你一個!你答應過我的是不是?我絕不會虧待你的,
我在另外一個方面大力支援你!今晚我帶你去個絕對刺激的地方,費用我出,他
拍着胸脯說。

  這傢伙可真聰明,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解釋得如此別開生面,我好不
容易才忍住笑。我迫切需要他在“另一個方面”“支援”我,我需要一種發泄的
途徑,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我渴望肉體的墮落來毀滅心中那份不切實際的情
感。

  我對Tony說,好吧,我儘量幫你,但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拿出大綱,王
今天若怪罪你,你只好忍忍了。

  Tony委屈地說,我什麼時候不忍她了?

  我不能一下子就把胸有成竹的大綱交給他,這樣會使我們之間交易貶值。

  Tony可憐巴巴地說.你幫忙幫到底,替我在王面前解釋解釋,否則我今
天無法在實驗室呆下去。我只要說一句話,她就會罵我八句。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來。真難以想象,身材偉岸、氣宇軒昂的Tony
怕一個中國弱女子一至如此。我邊笑邊說,替你說幾句好話當然沒問題,不過她
聽不聽,我就沒把握了。

  Tony像王琳的機要秘書似的,十分肯定地說,她為什麼聽你的我不清楚,
但她確實聽你的,我看得出來!你自己想想,她有哪一次不聽你的?緊接着他咽
了口唾沫,自作聰明地說,可能因為你們是同胞吧,你不是說“血的密度比水大
嗎”?

  “血的密度比水大”這句“方言”只有我懂,就是“血濃於水”,可是我卻
不理解他這麼說的動機。他似乎告訴我,王琳聽我的僅僅是因為我是她的同胞,
跟夏天本人無關,只要是同胞,不管是“秋天”還是“冬天”她都聽。直到我們
畢業典禮的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了Tony此言的心態。當時,我只是滿腹狐疑
地望了他一眼。

  Tony可能以為我不高興,就息事寧人地說,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她聽你的,她聽你的,好吧?

  我對王琳其實也有些隱隱的懼意,或許說是敬意更恰當。我不記得向她建議
過什麼,她有沒有聽,就更不記得了。倒是確實替Tony開脫過幾次,這小子
便以為她什麼都聽我的了。真是笑話,她為什麼要聽我的?!但Tony的馬屁
還是在我心中掀起了一層微興的漣漪。

  整個個下午,我心神不寧。Tony選了一台離王琳最遙遠的舊機子,煞有
其事地把鍵盤敲得“砉砉”直響,我聽了直想笑。我也不比他強,調試程序,錯
漏百出,且越改越亂,心煩意亂。

  我佯裝去拿什麼東西,刻意插過她身邊,朝她的屏幕上瞟了一眼,那上面顯
示Error message不比我少,她的狀態也不佳。我放心了,不再怕她來問我的進
度,看來也用不着替Tony打馬虎眼了,可是我的人情他卻買定了。

  她摘掉眼睛,手托着腿,一動不動和屏幕面面相覷。

  我和Tony離開實驗室時,我對她說,你還不回去吃飯嗎?我說了兩遍才
驚醒她,她神色慌張地看了我一眼,嗯,你說什麼?好,再見。

  我想她大概沒聽清我講了什麼。

  Tony沖我做了個鬼臉,我的天,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愚蠢還是聰明。

  我板着臉,想說“應該不會比你愚蠢”還是忍住了,我不想得罪花錢給我買
快活的人。

  回到家,李琪正在灶台上忙得熱火朝天,桌上已經放了好幾樣菜,熱汽騰騰,
香氣撲鼻而來,還有一瓶紅葡萄酒點綴在桌上。

  油鍋“滋滋”作響,她的聲音仿佛被爆炒過,乾巴巴而又黏乎乎,她說,哎,
你回來啦,你今天回來倒早。

  她臉上紅撲撲的,掛着油亮的汗珠。我目光在她和菜之間來掃描,問道,有
什麼喜事嗎?

  她手臂在臉上揩了一下,沒看我,說,等會告訴你吧,就見她加大力度揮動
鍋鏟,菜們在刺耳的碰撞聲中瘋狂地翻滾着,有一小塊薑片從鍋里飛出來,準確
的降落在我的臉上。很燙,但我沒叫,並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被她“勇敢”的
動作震住了。我默默地把薑片揭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跑到衛生間裡去洗臉。

  她把最後一個菜端了上來,解下圍裙,也跑到衛生間洗臉。

  我傻傻地站在桌邊,不敢動彈,六盤菜的熱氣熏得我雙眼發潮。

  她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說,幹嘛呢?傻站着,快坐下吃吧,難道要我餵你不
成?

  我乾笑一聲落座,她給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後才坐下。

  我們面面相覷,彼此緊張地微笑了一下。我遲遲疑疑地舉起杯,問她,今天
有點怪怪的,為什麼乾杯呢?

  她的臉色酒一般的嫣,聲音飄飄忽忽,聽來極不真實,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我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倒進嘴裡。我喝得太急,嗆得
咳嗽起來。我擦擦嘴角淌出來的酒水,斷斷續續地說,恭喜……你,我先……干
為敬了。

  李琪往我碗裡挾了些菜,抿了一小口酒,說,吃菜,喝慢點。

  幾杯酒下肚,我舌頭大了,你,你是不是要搬走了?來,這一杯酒為你送行,
你怎麼不早說,我,我好請你一頓。

  李琪笑,幹什麼?趕我走啊?結婚後我才搬到他那裡去。

  那好,我還能吃幾天你做的菜了,忽然間,我生出一種類似生離死別的感覺
來,喉頭便哽住了。

  我還要再喝酒,酒杯卻被她奪了去,她像咒罵酒鬼丈夫那樣罵我,你要喝死
呀!是不是?你這個呆子!你真是個呆子!不知是不是錯覺,我注意到她說話時
眼睛出奇地水靈。

  大概是酒喝多了,吃飯不多,我幾乎是一粒一粒地吃着飯,等到Tony在
門外按喇叭,一碗飯沒見減少。

  我起身去開門,聽到李琪在背後說,是女朋友嘛?我可要瞧瞧,讓姐姐給你
參謀參謀,看看是不是個賢妻良母。

  我笑起來,回頭說,他這輩子都做不了妻和母。

  我跟Tony打招呼,讓他在外面等着,這小子嘴上嗯嗯呀呀地答應,目光
卻掠過我肩頭朝後看。

  我氣不打一處來,不待他說話,狠狠推了他一把說,走啦!走啦!

