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和遠遊客
羅伯特.金凱在以後幾天中放棄了攝影,而弗朗西絲卡.約翰遜除了壓縮到最起碼的必要
勞動之處,也放棄了農場生活. 兩人所有的時間都呆在一起,不是聊天,就是做愛.有兩次,他
應她要求為她彈唱吉他歌曲, 他的聲音中上,有點不大自在,說是她是他的第一聽眾.她聽了
笑着吻他,然後往後仰,躺在自己的感覺之中,盡情聽他歌唱那捕鯨的船和沙漠的風.
她坐着他的哈里跟他到得梅音去把照片寄到紐約. 只要有可能,他總是把第一批底片先
寄出,這樣編緝就可以知道他的工作意向,技術員也可以先檢查一下,看看他相機的快門是否
運行正常.
隨後他帶她到一家誼華飯店吃午飯, 在餐桌上握着她的手,以他特有的方式目不轉睛地
看着她.侍者瞧着他們微笑,暗中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感受到這樣的感情.
她對羅伯特.金凱這樣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逝去, 還能處之泰然,感到不可思議.
他眼看着那些牛仔們以及與他們類似的人,包括他自己,步步走向死亡.現在她開始理解為什
麼他說他是處於物種演變的一個分支的終端,是一個死胡同.有一次他談到他所謂的"最後的
事物"時悄聲說道:"'永不再來',高原沙漠之王曾經這樣喊道,'永不再來'."他瞻望自己身後
空無一物,他屬於過時的品種.
星期四下午他們做愛之後進行了談話. 兩人都知道這場談話終須以來,而兩人都一直在
迴避.
"我們怎麼辦?"他問道.
她默不作聲,是內心極度矛盾的沉默,然後柔聲說道:"我不知道."
"這樣好嗎,如果你願意,我就呆在這裡, 或是城裡,或是隨便什麼地方.你家裡人回來之
後,我就徑直跟你丈夫談,向他說清楚現在的局面,這事不容易,不過我會做到的."
她搖搖頭."理查德決不會接受,他不是這樣想問題的.他根本不理解什麼魔力,激情以及
其他我們談過的,經歷過的一切,他也永遠不會理解. 這不一定說明他是次一等的人.只不過
這一切離他畢生感受過的或想過的太遠了.他沒法應付這樣的事."
"那麼是不是我們就讓這一切付諸東流?"他很嚴肅,沒有笑容.
"這我也不知道.羅伯特,認真地說,你已經擁有了我了. 我原來不想讓人擁有,也不需要
我知道這也不是你的意圖,但是事已如此.我現在並不是在草地上坐你身旁,而是在你的身體
內,屬於你,心甘情願當一個囚徒."
他回答說:"我不能肯定你是在我體內,或者我是在你體內,或者我擁有你.至少我並不想
擁有你.我想我們兩個都進入了另一個生命的體內,這是我們創造的,叫做'咱們'."
"其實,我們也不是在那個生命裡面,我們就是那個生命.我們都丟掉了自己,創造出了另
一樣東西,這東西只能作為我倆的交織而存在. 天哪,我們就是在相愛,天上人間愛能有多深
就愛多深."
"跟我一起走四方吧,弗朗西絲卡!這不成問題.我們可以在大漠的沙堆里做愛,在蒙巴薩
的陽台上喝白蘭地,僚望阿拉伯三角帆船在初起在晨風中揚帆啟程.我要帶你去獅之國,到孟
買灣邊是一座古老的法國城市,那裡的一個奇妙的屋頂飯店,還有火車穿過山間隧道,還有比
利牛斯山的高處巴斯克人開的小旅店, 在南印度一塊老虎保留地有一個特別的島,位於一大
片湖中央.如果你不喜歡大路上的生活, 那麼我就找個地方,開個店,專攝當地風光,或肖像,
或者干一行隨便什麼能維持我們生活的營生."
"羅鐵特,我們昨夜做愛時你說的話我還記得.我不斷地在你耳邊說你力量多大,天哪,你
可真是強有力.你說,'我是大路,我是遠遊客, 我是所有下海的船.'這是對的,你是這麼感覺
的,你感覺大路就在你身體裡面.不,還不止如此.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清楚,從某種意義上說
你本人就是大路.幻想與現實相遇的夾縫,就是你所在的地方,在外面大路上.大路就是你."
"你就是那舊背包,那輛叫作哈里的卡車, 那飛向亞洲的噴氣式飛機.我也願意你是這樣
假定如你所說,你的物種進化的分支是一條死胡同,那我也要你以全速沖向那終點.可是同我
在一起你就不一定能這樣做.你難道看不到,我是多麼愛你,以至我不忍看你有一時一刻受到
約束.這樣做等於把你這個野性的,無比漂亮的動物殺死,而你的力量也就隨之而消亡."
他要開口說話,被弗朗西絲卡制止了.
"羅伯特,我還沒說完,假如你把我抱起來放進你的卡車,強迫我跟你走,我不會有半句怨
言.你光是用語言也能達到這個目的.但是我想你不會這樣做. 因為你太敏感,太知道我的感
情了.而我在感情上是對這裡有責任的."
"是的,這裡的生活方式枯燥乏味.我的生活就是這樣. 沒有浪漫情調,沒有性愛,沒有在
廚房裡燭光中的翩翩起舞,也沒有對一個懂得情愛的男人的奇妙的感受. 最重要的是沒有你.
但是我有那該死的責任感,對理查德,對孩子們. 單單是我的出走,我的身體離開了這裡就會
使理查德受不了,單是這一件事就會毀了他."
"除此之外,更壞的是他得從當地人的親言碎語中度過餘生:那人就是理查德.約翰遜,他
那意大利小媳婦幾年前跟一個長頭髮的照相的跑了. 理查德必須忍受這種痛苦,而孩子們就
要聽整個溫特塞特在背後嘰嘰喳喳,他們在這裡住多久就得聽多久.他們也會感到痛苦,他們
會為此而恨我."
我多麼想要你,要跟你在一起,要成為你的一部分;同樣的我也不能使自己擺脫我實實在
在存在的責任.假如你強迫我跟你走,不論用體力或是用精神力量,我說過的,我都無力抗拒.
我對你感情太深,沒有力氣抗拒.儘管我說了那麼多關於不該剝奪你以大路為家的自由的話,
我還是會跟你走,只是為了我自私的需要,我要你."
"不過,求你別讓我這麼做,別讓我放棄我的責任.我不能,不能因此而畢生為這件事所纏
繞.如果現在我這樣做了,這思想負擔會使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不再是你所愛的那個女人."
羅伯特.金凱沉默不語.他知道她說的關於大路,責任以及那負疚感會轉變她是什麼意思
他多少知道她是對的.他望着窗外,內心進行着激烈鬥爭,拼命去理解她的感情.他哭了.
隨後他們兩個長時間抱在一起.他在耳邊說:"我只有一件事要說,就這一件事,我以後再
也不會對任何人說,我要你記住:在一個充滿混沌不清的宇宙中,這樣明確的事只能出現一次
不論你活幾生幾世,以後永不會出現."
他們那天夜裡----星期四夜裡----又做愛,在一起躺着互相撫摸,悄悄耳語,直到日出很
久.然後弗朗西絲卡睡了一會兒.等她醒來時已是紅日高照, 而且已經很熱.她聽見哈里的一
扇門嘎嘎作響,就披衣起床.
她到廚房時他已煮好咖啡,坐在桌子旁抽煙. 他對她笑笑.她坐過去把頭埋在他脖子裡,
兩手插進他的頭髮,他的胳膊摟着她的腰.然後他把她轉過來,讓她坐在懷裡,撫摸着她.
