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夜晚,遠方的音樂
現在怎麼辦呢?弗朗西絲卡想,晚飯已畢,相對而坐.
這個問題他給解決了. "到草場去走走怎麼樣?外面涼快一點了."她同意之後,他從一隻
背包里拿出一架相機,把背帶套在肩上.
金凱推開後廊的門,給她撐着,然後跟在她後面走出去, 輕輕關上門,他們沿着裂縫的邊
道穿過水泥鋪的場院走到機器棚東邊的草地上.那機器棚散發着熱油脂的味道.
當他們走到籬笆前時,她一隻手把鐵絲網拽下來跨了過去, 感覺到她細條涼鞋帶周圍腳
上沾了露水.他也照此辦理,穿靴子的腳輕鬆地邁過鐵絲網.
"你管這叫草場還是叫牧場?"他問道.
"我想叫牧場.有牲口在,草就長不高. 當心腳底下牛糞."一輪將圓末圓的月亮從東方天
際升起,太陽剛從地平線消失,天空變成蔚藍色. 月光下公路上一輛小汽車呼嘯着疾馳而過,
消聲器很響.那是克拉克家孩子的車, 他是溫特塞特橄欖球隊的四分衛,跟裘迪.萊弗倫森經
常約會.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散步了. 平時,總是五點鐘開飯,晚飯過後就是電視新聞,然後是晚
間節目,理查德看,有時孩子們做完功課也看.弗朗西絲卡通常坐在廚房看書----從溫特塞特
圖書館和她參加的圖書俱樂部借來的書,歷史.詩歌和小說,或者是在天氣好的時候坐在前廊
上.她煩電視.
有時理查德叫她:"弗蘭妮, 你瞧瞧這個!"她就進去和他一起看一小會兒.埃爾維期出現
時常引起他發出這樣的召喚.還有甲殼蟲樂隊首次在"埃德.蘇利文大觀"出現時也叫她看,理
查德看着他們的頭髮,不斷搖頭,大不以為然.
有短暫的時間幾抹紅道劃破天空. 羅伯特金凱指着上面說:"我把這叫做'反射'.多數人
把照相機收起得太早.太陽落山後總是有一段時候天空出現真正美妙的光和色,只有幾鍾,那
是在太陽剛隱入地平線而把光線反射到天空的時候."
弗朗西絲卡沒說話,心裡捉摸這是怎樣一個人,草場和牧場的區別似乎對他那麼重要,天
空的顏色會引得他興奮不已,他寫點兒詩,可是不大寫小說.他彈吉他,以影像為生,把工具放
在包里.他就像一陣風,行動像風,也許本身就是風中來的.
他仰望着天空,雙手插在褲袋裡,相機掛在左胯上."月亮的銀蘋果/太陽的金蘋果."他用
他的男中音中區聲部像一個職業演員那樣朗誦這兩句詩.
她望着他說:"W.B.葉芝'流浪者安古斯之歌'."
"對,葉芝的東西真好.現實主義.簡潔精練.刺激感官.充滿美感和魔力.合乎我愛爾蘭傳
統的口味."他都說了,用五個詞全部概括了. 弗朗西絲卡曾想方設法向溫特塞特的沉重解釋
葉芝,但是沒能讓大多數人理解. 她之所以選了葉芝,部分原因正是剛才金凱說的,她想所有
這些物質是會對那些十幾的孩子有吸引力的, 他們身上的腺體正跳得咚咚響,就像橄欖球賽
半場休息時繞場而行的中學生樂隊一樣. 然而他們受對詩歌的偏見的影響太深了,把詩看作
是英雄氣短的產物,這種觀點太強烈了,連葉芝也克服不了.
她記得當她在班上讀到"太陽的金蘋果"一句時,馬修.克拉克看着他旁邊的男孩子,把雙
手拱起來做出女人乳房的樣子.他們偷偷笑着,同他們一起坐在後排的女生都漲紅了臉.
他們一輩子都會以這種態度生活下去,她知道這一點.這正是她灰心喪氣之處.她感以受
傷害,感到孤獨,儘管表面上這個社會是很友好的. 詩人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麥迪遜縣的人
為彌補自己加給自己和文化自卑感,常說,"此地是孩子成長的好地方."每當此時她總想回一
句;"可這是大人成長的好地方嗎?"
他們沒有什麼計劃,信步向牧場深處走了幾百碼,拐了一個彎又向屋子走去.跨過鐵絲網
時夜幕已經降臨,這回是他為她拉下鐵絲網.
她想起白蘭地來了."我還有點白蘭地,或者你寧願要咖啡?"
"存在兩樣都要的可能嗎?"他的話從黑暗中傳出來,她知道他是笑着說的.
當他們走進草地和水泥地上場院的燈照出的光圈時她回答說: "那當然,"自己聽着聲音
有點感到不安.為是那不勒斯咖啡館裡那種有點放蕩的笑聲.
很難找到兩個一點沒有缺口的杯子.雖然她知道他生活中用慣了帶缺口的杯子, 但是這
回她要完美無缺的.兩隻盛白蘭地的玻璃杯倒扣着放在碗櫃深處, 像那瓶白蘭地一樣從來沒
有用過.她得踮起腳跟才夠得着,自己意識到涼鞋是溫的,藍色牛仔褲緊繃在臀部.
他坐在原來坐過的那張椅子上注視着她.那古老的生活方式又回來了. 他尋思她頭髮在
他撫摸之下會有什麼感覺,她的後背曲線是否同他的手合拍,她在他下面會有什麼感覺.
古老的生活方式在掙扎,想要掙脫一切教養,幾世紀的文化錘鍊出來的禮儀.文明人的嚴
格的規矩.他試圖想點別的事:攝影.道路或者廊橋,想什麼都行.就是別想現在她是什麼樣.
但是他失敗了,但是還是在想觸摸她的皮膚會是什麼感覺, 兩個肚皮碰在一起會是什麼
感覺.這是永恆的問題,永遠是同樣的問題. 該死的古老生活方式正掙扎着冒到表面上來.他
把它們打回去,按下去,吸一支駱駝煙,深深地呼吸.
她一直感覺到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雖然他目光一直是含蓄的,從不是公然大膽的.她知
道他知道白蘭地從來沒有倒進過這兩隻杯子.她也知道,憑他的愛爾蘭人對悲劇和敏感性,他
已感覺出一些這種空虛.不是憐憫. 這不是他的事.也許是悲哀.她幾乎可以聽到他在腦漲中
形成以下的詩句:
瓶末開過,? 杯子是空的,
她夠着身體找出來,
在依阿華,
中央河流域某地,
我用眼睛望着她,
這雙眼曾見過,
吉瓦洛人的亞馬遜河,
也曾見過絲綢之路,
駱駝行旅揚起的塵土,
追隨我身後,
飛向杳無一物的
亞洲的蒼穹
當弗朗西絲卡剝掉那瓶依阿華瓶蓋的封皮時,她看見自己的指甲,希望它長一,保養得好
一點.干農洗不能養長指甲,至目前為止,她從來沒有在乎.
白蘭地.兩隻玻璃杯放在桌上. 她準備咖啡時,他打開瓶子在兩隻杯子裡斟上酒,倒得到
恰到好處.羅伯特金凱對晚飯後的白蘭地是有經驗的.
她心想他不知道在多少人家的廚房, 在多少好飯館裡,多少燈光暗淡的客廳里實踐過這
一小手藝.他不知見過多少纖纖玉手捏着高腳白蘭地杯的柱子,長長的指甲伸向他,有多少雙
藍色圓眼睛.棕色長眼睛通過異國的夜空凝視過他-----當拋了錨的帆船在岸邊搖盪,當海水
拍打着古老港口的堤岸?