  上了車,Tony還有點心不在焉,眼睛老賊溜溜地朝外瞟。其時,李琪已
轉身進屋了。

  Tony吹了聲口哨,說,她是我見過最性感的東方女人,Summer,
你原來是個不知足的浪漫男人,真看不出來。

  我閉上眼睛,說,別當我跟你一樣,你小子是不是見了每個女人都象貓在春
天?我本來是想說“發情”這個詞的,可一時找不出個合適而且生動的英文詞彙,
結果就出來了這麼一句不論不類的“方言”。

  不過,Tony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也難怪,甭管是中國貓還是美國貓在春
天裡的生理反應都是一樣的。這小子哈哈大笑,大言不慚地說,見到漂亮女人當
然如沐春風。你難道不是嗎?Summer,我真服了你,你什麼時候收藏了個
這么正點的女人?

  我嘆了口氣,告訴你吧,別嫉妒了,她只是暫時寄存我處,我代為保管罷了。
換了平時,我少不得要賣賣關子,這天大概是酒後吐真言。

  Tony手在方向盤上搖了一下,興奮地說,當真?那你應該不介意我愛上
她吧?


  我冷笑,我介意個屁!她下個月就結婚了,老公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大
律師,你敢惹他嗎?

  Tony一下子泄了氣,沮喪地說,我什麼都敢惹,就是不敢惹????律師,
bullshit!又晚了一步!瞧他神情就像和李琪前世有約而她被某個惡霸
地主搶走一般痛苦萬狀。美國鬼子真是多情,難怪一場越戰下來,產生了一大批
有母無父的混血兒。

 車子一路南行駛進downtown,七拐八拐的,我眼前便出現了警匪片
中的場景。街道兩側的民房破舊得如同一隻只巨大、方正的垃圾箱,白漆皮在牆
上若即若離地晃蕩,牆壁上爬滿了花花綠綠的塗鴉,抽象得能氣死畢加索。我只
看得懂其中的人物“畫”,具有性特徵的部位被無限誇大,觸目驚心,有個碩大
無比的男人胯下支着一杆碩大、填滿子彈的槍,虎視眈眈地瞄準着路人。

  臨街的窗玻璃上不知為什麼都刷上了黑色的漆。牆角、電線杆旁或蹲或立着
幾個黑人男女,男的目光很警惕或者很呆滯,每一輛路過的車輛都能牽引着他們
含義不明的目光。女的好像都在乘涼,衣服的透明度本來就很高.還要這裡開個
叉,那裡露個孔,她們每個人手上都拿着一支細細長長的煙,有的點着,有的沒
點,鬆鬆地卡在指間,平添一種妖嬈。我以前從不知道,香煙在街頭女郎手上,
還有這麼一種特別的裝飾作用,甚至可以說它是一種特別身份的識別標記。

  當車子轉進一條幽暗、骯髒的小街時,三個身材相仿的黑人好像從地底下冒
出來,我吃驚地打量着他們,他們也饒有興味地打量着我這個東方人,他們雪白
的牙齒留給我深刻的印象。Tony顯然和其中一個傢伙相識,那人對Tony
打了個響指,轉身往巷裡走,Tony開車緩緩地尾隨而行。

  Tony氣定神閉,邁着松松垮垮的步子,一搖三晃朝前走,好像在他家後
花園裡散步。他手上若拿一把紙扇,活脫脫就是戲台上尋花問柳的富家子。Su
mmer先生沒出息透頂,臉紅脖子粗,更糟糕的是,還呼呼喘粗氣,好家要找
誰報仇雪恨似的。

  剛才打響指的那個傢伙讓我們先等一會,自己閃身進了屋。Tony看我
“激動不已”的樣子,古怪地笑了一下,說,別急,馬上你就能得償所願了。

  我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又沒辦法辯解,這小子以後肯定當我是色情狂了。這
麼一想,心裡更是緊張,手心能捏出水來。我聽見血液刺耳的流動聲和血管滋滋
的擴張聲,恐怕是酒的後勁上來了。

  門在“吱呀呀”聲中閃出一道縫來,有張臉從縫隙里擠出來,朝我們努努嘴,
示意我們快進去。我走得稍慢些,被那人伸手一拽,拽進門裡。

  廳里燈光昏暗,我的眼睛一時不能適應這曖昧的環境,我本立着不敢動彈,
連眼珠都不敢轉。

  Tony象在自己家一樣隨便,翹着二郎腿,斜斜地半躺在沙發上,叫我,
Summer,過來,放鬆放鬆,你喜歡白的還是黑的?

  我的嗓子象被辣椒嗆着,發不出聲音來。Tony塞給我一本小冊子,很有
風度地說,你先挑。對了,如果你要白的就不用挑了,他們只有一個。

  我把相冊合上,脫口而出,白的。後來我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好笑,我說話
的口氣分明象是在挑衣服。

  OK,對帶我的朋友會他的情人吧,他是第一次來。告訴小姐好好服侍他,
算在我帳上。Tony對一個肥胖得讓我感到沉重壓力的女人說。

  胖女人的聲音又細又輕,和身體極不成比例,先生,請跟我來。一面說,一
面用綿厚的大手在我肩頭拍了一把。

  她把帶到一間牆壁漆成紅色的小房問,房裡的陳設極簡單,跟我在電影上看
到的青樓香閨不可同日而語,只有一張醒目的大床,突兀地橫陳在房間中央。

  我的情人穿着粉紅色的睡袍,正坐在床上貓着腰聚精會神地摳腳丫子。胖女
人走上去低聲和她說了幾句什麼,就邁着碎步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順手在我屁
股上一摸,咯咯笑道,Enjoy yourself!我酒勁雖不小,但心裡明白得很,暗罵
一句:真他媽廢話,當然是myself了,難道你enjoy?!