終於他站了起來,他穿上了舊牛仔褲,乾淨的咔嘰布襯衫上兩條桔黃色的背帶,那雙紅翼
牌靴子扎得很緊,腰裡插着那把瑞士軍刀.他的照相背心掛在椅背上,口袋上露出扳機帶子 .
牛仔已經穿扎停當,準備上馬了.
"我該走了."
她點點頭,開始哭起來.她看見他眼中有淚,但是他一直保持着他特有的微笑.
"我可以給你寫信嗎?我想至少給你寄一兩張照片."
"可以."弗朗西絲卡用掛在櫃門上的手巾擦着眼睛說,"我可以找個藉口解釋收到一個嬉
皮士攝影師的信,只要不太多."
"你有我在華盛頓州的地址的電話號碼, 對吧?"她點點頭."如果我不在家,你就給辦公室打電話,我來給你寫下電話號碼."他在電話邊的小本子上寫上了號碼,撕下那一
面交給她.
"你還可以在雜誌上找到電話號碼,向他們要編緝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總是知道我的去
處.你如果想見我,或者只是想聊聊天,千萬別猶豫.不論我在世界上什麼地方,你都可以給我
打受話人付款的電話,這樣你的電話帳單上就不會顯示出來.再考慮一下我說過的話.我可以
在這裡呆着,乾脆利落地解決問題,然後我們可以一起驅車向西北方向去."
弗朗西絲卡無言.她知道他能乾脆利落地解決問題.理查德比他小五歲,但是無論在智力
上或是體力上都不是羅伯特.金凱的對手.
他穿上背心.她已失魂落魄, 腦子一片空白."別走,羅伯特.金凱."她聽見自己身體裡某
個部位這樣叫道.
他拉着她的手通過後門走向他的卡車.他打開司機的門,把腳放在踏板上,然後又挪下來
再次摟抱她幾分鐘.兩人都不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把相互感覺傳遞,吸引,銘刻於心,永不磨
滅.再次肯定他所說的那特殊的生命的存在.
他最後一次放開了她,走進車裡, 開着門坐在那裡.淚水從他的兩頰流下來,淚水也從她
兩頰流下來.他慢慢地關上門,門縫嘎嘎作響.像往常一樣,哈里總是不情願啟動,不過她能聽
見他的靴子踹那油門,那老卡車終於屈服了.
他把車轉過來,坐在那裡踹在離合器上, 起先很嚴肅,然後微微咧嘴一笑,衝着小巷那邊
指指:"上大路,你知道.下個月我就會在印度東南部,要不要一張從那裡寄來的明信片?"
好說不出話來,不過搖搖頭表示不要.讓理查德在郵箱裡發現這個會受不了.她知道羅伯
特能理解.他點點頭.
卡車倒駛進庭院,顛簸着經過鋪着水泥的場院,小雞從輪下四散逃走,傑克吠着把其中一
只追到機器棚里.
羅伯特.金凱通過旅客座位那邊的窗戶向她招招手. 她看見他手上的銀鐲子在陽光下閃
爍.他襯衫的頭兩個扣子開着.
他駛進小巷,一直開下去,弗朗西絲卡不斷地擦眼睛, 使勁看,陽光映着她的淚水照着各
種奇怪的折光. 她像他們相會的第一天晚上那樣急忙跑到小巷口看那小卡車顛着向前駛去,
卡車駛到小巷終端停了下來,司機門彈開了, 他出來踹在踏板上.他看見她在一百碼之外,人
因距離而變小了.
他站在那裡凝視着,聽憑哈里不耐煩地在熱浪中轉動.兩人誰也不移步,他們已經告別過
了.他們只是相對而視,一個是農夫之妻,一個是物種演變終端的生命,是最後的牛仔之一.他
在那裡站了三十秒鐘,那雙攝影師的眼睛沒有漏過任何細節,製作出了他永不丟失的影像.
他關上了門,開動引擎,在他向左轉到大路上時又哭了.就在農場西北邊的一片樹林擋住
他的視線之前他又向後望去,望見她交叉着雙腿坐在小巷口的塵土裡,頭埋在雙手中.
* * *
理查德和孩子們當晚薄暮時分回到家裡,帶回了博覽會上的軼聞和那小牛被送到屠宰場
之前獲獎得的一條緞帶.卡洛琳馬上抓住電話不放.那是星期五,邁克立即開着小卡車到城裡
去做十七歲的男孩子們通常在星期五晚上做的事---多半是在廣場是遊蕩,聊天,或者向駛過
的汽車裡的姑娘們喊叫.理查德打開電視機,告訴弗朗西絲卡玉米餅做的真好吃,他塗上黃油
和楓汁吃了一塊.
她坐在前廊的鞦韆上.十點鐘時理查德看完他的節目之後走了出來,伸個懶腰說:"真的,
還是回家好."然後看着她,"你沒事吧,弗蘭妮? 你好像有點累,或者有點精神恍惚,還是怎麼
的?" "我挺好,理查德. 你們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是啊,我要進去了,在博覽會的這一個禮
拜過得夠長的,我真累壞了.你來嗎.弗蘭妮?" "我再呆一會兒.外面挺舒服,所以我想再坐一
會兒."
她其實很累了,但是她害怕理查德心裡想着性生活,而她今夜應付不了.
她聽見他在他們的臥室里繞圈子走,就在她坐着前後搖晃的鞦韆上邊. 她兩隻赤腳踩在
遊廊地上,聽得卡洛琳彈鋼琴的聲音從屋後傳出.
以後的幾天裡,她避免進城,一直意識到羅伯特.金凱就在幾英里之外.說實在的,如果她
見到他就很難管住自己.她很有可能會跑到他身邊說,"現在我們一定得走!"她曾經不顧風險
的跑到杉樹橋去會他,但是現在再見他要冒的風險太大了.
星期二,家裡的蔬菜快完了,理查德需要買一個他正在修復的玉米收割機的零件.天很陰
沉,霪雨,薄霧,還沒出八月,天太涼了一點兒.
理查德買到了他的零件,和別的男人在咖啡館喝咖啡,她趁這個時候到副食店採購.他知
道她的日程,在她完事時在"精品"店門前等她,見到她就跳了出來,戴着他的阿利斯----查默
斯鴨舌帽,幫着她把各種袋子放進福特牌小卡車裡,放在座位上. 圍着的膝蓋,而她卻想到了
三腳架和背包.
"我還得趕快到工具店去一趟,還有一樣零件我忘了買,可能要用的."
他們在第一百六十九號國家公路上往北駛,那是溫特塞特的主要道路. 在德士古加油站
一街之遙的地方她看見哈里正從油泵駛開去,刮水器來回刮着,正駛向他們前頭的路上.
他們的車速把他們帶到緊跟那輛舊卡車後面.她坐在福特車裡高高的座位上可以看見前
面車子裡一個黑色防雨布包得緊緊,勾畫出一隻衣箱和一隻吉他琴匣的輪廓, 緊挨一條備用
輪胎,後窗濺滿了雨,但是還可以看見他半個腦袋. 他彎下身去好像要在雜物箱裡取些什麼.
八天前他也做過同樣的動作,他的胳膊擦過她的腿.而就在一星期前,她曾到得梅因去買了一
件粉色連衣裙.
"那輛卡車離家可夠遠的,"理查德說,"華盛頓州. 好像開車的是個女的,反正是長頭髮.
啊,對了,我敢肯定那是他們在咖啡館裡談論的那個攝影師."
他們跟着羅伯特.金凱向北行,過了好幾條街,到一百六十九號公路與東西行的九十二號
公路交叉處.那是四向道路的中心點,密集的車輛向着各個方向交叉而行,由於雨和霧更增加
了困難.雨更大,霧更濃了.
