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一個人的成長

老班長退伍以後，讓我從思想上感觸了很長一段時間，尤其老班長在上車前那種黯然神傷的表情總是在我的腦際浮現着。有時候，仔細品味一下排長在給退伍老兵們帶紅花時說的那句“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句話的含義，確實比喻的恰如其分，再過上一年，我也就第三年了，到了第三年年底我也就該退伍了。部隊裡每一年都要迎接一批新的面孔，走掉一批老的面孔，只有這軍營才會一如既往的聳立在這惠山的腳下。

過完年後，我幸運的從連隊抽調到了營部，成為營長麾下的一名通信員。工作很輕鬆，再不用去操場上摸爬滾打了。

而營部每天的工作就是早晨到團部接收信件，然後坐在值班室里守着電話，抄送上級通知，向連隊傳達營部命令，等等。在連隊整整吃了一年苦頭的我，很珍惜這份輕鬆的工作，營里領導交給我的任務我都認真小心的去辦理，一絲差錯都沒有出過。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機遇，並不是每個戰士都可以有機會在領導身邊工作的，只要我好好的努力，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的。

但是，在營部工作的日子裡，卻讓我意外的感受到了一些原本以為只有社會上才會有的紛雜。

營部通信班有八個與我一樣的第二年兵，通信班長是第三年兵，營長的老鄉。而其他的兵或多或少在部隊裡都有一些關係。這樣一來，營通信班的內部關係就複雜了。營部算得上是部隊裡的一個領導機構，工作雖然輕鬆，實際上三五個兵便可以把後勤工作做的很到位了，所以，大多數時間裡，所有的人都是閒着的。而那些關係兵們總是在清閒的時候相互算計着今年的入黨名額會是誰的，明年的通信班長與營司務長的位置又會是誰的。其實誰來當兵不想着立功入黨當班長呢，只是我很清楚，我沒有關係，只有靠塌實工作了。

隨後的日子裡，我對待工作很努力，同時也很快的得到了營領導的信任。但是真正得到營領導的重視，是在這年的七月份以後。

這一年七月，當太陽無比悲壯的消失在烏雲的背後，當暴雨連綿的雨季來臨時，長江經歷了一場百年未見的浩劫。同時，我所在的這支部隊也趕赴到抗洪的最前線。

我並不怕水，因為我是在淮河邊上長大的，記得九一年淮河發大水的時候，我的水性就可以令我從很寬的河面這邊游到對岸了。但是長江的驚濤駭浪卻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領略到大自然賜予人類的無情與無奈。

大堤上險情疊起，所有的官兵們都投入到鞏固大堤與堵缺口中去。有時候，因為險情突起，堤上的指揮系統便陷入到一片混亂之中。部隊後方及時趕製了一批寫着共產黨員的胸牌，掛在每一個黨員的胸前。讓黨員們起到帶頭作用，同時也在穩定軍心。

當我看到每一個黨員在堤上都象一面旗幟，帶動着戰士里投入到險情中去，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也要入黨。

在營部臨時搭建的指揮所的帳篷里，我悄悄的寫好一份入黨申請書，交給營教導員後，我便打起背包回到我原先的建制連隊去了。連隊是最艱苦的，每一天，每一時，甚至每一秒都在背着土往堤上沖，就這樣反覆重複着，一天下來只有時間吃一頓飯，連吃飯加休息也只有半個小時。

晚上，我放棄了休息時間與營長一同在大堤上排查險情與檢查臨時哨位。一個哨位上，一名肩抗一道槓的列兵在吹響着一隻口琴，琴聲如咽，附近躺在大堤上休息的戰士們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絲想家的念頭，我猛然間也被那琴聲所感染，想家的念頭如潮水般涌在了心坎上，並且心中浮現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我一把抓過那名列兵手中的口琴扔出了老遠。