  我的情人有滿頭金髮,臉白如蠟,在幽暗燈光下,看不出她的年紀及臉上有
無致命的瑕疵。她利索地下了床,扭着腰走向我。那件粉紅色的睡袍隨着她的腳
步齊間瀑布一般滑落,於是一具凸凹有致的身體便一覽無餘地玉立在我面前。那
時我閃過的竟然是李琪站在蓮蓬下淋浴的幻象,身體上那些輕柔的白色泡沫音符
一般顫動……

  我的腦海里波濤洶湧但又一無所依,我無數次在夢中設計並且在夢中成功地
付諸實現的導演意圖此刻全都灰飛煙滅、煙消雲散。李琪的葡萄酒在我體內燃燒
了,沸騰的血液直往頭上涌,弄得我頭暈腦漲,腦子裡發出“嗡嗡”的幻音。我
的情人柔聲細語說着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她的唇踩在我的唇上,她的手指在我的紐扣和褲帶邊盤旋……李琪也是這麼
侍候那個白人大律師嗎?這個念頭如同一把火,把我的血燒得更熱了,熱得受不
了,我感到眼睛濕漉漉、熱辣辣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我發出一聲非人的低吼,猛地伸臂抱住她,她在我的臂間痛得叫起來,叫聲
酷似貓被踩尾的厲叫。

  我舉重若輕把她扔到床上,自己則象蟄伏已久的豹子縱了上去。

  我這麼一折騰,腹內頓時翻江倒海,眼前發黑嗓子發甜鼻子發濕嘴唇發乾,
我知道這是酒的後勁上來了。我拼命咽唾沫想壓制住嘔吐的勢頭,可喉頭一鬆動,
便像水龍頭打開了再也關不上,肚內積存的穢物噴薄而出,結結實實傾瀉在身下
的玉體上面。

  我的情人失聲尖叫,蛇一般從我身下掙脫出來,當胸給我兩記追魂掌,力量
不夠,又補了一腳,將我踢落到床下……

  美國人服務態度真好,我如此褻瀆溫柔鄉,仍未對我怨言相向,胖女人還端
來一杯冰水給我,令我好生感動。事後我才知道Tony付了雙份錢,他跟我說
話的時候臉色發青、咬牙切齒,好像我吐到他身上一樣,他說,你????怎麼搞
的,見了女人就拉肚子!

  我狼狽不堪躺在後座上一言不發。Tony見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心軟
了,安慰道,你恐怕是太激動了,以後你當它象上廁所一樣自然就沒事了。

  我還是沉默,心裡痛罵:天殺的葡萄酒!天殺的李琪!你害得老子丟人現眼,
連失身都失不了!

                 九

  李琪緊鑼密鼓地籌備婚禮,有時忙得徹夜不歸。李琪不在的夜晚,小便時我
還習慣性地“練馬步”,等反應過來無此必要時,也完事了。我很氣惱,覺用自
己犧牲實在太大了,為她,這個我永遠得不到的女人,我改掉了有二十多年歷史
的撒尿姿式。

  那時,我基本上已能夠用平常心來對待李琪“投靠番邦”這一變節行徑,有
時我甚至還能這事和李琪開玩笑,只是在那樣的玩笑里我們都沒能流暢地笑出來,
但我仍然要開,一逮到機會就開,邊說邊死死盯着她,她一般不看我。

  李琪結婚前我又見過那個律師一次面。我想在她面前禮貌待他,那怕是冷漠
的禮貌,冷漠我是做到了,禮貌不禮貌我就不知道了。我當他是不許說話不許動
的木頭人似的,故意時而大聲時而小聲和李琪說着中文,李琪恨尷尬,不時將我
的話“實況轉播”給律師聽,當然有所剪接,目的是隱惡揚善。

  我聽到律師低聲嘀咕,你說他是Ph·D,難道他不會說英文嗎?

  李琪白了我一眼,說,他是個怪人,高興了就說中文,不高興了就說英文。

  律師將信將疑地笑了。我不得不佩服李琪,她再次讓我見識了何謂生存智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無懈可擊、左右逢源。

  李琪以前和我講話一向沖頭沖腦,刺得我發毛,自從和律師確定婚期後,一
改往日作風,待我如賓,從不凶我,也不和我爭論。我有時耍潑皮找她吵,她便
說,你說得對,還不行嗎?

  我一直渴望能在口頭上戰勝她,真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心中卻無半點預期中
的滿足,相反我覺得極其無聊,但這並不能阻止我下次犯同樣的毛病。我想我真
是太沒勁了,我討厭自己,也可憐自己。

  等律師走後,我又開始向她挑釁,陰陽怪氣地說,在美國未婚同居是很正常
的,再說你們過兩個星期就要結婚了,早點搬過去不是還是省了房租嗎?印象中,
這是我第三次逼問她同樣的問題。

  她背過身不理我,將水龍頭打開,“嘩嘩”地衝着泡在水槽里的菜。她這樣
處驚不變的大將風度使我大為惱火,我一氣之下,竟然衝上去,扳她肩頭,迫使
她正視我的無聊的憤怒。這是我們“同居”以來唯一的一次肉體接觸,她的肩頭
柔軟且富有彈性,我的火氣在觸摸的短暫過程里消去不少。

  她的手濕淋淋地撫摸着我剛扳過的地方,斜了我一眼,總算恢復了些本色,
綿里藏針地說,我願意,不行嗎?

  她一句話就讓我沒脾氣。其實,我又何嘗真的願意她搬走?我之所以一而再、
再而三示威性地追問她這個問題,一半原因是想解開心頭的一個疑團。憑一個失
意男人的第六感,我知道這個疑團的謎底至為重要。

  精明如李琪怎麼可能不算計到每月近二百塊錢的房租?而且她和那個律師事
實上已經同居了──我無法相信她去律師家“上班”和一般人在公司上班會沒有
不同,那是真正的同居,不像和我。一周三天在那“上班”不算,有時晚上還不
回來,她住在律師家的時間遠遠超過呆在我“家”。那麼是為什麼呢?

  難道是我可以幫她做功課?不太可能,憑她的手腕,要按抄作業簡直易如塗
口紅。就算退一步講,我是最理想的槍手,我也難以想像她每月捨得花二百塊只
是為了幾次作業──她遠不至於如此好學。不論謎底如何,結局是已經定下了,
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除非我變成律師。

  李琪的婚期越來越近,作為她的“娘家人”,我理所當然要送她一份禮物。
我往禮品店跑了四五次,每次都空手而歸。並非我對禮品有多麼挑剔,而是因為
那些禮品都太精緻了,精緻得叫我傷心。每祥禮品上都千篇一律畫着舉世聞名的
圖案:一箭穿雙心。我至今搞不懂這個圖案所隱含的寓意。想想看,一箭射個對
穿,那有多痛啊!更可怕的是,那兩顆紅心就象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的羊肉串一
樣串在一處,往後的日子有多難熬呀!喔,所謂愛情就是家庭這個烤肉架上的羊
肉串!