廚房的頂燈太亮了,不適宜喝咖啡和白蘭地.弗朗西絲卡.約翰遜,農夫之妻,要讓它打開
弗朗西絲卡.約翰遜,一個走過晚飯後的草地重溫少女時代的舊夢的女人, 要把它熄滅.有一
支蠟燭就足夠了.不過這樣太過份了,他會誤解的.她打開洗滌池上面的小燈,把頂燈關了,這
樣不是十全十美,但是比較好.
他舉杯及肩向她伸去."為了古老的夜晚和遠方的音樂."不知怎的,這些話讓她倒吸一口
氣,不過她跟他碰了碰杯,雖然想說"為了古老的夜晚的遠方的音樂",卻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們兩人都吸着煙,沉默不語,喝着白蘭地,喝着咖啡.野有一隻山雞鳴叫,傑克----那小
狗----在場院裡吠了兩聲.蚊子試着沖向桌子附近的紗窗,有一隻不長於思考,卻相信自己的
可能自己的本能的飛蛾讓洗滌池上和小燈引得團團轉.
還是挺熱的,沒有風,現在有點潮濕.羅伯特金凱微微出着汗, 襯衫的頭兩個扣子解開着.
他並沒有直面看着她,不過她感覺得到他即使好像在注視着窗外, 他視野的邊緣也會掃到她
他轉身時她可以從敞開的襯衫領口看到他的胸部,看見皮膚上小小的汗珠.
弗朗西絲卡正享受着美好的情懷,舊時情懷,詩和音樂的情懷. 不過是他該走的時候了,
她想.冰箱上的鐘已指到九點五十二分.收音機是法倫.揚在唱着一支幾前的老歌,弗朗西絲卡記得那是公元三世紀的殉道者,是庇護音樂和盲人的聖者.
他的酒杯空了.正當他視線從窗外回過來時,弗朗西絲卡拿起白蘭地瓶頸,向那空杯子做
了個手勢.他搖搖頭."要在黎明中拍攝羅斯曼橋.我得走了."
她鬆了口氣,又深深地失望.她心時來回翻騰:是的,請你走吧: 再留下來唱杯白蘭地;走
吧.法倫.揚並不關心她的感覺,洗滌沁上的撲燈蛾也不關心,她不知道羅伯特金凱怎麼樣.
他站着,把一個背包甩到左肩,另一個放在冷藏箱上.她繞到桌子這邊來.他斐鍪擲?她
握着."謝謝今晚.晚飯,散步,都好極了.你是一個好人,弗朗西絲卡. 把白蘭地放在碗櫃靠外
這的地方,也許過些時候會好起來的."
他都明白了,正如她想到的.不過他的話一點也沒冒犯她. 他是指的浪漫情調.而且從最
好意義上講是認真的.從他柔和的語言和說這些話的神態中她看得出來. 不過她有一點不知
道,那就是他當時真想對着廚房的四壁大喊,把以下的話刻進白灰中:"看在耶穌的份上,理查
德.約翰遜,你真是像我認定的那樣,是一個大傻瓜嗎?"
她送他出去,站着他的卡車旁等他把東西裝進去. 小狗穿過場院跑過來圍着卡車嗅來嗅
去."傑克,過來."她輕聲而又嚴厲的命令它,於是那狗過來坐在她旁邊,大口喘着氣.
"再見,多保重,"他站在卡車門口正面看着她一會兒.然後,一下子坐到了方向盤後面,隨
手把門關上.他轉動那老舊的引擎,使勁踹着油門, 車子嘎嘎喇喇地開動了,他從窗口伸出頭
來笑着說:"我想這車需要調音了."
他換擋,倒車,又換擋,然後在亮光中穿過場院. 剛好在進入黑暗的小巷之前他的左手伸
出窗口向她召手,她也揮手相報,雖然明知他看不見.
當卡車沿小巷開出時,她跑過去站在暗中注視着那紅燈隨着車的顛簸上下跳動. 羅伯特
金凱向左轉上了通往溫特塞特的大路,炎熱的閃電劃破夏空,傑克一跳一蹦回到廊下.
他走後,弗朗西絲卡赤身裸體站在鏡台前.她骨盆因生過孩子稍微張大一點,乳房還很結
實好看,不太大不太小,肚子稍微有點圓.在鏡子裡看不見雙腿, 但是她知道還是保持的很好
的.她應該更經常地剃剃汗毛,不過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理查德對性生活的興趣不太經常,大約兩個月有一次, 不過很快就結束了,是最簡單的,
不動感情.似乎也不注意什麼香水剃汗毛之類的事,所以人很容易邋遢起來.
她對於他更像一個生意合伙人而不是其它. 她本人的一部分覺得這樣挺好.但是她身上
還有另外一個人的騷動,這個人想要淋浴,灑香水....然後讓人抱起來帶走,讓一種強大的力
量層層剝光,這力量她能感覺到,但從末說出過,哪怕是朦朦朧朧在腦子裡也沒有說過.
她又穿好衣服,坐在廚房桌子邊在半張紙上寫字. 傑克跟着她到外面那輛福特小卡車旁,
她一開車門它就跳了進去,坐到了旅客座位上. 當她把車倒出車棚時,它把頭伸到窗外,回頭
看看她,又伸到窗外.她把車開出小巷,向右轉到縣公路上.
羅斯曼橋一片漆黑.不過傑克先跳下去在前面探路,她從卡車裡拿出一個手電,把紙條用
大頭針釘在橋左邊入口處,然後回家.
星期二的橋
黎明前一小時羅伯特.金凱駛過理查德.約翰遜的信箱, 嚼一口銀河牌巧克力,咬一口苹
果,把咖啡杯子放在座位上夾在兩腿中間以免潑翻. 他經過朦朧月色中的那所白房子時抬頭
望一望,搖頭嘆息男人多愚蠢,有些男人,多數男人.他們至少可以做到喝杯白蘭地,出門時不
要摔那百葉門.
弗朗西絲卡聽見那輛走調的小卡車經過.她躺在床上,光着身子睡了一夜,這是她記憶中
的第一次.她能想象金凱的樣子,頭髮被車窗卷進的風吹起, 一隻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拿
着一支駱駝煙.
她傾聽車輪隆隆向羅斯曼橋的方向逐漸杳然.她開始在腦海里翻騰葉芝的詩句:"我到榛
樹林中去,因為我頭腦里有一團火....."她表達這首詩的方式是介乎教學和祈求之間.
他把車停在離橋比較遠的地方,以便不妨礙他攝影的構圖. 他從車座後面小小的空間拿
出一雙膠皮靴,坐在車的踏板上解開皮靴的帶子換上.把一隻有兩根帶子的背包背在雙肩,三
腳架的皮帶掛在左肩,右手拎着一隻背包,通過陡峭的河岸向水邊走去.
要用技巧把橋放在某一角度以便在構圖上突出來,同時要收進一角小溪而避開橋入口處
牆上那些亂刻的字.橋後面的電話線也是個問題,但是通過精心確定框架也可以處理好.
他把裝好柯達彩卷的尼康相機拿出來裝在三腳架上,擰緊螺絲釘.相機裝着24毫米鏡頭,
他換上他最喜歡的105毫米鏡頭.東方已顯出灰朦朦的光線, 他開始試驗他的構圖,把三腳架
向左移二英尺,調整了陷入溪邊爛泥中的那隻腳,把相機帶子繞在左腕上,這是他在水邊照相
時經常做的,因為由於三腳架倒在水裡而損失的相機太多了.