他們大概停了二十秒鐘.他就在前頭,離她只有三十英尺. 她還可做這件事.跳出車出跑
到哈里的右門邊,爬進去,抓過那背包,冷藏箱和三腳架.
自從羅伯特.金凱上星期五從她身邊離去後,她才意識到,不管她原來自以為對他多麼一
往情深,她還是大大低估了自己的感情.這看來似乎不可能, 但是真的.她開始理解他早已理
解的事情.
但是,她還是端坐不動,她的責任把她凍結在那裡,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後窗,她一生中
從來沒有這樣死盯着任何東西看過.他的在車燈亮了,再一瞬間他就從此一去不復返了,理查
德在擺弄這輛福特車裡的收音機.
她開始看到慢鏡頭,是腦子裡一種奇特的作用....慢慢地....慢慢地他把哈里開到道路
交叉處----她可以想見他的兩條長腿,踩着油門和離合器, 想見他胳傅上肌肉在換擋時屈伸
的景象----現在向左轉彎到九十二號公路向布勒夫斯會議廳開去,向黑山崗開去,向西北...
慢慢地....慢慢地....那輛舊卡車轉過彎來,它慢慢地穿過交叉路口向西駛去.
他拐彎時為看清楚一點,把車窗放下.他已經完成轉彎了,她可以看見他在九十二號公路
上開始加速時頭髮隨風飄起.他向西駛去,邊開車邊搖上窗戶
"哦,基督----哦,耶酥基督,全能的上帝....別!"這些話都在她肚裡說,"我錯了,羅伯特
我不該留下....可是我不能走....讓我再告訴你一遍.....為什麼我不能走....你再告訴我
一遍 ,為什麼我應該走."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大路上傳來."在一個充滿混沌不清的宇宙中,這樣明確的事只出現一
次,不論你活幾生幾世,以後永不會出現."
理查德把車開過交叉路口向北駛去. 她望着哈里的尾燈在雨和霧中消失,心中搜尋着他
的一瞬間的面孔.那輛舊雪佛萊小卡車在一輛巨大的拖車旁邊顯得很小, 那拖車咆哮着向溫
特塞特,濺起一陣水珠從那最後的牛仔頭上灑過."再見,羅伯特.金凱." 她輕輕說道,然後公
然地哭了.
理查德別過頭來看她."怎麼啦,弗蘭妮?求求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好不好?"
"理查德,我只需要自己呆一會兒,過幾分鐘就會好的."
理查德把收音機轉到畜情報告節目,轉過來看看她,搖搖頭.
灰燼
夜幕降臨麥迪遜縣.那是一九八七年,她六十七歲生日,弗朗西絲卡已經躺在床上兩個小
時了.二十二年前一切的一切她都還看得見,摸得着,聞得到.
她記得,又記得.在依阿華九十二號公路上,在雨和霧中向西駛去的紅色尾燈把她定住了
二十多年.她摸自己乳房,還能感受到他的胸肌滑過那裡.天哪,她多麼愛他. 那時她愛他,超
過她原以為可能的程度,現在她更加愛他了.為了她,她什麼都故意做,除了毀掉她的家庭,或
者連同把他也毀掉.
她下樓坐到廚房那張黃色貼面的舊餐桌邊.理查德曾買過一張新桌子,堅持非買不可.不
過她也要求把那張舊桌子留下來放到機器棚里,在挪走之前她仔細地用塑料薄膜包好.
"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捨不得這張舊桌子."他一邊幫她抬桌子一邊埋怨. 理查德死
後,邁可又幫她把這張桌子又抬進屋子,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拿這張舊桌子換那新的.他
只是用發問的眼光看着她,她沒吭聲.
現在她坐在桌旁.然後走到柜子邊,從裡面拿出兩隻白蠟燭和一對小銅燭台.她點上蠟燭
打開收音機,慢慢地調頻道,找到播放的輕柔音樂.
她在洗滌池旁了良久,頭微微朝上,看着他的臉,輕聲說:"我記得你,羅伯特.金凱. 也許
高原沙漠之王的話是對的,也許你是最後一個,也許眼下那些牛仔們都已瀕臨滅絕."
理查德死之前,她從來沒有設法給金凱打過電話或者寫過信, 儘管多少年來她每天都在
刀刃邊緣上權衡.如果她再跟他談一次話,自己就會去找他.如果她給他寫信,他就會來找她.
事情就在這一發之際.這些年來,他給她寄過一包照片和那遍文章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信.她
知道他理解她的感情,也理解他可能給她帶來的生活中的麻煩.
從一九六五年起她訂了.關於廊橋的文章是第二年刊出的, 有暖色的晨光中
羅斯曼橋的照片,就是他發現她的字條的那天早晨照的. 封面是他照的那一群馬拉車走向豬
背橋的照片,配圖的文章也是他寫的.
雜誌背面常有介紹作者和攝影師的特寫,有時還登他們的照片.他間或也出現其中.還是
那銀長發,手鐲,牛仔褲,照相機從肩上掛下來,胳膊上青筋可見. 在非洲卡拉哈里沙漠中,在
印度查普爾的大牆上,在危地馬拉的獨木船上.在加拿大北部.大路和牛仔.
她把這些都剪下來,連同刊登廊橋的那期,他的文章, 兩張照片,還有他的信,
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中.他把信封放在梳妝檯抽屜的內衣下面, 這裡理查德是決不會看的
地方.她像一個遠方的觀察者年復一年跟蹤觀察羅伯特.金凱,眼看他漸漸老起來.
那笑容宛在,就是那修長,肌肉結實的身材也依然如故. 但是她看得出他眼角的紋路,那
健壯的雙肩微微前俯,臉頰逐漸陷進去.她能看得出來, 她曾經仔細研究過他的身體,比她一
生中對任何事物都仔細,比對自己的身體還仔細.他逐漸變老反而使她更加強烈地渴望要他,
假如可能的話,她猜想----不,她確知----他是單身.事實的確如此.
在燭光中,她在餐桌上仔細看那些剪報.他從遙遠的地方看着她.她從一九六七年的一期
中找出一張特殊的照片.他在東非的一條河邊正對攝像機,而且是近鏡頭,蹲在那裡好像正准
備拍攝什麼.
她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張照片時還看得出他脖子裡的銀項鍊上繫着一個小小的圓牌.邁
可離家上大學去了,當理查德和卡洛琳去睡覺之後, 她把邁可少年時集郵用的高度放大鏡拿
出來放到照片上.
"天哪,"她倒吸一口氣.圓牌上的字是"弗朗西絲卡". 這是他一個小小的不謹慎,她笑着
原諒了他.以後所有他的照片上都有這個小圓牌掛在銀項鍊上.
一九七五年之後她再也沒在雜誌上看見過他.他的署名也不見了.她每一期都找遍了,可
是找不到.他那年該是六十二歲.
理查德一九七九年世,葬禮完畢,孩子們都各自回到自己家裡以後,她想起給羅伯特金凱
打電話.他應該是六十六歲,她五十九歲.儘管已經失去了十四年,還來得及.她集中思考了一
星期,最後從他的信頭上找到了電話號碼,撥了號.
電話鈴響時她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她聽到有人拿起話筒,差點兒又把電話掛上.一個女人
的聲音說:"麥克格雷格爾保險公司."弗朗西絲卡心沉下去了,不過還能恢復得過來問那女秘
書她撥的號碼對不對,就是這個號碼.她謝謝她,掛了電話.
下一步,她試着打華盛頓貝靈漢的電話問訊處. 登記名單上沒有.她試打西雅圖,也沒有.