  不送禮是不行的,李琪說不定以為我小氣哩。記不清考慮了多少回、跑了多
少趟,最後我終於買到了一件稱我心如我意的禮品。我在TOY' RUS(美國最大的
連鎖兒童玩具商店)買了一個大芭比娃娃,該娃娃身上穿着漂亮的新娘禮服,風
情萬種,就是顯得太早熟了。李琪很喜歡,我更是滿意得一個勁地賞識自己:這
件禮物不着痕跡地將新郎的形像抹得一乾二淨,呵呵,李琪你是沒有新郎的新娘,
而我是沒有新娘的“狼”。

  我送給李琪禮物的那個晚上,李琪做了好幾樣特別的菜,特別的意思是在美
國很少吃到並且價格昂貴。其中有韭黃鱔糊和新鮮春筍燒臘肉,我吃得極是狼狽,
那盤鱔糊都快要見底了,李琪好像還未動筷子,我抬頭看她時她迅速地收回目光,
因此我無法判斷我埋頭吃飯時她在看什麼,我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麼不吃?你看
都被我吃光了。

  她的嘴角咧了咧,似乎是在笑,說,我不喜歡吃黃鱔,我還擔心你也不愛吃
哩,你最好都吃了,也省得放冰箱了。

  我傻逼似地問她,你可真逗,你不愛吃,又不知我愛不愛吃,你買它幹嗎?
是不是現在錢多得沒處花了?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嘴就停在碗邊咀嚼,她的腮幫像鼓風不足的帆輕輕顫動
著。那口飯她嚼得可真細,我拿着牙籤把牙縫戳了遍,她才抬起頭來,答非所問
地說,做菜不難,我把菜譜給你留下,有空照上面練習練習,做熟了,並不費多
少時間,我剛來美國時也不會做菜,我讓我媽買了食譜寄來。

  我大大咧咧地一揮手,用不着,還是你帶走吧,多變點花樣討大律師老公的
歡心最為要緊。至於我嘛,料想找一個會燒菜的老婆也不難,實在不行,吃方便
面也能活命,我聲音突然黯淡下來,我也不是什麼金貴命,無權也無勢,活着就
好。

  李琪沒吱聲,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笑起來,你不是
說你有一中一台嗎?她們難道都不會做菜?

  我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說還沒嘗過還沒嘗過,把“一中一台”給搪塞過去。

  李琪沒有笑話我,邊收拾桌子邊說,根發,你聽我一句話,心性別太高了,
你自尊心太強,對女孩子將就一點,懂嗎?

  我覺得她這句話有話外之音,可是又捉不准,我只好不語。

  我變得起來越貪嘴了,每天晚上都要磨蹭吃上李琪現炒的菜才去實驗室,自
然,我去實驗室的時間是越來越晚了。

  我每次到實驗室都是踮手踮腳從後門進去的,奇怪的是,王琳腦後長眼似的,
我的腳剛邁進門檻她就驀然回首,但她的臉色並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難看。這樣
一來,反倒讓我不好意思了,然而這點內疚不能阻止我的遲到。

  Tony告訴我,王琳比以前更早來到實驗室。Tony好幾次白天不來學
校,晚上提前個把小時來實驗室,每次都看到她已經在裡面了。他現在在我面前
提到王琳,不再罵她巫婆老處女了,我猜可能是王琳這段時間沒有對他冷嘲熱諷。

  可是,王琳的工作效率反倒不如從前了。猶太佬讓她獨立搞的一個項目,期
限過了她還未能交貨,這很不尋常,以前哪次她不是提前完成的?猶太佬要在次
日的學術會議上用到這個報告,他太相信王琳了,以為她早就做好了,只是忘了
送給他。猶太佬情急之下便扯掉了上帝選民的面紗,象個搶不到錢財的強盜那樣
破口大罵,我供你學費,供你生活費,你就是這麼做事的!簡直,簡直是豬玀!

  王琳只是低頭抹淚,沒有還嘴,要是換上往日,她要不給猶太佬一巴掌才見
鬼了。猶太佬狗急跳牆的鬼樣子讓我非常反感,我怒目而視,很想石破天驚地吼
他幾句,卻張不了口,舌頭僵得風乾一般。

  想不到這時,Tony出頭了,他慢條斯及地說,Moses教授,這不公
平!她是人,一個女人,不是計算機!不可能永遠運行無誤,何況,她很努力,
我相信你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那麼努力的學生。我很遺憾聽到你罵她,我想如果你
不鄭重向她道歉的話,我們三人有可能控告你辱罵學生。

  看到猶太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象個行竊時被當場抓住的小偷。我覺得To
ny這小子形像還真他媽高大,我好像第一次發現他的個頭確實不小。我虎視眈
眈地盯着猶太佬,只要他再出言無狀,我的舌頭恐怕要考慮復活了。

  猶太佬真是個能伸能縮的漢子,想來這是以色列人散入外邦千年學到的處世
哲學吧。我對他既佩服又鄙視,只見他欠身說,對不起,王,是我錯了,請原諒
我的粗魯。我,我想我急糊塗了……

  身為大學終身教授而自認粗魯,這個道歉頗具份量和誠意,所以我的舌頭也
沒必要復活了。

  猶太佬走後,我動員Tony放下手邊的工作幫王琳趕。三個人忙到深夜,
總算把那個該死的報告弄好了。Tony哈欠連天,雙眼發紅。我有些可憐他,
他大概自上學以來從未這麼用功過。

  他走到門口時,王琳叫住他。王琳說,Tony,謝謝你。

  Tony揉着眼睛,笑着說,沒關係,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你,只是幫不
上,今天我能為你出一份力,我很自豪,真的。說到這裡,他靦腆起來,話也不
太利索了,結結巴巴地說,我的意思是,你,還有Summer,幫過我很多忙。