紅光出現,天空漸漸亮起來.把相機向下拉六英寸,調整三腳架的腿.還不對.再往左移一
英尺,再調整架腿.把相機在架頂放平,鏡頭調整到5/8. 估計一下原野的深度,通過高焦距的
技術把它放到最大限度.把拉線套緊在扳機上.現在太陽百分之四十在地平線上面,橋上的舊
漆變成一種暖紅色,這正是他所要的.
從左胸口袋中拿出光譜儀,對到1/8.需要曝光一秒鐘, 不過柯達膠捲能堅持到這一極限.
從取景器望過去."那橋入口處掛着什麼鬼東西?"他嘰咕着."一片紙.昨天並不在那兒呀."
扶穩三腳架,跑上岸去,身後的陽光迅速追上來. 那張紙整整齊齊的別在橋上.把它撕下
來連大頭針一起放進背心口袋裡.趕緊跑到岸邊, 下去,走到相機後面,太陽已升起百分之六
十.跑得氣喘吁吁,再拍一次,重複兩次以便留底.沒有風,草紋絲不動.為保險起見,照了三兩
秒的三張一秒半的.
把鏡頭調到1/16,整個程序再重複一遍. 把三腳架和相機拿到小溪當中去,安置好,印上
腳印的淤泥向後移去.這段連續鏡頭再完整地拍一遍. 裝一卷新的柯達彩卷,換鏡頭,把24毫
米的裝上,把105毫米的放進口袋,涉水而上,離橋近些,調整.對好,核對光線,拍三張照,再照
幾張備用作為保險.
把相機豎起來,重新構圖,再拍,同樣的場景,依次拍攝. 他的動作沒有一點不靈便之處,
一切都是那麼嫻熟,每個動作都有道理,意外情況都得到效率的專業化的處理,不落痕跡.
上得岸來,背着器材穿橋,同太陽賽跑.現在進入緊張階段. 抓出已經裝好感光速度更快
的膠捲的相機,把兩架相機都套在脖子上,爬上橋後的樹. 樹皮扎破了手臂----"去????!"
繼續爬.現在高高在上,從一個角度望見橋,小溪上正閃着陽光.用特寫儀把橋頂單獨劃出,然
後是橋的背陰影面.就在水邊讀儀器的指數,把相機架好,拍九張照片,再拍備份照,把相機放
在塞在樹椏杈之間的背心上,換相機,換感光速度更快的膠捲,又照了十幾張.爬下樹,再下河
岸,架起三角腳,再裝上柯達彩卷,構圖從第一批一樣,不過是從小溪對面照的.把第三架相機
從包里拉出來,那是架舊SP測距離的相機,現在是拍黑白照了. 橋上的光線一秒鐘一變.緊張
的二十分鐘----這種緊張只有軍人.外科醫生和攝影師才能體會----羅伯特金凱把背包甩進
卡車,沿來過的路駛回去.離鎮西的橋有十五分鐘的路程,如果他趕快的話還可能在那裡照幾
張照.
塵土飛揚,點起駱駝煙,卡車顛簸前進,駛過那間朝北的白木屋,駛過了理查德.約翰遜的
信箱.沒有她的影子.你能期待什麼呢?她是結了婚的,過得挺不錯. 你也過得不錯.誰需要這
些麻煩事?美好的夜晚,美好的晚餐,美好的女人.就讓它這樣吧,不過,天哪,她真迷人. 她身
上有一種什麼,使我目光很難從她身上移開.
他絕塵而過弗朗西絲卡住處時,她正在牲口棚里勞動. 牲口的喧鬧聲掩蓋了一切路邊的
聲音.而羅伯特金凱正向橋駛去,追光逐年地疾馳而過.第兩座橋也很順利.那橋在山谷中,在
他到達時周圍霧還末散盡.他通過300毫米的鏡頭取得的景是左上角一輪大太陽,其餘部分是
通向橋的蜿蜒的白石路和那座橋本身.
然後他在那老式測距離相機中收進了一個農夫趕着一匹淺棕色的比利時馬拉着一輛車
在白色的路上走.這是最後的舊式老鄉了,金凱想着,笑了. 當好鏡頭來到時,他是知道的,他
拍攝時已經能想見最後印出來是什麼樣. 拍豎鏡頭時他留下了一片光亮的天空,可以在上面
寫下標題.
八點十五分時他收起三腳架,自我感覺良好.一早晨的工作是有成績的.這是農村風味的
保守的作品,但是很好,很紮實. 那張農夫趕馬車的照片甚至也許可以作封面照,所以他在圖
片上方留下了空間,以便印上標題或導語.編緝們喜歡這種設想周到的工藝.這是羅伯特金凱
得以委任的原因.
他七卷膠捲差不多都照完了, 把三架相機退空,然後手伸進背心左下方的口袋裡去拿另
外四卷."媽的!"大頭針扎了他一下手指.他忘了從羅斯曼橋拿下的那張紙時連大頭針一起放
進口袋了.事實上他連那張紙也忘了. 他掏出來,打開讀:"當白蛾子張開翅膀時,如果你還想
吃晚飯,今晚你事畢之後可以過來,什麼時候都行."
他禁不住微微一笑, 想象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帶着這張紙條和大頭針在黑暗中驅車到橋
頭的情景.五分鐘之後,他回到鎮.德士古加油站的人把油箱加滿,核對油量時,他用加油的投
幣電話打電話.薄薄的電話薄讓油污的手指翻得黑不溜秋.有兩個約翰遜的名字,不過有一個
有鎮上的地址.
他撥了鄉下的那個號碼等着. 電話鈴時弗朗西絲卡正在後廊餵狗.響第二下時她拿起耳
機:"約翰遜家."
"餵,我是羅伯特.金凱."
她體內又跳動起來,像昨天一樣.好像有一根東西從胸部插到腹部.
"收到你的字條了,W.B.葉芝作信使, 以及種種一切.我接受邀請,不過可能要晚點.天氣
很好,所以我計劃拍攝-----讓我想想叫什麼來着?杉樹橋....今晚拍.完事可能要九點鐘,然
後我還要洗一洗,所以到這兒可能要九點半到十點.行嗎?"
不行,她不願等這麼長.不過她還是說:"當然可以,把工作做完吧,那才是重要的.我來做
一點很方便的東西,等你來了一熱就行了."
然後他又說:"如果你願意來看我拍照也很好,不會妨礙我的,我可以在大約五點半接你"
弗朗西絲卡思忖着這個問題.她願意跟他一道去,但是有人看見怎麼辦,假如理查德知道
了,她怎麼跟他說?
杉樹橋與新的公路平行,在河上游的五百碼處,是水泥橋.她不會太引人注意,會嗎?不到
兩秒鐘,她決定了."好吧,我願意.為過我自己開我的卡車去那裡跟你會面,什麼時候?"
"大約六點鐘.那麼在那裡見你,對吧?回頭見."
以後整天時間他就在當地的報館裡翻過期的報刊. 小鎮挺秀麗,有一個滿舒服的縣政府
廣場,他就坐在那裡樹蔭下的長板凳上吃午飯,一小袋水果, 一些麵包,還有從街對過咖啡館
里買的一瓶可樂.
他走進咖啡館去買可樂時剛過午後.就像在早年荒野的西部酒館裡出現了當地的槍手一
樣,熱鬧的談話中斷了,大家都打量他.他討厭這樣,覺得不自在,但這是所有小鎮的標準程序
有個新來的人!跟我們不一樣!他是誰!他來這兒幹什麼?
"有人說他是個攝影師.說是看見他今天早晨在橋那兒,帶着各式各樣的相機."
"他卡車的牌子說他是從西部華盛頓那邊來的."
"整個早晨都在報館裡.吉姆翻報紙找關於廊橋的資料."
"是啊.德士古的小費歇爾說他昨天到過那裡打聽去所有廊橋和路."