然後是貝靈漢和西雅圖的商會辦公室. 她請他們查一查本市指南,他們查了,也沒這個人.她
想他哪兒都可能去的.
她想起雜誌來,他曾說過可以通過那裡打聽. 接待員很有禮貌,但是新人,得找另外一個
人來回答她的要求.弗朗西絲卡的電話轉了三次才跟一位在雜誌工作過二十年的編輯通上話
她問羅伯特.金凱的下落.
那編輯當然記得他."要找到他在哪裡嗎,呃? 他真是個該死的攝影師,請原諒我的語言.
他的脾氣可不好,不是壞的意思,就是非常固執,他追求為藝術而藝術, 這不大合我們讀者的
口味,我們的讀者要好看的,顯示攝影技巧的照片,但是不要太野的."
"我們常說金凱有點怪,在他為我們做的工作之外,沒有人熟悉他.但是他是好樣的.我們
可以把他派到任何地方,他一定出活兒,儘管多數情況下他都不同意我們的編輯決策.至於他
的下落,我一邊講話一邊在翻他的檔案.他於一九七五年離開我們雜誌,地址電話是....他念
的內容和弗朗西絲卡已經知道的一樣.在此之後,她停止了搜尋,主要是害怕可能發現的情況
她聽其自然,允許自己越來越多地想羅伯特.金凱.她還能開車,每年有幾次到得梅因去,
在他曾帶她去的那家飯店吃午餐.有一次,她買回來一個皮面白紙本,於是開始用整齊的手寫
體在這些白紙上記下她同他戀愛的詳情的對他的思念.一共寫了三大本她才感到完成任務.
溫特塞特在前進.有一個藝術協會,成員多數是女性,要重新裝修那些橋的議論也進行了
幾年了.有些有興趣的年輕人在山上蓋房子. 風氣有所開放,長頭髮不再惹人注目了,不過男
人穿涼鞋的還是少見,詩人也很少.
除了幾個女友外,她完全退出了社交.人們談到了這一點.而且還談到常看見她站在羅斯
曼橋邊,有時在杉樹橋邊.他們常說人老了常常變得古怪.也就滿足於這一解釋.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日,有一輛聯合郵包服務公司的卡車駛進她的車道. 她並沒有郵購什
麼東西,感到惑然不解.她簽過收條,看郵包上的地址:"依阿華,溫特塞特,R.R.2,50273"寄信
人地址是西雅圖一家律師事務所.
郵包包得很整齊,並加了額外保險.她把它放在廚房桌子上,小心地打開. 裡面有三個盒
子,安全地包在泡沫塑料之中.一隻盒子頂端用膠條粘着一個厚信封,另一個盒子上有一封公
文信,收信人是她,寄信人是一家法律事務所.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女士
依阿華.溫特塞特
R.R.2,50273
親愛的約翰遜女士:
我們是一位最近去世的羅伯特.金凱先生的財產代理人....
弗朗西絲卡把信放在桌上.外面風雪掃過冬天的原野,她眼望着它掃過殘梗,帶走玉米殼
堆在柵欄的角落裡.她再讀一遍那幾行字:
我們是一位最近去世的羅伯特.金凱先生的財產代理人....
哦,羅伯特,羅伯特,....別.....,她輕聲說着,低下了頭.
一小時之後她才能繼續讀下去.那直接了當的法律語言,那準確的用詞使她憤怒.
我們是......代理人
一個律師執行一個委託人的委託.
可是那力量,那騎着彗星尾巴來到這世上的豹子, 那個在炎熱的八月的一天尋找羅斯曼
橋的沙曼人,還有那個站在名叫哈里的卡車踏板上回頭望着她在一個依阿華農場的小巷的塵
土中逝去的人,他在哪裡呢?在這些詞句中能找到嗎?
這封信應該有一千頁之長,應該講物種演變的終點和自由天地的喪失, 講牛仔們在柵欄
網的角落裡掙扎,像冬天的玉米殼.
他留下的唯一遺囑日期是一九六七年七月八日.他明確指示把這些
物件寄給您.如果找不到您,就予銷毀.
在標明"信件"的盒子裡有他於一九七八年留下的給您的信.信是由
他封口的,至今末打開過.
金凱先生的遺體已火化,根據本人遺願,不留任何標記.他的骨灰也
根據本人遺願撒在您家附近, 據我所知該地稱作羅斯曼橋,已由我事務
所一職員執行.
如有可效勞之處,請隨時與我們聯繫.
律師:愛倫.奎本謹啟
她喘過氣來,擦幹了眼睛,開始審視盒子裡的東西.
她知道那軟信封里是什麼,她確知無疑,就像她確知春天一定會再來一樣.她小心打開信
封,伸進手去,出來的是那銀項鍊, 上面繫着的圓牌子上刻着"弗朗西絲卡",背面用蝕刻刻出
小得不能再小的字:"如撿到, 請寄往美國依阿華州溫特塞特R.R.2,弗朗西絲卡.約翰遜收."
信封下面還有他的銀手鐲,包在餐巾紙里.有一張紙條和手鐲包在一起,那是她的筆跡:
"當白蛾子張開翅膀時",如果你還想吃晚飯,今晚你事畢之後
可以過來,什麼時候都行.
這是她釘在羅斯曼橋上的紙條.他連這也留下做紀念了.
然後她想起來,這是他唯一擁有的她的東西,是證明她存在的唯一見證,此外就只有逐漸
老化的膠片上日益模糊的她的影像了.這羅斯曼橋上的小條上面有斑點,有摺痕,好像在皮夾
里放了很久.
她尋思,這些年來在遠離中央河邊的丘陵地帶的地方,他不知拿出來讀過多少次.她可以
想象,他在一架直達噴氣式飛機上就着微弱的小燈,面前放着這張紙條;在虎之國的竹篷里用
手電照着讀這張紙條;在貝靈漢的雨夜讀過之後折起來放在一邊,然後看照片:一個女人在夏
天的早晨倚在一根籬笆樁上,或是在落日中從廊橋走出來.
三個盒子每個都裝着一架相機帶一個鏡頭.都已飽經風雨侵蝕,帶着傷痕.她把其中一架
轉過來,在取景器上有"尼康"字樣,商標的左上角有一個"F",她在杉樹橋遞給他的那架相機.
最後,她打開他的信,是他親筆寫在他的專用信紙上,日期是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六日.
親愛的弗朗西絲卡:
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你何時能收到此信,總是在我去世以後.我現
已六十五歲,我們相逢在十三年前的今日,當我進入你的小巷問路之時.
我把寶押在這個包裹不會攏亂你的生活上. 我實在無法忍受讓這些相機
躺在相機店的二手貨櫥窗里,或是轉入陌生人之手.等它們到你手裡時已是相
當破舊了,可是我沒有別人可以留交,只好寄給你,讓你冒風險,很抱歉.
從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三年我幾乎常年是在大路上. 我接受所有我謀求
得到的海外派遣,只是為了抵擋給你打電話或來找你的誘惑,而事實上只要我
醒着,生活中每時每刻都在這種誘惑.多少次,我對自己說:"去它的吧,我這就
去依阿華溫特塞特,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弗朗西絲卡帶走."
可是我記得你的話,我尊重你的感情.也許你是對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在那個炎熱的星期五從你的小巷開車出來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艱難的事以後
也決不會再有.事實上我懷疑有多少男人曾做過這樣艱難的事.
我於一九七五年離開以後的攝影生涯就致力於拍攝我自己挑
選的對象,有機會時就在當地或者本地區找點事做,一次只外出幾天經濟比較
困難,不過還過得去,我總是過得去的.
我的許多作品都是圍繞着皮吉特海灣.我喜歡這樣.似乎人老了就轉向水.