  我理解他為什麼支吾,王琳第一次這麼客客氣氣,弄得他不適應。不久之後,
我才明白,我其實一直錯看了Tony。

  此時,已是凌晨一點,學校的Escort(護送)車早沒了,自然用由我
做護花使者。街上人跡稀少,只有我這輛車子孤獨地行駛於寂靜的街道。

  途中,王琳只說過一句話,是關於Tony的。她說,他人不錯,我以前不
該那樣待他,我沒想到,為我說話的竟是他。

  王琳這句輕描淡寫的話,我聽在耳里卻如聞驚雷。我意識到自己????不是
東西,為了不開罪猶太佬,我強迫良心沉睡。

  又是一個周末。

  我還沒起床,已經聽到李琪進進出出了三次,不知她瞎忙什麼。就算她瞎忙,
也比我什麼都不忙好。一到周末,我就像個無知的大富翁,大把將時間揮霍在床
上和發呆上。我是個無所事事的庸人,上酒吧都找不到伴。Tony只有在星期
一到星期五才是我狼狽為奸的親密戰友。周末嘛,我們就各奔東西了,我在中式
的空虛中慎獨,他在美式的空虛里狂歡。

  所以當劉韶東帶着他兒子小狗剩出現在我的門口時,我簡直是喜出望外,也
不去考慮小東西有可能嘩啦啦講一下午流利的英文了。

  劉韶東說他和Nancy有事,要把James(就是狗剩)在我這放一下
午。說完,他坐也不坐,轉身就走。忽然他又折來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晚上帶
狗剩到餐館吃頓飯。我惱得夠嗆,把錢摔給他,喝道,咱哥倆兒一場,怎麼還搞
這一套?你小子西化得莫名其妙。

  劉韶東麻木不仁地把錢塞進口袋,沒跟我說什麼,俯身對他兒子說,Jam
es,你乖乖的,爸爸晚上就來接你,再見。

  小狗剩眼睛忽閃忽閃的,說,我要達爹和媽咪一起來接我回家。

  劉韶東含糊其辭地說了聲好,在兒子頭上揉了兩下,這才離開。

  我看得出劉韶東有些不對頭,聯想到那日在電影十二門口的情景,我預感到
有一場風雨將至,不由得可憐起對世界還似懂非懂的小狗剩。

  我幫狗剩把玩具從他的小背包里拿出來,擺在桌子上。那正是我送給他的生
日禮物,一套恐龍組合玩具。

  狗剩沒有碰玩具,手托着腮,臉上的神情和年紀極不相稱。那種神情可用
Cool來形容,Cool這個詞大約是最難譯成中文的了,港台將之譯為“酷”,
不過是管中窺豹,用來形容街頭那些飛揚跋扈的臭小子還湊合。

  小傢伙那樣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慚愧。我慈祥地摸着他的後腦勺,為了不至
於增加他的不快,我善解人意地用英文向他,James,你教叔叔玩恐龍大戰
遊戲,好嗎?

  狗剩的回答出我意料,至今仍印象深刻,此刻我寫這篇文章時,他那稚氣的
童音栩栩如生地重現於我的耳際。他用中文說,夏叔叔,今天我可以和你講中文,
因為我的同學不在這裡。你知道,他們覺得中文怪怪的,我不想被他們嘲笑。

  我的眼睛猛地一潮,一時竟不敢開口,怕嚇着他,也怕嚇着自己。我雜亂無
章地擺弄着那些模樣古怪的恐龍,藉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狗剩忽然抱住我胳膊,說,夏叔叔,狗剩想回家。

  我刮他鼻子,你是個小男人了,怎麼還這麼沒出息!你爸爸不是說好,晚上
和媽媽來接你回去嘛?叔叔的家離這裡十萬八千里,叔叔都不怕,你怕什麼?

  狗剩嘴一咧,不管不顧地哭開了,我怕達爹媽咪不要狗剩了,我要回家,我
要回家,我不要恐龍了……

  我旁敲側擊地誘供,爸爸媽媽為什麼不要狗剩?狗剩不乖嗎?

  狗剩又抹鼻子又抹眼睛,弄得面目全非,哭聲更響了,狗剩乖的,狗剩聽話,
爸爸媽媽吵架,達爹要到中國去,媽味不肯,達爹非要去,媽咪非不肯,達爹要
一個人走,狗剩要達爹。

  從這孩子支離破碎的語言裡,我大概猜到了“內戰”的狀況,劉韶東曾跟我
說起他畢業後準備回國,我還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說着玩,沒想到他來真的。這
讓我非常驚訝,對於他來說,走出這一步比其他人可難多了,他不僅有了兩個孩
子,老婆又是ABC,是什麼促使他下了這個決心?我可不相信報紙上宣傳的什
麼“報效祖國”的屁話,“報效祖國”本來是個神聖的詞,可是被齷齪的筆弄髒
了。我問狗剩,你願意跟爸爸到中國去嗎?

  狗剩焦急地說,那媽咪怎麼辦?狗剩要達爹,也要媽咪。

  我為難了,實在想不出一個魚和熊掌兼得的仁慈辦法。為了哄他不哭,我只
好顧左右而言他,狗剩喜歡中國還是美國?

  狗剩咬着手指頭,眼睛骨碌碌地在我臉上輪了一圈,遲遲疑疑不開口。

  我知道他已經有了答案,並且我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麼,還是忍不住要問,跟
叔叔講實話,叔叔不生氣。

  狗剩怯怯地說,我喜歡美國多一點。媽咪說中國很窮,爺爺奶奶家沒有car,
也沒有computer,媽咪還說中國很boring,沒有Batman,
沒有football,也沒有baseball,還沒有迪斯尼和麥當勞。

  狗剩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這麼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察
顏觀色,真難為了他。我能想像他是怎樣艱難地在父母的目光之間尋找一種可以
接受的平衡。我也突然明白了劉韶東是如何艱難地和Nancy在人前作出恩愛
狀,同時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要不顧一切地回國。不好找工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
非主因。

  我吃力地笑着,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時開玩笑時無異,我說,中國
的bicycle比美國的car多得多,car不好,car製造空氣污染,
就是air pollution,你們老師一定和你們講過吧?我話一出口,腸子都悔青了,
我說的其實是non-sense,中國的空氣污染程度那是提都不好意思提,
唉,蒙一個孩子,我他媽真沒勁!可我不這麼說,我又能說什麼呢?

  萬幸我的乾兒子還沒早熟,這孩子點點頭,老師說空氣污染非常有害,它會
引起caner。

  我鬆了口氣,壯着膽子繼續說,口氣越來越不象開玩笑,仿佛不是面對狗剩,
而是在面對狗剩他媽。我說,中國有許多exciting的東西是美國沒有的,
美國人做夢都做不出來!中國有長城,老長着長,叔叔不清它有多少mile,
從太空梭往在下看,什麼白宮、五角大樓、華盛頓紀念碑全都鬼影子都沒有!只
看見長城象一條巨龍盤伏在地球上,宇航員叔叔還拍下相片哩,你想想它有多大!