第二天下午，我在背着土衝到堤上的時候，剛巧堤下被大浪拍出一個缺口，幾個黨員立刻跳下去用身體堵着，我沒有多想也跟着跳了下去，卻被一個旋渦旋出老遠。當我被救回來後，營長慌忙跑來問我有沒有事，我沒有回答他，而是呆呆的望着江水，腦子裡在想，老天對我還算不薄，知道我沒談過女朋友，連女孩子手都沒有摸過。

抗洪結束後，部隊開了表彰大會，而我也如願以嘗的在部隊第三季度發展黨員中光榮的入黨了。以前在戰爭時期，戰士在戰爭中因為意志堅定表現出色而入黨的被稱之為火線入黨，而我們這些在抗洪搶險中表現出色入黨的戰士則被官兵們戲稱為水線入黨。

營長又決定批給我一個月的探親假期，作為我抗洪時出色表現的獎勵。

在團軍務股的假條批下來後的第二天，我便穿着一身嶄新的軍裝開始了我的假期。那種心情是無限激動的，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中。

從蚌埠下了火車後，我坐上直達鳳台的長途汽車，看着一路的風景從車窗飛馳而過，感受着離家越來越近的氣息，那感覺與當兵離家時的感覺迥然不同。當我老遠看到風台淮河大橋六個字樣時，我知道馬上我就可以到家了，馬上就可以見到我日夜思念的父母親和闊別一年多的朋友們了。

當然，也可能會遇見韓林。

當我背着包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在門口的時候，母親好半天沒敢出來認我，這一年多的部隊生活，我長高了，壯了，也長帥了，臉上特有的軍人色彩將往日的稚氣掩去了許多。父親慌忙出來幫我取下肩膀上的背包，將我拉進屋去。恰巧，韓林的母親也在，她拉着我呵呵的笑着，打量着我，跟我問長敘短，我想起電視裡丈母娘見到滿意的女婿好象都是這個樣子的。

等韓林的母親歡喜的走後，母親便緊接着告訴我說韓林的母親聽說我要探親回家便來商量是否讓我和韓林見個面，我猶豫了一下，想起我被韓林拒絕時的感受，我告訴母親，我現在還在當兵呢，不考慮這些事情。

其實在心裏面，我又何嘗不想找個女朋友呢。男女之間的戀情，我已經在心底渴望的太久了。在這個假期里我必須要找個女朋友，就當是自己給自己下達的任務吧，她並不一定非要是韓林，我在心裡想。

一個月的假期是一段很快就越過的日子，仿佛沒有做過什麼。我仔細回想這三十天做過的事，只能依稀記得和朋友在一起喝酒醉倒在誰家門口，或者和某個女孩嬉笑打鬧一會兒，再就是誰唱歌唱得比較好聽，哪家餐館做得菜比較好吃。這些也只是片段，而整個假期就這樣沒了。我等於什麼都沒做過。三十天的假期似乎只有一天，而日曆已經撕下許多頁。當我再次背上行軍的背囊踏上前往軍營的列車時，我才發現這一個月並沒有改變我什麼，我依舊是個可憐的單身漢。在火車站，我問來送我的朋友在家的這段日子裡我酒醉之後有沒有做過傻事，比如喊誰的名字？其實我想說的“誰”就是韓林。朋友們說沒有，我喝醉了就會跑我爸爸公司的樓底下蹲着抽煙。

路途中，我埋怨自己，怎麼把找女朋友那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呢。我想到了，其實這段日子裡我是有機會結識一些女孩子的，但是我都是見一面後便沒有再繼續去追擊了。也許，在潛意識裡我是在給韓林一個機會，同時也在給自己一個機會。而整個假期里，我也只看見過韓林一次，那是一個傍晚，我從朋友家打牌回來，韓林穿着一件暗紅色的裙子站在住宅樓下，我從她的身邊經過，假裝沒有看到她，直到進門的一剎那，我才忍不住回頭瞟了她一眼。夕陽下的韓林，美的就象《大話西遊》裡的紫霞仙子。也許，她就是仙子，是降臨在人間讓墜入愛情的人膜拜的對象。我對自己說，或許還需要再等待吧。