對了,我現在有一條狗,一條金色的獵狗.我叫它"大路",它大多數時間都
伴我旅行,腦袋伸到窗外,尋找捕捉對象.
一九七二年我在緬因州阿卡迪亞國家公園的一座峭壁上摔了下來,跌斷了
踝骨,項鍊和圓牌一起給跌斷了,幸虧是落在近處,我又找到了,請一位珠寶商
修復了項鍊.
我心已蒙上了灰塵.我想不出來更恰當的說法.在你之前有過幾個女人在
你之後一個也沒有,我並沒有要發誓要保持獨身,只是不感興趣.
我有一次觀察過一隻加拿大鵝,它的伴侶被獵人殺死了.你知道這種鵝的
伴侶是從一而終的.那雄鵝成天圍着池塘轉,日復一日.我最後一次看見它,它
還在尋覓.這一比喻太淺露了,不夠文學味兒,可這大致就我的感受.
在霧蒙蒙的早晨,或是午後太陽在西北方水面上跳動時,我常試圖想象你在
哪裡,在做什麼.沒什麼複雜的事----不外乎到你的園子裡去,坐在前廊的鞦韆
上,站在你廚房洗滌池前之類的事.
我樣樣都記得:你的氣息,你夏天一般的味道,你緊貼我身上的皮膚的手感
還有在我愛着你時你說悄悄話的聲音.
羅伯特.潘.華倫用過一句話:"一個似乎為上帝所遺棄的世界."說得好,很
接近我有時的感覺.但我不能總是這樣生活.當這些感覺太強烈時,我就給哈里
裝車,與大路共處幾天.
我不喜歡自憐自艾.我不是這種人.而且大多數時候我不是這種感覺.相反,
我有感激之情,因為我至少找到了你.我們本來也可能像一閃而過的兩粒宇宙塵
埃一樣失之交臂.
上帝,或是宇宙,或是不管叫它什麼,總之那平衡與秩序的大系統是不承認
地球上的時間的.對宇宙來說,四天與四兆光年沒有什麼區別.我努力記住這一點.
但是我畢竟是一個男人.所有我能記起的一切哲學推理都不能阻止我要你,
每天,每時,每刻,在我頭腦深處是時間殘忍的悲號,那永不能與你相聚的時間.
我愛你,深深地,全身心地愛你,直到永遠.
最後的牛仔:羅伯特
又:我去年夏天給哈里裝了一個新引擎,它現在挺好.
包裹是五年前收到的.翻看裡面的東西已成為她每年的生日儀式.她把照相機,手鐲和帶
圓牌的項鍊放在壁櫃裡一個特製的匣子中.匣子是當地一個木匠根據她的設計做的, 胡桃木
加防塵封口,裡面用軟墊隔開.木匠說"這匣子真考究."她只是笑笑.
最後一道儀式是讀文稿,她總是在一天結束時在燭光下讀.她從起居間拿來這份文稿,小
心地把它鋪在貼面桌上蠟燭旁,點上她一年一支的香煙------駱駝牌,啜一口白蘭地,然後開
始讀.
從零度空間落下
羅伯特.金凱
對有些古老的風我至今不解, 雖然我一直是,而且似乎永遠是乘着這些風捲曲的脊梁而
行.我徜徉在零度空間,世界在別處另一種物體中與我平行運行.我看世界就像兩手插在褲袋
里彎身向商店櫥窗里張望一樣.
在零度空間中常有奇異的時刻.一條長長的長路從馬格達萊納以西蜿蜓繞過多雨的新墨
西哥,變成了人行小路, 然後又變成野獸踩出來的羊腸小道.我車窗的亂水器一甩,羊腸小道
變成了人跡獸跡都沒有的洪荒森林. 亂水器再一甩,又退回了一步,這下到了大冰原,我亂纏
頭髮,身披獸衣,手拿長矛在雜草中行進, 身體精瘦像冰一般堅硬,渾身肌肉,狡黠莫測.過了
冰原,再沿着事物的發展階段往回走,我在深鹽水中游泳,長着鰓,深身是鱗.再往遠處我就什
麼也看不見了.只見浮游生物之外是零這個數字.
歐幾里德不一定全對. 他假定平行線一直到頭都是平行的.但是非歐幾里德式存在也是
可能的.兩條平行線在遙遠的某處相遇.那相交點正在消失,是對會合的幻覺.
但是我知道,我並非僅僅是幻覺而已. 有時相會合是可能的----一種現實洋溢到另一種
現實中去.那是輕柔的互相纏繞, 而不是這個充斥着準確性的世界上所慣見的那種齊整的交
織.沒有穿梭聲,只是.....呵氣.對了,就是這聲音,也是這感覺.呵氣.
於是我在這世外的現實之上,之旁, 之下以及周圍緩緩運行,總是強壯有力,同時也不斷
獻出我自己.而那另一個覺察到了,於是帶着它自己力量迎上來,同樣把自己獻給我.
在這呵氣之中的某個地方有樂聲飄飄,於是那奇異的,盤旋上升的舞蹈開始了,完全踏着
自己特有節拍,把那個纏頭髮手拿長矛的冰紀人煉化.緩緩地,在柔和的樂聲中---總是柔和-
----那冰紀人落下來,從零度空間落下來.....落到她的體內.
弗朗西絲卡六十七歲生日這一天結束時雨已停止,她把牛皮紙信封放回書桌最下面的抽
屜.理查德去世後她決定把這包東西放進她銀行的保險柜裡,不過每年此時拿回來幾天.蓋上
胡桃木匣子的蓋子,把相機關在裡面.匣子放進她臥室壁櫃的子上.
下午早些時候她曾去過羅斯曼橋. 現在她走到前廊,用毛巾擦乾鞦韆,坐在上面,這裡很
涼,但是她要呆幾分鐘,每次都是這樣.她走到庭院門口站着,然後走到小巷口.事隔二十二年
之後她仍然看見他在近黃昏的午後走出卡車來問路,她還能看見哈里顛簸着駛向鄉間公路然
後停下----羅伯特.金凱站在踏板上,回頭望着小巷.
弗朗西絲卡的信
弗朗西絲卡一九八九年一月去世,終年六十九歲, 那年羅伯特.金凱如活着,應是七十六
歲.登記的死因是"自然死亡".醫生對邁可和卡洛琳說:"她就這麼死了.事實上我們有點不明
白.我們找不出死亡的具體原因.一個鄰居發現她趴倒在廚房的餐桌上."
她在一九八二年的一封給律師的信中要求死後把遺體火化, 骨灰撒在羅斯曼橋.火葬在
麥迪遜縣是一件不尋常的事----多少被看作是激進行為-----因此她這一遺願引起了咖啡館
和加油站還有執行人的不少議論.撒骨灰一事沒有公開進行.
追掉會過後,邁可和卡洛琳緩緩驅車到羅斯曼橋,執行弗朗西絲卡的遺囑.雖然這座橋離
家很近,但與約翰遜一家從來沒有什麼特殊關聯.他們兩人一再感到奇怪,為什麼他們平時很
通情達理的母親會出此莫名其妙的行動,為什麼她為依慣例要求葬在他們父親的墓旁.
在這以後,邁可和卡洛琳開始了清理房子的漫長過程, 並且在律師從財產角度審查放行
後從銀行把保險箱取出來.
他們把保險箱內的東西分門別類,開始一一過目. 那牛皮紙信封是在卡洛琳的一摞東西
中,不過壓在下面大約三分之一處.她迷惑不解地打開拿出裡面的東西. 她讀了羅伯特.金凱
一九六五年給弗朗西絲卡的信,之後又讀了他一九七八年的信, 然後是西雅圖的律師一九八
二年的信.最後她仔細看了雜誌剪報.