  狗剩眉開眼笑,哇,Great wall!

  我嚴肅地糾正他,是The great wall!因為它是獨一無二的!

  狗剩開心地說,夏叔叔,你知道得真多!爺爺奶奶都不知道 The great
wall,我以後一定要去長──城。

  對,你一定要去,不到長城非好漢,你要做好漢就一定要去長城!我拍拍狗
剩小腦袋說,每個人都知道長城,爺爺奶奶也一定知道,他們忘了對你講。

  狗剩認真地說,他們always說中國什麼東西都不如美國好,哈哈,他
們一定不知道長城。

  我怔住了,半晌,嘆口氣說,你爺爺奶奶太謙虛了,這也是美國沒有的。

  後來,我帶狗剩出去,在給李琪買結婚禮品的地方給他買了兩套拼拆式的長
城模型玩具。兩套拼在一起,頗具規模,足可將帶着眼罩、裝模作樣、裝神弄鬼
的蝙蝠俠圍他媽個水泄不通。

  晚上,劉韶東來接狗剩回家,狗剩興高采烈地亮出玩具,驕傲地喊道,達爹,
看,長城!我要去長城,我要做好漢!

  劉韶東明顯有些魂不守舍,兒子的歡呼只牽出他嘴角一抹敷衍的微笑。我見
他沒有提家務的打算,也只好裝着什麼都不知道了。

  臨別時,我對他說,你有沒有路子幫我打聽一下,看看國內有哪個單位或研
究所接受我們這個專業的Ph·D?

  劉韶東使勁摟了一下我的肩頭,說,我有數了。

                 十

  Tony變了個人似的,正兒巴經地用起功來。上午、下午、晚上除吃飯時
間外,全泡在實驗裡。到底是柏克萊的學生,底子不薄,幾天下來,就讓我刮目
相看,連王琳都忍不住在我面前誇過他一次。

  倒是我,三人中顯得最懶散了,以前的Tony和我調了個位置,差強人意
的是,我的份內工作基本上能勉力為之,不至於影響他們相關的分工。王琳既不
對我有微詞,反正我沒聽到過,Tony就更不至於說三過四了,念在我們共同
獵艷的份上,有時還替我在王琳面前打打馬虎服什麼的。真是“善有善報”,他
現在為我做的,正是我以前為他做的。Tony突如其來地拿出中國人民你追我
趕的五年計劃精神,很讓我疑慮。我只能強壓住好奇心,這樣的問題是問不出口
的。老美敏感起來,他們會覺得此類我們常用來採訪先進人物的話帶有侮辱性。

  有次我看到他在翻閱一本加州農業經濟研究所的宣傳冊子時,才恍兮惚兮:
這小子找到廟了,急着要出師。

  我的心愈發冷了,不由想起王琳曾經說過的話:畢業後幹什麼?農經這個專
業本來就挺難找到工作,學位越高越他媽難找。如果是美國公民,尚有一線希望,
我還沒聽說在美國有Ph·D賣茶葉蛋的。我連綠卡都沒有,就算我才高八斗九
斗,也沒哪個好心的公司肯花精力找律師給我辦居留權,因為這一行的P們嚴重
過剩,找個本國的既愛國又省麻煩,誰願意沒事找事?我如果是老闆,也會這麼
干。當然,回國是一條路,一條退路。在我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這條路似乎還有
着個人英雄主義的色彩,雖然不至於可歌可泣、盪氣迴腸那麼嚴重,用李琪的話
來說,起碼也有鎂光燈下的輝煌。

  我對美國的感情是複雜的,我一方面憎恨它趾高氣揚的世界警察派頭,一面
卻又迷戀它的富強昌盛;我一方面譏諷它幾近空白的歷史,一面卻又驚嘆它二愣
子似的無牽無掛邁開大步朝前走;我一方面嘲笑他們不疼不癢不冷不熟的家庭倫
常,一面卻又羨慕他們人際關係的簡單明了,不留後着;我一方面諷刺他們行政
法律機關的繁文縟節,一面卻又嘆服他們的雖非萬能然而相當有效、公平的法治
……讓我捨棄這裡的一切,兩袖清風而去,畢竟有些不甘。我明白,回去了,我
不可能得到同等的物質條件。即使我現在是學生,僅靠獎學金我也能享受國內所
謂的小康水平,四大件俱全,有電話,有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的衛浴設備,還有
二手車開開。這些,國內的大學教授窮其一生也未必有。我以前的導師家裡最值
錢的是一台十四寸的梅花牌黑白電視機,我走後的第二年,聽說他退休了。骨子
里我是個庸俗的人,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很慚愧。李琪曾經一針見血地指
出我的本質,儘管她和我一樣庸俗,甚至更俗。有時,我為了掩飾心靈某個角落
的失落與自卑,我拒講英文,用最刻薄的話痛罵美國,用最偏激的話痛贊中國。
可是之後,那份失落感卻絲毫未有減輕,也許,這正說明了我的空虛和無聊吧。
我既庸俗又空虛,我很難過。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我還算不上漢奸。我不喜
歡做一隻舔人唾液、學人言語、讓人可憐並且善解人意、被人吹捧是精品的哈巴
狗。

  我只不過是土得掉渣的俗人。李琪是個洋得滴水的俗人。我們若是以短補短,
真是般配的一對。再過幾日,李琪就要在哥倫布最大的教堂舉行婚禮,而我還說
這種昏話,可見我有多無聊。

  為了消解這種無聊,我開始走向另一種無聊: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認真仔細
地打量王琳。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註冊商標──那瓶底厚的眼鏡不見了。Tony告
訴我,她新配了一副“博士論”隱形眼鏡。其實不用他多嘴多舌我也能看得出來:
她的眼珠憑什麼那麼藍?觀察王琳的結果,我得出一個“夏氏美容原理”:眼鏡
是女人美麗的大敵,尤其是黑邊眼鏡,若是鏡片厚如瓶底那就更糟糕了。當然。
墨鏡不算。去掉眼鏡後的王琳,我第一次發現她的面容是那樣清秀,甚至可以說
有一種小家碧玉和大家閨秀混雜的美麗,我以前怎麼就瞎眼了呢?她的皮膚白嫩,
仿佛彈指可破,比那些一天到晚糟蹋美麗、大搞日光浴、硒出黑斑皮膚癌的美國
白種女人白得多了,配上綠色基調的衣裙,宛若一朵遲開的水仙,怒放在買驗室。
女人可真奇怪,少一副眼睛,就多了這麼多美麗。難道以前是眼鏡讓她枯萎了?
要不就是她最近被什麼東西惡補性地滋潤了。