"他要知道這幹什麼?"
"怎麼會真有人要這些橋的照片?都挺破的,快塌了."
"他頭髮可真長,有點兒像那些'甲殼蟲'的傢伙, 或者還有那個叫什麼玩意兒來着?嬉皮
士!是不是?"這句話引起後邊雅座里和鄰桌一陣鬨笑.
金凱拿着可樂走出門去,那些目光還在盯着他. 也許他請弗朗西絲卡出來是犯了一個錯
誤,為她着想,不是為他自己.如果有人在杉樹橋看見她,第二天早餐時話就會傳到咖啡館,然
後由德士古加油站的小費歇爾接過過往行人的小錢之後一站一站傳下去.也許比這還快.
他已經體會到千萬不能低估小鎮傳遞小消息的電傳效應.對蘇丹餓死二百萬兒童可以完
全無動於衷,可是理查德的妻子和一個長頭髮的陌生人在一起出現,這可是是大新聞!這新聞
可以不脛而走,可以細細咀嚼,可以在聽的人的心中引起一種模糊的肉慾,成為那一年中他們
感覺到的唯一的波瀾.
他吃完午飯走到縣府廣場停車場的公用電話亭,撥了她的號碼,鈴響三次時她接電話,稍
稍有點氣喘."餵,還是羅伯特.金凱."
她立刻胃裡一陣緊縮,她想,他來不了啦,一定是打電話來告訴我這個.
"我直接了當說吧.由於小鎮人的好奇心,如果你今晚跟我一塊出來有問題,那就別勉強.
坦率地說,我對這裡的人怎麼想我完全不在乎,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晚些時候會到你這兒來
的.我要說的是我可能不該請你出來,所以你無論如何不必勉強來,儘管我很願意你跟我一起
去."
自從上次通話之後她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是她已一定決心."不,我想看你工作,我不
擔心閒話."她實際是擔心的,但是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在主宰着,要做冒點風險的事.不管付
出什麼代價,她就是要到杉樹橋去.
"好極了.我只是想再核實一下,呆會兒見."
"好吧!"他很細緻,不過這一點她已經知道了.
他四點鐘回到旅館,在洗滌池裡洗了點衣服,穿上一件乾淨襯衫,另外放了一件在卡車裡
還有一條咔嘰布褲子和一雙涼鞋,那涼鞋是他在一九六二年攝製關於通向大吉嶺的那條微型
鐵路的新聞時在印度買的.在一家小酒館買了兩箱六瓶裝的布德威瑟啤酒,把其中八瓶---最
多能放進八瓶---放進冷藏箱,排在那些膠捲周圍.
天很熱.又真正地熱起來了.依阿華午後的太陽淫威所到之處,水泥.磚.土已吸足了熱氣
近黃昏時更火上添油,從西方火辣辣地照過來.
小酒館很暗,還算涼快,前門開着,天花板上有大電扇,還有一台立式電扇在門口以105分
貝的響聲轉着.不這不知怎的,那風扇的響聲,陣啤酒味,電唱機的高音喇叭,還有酒吧前一張
張半含敵意盯着他看的臉使他感覺這兒比實際更熱.
外面公路上陽光炙人,他想的是喀斯喀特山脈和基達卡附近聖胡安.德.福卡海峽沿岸的
樅樹和清風.
不過弗朗西絲卡.約翰遜看起來挺涼快.她把她那輛福特卡車停在橋附近的樹從後面.正
倚着擋泥板站着.她還穿着那條特別合身的牛仔褲,涼鞋,那件白色針織圓領襯衫托得她身材
倍加嫵媚.他把車停在她的車旁,一邊向她招招手.
"嗨!真高興看見你.太熱了!"無關痛癢的,不着邊際的話.
在一個他有所動心的女人面前的老感覺又來了.除非談嚴肅的事,他總是不知說什麼好.
雖然他很有幽默感,只是稍有點怪,但是他的思想本質上是嚴肅的,處事認真.他母親常說他
在四歲時就是大人了.作為一專業人員,這對他很好,但是從他的思想方法來說,這種性格在
一個弗朗西絲卡這樣的女人面前對他並不利.
"我想看你製作照片,你不管它叫'拍'."
"你馬上就會看見的,而且你會發現這相當枯燥.至少其他人一般都這樣認為.這跟聽別
人彈鋼琴不一樣,那你能參地進去共同欣賞,攝影這玩意兒,製作和表演之間要隔很長時間.
今天我只是製作,等照片在什麼地方登出來,那才是表演. 你今天要看到的只是大量的胡擺
亂弄.不過太歡迎你來了,事實上你來了我很高興."
她反覆品味着最後幾個字,他不一定需要說.他可以說到歡迎為止, 但是他沒有止於此.
他是真誠地高興看到她,這很清楚. 他希望她到這兒來的本身也能使她體會到同樣的意思.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她看着他穿膠靴時問道.
"你可以幫着拿那個藍背包,我拿那個土黃色的三腳架."
於是弗朗西絲卡成了攝影師助手. 他剛才說的不對.可看的多着呢.這是某種表演,只是
他自己沒有意識到.她昨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把她吸引住,部分也是因為這個.他優美的
風度,犀利的目光,正在工作的上臂的肌肉, 特別是他移動身體的姿勢.所有她認識的男人與
他相比都顯得笨手笨腳.
但不是他行動匆忙,相反,他完全從容不迫. 他有一種羚羊般的素質,儘管她看得出他柔
韌而堅強.也許他更像豹而不像羚羊.是的,豹,就是它. 她感覺得出來他不是被捕食物,而是
相反.
"弗朗西絲卡,請遞給我那架有藍背帶的相機."
她打開背包,拿出相機,對這些他隨隨便便擺弄的昂貴的器材特別小心翼翼.相機的鍍鉻
的取景器上刻着"尼康",左上角有一個"F"字母.
他此刻正跪橋的東北方向,三腳架調的很低,他伸出左手, 眼睛沒有離開取景器,她把相
機遞給他,看着他的手摸到相機後一把抓住鏡頭. 他擺弄一下她昨天看見的從背心掛出來繩
子的活塞,快門閃了一下,他扳了一下快門,又閃了一下.
他摸到了三架頂,擰鬆了螺絲釘,把相機卸下來換上了她給他的那架.他在擰緊新相機時
回過頭來向她笑着說:"謝謝,你是一流的助手."她臉微微紅了一下.
天哪,他是怎麼回事!他像從外星騎着彗星尾巴乘風而來落在她巷子口的什麼生物.我為
什麼不能簡單地說一句"不謝"?她想.我在他面前有點遲鈍, 但是這不是由於他的所為,是我
自己,不是他.我就是不習慣和他這樣思想敏捷的人在一起.
他涉過小溪走到對岸.她帶着藍背包從橋上穿過去站在他背後,感到很快活,快活得奇怪
這裡充滿活力,他工作方式中有一種力量.他不是等待天然景色,而是輕柔的地把它掌握過來
根據自己的想象加以塑造,讓大自然來適應他心目中所見到的景象.
他把他的意志強加於景觀,用不同的鏡頭,不同的膠捲,有時用一個濾光器來抵消光線的
變化.他不是單純地同自然作鬥爭,而是用技巧和智慧來主宰它.農夫也用化學物質和壓土機
來主宰大自然.但是羅伯特改變大自然的方式是有彈性的, 每當他工作完畢之後總是讓事物
恢復本來面目.
她看着他跪下去時牛仔褲緊繃在他臀部肌肉周圍,看着他褪色的藍斜布紋襯衫貼在背上
銀髮蓋在衣領上,看着他怎樣跪坐下來調整一項設備.長久以來第一次,她單是由於注視別人
而兩腿之間濕漉漉的.當她感覺以這一點時就仰望夜空深深呼吸,聽見他輕聲罵了一句,因為
有一個濾光片卡住了,從鏡頭上擰不下來.