回到部隊後，便接到營長的命令，去師教導隊參加為期一個星期的司務長集訓。我心裡樂得開了花，心裡想，營長開始提拔我了。

部隊的帳目管理沒有地方上那麼技術性，只要稍微的向一些老司務長請教一番，基本上就可以懂個大概了。其實徹底學會管理帳目的基本要領，也只花去我半天的時間。很簡單，關鍵是每一月做一次帳，而平時只需要將購物後的發票和部隊內部往來的票據保存好就行了。

而後面的六天半時間是熟悉炊事技能，但是我卻感覺到分明象是司務長們逮到了機會大吃大喝。每天早晨，值班的司務長拿着團撥給的經費出去買菜，然後這些廚師精英們便開始大展身手，等到開飯時間，一大桌不亞於星級飯店廚師手藝的飯菜便被他們搗騰了出來。值班司務長先去請後勤處的領導來品嘗一下，並美名曰檢查伙食質量。等到領導們溜一圈走後，這些司務們會魔法般的變出幾瓶酒來，桌面上就開始熱鬧起來，象地方上的酒館茶樓一般。畢竟在各自的連隊裡難得有這种放鬆的機會，我們幾個營部及後勤一些小單位的戰士司務長也樂得跟在他們後面混吃混喝。

為期一個星期的司務長培訓圓滿並且猶意未足的結束後，我便正式的回到營部走馬上任了。當營長把司務處的鑰匙交給我時，我發現原來我有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那是在後樓飯堂邊上的一間安靜簡單的小房間，前面是一大片草地，還有花池。在部隊裡可只有連級以上的幹部才可以有辦公室的，我一個第二年兵居然有了自己的辦公室。但是我沒有得意忘形。只要抓住機遇並付出努力就一定有回報，這是來營部後我一直牢記在心裡的一句話。

由於司務的工作確實比較輕鬆，每天工作完畢後我喜歡找報紙看，時間久了一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是我的領導，專抓全營政治思想工作的營教導員。我經常可以在部隊內部報紙和無錫地方日報上看到他所發表的文章，後來一經打聽才知道我們教導員是一名軍旅作家，而我在他身邊工作了近一年卻不知道。不過也難怪，教導員是一個比較深沉和沉默的一個人，他總是讓我感覺到有些高深莫測，多數時間裡我都會看到他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埋頭寫東西，而那個時候，我居然不知道他會是一名作家。

一直以來我都對寫作有着濃厚的興趣，可惜寫出來的東西從來沒有成為過鉛字，我一直認為自己缺少一個師傅調教，沒想到現成的師傅就在眼前。

後來的日子裡，我跑教導員的房間比誰都勤，幫教導員疊被子，端茶倒水，漸漸地和一臉嚴肅的教導員也熟了起來，而在此之前他冷冰冰的面孔總給我一種距離感。有一天，我看到教導員又趴在書桌上寫着什麼，我便向他提出想和他學寫作的要求，教導員放下筆，便很有耐心的跟我談起了寫作。

最後，教導員讓我看報紙寫感想，他說，只要堅持每天寫上一篇感想，一年後你會成為一名作家。

以後的日子裡，我每天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外，就一個人躲在司務處里潛心寫作，從報紙上摘錄經典散文，讀透了以後寫感想。很長一段時間後，儘管我沒有成為一名作家，但寫作能力已經有了很大長進，也偶爾的可以寫篇雜感或者小短文在當地的無錫日報發表了。

我感覺到很欣喜，覺得自己每天都在成長，都在進步。我把功勞都歸功給韓林。她自己肯定是不知道的，但在我來說她是我的信念，我相信一個人如果有思念有信念支持着自己，那麼很多時候都能更順利的得到人生經驗，而不會退縮不是逃避不被遺棄，更不會怯懦。這種外在的自信使部分的戰友們很喜歡我，他們時常翻閱報刊看看上面有沒有我的作品“問世”，他們這樣也是種很龐大的動力，我想寫作就需要這些動力支撐着。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