  Tony一用功裝束就大失水準。以前那種吊兒郎當、髒了巴嘰、鬍子拉碴
頗有硬漢影星威廉斯·布魯斯的韻味悄失殆盡,代之以高中生那種整齊得讓人發
笑的衣着。我將我的發現告訴王琳,她竟是一言不發。王琳當真是無趣的女人,
外表再變也是白變。

  李琪正式搬家,是在她結婚的前一天。這意味着我們的”同居時代”正式壽
終正寢了。

  我們兩人都裝作忙得沒空說話、沒空擦汗的樣子,任臉濕乎乎的。不管行李
有多重,也不管有多輕,我們一件一件地抬着往車上搬。最後一件是一隻小挎包,
我們竟也各執背帶一頭把它往車上“抬”。外人可能以為我們在玩過家家遊戲。
其實,我們一直就是在過家家,而現在,家家要散夥了,就是在這一刻,我意識
到過家家不是遊戲,並且一點都不好玩兒。

  我竭力裝得很無厘頭的樣子,用手指頭勾起那個小挎包說,這,這,這也太,
太誇張了吧?我看不見我說話時臉上的表情。我鬆開手,包帶的另一端還執在李
琪的手中,她沒有鬆開。

  李琪豐滿的紅唇斜斜地裂開來,嘴形美麗地扭曲着,半晌,有裂帛的聲音從
裡面出來,使再也擋不住了,她就站在門口放聲哭將起來。

  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我甚至不能忍受站在她面前。我轉身逃跑似地進了屋。
門在我身後被頂住。

  她跟了進來。

  我被她在身後一把抱住,她緊貼着我,在我肩膀吻了一下,顫聲說,根發,
你要我嗎?

  我不自覺地伸手反身擁住她,撫摸着她渾圓的肩頭,如同感覺着一匹冰涼柔
軟的綢緞。我伸手為她擦着臉上的淚珠,說,我不是公民,也沒有綠卡。

  她將整個身體重量都集中在胸前向我傾壓,抹了把臉上的淚珠,說,我不是
要你娶我,只是要你要我,要我!她的手指滲進我衣服,在我胸口輕輕觸摸着。

  一股強烈的眩暈和嘔吐感迫得我幾乎站立不住。我掙開她的懷抱,並將她推
開。

  我用發澀的舌頭和發乾的嘴唇說,我明天去參加你的婚禮,並預祝你新婚快
樂。

  她凝望着我。

  在這場眼力的角逐中,我又輸了。我低下頭,卻仍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
目光無處不在,透着股熱烈的悲涼。

  那一刻是如此漫長,時間仿佛膠住了。我在凝固的時間裡成為一尊鹽柱。

  她緩緩地轉動鎖拴。緩緩地拉開門。緩緩地走出去。門緩緩地帶上。汽車馬
達緩緩地響着。車輪在路面緩緩地摩擦着。

  我緩緩蹲下來。

  第二天,我沒去參加她的婚禮。

  我睡覺。

  我睡在她的房間,睡得很死。睡之前我把那瓶還剩一半的葡萄酒喝得精光,
就是那瓶天殺的葡萄酒。

  她的梳妝檯上放着兩本書,一本是食譜,另一本還是食譜。

  她的婚禮聲勢不小,幾乎驚動了整個哥倫布華人圈,連劉韶東都忍不住跑去
觀禮了。後來有人說,將來誰寫哥倫布華人創業史不能漏了這個盛大的婚禮。

  劉韶東對我說,語氣非常驚訝。他說,世界真是太小了,你知道新娘是誰嗎?
我們插隊時在同一個知青點!

  我並不驚訝,既然她插過隊,一定會在某一個知青點,跟你在一起和跟任何
一個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沒有任何區別。哪怕是和我自己同在一個點,我們不正是
在同一個點嘛?又怎麼樣?

  我沒附和,劉韶東談話興致並未因此減低。他指手劃腳地說,我的天,這個
小女孩可太能混了!當初鬧回城那陣子,誰都以為她將最後一個離開生產隊,甚
至永遠紮根在那裡。因為她父親雖然死了,但他“右派”的帽子還沒死,母親據
說改了嫁,根本沒有人能幫她打通一個又一個關節。平時表現也不積極,她是聞
名全大隊的小資產階級分子。那時,她真小,長得象根豆芽菜,年紀也小,我們
都大她一截。出人意料的是,她竟是第一個回城的人!當然,許多人都不服,去
找大隊長評理。大隊長迫於眾怒,不得不出面作了個公開的解釋,他不說還好,
一把可炸鍋了!說到這兒,劉韶東大笑道,????,你實在想不出那個混蛋大隊
長說的有多荒謬!

  我好奇心上來了,同時心裡隱隱有些難受,問道,他,那個混蛋,就是大隊
長說了什麼?

  事隔十幾年,劉韶東講起來依然有些激動,大隊長說她是個惡毒的小資產階
級分子,人小鬼大,好吃懶做,陰險狡詐……四個字的缺點他說了一大堆,還說
這些劣跡都是由她的階級本性決定的,所以她是改造不好的,讓她留下來勢必破
壞知青點的純潔性、革命性和積極性,進而影響到整個上山下鄉的宏偉大業,所
以他才把她趕走了,趕得遠遠的,趕回城。台下人聽傻了眼,如聞天方夜譚。短
暫沉默之後,膽大的跳起來指着隊長鼻子罵他祖宗八代。膽小的私下找隊長、書
記“交心”,痛訴自己品質多麼低下,小資產階級傾向比她嚴重得多,懇求組織
上從快、從嚴把自己“發配”回城。

  劉韶東吃吃地笑起來,接着說,不瞞你,我也是“交心者”之一。這場風波
一直到兩個月後大隊長被抓起來才平息。

  我聲音嘶啞,猜到了大隊長的罪名,卻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抓他呢?