他又涉水回來向卡車走去,穿着膠靴啪嗒啪嗒在水裡走着.弗朗西絲卡鑽進了廊橋.當她
從另一端出來時,他正蹲在那裡拿相機對着她.她沿着大路向他走去時他按了一下快門,扳過
來,又按第二下,第三下.她覺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別擔心,"他笑着說,"不得到你的允許我決不會把這些照片用在任何地方. 我在這裡的
工作已經做完.我想我先到旅店去沖個澡再出來."
"好吧,隨便你.不過一條毛巾,一次淋浴,或者那水泵或者隨便什麼東西我總還可以提供
的."她低聲.奶切地說.
"好吧,聽你的.你先去吧,我要把這些器材裝進哈里----我的卡車---然後立刻就來.
她把理查德的新福特車退出樹叢,開到橋外的路上,左轉彎向溫特塞特方向,然後插入西
南朝家開去.風沙太大,看不見他是否跟在後面,不過有一次在繞過一個彎道時她覺得她看見
了他的車燈,在一英里之外,隨着那他管它叫"哈里"的卡車上跳動.
那一定是他,因為她剛一到家就聽見他的車駛進小巷.傑克先吠了幾聲,隨即靜了下來,
自己咕嚕着:"就是昨天那小子,我猜,那沒事兒."金凱停下來跟它說了會話.
弗朗西絲卡從後廊走出來,"沖澡嗎?"
"那太好了,給我指路吧."
她領他上樓到浴室去,那是孩子們長大之後她逼着理查德裝的. 這是極少數他拗不過她
的要求之一.她喜歡在晚上洗長時間的熱水澡, 而且不想讓十幾歲的孩子闖入她的私人地盤.
理查德用另外一個浴室,他對她浴室內的婦女用品感到不適服,用他的話說,"太風騷".
到這間浴室非通過他們的臥室不可.她給他開了門, 從臉盆下面的柜子裡拿出幾條大小
不一的毛巾."需要什麼就隨便用,"她輕輕咬着下嘴唇微笑着說.
"如果你有剩的話,我想借洗髮精用用,我的放地旅館了."
"當然可以.你挑吧."她把三個不同的瓶子放在檯面上,都是用過半瓶的.
:謝謝."他把乾淨的換洗衣服扔在床上,弗朗西絲卡注意到了咔嘰布褲子,白襯衫和涼鞋
當地男人沒有穿涼鞋的. 有少數從鎮上來的人開始在高爾夫球場上穿百慕大短褲,但是農夫
們都不穿.可涼鞋....從來沒有.
她走到樓下,聽見淋浴開始響了.他現在是光着身子,她想着,感到下腹有異樣的感覺.
當天早些時候他來過電話之後,她曾驅車四十里到得梅音去,進了一家賣酒的店.她對酒
沒有經驗,向售貨員要好葡萄酒. 售貨員也不比她多懂多少,這沒關係.於是她就自己一排排
看過去,忽然看見一瓶上面貼着"瓦爾波里切拉"商標. 她記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意大利干葡
萄酒,於是買了兩瓶,還有一個細頸玻璃瓶的白蘭地,覺得自己放蕩不羈而老於世故.
下一步,她到市區一家店物色一件夏裝.她找到了一件淺粉色細背帶的.那衣服後背開得
很低,前領陡地凹下去,穿起來半截乳房露在外面, 腰間用一根細帶子系起來.又買了一雙涼
鞋,很貴,平底,鞋幫上有精細的手工花紋.
下午,她做夾餡辣椒,用蕃茄醬,黃米,奶酷和香菜末拌餡兒, 然後是簡單的菠菜色拉,玉
米麵餅,甜點是蘋果醬蛋奶酥.除了蛋奶酥之外,都放進了冰箱.
她急急忙忙把新買的連衣裙改短到齊膝.得梅音的有夏初時登過的一篇文章說
這是今年流行的長度.她一向認為新潮服裝怪裡怪氣的,那是人們乘乘地聽命於歐洲設計師.
不過這個長度對她特別合適,所以她就把裙邊裁到那裡.
葡萄酒是個問題.這裡的人都把它放到冰箱裡,可意大利他們從來不這麼做.但是就放在
廚房台子上又太熱.她想起了水房,夏天那裡溫度總是在華氏六十度上下,於是她把葡萄酒靠
牆放着.
樓上淋浴停止時剛好電話鈴響了.是理查德從伊利諾伊打來的.
"一切都好嗎?"
"好."
"卡洛琳的小牛要在星期三評判.第二天我們還要看點別的.星期五回家,會比較晚."
"好吧.好好玩,回來開車小心點."
"弗蘭妮,你沒事吧?聲音有點不太對."
"沒事兒,我挺好.就是天太熱.洗個澡就好了."
"好吧,問傑克好."
"好,我會的."她瞥了一眼傑克,它正趴在後廊的水泥上.
羅伯特.金凱從樓上下來進入廚房.白色封領襯衫, 袖子剛好卷到胳膊肘,淺咔嘰布褲子,
棕色涼鞋,銀手鐲.襯衫頭兩個扣子敞着,露出銀項鍊. 他的頭髮還是濕的,梳得整整齊齊,中
分印.她對涼鞋感到新奇.
"我現在把野我穿的髒衣服拿到車裡去,然後把那些傢伙拿進來擦擦乾淨."
"去吧.我要洗個澡."
"要不要洗澡時喝杯啤酒?"
"要是你有富餘的話."
他先把冷藏箱拿進來,給她拿出一瓶,為她打開. 她找出兩隻玻璃杯當啤酒杯.他回到卡
車時她拿着啤酒上樓,注意到他已經把澡盆洗乾淨.於是放了一大盆熱水泡了進去,把啤酒杯
放在澡盆旁邊的地上,開始擦肥皂,剃汁毛. 幾分鐘以前他剛在這兒躺過,她現在躺的地方熱
水曾流過他的身體,她覺得十分性感.幾乎一切與羅伯特.金凱有關的事都開始使她覺得性感
像洗澡時喝一杯冷啤酒這樣簡單的事, 她都覺得多麼風雅.為什麼她的理查德就不能有
這樣的生活?她知道部分的原因是長期習慣養成的惰性.所有的婚姻,所有的固定的關係都是
有可能陷入這種惰性的.習慣使一切都可以預見,而這預見本身又帶來安逸,這點好也體會到
了.
還有那農場,像一個纏人的病人一樣需要時時刻刻關心, 儘管不斷更新的代替人力的設
備使勞動比以前減輕了許多.
可是這裡的生活還不止於此.可以預見是一回事,怕改孌又是一回事.理查德就是怕改變
他們婚後生活的任何改變他都害怕.總的說來連談也不願意談.特別不願談性愛.性感這東西
對他說來是危險的,在他的思想方法中是不體面的.
可是他決不是絕無僅有的,而且也決不能責怪他. 在這裡樹起的拒自由於外的屏障是什
麼?不僅存在於農場上,而是存在於鄉村文化之中,就這一點而言,也可能是城市文化.為什麼
要樹起這些圍牆,籬笆來阻撓男女之間自然的關係?為什麼缺少親密的關係,為什麼沒有性愛
婦女雜誌正在談論這些事, 女人們開始不僅對自己生活中臥室里發生的事情有所期待,
而且對自己在更大範圍的設計圖中的地位也有所期待.像理查德這樣的男人----她猜想大多
數男人----受到這捉期待的威脅. 從某種意義上講,女人正在要求男人們既是詩人同時又是
勇猛而熱情奔放的情人.