"邁可."
他聽出她聲音中驚奇夾着沉思,立即抬起頭來,"怎麼會事?"
卡洛琳眼裡含着淚,聲音有點發抖."母親愛上了一個叫羅伯特.金凱的人,他是一名攝影
師.你還記得我們都看過的那期嗎?就是上面有關於那幾座橋的報導的那一期.這
個人就是到這兒拍攝那些橋的.還有,你記得當時所有的孩子都在議論那個背着相機,怪里怪
氣的陌生人?那是就他."
邁可坐在她對面,領帶解開,敞開領子."再說一遍,說慢一點兒, 我沒法相信我聽對了."
讀完信之後,邁可搜尋了樓下的壁櫃, 然後上樓到弗朗西絲卡的臥室里. 他從來沒有注
意到那個胡桃木匣子,把它打開來拿到樓下放在廚房桌上."卡洛琳, 這是他的相機."匣子裡
一頭塞着一個封好的信封,上面寫着"卡洛琳或邁可",是弗朗西絲卡的筆跡.在相機之間是三
本皮面筆記本.
"這信的內容我為敢肯定我能讀得下去."邁可說,"你如果能夠的話,念給我聽吧."
卡洛琳條開信封,出聲念着:
一九七八年一月七日
親愛的卡洛琳和邁可:
雖然我現在還感覺良好, 但是我覺得這是我安排後事的時候了( 如人們常
說的那樣).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們應該知道.因此我才寫這封信.
我可以肯定, 你們翻看了保險匣, 發現了那個一九六五年寄給我的牛皮紙
信封后最終一定會找到這封信. 如果可能的話, 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讀這封信
你們不久就會理解這一請求.
要給我的孩子們寫信講這件事對我極為艱難手, 但是我必須這樣做. 這裡
面有着這麼強烈,這麼美的東西, 我不能讓它們隨我逝去. 而且,如果你們應該
全面了解你們的母親,包括一切好的壞的方面, 那麼你們就必須知道這件事.現
在,打起精神來.
正如你們已經發現的,他名叫羅伯特.金凱. 他中間隆名的縮寫是"L",但是
我從來不知道那"L"代表什麼字.他是一名攝影師,一九六五年曾來這裡拍攝廊橋.
你們應當記得,當那些圖片出現在上時,這裡如何的滿城爭道.你
也可能還記得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定期收到這雜誌.現在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對
它感興趣了.順便說一句,他在拍杉樹橋時我和他在一起(替他拿一外相機背包).
請你們理解,我一直平靜地愛着你們的父親. 我過去知道,現在仍然知道是
如此.他對我很好,給了我你們倆,這是我所珍愛的.不要忘記這一點.
但是羅伯特.金凱是完全不同的, 我畢生從來沒有見到, 聽到或讀到過像他
這樣的人.要你們完全了解他是不可能的. 首先,你們不是我;其次你們非得跟他? 在一起呆過,看他動作,聽他談關於物種演變的一個分支的盡頭那些話才行.也許
那些筆記本和雜誌剪報能有所幫助,不過連這也不夠.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不屬於這個地球.我能說的最清楚的就是這樣了.我常常
把他想成一個騎着彗星尾巴到來的豹子一般的生物. 他的行動,他的身體都給人
這個感覺.他能集極度激烈與溫和善良於一身.他身上有一種模糊的悲劇意識.他
覺得他在一個充滿電腦.機器人和普遍組織化的世界上是不合適宜的. 他把自己
看作是最後的牛仔,稱自己為"老古董".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他停在門口問去羅斯曼橋的方向.那時你們三人去參加伊
利諾伊博覽會了.相信我,我決不是閒在那裡沒事找刺激, 這種想法離我遠了.但
是我看了他不到五秒鐘就知道我要他,不過沒有我後來真的達到的那個程度.
請你們不要把他想成一個到處占鄉下姑娘便宜的浪蕩人. 他決不是那種人.
相反,他有點靦腆.對於已發生的事我和他有同樣的責任, 事實上我這方面更多.
手鐲里那條是我釘在羅斯曼橋上的,為的是我們初次見面的第二天早晨他可以見
到.除了他給我拍的照片外,這紙條是他這麼多年來擁有的唯一證據,證明我確實
而不僅僅是他的一個夢.
我知道孩子們往往傾向於把自己的父母看成無性別的,所以我希望以下的敘
述不至於對你們打擊大太,我當然希望不會破壞你們對我的記憶.
羅伯特和我在我們這間老廚房裡一起度過了許多小時. 我們聊天,並在燭光
下跳舞.而且,是的,我們在那裡做愛了,還在臥室里,在牧場草地里以及幾乎你們
可以想到的任何地方.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強有力的,使人升華的做愛, 它連續
幾天,幾乎不停頓.在想他時我總是用"強有力"這個字眼.因為在我們相遇時他已
是這樣.
他激烈時像一支箭.他對我做愛時我完全不由自主,不是軟弱,這不是我的感
覺,而是純粹被他強大的感情肉體的力量所征服.有一次我把這感覺悄聲告訴他,
他只是說:"我是大路,是遠遊客,是所有下海的船."
我後來查了字典.人們聽到"遠遊客"這個詞首先聯想起的是游鷹.但是也還
有別的含義,他一定是知道的,其中之一是"異鄉客,外國人"另一個含義是"流浪.
遷移".這個字的拉丁字根意思是陌生人.現在我想起來他身兼所有這些特徵:一
個陌生人,廣義的外國人,遠遊客,而且也像鷹隼一般.
孩子們,請你們理解,我是在試圖表達本來不可言喻的事. 我只希望有一天
你們各自也能體驗到我有過的經歷,不過我想這不大可能.雖然我想在當今這個
比較開明的時代說這話不大合乎時宜但我的確認為一個女人不可能擁有像羅伯
特.金凱這種特殊的力量.所以,邁可,剛才說不把包括在內.至於卡洛琳,恐怕壞
消息是天底下這樣的男人只有他一個,沒有第二人.
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倆和你們的父親,我會立即跟他走遍天涯他要我走,求我
走,但是我不肯.他是一個非常敏感,非常為別人着想的人,從此以後沒有來干擾
過我們的生活.
事情就是這樣矛盾:如果沒有羅伯特.金凱,我可能不一定能在農場呆這麼多
年.在四天之內,他給了我一生,給了我整個宇宙,把我分散的部件合成了一個整
體.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想他,一刻也沒有.即使他不在我意識中時,我仍然感覺到
他在某個地方,他無處不在.
但是這從來沒有絲毫減少我對你們或你們父親的感情.在只想到我自己一個
人時,我不敢肯定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但是把全家考慮在內時,我肯定我做對了.
不過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們,從一開始,羅伯特比我更了解我們兩人怎樣是
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想我只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才逐步理解這意義的.如果在他與
我面對要求我跟他走時我已真正了解這一點,我也許會跟他去了.
羅伯特認為這世界已變得太理性化了,已經不像應該的那樣相信魔力了.我常
想,我在作出決定時是否太理性了.
我相信你們一定認為我對自己葬法的遺囑不可理解,以為那是一個糊塗了的
老太婆的主意.你們讀了一九八二年西雅圖的律師來信和我的筆記本之後就會理
解我為什麼提出這一要求.我把活的生命給了我的家庭, 我把剩下的遺體給羅伯
特.金凱.
我想理查德知道我內心有他達不到的地方,有時我懷疑他是否發現了我放在
梳妝檯抽屜里的牛皮紙信封.在他彌留之際在得梅音的一家醫院裡我坐在他身邊
他對了我說了以下的話:弗朗西絲卡,我知道你也有過自己的夢,我很抱歉我沒能
給你."這是我們共同生活中最動人的時刻.