  上頭說他調戲強姦女知青,判得不輕,刑期他老死獄中。誰也不知告發大隊
長的那個女知青是誰,幾個有受害嫌疑的女知青都不認帳,也難怪,都是些未出
嫁的姑娘,臉皮薄嘛,不過,大家都懷疑……

  我沒有讓他說下去,對這位好心告訴我真相的好友惡聲惡氣地說,我他媽沒
興趣聽你們當年的鳥事!

  我不想聽。

  李琪結婚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有幾個深夜,我聽見了電話響,拿起話
筒卻沒人說話,我又“餵”又“Hello”,那邊依然不回答,除了微弱又急
促的喘息聲。我懷疑我是否得了幻聽症。

  在不久的中秋聚會上,我碰到了一個李琪同系的學生。她說李琪一結婚就輟
學了,找律師要了一筆錢,跑到紐約唐人街開了一家中餐館。

  感恩節前一日,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找猶太佬大吵一頓,堅持要在年底
畢業。也許是在節慶氣氛的感染了,猶太佬心情好,他竟然同意了我的要求,而
且絲毫沒難為我,許諾節日後就給我安排答辯。

  我實在太興奮了,趕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王琳和Tony,希望他們也能
“翻身得解放”。出我意料的是,王琳一臉尷尬,沒做聲,還是Tony替她作
答,教授也同意讓我們年底畢業。

  我一聽氣炸了!這兩個狗男女早就找過猶太佬,居然氣都不跟我通一聲,害
得我沒頭蒼蠅似地單幹。我臉色鐵青,用中文對王琳說,怎麼?你也不想做學問
啦?可惜!

  不過心平氣和下來,我意識到如果他們沒有先提出畢業,Moses肯定也
不會讓我畢業,我應該感激他們才對啊。我有點小雞肚腸了,不象個男人。儘管
我不生他們氣了,但起初讓我生氣的那個問題並未解決:為何王琳夥同Tony
或者Tony夥同王琳“起義”,卻一點消息都不讓我知道?

  我寫的這個故事基本上平淡無奇,奇峰出現在畢業典禮的那日。奇峰出現的
同時,我所有的疑問也都水落石出了。

  典禮結束後,Tony和我身穿趕鬼服一般的博士袍,互相擁抱致賀。王琳
也穿着峨冠博帶的“趕鬼服”,奇怪的是,她站在一對金髮碧眼的老頭老太旁邊,
臉若桃花燦爛,人若過新年的喜兒。

  我遠遠對她打個招呼轉身就要走。Tony拉住我,滿臉春色無邊,說,
Summer,別走,你得幫我一個忙,你必須幫,因為我們是戰友。“戰友”
那兩個字他竟用中文說的,發音正確,比我帶方言口音的國語差不了多少。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乾脆用中文問他,幫什麼忙?

  難為他居然聽懂了,他說的不三不四的中文倒害得我聽不懂。

  後來,我想也許不是聽不懂,可能是不敢相信。他怪聲怪氣地說,我後天和
王結──婚!我想請你作伴郎,可以嗎?

  他看我眼皮和嘴皮都合不攏,又重複了一遍。

  我朝遠處看,王琳碰到我的目光就低下頭來,倒是她身邊的老頭老太微笑着
沖我點了點頭。Tony畫蛇添足介紹說那是他父母。

  我舌頭好久收不回來。我不記得我當時如何答覆Tony的,但兩天后我是
作了伴郎。在《婚禮進行曲》中,我想到我曾經說我和王琳最好的結局就是我做
她婚禮上的伴郎而非新郎,被我言中了。只是王琳永遠沒有機會給我做伴娘了,
這真不公平。

  早在着手論文答辯的時候,我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漫天撒resume,中
國、美國都有,所謂“一顆紅心,兩種準備”是也,哪裡先要我,我就先去哪裡。

  博士帽的痕跡在額頭尚未消失,我就接到中國XX經濟信息研究所的聘書。
劉韶東比我早發resume,他已經接到好幾個國內單位的錄用通知,正躊躇
不知挑哪一個好,剛好錄用我的研究所也給他發了聘書,於是他選擇和我同殿為
臣。

  我們訂了同一天的機票回國。狗剩將同我們一起回去,劉韶東打算讓兒子上
完中學,再讓小傢伙自己選擇大西洋兩岸的來去。

  離回國還有一個星期,我忽然心血來潮,獨自開車跑到紐約去了。

  我漫無目的地逛,好多著名的景點,如自由女神島、世貿大廈、洛克菲勒中
心和一些大博物館,我一個都沒去看。我只是想隨便逛逛。

  唐人街景觀直如上海城隍廟一帶一般無二,髒亂里透着一股沸沸揚揚的親切。
我一連在唐人街逛了兩天,我必須要回去了,剩下的事必須在回國前料理好。

  我打算上午再最後看看這個舉世聞名的唐人街,下午回哥倫布。我把車子停
在一個收費停車場,然後象前兩天那樣四處亂轉。

  走着走着,在靠近百老匯大街的一個角落裡,我看到一家餐館。那餐館毫無
特別之處,外觀甚至頗為寒磣,它有個土氣而親切的名字:“根發小館”!這四
個字閃電一般在瞬間洞穿了我,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走進餐館。我對服務生說,你們老闆在嘛?服務生說,
老闆不在,她訂貨去了,可能晚上才回店,問我有什麼事?

  我心裡輕輕對自己說,就這樣吧,這樣也好。

  我對服務生說,沒關係,我只是隨便問問,我其實是來吃飯,請問你們的招
牌菜是什麼?

  服務生飛快地報出菜名:韭黃鱔糊。

  我說,就要它。

  當服務生將菜端上來,聞着那股熟悉的香氣,我無聲地伸出筷子。

  我吃不下去,吃了一半,我讓服務生給我把菜打包。

  走出餐館,我從包里拿出兩本書,悄悄放在餐館門旁的信箱裡,想想又拿回
一本。

  我朝停車場的方向走,沒有回頭,眼睛刺刺地發痛。

  從唐人街穿出來,沿着哈得遜河,不一會就上了華盛頓橋。橋很高,河面蒼
蒼茫茫,曼哈頓逐漸成為一帖模糊的背景。

  收音機里放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樂》,起首那一陣陣沉重的叩擊聲,叩得我
狼籍滿面……


2000年4月8日5·30改於新澤西Parsippany

(本文獲第一屆“PSI-新語絲”華人留學生網絡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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