女人看不出二者之間有什麼矛盾,男人們卻認為是矛盾的.他們生活中的更衣室,男人的
晚會,彈子房和男女分開的聚會都定出一套男性的特點, 這裡面是容不下詩間或者任何含蓄
細緻的情調的.所以,如果性愛是一種細緻的感情,本身是一種藝術----弗朗西絲卡認為是的
----那麼,在他們的生活結構中是不存在的. 於是男女雙方在巧妙的互相應付中繼續過着同
床異夢的生活.與此同時女人們在麥迪遜縣的漫漫長夜只有面壁嘆息.
而羅伯特.金凱的頭腦中有某種東西對這一切心領神會.這點她能肯定.
她披着毛巾走進臥室時注意到已經十點過了一點兒. 天還很熱,不過洗澡使她涼快下來.
她從衣櫥里拿出新衣服.
她把長長的頭髮攏到後面用一個銀髮卡卡住,戴上一幅大圈圈的銀耳環, 還有也是那天
早晨在得梅音買的開口的銀手鐲.
還是"風歌"牌香水.在拉丁式的高顴骨的兩頰薄施胭脂,那粉紅色比她的衣服還要淡.她
平時穿着短褲短衫在田間勞動而曬黑了的皮膚襯托得全套服飾更加鮮亮.裙子下面露出兩條
修長的腿,十分好看.
她在鏡台前轉過來又轉過去打量自己. 她想,我已是盡力而為了,然後又高興地說出聲,
"不過還是挺不錯的."
她走進廚房時羅伯特.金凱正在喝第二杯啤酒,並且在重新把相機裝進包里.他抬頭看着
她."天哪,"他柔聲說.所有的感覺,所有的尋覓和苦思冥想, 一生的感覺,尋覓和苦思冥想此
時此刻都到眼前來.於是他愛上了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多年前來自那不勒斯的,依阿華州
麥迪遜縣的農夫之妻.
"我想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有些嘶啞-----"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說你簡直是
光艷照人,照得人眼花繚亂暈頭轉向.我是認真的.你是絕代美人,弗朗西絲卡,是從這個詞的
最純正的意義上說."
她可以感覺得出來他的傾慕是真誠的.她盡情享受這歡樂和得意,沐浴其中,聽憑漩渦沒
頂,像是多年前拋棄了自己今又歸來的不知何方仙女雙手灑下的甘油浸透每個毛孔.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愛上了羅伯特.金凱----來自華盛頓州貝靈漢的,開着一輛名叫哈里
的舊卡車的攝影家----作家.
又有了能跳舞的天地
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個星期二的晚上,羅伯特.金凱目不轉睛的盯着弗朗西絲卡.約翰遜
她也牢牢地看着他.他們在相距十英尺外緊緊拴在一起,牢固地,親密地,難分難解.
電話鈴響了. 她還盯着他看,第一聲沒有挪動腳步,第二聲也沒有.在第二聲響過第三聲
尚沒響起之前的長時間寂靜之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去看他的相機袋. 於是她才能
挪步穿過廚房,拿起正好掛在他椅子背後牆上的電話.
"約翰遜家....嗨,瑪吉,是的,我很好.星期四晚上?"她算了一下,他說他要呆一星期,他
是昨天到的,今天剛剛星期二,這回說謊的決心很容易下.
她站在通向遊廊的門口,手裡拿着電話,他坐在她能摸得着的地方,背對着她. 她右手伸
過去隨便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這是有些婦人對她們心上的男人常有的姿態. 僅僅不到二十四
小時,羅伯特.金凱已經成了她的心上人.
"噢,瑪吉,我那天沒空,我要到得梅音去採購,我壓下了好多事沒做,這是好機會,你知道
理查德和孩子們正好出門去了."
她的手輕輕在他身上.她能感覺得出他領子後面從脖子到肩膀的肌肉. 她望他梳着整齊
的分頭的銀髮,看它怎樣披到領子上.瑪吉還在叨叨.
"是的,理查德剛來過電話....不,明天,星期三才評判呢.理查德說他們要星期五很晚才
回家.他們星期四還要看點什麼.回來要開很長時間的車.特別是那輛運牲口的車...不,橄欖
球賽還要再過一個星期之後才開始,呃呃,一星期,至少邁克是這麼說的."
她意識到隔着襯衫他的身體有多熱.這股熱氣進入她的手,傳到她的胳膊,然後散到全身
任意流動,到處通行無阻,她也的確絲毫沒有想加以控制. 他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願出任
何足以引起瑪吉懷疑的聲響.弗朗西絲卡理解這一點.
"噢,是的,那是有個人問路." 她猜一定是弗洛埃德.克拉克一回家就告訴他妻子昨天路
過約翰遜家時看見場院裡停着一輛綠色小卡車.
"是個攝影記者嗎?咳,我不知道.我沒注意.可能是吧."現在謊話來得越來越容易了.
"他是在找羅斯曼橋....是嗎?給那些古舊的橋拍照,呵?那好,這最不礙事了."
"嬉皮士?"弗朗西絲卡咯咯笑了起來,看着金凱的頭慢慢來回搖着."嗯,我不太知道嬉皮
士是什麼樣兒的.這家挺有禮貌的.他只呆了一兩分鐘就走了.....我不知道意大利有沒有嬉
皮士,瑪吉,我已經八年沒去過那兒了.而且,我剛才說過,我想我就是看見了也不一定知道那
就是嬉皮士."
瑪吉談到她在什麼地方讀到的關於性解放,群居,吸毒等等."瑪吉,你來電話時我正準備
進澡盆呢,所以我想我得趕快去了,要不水就該冷了.好,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再見."
她不想從他身上把手抽走,但是現在沒有藉口不挪走了. 於是她走到洗滌池旁打開收音
機.還是鄉村音樂.她轉動頻道,直到出來一個大樂隊的聲音,就停在那裡.
"坦吉林."他說.
"什麼?""那首歌的名字叫坦吉林, 是關於一個阿根廷女人的."他又在左言右顧了,隨便
說點什麼都行,就為拖廷時間抵制那感覺.她聽見他思想深處輕輕一聲門帶上了,把兩人關在
一間依阿華的廚房中.
她溫柔地向他微笑:"你餓了吧?我晚飯已經做好了,你什麼時候想吃都行."
"今天一天過得真好,真豐富. 吃飯前我想再喝一杯啤酒.你願意陪我喝一杯嗎?"他在支
吾其詞,尋找自己的重心,而每時每刻都在失去重心.
她願意喝一杯.他打開兩瓶,把一瓶放在她那邊桌子上.
弗朗西絲卡對自己的外表的感覺都很滿意.女性化.這就是她的感覺.輕盈.溫暖.女性化
她坐廚房椅子上,蹺着二朗腿,裙邊掀到右膝以上.金凱靠在冰箱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拿
着布德威瑟啤酒.她很高興他注意到了她的腿.他的確注意到了.
她的全身他都注意到了.他本來可以早點退出這一切,現在還可以撤.理性向他叫道:"丟
下這一切吧.金凱,回到大路去,拍攝那些橋,到印度去, 中途在曼谷停一下,去找那個絲綢商
女兒,她知道所有古老的令人迷醉的秘方.同她一起到森林水池中赤身游泳,然後把她從里到
外翻個個兒,聽她的尖叫聲,把這些丟開吧!"----現在那聲音已經是牙縫中迸出來的嘶嘶聲:
"你昏了頭了."