我不要你們有內疚,或者憐憫,或者任何這類感覺.這不是我的目的.我只要你
們知道我多愛羅伯特.金凱.我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在對付這件事,他也是.
雖然我們沒有再說過話,但是我們已緊密地聯在一起,世界上任何兩人的關係
能有多緊密我們就有多緊密.我找不出言詞來充分表達這一點.他告訴我的話表達
的最好,他說:"我們原來各自的兩個生命已不存在了,而是兩人共同創造了第三個
生命.我們兩人都不是獨立於那個生命之外的,而那個生命已被放出去到處遊蕩.
卡洛琳,還記得我們為了我壁櫃裡那件粉色連衣裙發生的那場激烈爭吵嗎?你
看見了想穿.你說你從來沒見我穿過,那麼為什麼不能改合適了讓你穿.羅伯特和? 我第一夜做愛時我穿的就是那件衣服.我一輩子都沒有像那天那麼漂亮過.這件
連衣裙是我對那段時光的小小的,傻傻的紀念.所以我從來沒有再穿過,也拒絕給? 你穿.
羅伯特一九六五年離開這裡以後,我意識到我對他的家庭背景知之甚少.不
過我認為幾乎對其他一切都已了解----也就是在那幾天中值得注意的一切.他是
獨生子,父母雙亡,他生於俄亥俄州一個小鎮.
我連他上過大學沒有,甚至上過中學沒有也不清楚.但是他有一種質樸的,原
始的,幾乎是神秘的聰明智慧.對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是隨海軍陸戰隊到南
太平洋的戰地攝影記者.
他結過婚,遇到我之前很久已經離了.沒有孩子.他的前妻是搞音樂的,好像
記得他說是個民歌手之類的,他外出攝影長期不在家的生活使婚姻難以維持.他
把破裂的原因歸罪於自己.
除此之外,據我所知羅伯特沒有家.我要求你們把他看作我們的親人,不論這
一開始對你們有多困難.至少我有一個家,有與人共享的生活.羅伯特是孤身一人
這不公平,我當初就知道.
由於理查德的緣故,也由於人們愛講閒話的習慣,我寧願(至少我自以為是這
樣)這件不傳我們約翰遜家之外.不過我還是交給你們來判斷該如何處理.
在我這方面,我當然決不以同羅伯特.金凱在一起為恥.恰恰相反.這些年來
我一直愛着他愛得要命,雖然由於我自己的原因,我只有過一次設法同他聯繫.那
是在你們的父親去世之後,結果失敗了.我擔心他出了什麼事,由於這種害怕,就
沒有再作償試.我就是無法面對這樣的現實.所以你們可以想象,當一九八二年這
個包裹同律師的信一起來到時我是怎樣的心情.
如我所說,我希望你們理解,別把我往裡想.如果你們是愛我的,那麼也該愛
我做過的事.
羅伯特.金凱教給了我生為女兒身是怎麼回事,這種經歷很少有女人,甚至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體驗過.他美好,熱情,他肯定值得你們尊敬,也許也值得你們
愛.我希望你們兩者都能給他.他以他特有的方式,通過我,對你們很好.
望好自為之,我的孩子們.
母字
廚房裡寂靜無聲.邁可深深吸了一口氣,望着窗外.卡洛琳環顧四周,看着洗滌池,地板,
桌子和每一件東西.
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輕的幾乎像耳語,"哦,邁可,想想他們兩人這麼多年來這樣要
死要活地互相渴望.她為了我們和爸爸放棄了他,而他為了尊重她對我們的感情而遠遠離去.
邁可,我們想到這簡直沒法處之泰然.我們這樣隨便對待我們的婚姻,而這樣一場非凡的戀愛
卻是因我們而得到這麼一個結局."
"他們在漫長的一生中只在一起度過了四天,只有四天.就是在我們去參加那可笑的伊利
諾伊州博覽會的時候.你看媽媽這張照片,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子.她真美.這不是照相的
美,而是由於他為她做的一切.你看她,放蕩不羈,自由自在,她的頭髮隨風飄起,她的臉生動
活潑,真是美妙極了."
"天哪,"邁可只說出得出這兩字,他用廚房的手巾擦前額,在卡洛琳沒看着的時候輕輕擦
了擦眼睛.
卡洛琳又說:"顯然這些年來他沒有跟她聯繫過.他死時一定是孤身一人,所以才讓人把
相機寄給她."
"我記得我跟媽媽為了那件粉色連衣裙吵架的事,接連好幾天,我嘀嘀咕咕鬧着要,並且
問為什麼不行.後來我拒絕跟她說話.他只說一句:'不,卡洛琳,這件不行.'"
邁可想起他們現在坐的這張舊桌子,就因為這,弗朗西絲卡才在他們父親死後要搬進來.
卡洛琳打開那軟包裝的小信封."這是他的手鐲,項鍊和那小圓牌.這是母親在信里提到
的那張紙條,就是她釘在羅斯曼上的那張.所以他寄來的這座橋的照片上看得出來橋上釘着
紙條."
"邁可,我們該怎麼辦?你考慮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跑到樓上去,幾分鐘後拿着那件粉色連衣裙回來了.那衣服疊得好好的包在塑料紙里.
她把它抖落開,舉起來給邁可看.
"想象一下,她穿着這件衣服在這兒廚房裡跟他跳舞.想一想:我們大家在這裡度過了多
少時光,她在為我們做飯,坐在這裡同我們談我們的問題----討論到哪裡去上大學,談維持成
功的婚姻有多困難的時候,必定時時刻刻看到什麼的形象.天哪,我們跟她相比多麼天真,多
麼不成熟."
邁可點點頭,走到洗滌池上面的碗櫃旁."你想母親會留下什么喝的嗎?我可真想喝.回答
你的問題?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他在碗櫃裡掏來掏去,找到一瓶白蘭地,幾乎空了."還夠兩杯,卡洛琳,要一杯嗎?"
"好."
邁可從柜子裡拿出僅有的兩隻白蘭地杯子放在黃色貼面的餐桌上.他倒空了弗朗西絲卡
最後一瓶白蘭地,而卡洛琳開始默默地讀第一冊筆記本."羅伯特.金凱於一九六五年八月十
六日一個星期一來到這裡.他正設法找羅斯曼橋.那是下午近黃昏時分,天很熱,他開着一輛
小型卡車,他給它取名叫哈里......'
後記:塔科馬的夜鷹
我寫羅伯特.金凱和弗朗西絲卡的故事的過程中,我對金凱越來越感興趣,覺得我們對他
和他的生平知道得太少了. 在本書付印前幾個星期我又飛往西雅圖,試圖再發掘一些關於他
的尚未發現的情況.
我有一個想法:既然他愛好音樂,本人又是個藝術家,那麼在皮吉特的音樂文藝圈中也許
會有人認識他.西雅圖時報的編輯幫了我的忙.雖然他不知道金凱其人,但是他向我提供了該
報紙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二年的有關部分,這是我最感興趣的時期.
在翻閱一九八零年的報紙時我見到一張黑人爵士樂演奏者的照片,是一個名叫約翰."夜
鷹".卡明斯的高音薩克斯管吹奏手.照片旁署名羅伯特.金凱.當地音樂家協會給了我卡明斯
的地址,並且告訴我他有好幾年沒有參加演出了.地址是塔科馬一個工業區附近一條叉道.
我登門幾次才碰到他在家.開頭他對我的提問有點防範,不過我說服了他,使他相信我對
羅伯特.金凱的興趣是嚴肅的,善意的. 之後,他就親切地,敞開來談了.他同我談話時七十歲,
我總是打開錄音機讓他告訴我有關羅伯特.金凱的情況.以下是略加整理的他的談話記錄.