可是那慢步探戈舞已經開始了. 他能聽見在某個地方有手風琴正在奏這支舞曲.也許是
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後,他不能確定. 但是它正慢慢逼近他.那聲音模糊了他的
一切行為準則,使得除了合二為一之外,其他一切選擇都逐漸消失.那樂曲毫不留情地向他逼
來,直到他已經沒有任何其他出路,只剩下走向弗朗西絲卡.約翰遜一條道.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跳舞,這音樂跳舞挺不錯的."他以他特有的認真而怯生生的神情
說.然後又趕快找台階下,"我是不大會跳舞的,不過如果你願意,我也許在廚房裡還可以應付
傑克在抓遊廊的門,要進來.讓它在外面呆着吧.
弗朗西絲卡只微微紅了一下臉."好吧.不過我不大會跳舞....已經不大跳了. 我在意大
利當姑娘的時候常跳舞,可現在只到新年時候跳得多些,平時只偶然跳跳."
他笑笑,把啤酒放在切菜台上.她站起身來,兩人向對方移動."這裡是芝加哥WGN電台,現
在是各位的星期二舞會節目時間."那男中音播音員報告說,"廣告之後我們繼續."
他倆都笑了,電話,廣告.總在東西不斷把現實插到他們中間.他們對此心照不宣.
不過他已經伸出手來,不管怎樣已經把她的右手握在他左手之中. 他輕鬆地靠在切菜台
上,雙腿交叉站着,右踝在上.她在他身旁,靠在洗滌池上,望着桌子邊的窗外, 感覺到他細長
的手指攥着她的手.沒有一絲風,玉米在成長.
" ,等一下."她不情願地從他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打開柜子右邊底層, 拿出兩支白蠟
燭來,那是她當天早晨在梅得音買的,同時還買了兩個銅燭台.她把它們放在桌子上.
他走過去,把它們斜過來依次點着了,她同時關上頂燈.現在一切都在黑暗中, 只有那兩
根直挺挺的小火苗在一個無風的夜晚親閃也不閃.這簡樸的廚房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
音樂又開始了,對他倆來得正好,那是的慢處理.
她感到有點尷尬,他也是.不過他拿起她的手,一隻手放在她腰間,她進入他的懷抱,尷尬
的局面就消失了.不知怎地進行得很順利.他把手在她腰間再往前挪了挪,摟得她更近些.
她能聞見他的氣味,乾淨,擦過肥皂,熱乎乎的.這是一個文明人的基本的好聞的氣味,可
他的某一部分又像是土著人.
"香水很好聞."他說,一面把他倆握着的手放到他的胸前靠肩膀處.
"謝謝."
他們慢慢地舞着,向哪個方向也沒移動多少.她能感覺到他的腿頂着她的,他們的肚子偶
然碰到一下.
歌聲停止了.但是他還摟着她.嘴裡哼着剛才這支歌的調子,他們保持原樣, 直到下一支
曲子開始.他自然而然地帶着她跟着音樂跳起來,他們就這樣繼續跳着舞,窗外蟬聲長鳴哀嘆
九月的到來.
她隔着薄棉布襯衫能感到他肩膀的肌肉.他是實在的,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事物都實在.他
微微前俯使臉頰貼着她的臉.
在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他有一次提到自己是最的牛仔之一.那時他們正坐在後邊壓水泵
旁邊的草地上.她不理解,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說:"有一種人是過時的產品,或者差不多如此.世界正在組織起來,對我和有些人說來
太組織化了.一切事物都各就各位,每一件事物都有它的位置. 是的,我承認我的相機是高度
組織化的,但是我指的不止是這類事.規章制度,法律.社會慣例. 等級森嚴的權力機構.控制
範圍.長期計劃.預算.公司的權力,我們信賴'布德啤酒'.到外都是皺巴巴的套裝和貼在衣襟
上的姓名卡."
"人的人不一樣,有些人在即將到來的世界裡可以如魚得水; 而有些人,也許就是像我這
樣的少數人不行.你看看電腦.機器人以及它們能做的事. 在舊世界裡這些事我們都能做,是
為我們設計的,別人或機器都幹不了.那時我們跑得很快, 強壯而敏捷,敢作敢為,吃苦耐勞.
我們勇敢無畏,我們既能遠距離投長矛,又能打肉搏戰."
"最終,電腦和機器人要統治一切.人類操縱這些機器,但這不需要勇氣和力量,以及任何
我剛才說的那些特質.事實上,人已經過時了,無用了.只需要精子庫傳宗接代,而這已經開始
出現了.女人說大多數的男人都是不中用的情人,所以用科學來代替性愛也沒多大損失."
"我們正在放棄自己馳騁的天地,組織起來,矯飾感情.效率,效益還有其他種種頭腦里想
出來的花樣.既然失去了自由馳騁的天地,牛仔就消失了,與此同時山上的獅子和大灰狼也消
失了.為旅遊者下的餘地不多了."
"我就是最後剩下的牛仔之一.我的職業給了我某種自由馳騁的天地,是當今能得到的最
大的天地了.對這我不感到悲哀,也許有一點悵惘. 但這是必然要到來的,也許這是唯一我們
可以避免毀滅自己的途徑.我的論點是:男性荷爾蒙是這個星球上一切麻煩之源.統治另一個
部落或另一個戰士是一回事;搞出導彈來卻是另一回事. 擁有力量來像我們正在做的那樣破
壞大自然那可又是另一回事了.雷切爾.卡爾遜是對的,約翰.米爾和奧爾多.利奧波德也是對
的.
"現代社會的禍根在於男性荷爾蒙在它能起長期破壞作用的地方占了壓倒優勢. 既使不
談國家之間的戰爭或是對大自然的襲擊,也還存在那種把我們隔離開來的進攻性和我們需要
研究解決的問題.我們需要以某種方式使這種荷爾蒙升華或者至少把它們控制起來."
"大概已經到了該收起童年時代的事物長大成人的時候了. 真見鬼,我認識到了這一點,
我承認這一點.我正努力拍攝一些好照片.然後在我變得完全過時,或是造成嚴重損害之前退
出生命."
多少年來,她常常思考他說的這段話.從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對的,但是他的作風與他說的
完全矛盾.他有一種一往無前的進攻性,但是他好像能夠控制它,能夠隨自己的意願加以發動
或釋放掉.這正是使她迷茫而又傾心之外----驚人的激烈,而又掌握得極有分寸,激烈得像一
支箭,伴隨着熱情,沒有絲毫低級趣味.
在那個星期二的夜晚,他們在廚房裡跳舞,逐漸地. 在不知不覺地越來越緊地靠在一起.
弗朗西絲卡緊緊貼在他的胸前,心想不知他隔着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襯衣能否感覺到她的乳房
又覺得一定能的.
她覺得他真好,希望這一刻永遠延續下去.繼續放老歌曲, 繼續跳舞,繼續貼着他的身體.
她又恢復了女兒身,還有能再翩翩起舞的天地. 緩慢而又持續地,她回歸本原,回到她從末去
過的地方.
天很熱,很潮濕,遠處西南方向傳來雷聲,撲燈蛾奔燭光而來貼在紗窗上.
現在他已完全陷進她的懷抱,她也是一樣. 她挪開了臉頰,抬起頭來用黑眼睛望着他,於
是他吻她,她回吻他,長長的,無限溫柔的吻,如一江春水.
他們放棄了假裝跳舞,她雙臂抱住他的脖子.他左手在她背後腰際,另一隻手撫摸着她的
頭頸面頰的頭髮.托馬斯.沃爾夫曾提到"古老的渴望的的鬼魂".現在這鬼魂在弗朗西絲卡身
體裡,在他們倆的身體裡蠢蠢欲動.
弗朗西絲卡在六十七歲生日時坐在窗口望着秋雨細細回味. 她拿着白蘭地到廚房去,停
下來凝視着他們倆人曾經站過的那塊地方,內心洶湧澎湃不能自己.每時都是這樣的.這感情
太強烈,以至於多年來她只敢每年詳細回憶一次,不然單是那感情的衝力就會使她精神崩潰.
她必須克制自己不去回憶,這已成為她生死攸關的問題, 儘管近年來那些細節越來越經
常地回到腦海中來.她已停止設法制止他鑽進她的身體. 形象十分清晰.真實而且就在眼前.
然而又是那樣久遠,二十二年之久.但是慢慢地它再次成為她的現實,是她值得活下去的唯一
的現實.
她知道她已六十七歲,並且接受這一現實. 但是她無法想象羅伯特.金凱已經七十五歲.
不能想,不堪設想,甚至連設想一下本身也不能設想.他就在這廚房裡同她在一起,白衫襯,灰
長發,咔嘰布褲子,棕色涼鞋,銀手鐲,銀項鍊.他就在這裡,胳膊摟着她.
她終於脫開了他,離開他們在廚房站着的地方, 拉起他的手走向樓梯,走上樓梯,經過卡
洛琳的房間,經過邁克的房間,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一盞小小的床頭燈.
現在,這麼年之後,弗朗西絲卡拿着她的白蘭地慢慢走上樓梯,右手拖在後邊以回味當時
他跟在後面上樓,經過走廊進入臥室的情景.
那有血有肉的形象銘刻在她腦海中,清晰得一如她邊緣整齊的攝影. 她記得夢一般的脫
衣的程序,然後兩人赤裸裸躺在床上.她記得他如何趴在她的身上,將胸部貼着她的肚皮緩緩
移動,然後移過她的乳房.他一遍又一遍重複這一動作,好像老動物學教科書裡寫的動物求偶
的儀式.他在她身上移動的同時輪番吻她的嘴唇和耳朵,舌頭在她脖子上舐來舐去,像是南非
草原的草叢深處一隻漂亮的豹子可能做的那樣.
他就是一隻動物,是一隻優美,堅強.雄性的動物,表面上沒有任何主宰她的行為,而事實
上完完全全的主宰了她,此時此刻她所要的正是這樣.
但是這遠不止於肉體----儘管他能這樣長時間不疲倦地做愛本身也是其中一部分.愛她
是精神上的.近二十年來人們談愛情談得太多了,這個字眼幾乎都用俗了.但是她愛他是精神
上的,決不是俗套.
在他們做愛的當中,她用一句話概括了她的感受,在他耳邊悄聲說:"羅伯特,你力氣真大
簡直嚇人."他力氣的確大,但是他十分小心的使用它.然而還不僅如此.
性愛是一回事.她自從見到他以來,一直有預期----至少是一種可能性---享受某種快感
擺脫日常千篇一律的方式.但是她沒有預料到他這種奇妙的力氣.
簡直好像他占有了她的全部,一切的一切,讓人害怕的正是這一點.從一開始她從來沒有
懷疑過不管他們倆做什麼,至少她有一部分是可以保持超越於羅伯特.金凱之上的,那一部分
屬於她的家庭和麥迪遜縣.
但是他就這麼拿走了,全部拿走了. 從他一開始從卡車裡走出問路時她就早該知道這一
點.那時他就像沙漫教的巫師,她最初的判斷是對的.
他們連續做愛一小時,可能更長些,然後他慢慢脫出來,點了一支煙,也為她點上一支煙.
或者有時候他就靜靜躺在她身旁,一隻手總是撫摸着她的身體.然後他又進入她體內,一邊愛
着她,一邊在她耳邊悄悄說些溫情的話,在話語之間吻她,手放在她腰際把兩人相互拉進自己
的身體.
於是她喘着氣,開始浮想聯翩, 聽憑他把她帶到他生活的地方去,而他生活在奇怪的.鬼
魂出沒的地方,遠在達爾文的物種起源之前的地方.
她埋在他的脖子裡,皮膚挨着他的皮膚, 能夠聞到河流,森林篝火的氣息;能夠聽到很久
以前冬夜火車站火車噴着汽出站的聲音;能夠看到穿着黑色長袍的旅行者沿着結冰的河穿過
夏天的草場堅定地披荊斬棘向着天盡頭走去. 那豹子一遍又一遍掠過她的身體,卻又像草原
長風一遍又一遍吹過,而她在他身下輾轉翻騰, 像一個奉獻給寺廟的處女乘着這股風駛向那
美妙的,馴服的聖火,勾畫出忘卻塵世的柔和線條.
於是她屏息輕聲地喃喃細語:"羅伯特,羅伯特,我把握不住自己了."
她多年以前已經失去的性慾的亢奮, 現在卻和一個一半是人,一半是別的什麼生命長時
間地做愛.她對他這個人和他的耐力感到惑然不解,他告訴她,他能在思想上和肉體上一樣達
到那些地方,而思想上的亢奮有它自己的特性.
她完全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他拉來一條不知什麼繩索,把他們兩個緊緊綁在一
起,綁得這麼緊,如果不是由於她從自己身上掙脫出來的那種沖天的自由感,是會窒息的.
夜正濃,那偉長的盤旋上升的舞蹈連續着. 羅伯特.金凱拚棄了一切線條感,回到他自己
只同輪廊,聲音和影子打交道的那部分.他一直走向最古老的方式,依靠夏草的秋葉上陽光照
亮的融霜作為燭光指引的方向.
他聽見自己向她耳語,好像是一個不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在說話.是里爾克的詩的片斷"我
圍着古老的燈塔....已繞行幾千年."還有印地安人那瓦荷族的太陽之歌中的詞句,向她訴說
她給他帶來的種種幻象:空中飛沙,紅色旋風,棕色鵜鶘騎在水獺背上沿着非洲的海岸向北游
去.
在她弓身向他貼近時,一種聲音,細微的, 含意不清的聲音從她口裡發出.但這是他完全
理解的聲音,就在這個女人身上,在他肚皮緊貼着她,探進她體內深處的女人身上,羅伯特.金
凱長年的尋覓終於有了結果.
終於,他明白了一切:他走過的所有荒野沙灘上所有那些細小的腳印,那些從未起錨的船
上裝的神秘的貨箱,那些躲在簾幕後面看着他在昏暗的城市曲折的街道上行走的一張張臉--
--所有的這一切的意義他終於都明白了.像一個老獵人遠行歸來,看到家中的篝火之光,所有
的孤寂之感一下了溶解了.終於,終於....他走了這麼遠. 這麼遠來到這裡.於是他以最完美
的姿勢在她身上,浸沉於終身不渝的,全心全意的對她的愛之中.終於!
到天亮時他稍稍抬起身子來正視着她的眼睛說:"我在此時來到這個星球上,就是為了這
個,弗朗西絲卡.不是為旅行攝影,而是為愛你.我現在明白了.我一直是從高處一個奇妙的地
方的邊緣跌落下來,時間很久了,比我已經度過和生命還要多許多年.而這麼年來我一直在向
你跌落."
他們下樓時收音機還開着.開已破曉,但太陽還躲在一層薄薄的雲後面.
"弗朗西絲卡,我要求你為我做一件事."他笑着說,弗朗西絲卡正在手忙腳亂的擺弄咖啡
壺.
"什麼事?"她看着他,心裡想着,天哪,我多愛他.她有點把握不住自己,還想再要他,永無
止境.
"套上你昨晚穿的牛仔褲和圓領衫還有那雙涼鞋,不要別的.我要照一張相留下你今天早
晨的樣子,一張只給我們倆的照片.
她走上樓去,兩腿由於整夜繞在他身上而有點發軟,穿好衣服, 同他一起走到牧場上.就
在那裡他給她照了這張她每年都翻出來看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