"夜鷹"卡明斯談話錄
我那會兒住在西雅圖,在肖蒂樂隊幹活兒,我需要一張好的黑白相片做廣告.那個吹銅管
兒的告訴我有個傢伙住在那兒一個島上,照得不賴,他沒有電話,我就給他寄了一張明信片.
他來了,可真是個怪裡怪氣的外鄉老漢,穿着件仔褲,靴子,桔黃背帶,拿出那老掉牙的破
相機,看上去簡直就不像還能開得動,我心想,呵呵!他讓我拿着號靠一塊淺色牆呆着,要我就
就這麼說,不停的吹.開頭的三分鐘那小子就站在那兒盯着我看, 真是死盯着我看,那是你從
來沒見過的最冷冰冰的藍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照相,然後他問我能不能吹,我吹了. 我吹了大約有十分鐘,他
就在那兒不停地扣扳機,照了一張又一張,然後他說:"好了,我照好了,明天就給你.'
第二天他把相片兒拿來了.我真給鎮住了.我過去照過好些相. 可這幾張是最棒的,比以
前所有的都好得多.他要了我五十元,我覺得挺便宜.他謝了我,走了.他往出走時問我在哪兒
演奏,我說"肖蒂樂隊".
過了幾個晚上這後,有一次我往觀眾席里望,瞅見他坐在旮旯里一張桌子邊兒,聽得絕對
認真.從此他每禮拜來一次,總是在禮拜二,總是喝啤酒,不過喝得不多.
我有時候在休息時過去跟他聊幾分鐘.他挺安靜,話不多, 不過確實挺好處的.他總是有
禮貌地問我可不可以吹一曲.過了不久我們有點熟了. 我喜歡到港口去看水,看船,發
現他也是.後來熟到一塊兒坐到長板凳上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也就是一對老傢伙隨便談談
心,都覺得自己有點兒跟不上趟,有點過時了.
他常帶着他的狗,挺好的狗,他管它叫"大路".
他懂魔力,搞爵士音樂的也都懂魔力,也許正因這個我們談得來.你吹一個調子已經吹了
幾千次了,忽然有一套新的思想直接從你的號里吹出來,從來沒有經過你頭腦里的意識.他說
照相,還有整個人生都是這樣的.然後他又加一句,:跟你愛的一個女人做愛也是這樣.'
他那會兒正在干一件事,想把音樂轉變成視覺形象.他跟我說:"約翰, 你知道你吹這支曲子的第四節時差不多總是即興重複的那調子嗎?好了,我想我那天早晨把
這拍成照片了.那天光線照在水上恰到好處,一隻藍色的蒼鷺正好同時翻過我的取景器,我當
時聽到你吹那重複的調子,同時也真正看見了那曲調,於是扣下扳機."
他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把音樂變成形象的工作上,簡直着了迷.不知道他靠什麼過日子.
他很少講他自己的生活.我一直只知道他照相旅行過好多地方,再多就不太知道了.可是
有一天我問起他脖子掛的鏈子底下的那個小東西.湊近着可以看見那上頭刻着"弗朗西絲卡"
我就問:"這有什麼特別意思嗎?"
他好一陣了沒說話,光盯着水看.然後說:"你有多少時間?""得,那天是禮拜一,是我的休
息日,所以我說我有的是時間."
他講開了,像是打開了水龍頭,整整講了一下午,一晚上. 我覺得他把這事藏在心裡已經
很久很久了.
從來沒提過那女的姓什麼,也沒說過這事發生在哪兒.可是,說真格的!羅伯特.金凱講她
的時候真是個詩人.她一定是個人物,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他開頭先引了他為她寫的一篇文章
我記得題目好像是叫個什麼"零度空間". 我記得我當時覺得這像奧奈特.柯爾曼的自由體即
興曲.
好傢夥,他一邊說兒一邊兒哭. 他大滴大滴眼淚往下落,老人才這麼哭法兒,也就是薩克
斯管才這麼吹法兒. 這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麼老是要求我吹.於是,說真格的,我開始喜
歡上這小子了.能對一個女人這麼鍾情的人自己也是值得讓人愛的.
我老是想着這件事兒,想着他跟那個女人共同有的那東西力量有多強大,想着他叫作"老
方式"的東西. 於是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把那力量,那段愛情演奏出來,讓那"老方式"從我
的號里吹出來,這裡頭有一種他好的特別抒情的東西."
於是我就寫了這個曲子----花了我三個月時間.我要保持它簡單,優雅.複雜的玩意兒好
弄.簡單才難. 我每天都在那上頭花功夫,直到開始對頭了.然後我又下點功夫把鋼琴和低音
提琴的過門譜子寫出來.最後有一天晚上我演奏了這個曲子.
那是星期二晚上, 他跟往常一樣,在聽眾席裡頭.反正那是一個不太熱鬧的晚上,可能一
共有二十來個人,沒人太注意我們樂隊.
他靜靜地坐在那兒, 像往常一樣全神貫注地聽,我透過麥克風說:"我現在要吹一支我為
一個朋友作的曲子,名叫."
我說這話時看着他.他正盯着他那瓶啤酒看,可是我一說出"弗朗西絲卡",他就慢慢兒抬
起頭看着我,用兩隻手把他的灰色長髮往後攏一攏,點起一支駱駝牌香煙,兩隻藍眼睛直勾勾
看着我.
我把那號吹出從來沒有過的聲音, 我讓它為他們分離的那些年月,為他們相隔的那千萬
里路而哭泣.在第一小節有一句立調,好象是在呼她的名字:"弗朗....西絲....卡"
我吹完之後,他筆直的站在桌邊兒,笑着點點頭,付了賬,走了.以後每次他來我都奏這支
曲子.他為報答我寫那曲子, 把一張古老的廊橋照片兒裝好鏡框送給我,現在就掛在那兒.他
從來沒告訴我他在那兒照的,只是緊挨着他的簽名底下寫着"羅斯曼橋".
可能是七.八年前, 有一個禮拜二晚上他沒出現.下一個禮拜還沒有.我想他可能病了還
還是出了什麼事兒, 開始擔心起來,就到港口去打聽.誰也不知道他.最後打到了一條船到他
住的那個島上去,那是在水邊的一間舊屋子,說實在的就是個棚子.
我在那兒探頭探腦的時候有個鄰居過來問我幹什麼, 我告訴了他,鄰居說他十天以前就
死了.說真格的,我聽了以後心裡可難過了,現在還難過.我非常喜歡他,這傢伙就是有點不尋
常,我覺得他知道好多我們大家都不知道的東西.
我向鄰居打聽那條狗,他不知道,說他也不認識金凱.我就給動物收容所打電話,可不是,
"大路"就在那兒.我到那兒把它領出來給了我的侄子.我最後一次看見它,它正跟那孩子親熱
呢,我心裡覺得挺舒坦.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打聽到金凱的情況之後不久, 我的右胳膊出了問題,只要吹二十
分鐘以上它就發麻,是一種脊椎病.所以我就不再工作了.
可是,說真格的,他跟那個女人的故事一直纏着我.所以每禮拜二晚上我都拿出我的號來
吹我為他寫的那支曲子,我就在這麼吹,完全自個兒吹.
不知怎麼回事兒,我吹的時候總是瞅着他送給我的那張照片.有點兒什麼特別的因緣,我
說不上來,反正我吹那曲子的時候眼睛總是離不開那照片.
我就站在那兒,在天擦黑的時候,把這老號弄得嗚嗚哭, 那是我在吹那曲調,為了一個叫
羅伯特.金凱的男人和他管她叫弗朗西絲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