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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橋遺夢(1)
送交者: Bordeaux 2003年05月28日22:28:0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廊橋遺夢

開篇


從開滿蝴蝶花的草叢中,從千百條鄉間道路的塵埃中,常有關不住的歌聲飛出來.本故事
就是其中之一.一九八九年的一個秋日,下午晚些時候,我正坐在書桌前注視着眼前電腦熒屏
上閃爍的光標,電話鈴了.
線路那一頭講話人是一個原籍依阿華州名叫邁可.約翰遜的人.現在他住在佛羅里達,說
是依阿華的一個朋友送過他一本我寫過的書,他看了,他妹妹卡洛琳也看了這本書,他們現在
有一個故事,想必我會感興趣.他講話很謹慎,對故事內容守口如瓶, 只說他和卡洛琳願意到
依阿華來同我面談.
他們竟然準備為此費這麼大勁,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儘管我一向對這類獻故事的事抱
懷疑態度.於是我同意下星期在梅得音見他們.在機場附近的一家假日旅館中寒喧過後,尷尬
的局面緩和下來,他們兩人坐在我對面,窗外夜幕漸漸降臨,正下着小雪.
他們讓我作出承諾: 假如我決定不寫這故事,那就絕對不把一九六五年在麥迪遜縣發生
的事以及以後二十四年中發生的與此有關的任何情節透露出去,行,這是合理的要求.畢竟這
故事是屬於他們的,不是我的.
於是我就注意傾聽, 全神貫注地聽,也問一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們只管講,不斷地講下
去,卡洛琳幾次不加掩飾地哭了.邁可強忍住眼淚. 他們給我看了一些文件,雜誌剪頁和他們
的母親弗朗西絲卡的一部分日記.
客房服務員進來又出去,一遍一遍添咖啡.隨着他們的敘述我開始看到一些形象,先得有
形象,言語才會出來.然後我開始聽到言語,開始看見這些語言寫在紙上. 大約到半夜剛過的
時分,我答應把這故事寫下來----或者至少試試看.
他們下決心把這故事公之於眾,對他們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況很微妙,事關他們的母親
也觸及他們的父親.邁可和卡洛琳承認,把故事講出來很可能引起一些粗俗的閒言碎語,並且
使理查德與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夫婦在人們心目中留下的印象遭到無情的貶低.
但是在方今這個千金之諾隨意找破,愛情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的世界上, 他們認為這個不
尋常的故事還是值得講出來的.我當時就相信這一點,現在更加堅信不疑,他們的估計是正確
的.
在我研究和寫作的過程中,又要求會見過三次邁可和卡洛琳. 每次他們都毫無怨言地到
依阿華來,因為他們切望這個故事能得到準確的敘述.有時我們只是談,有時我們緩緩驅車上
路,由他們指給我看那些在故事中占一席之地的場所.
除了邁可和卡洛琳的幫助之外,我以下要講的故事的依據是:弗朗西絲卡.約翰遜的日記
在美國西北地區,特別是華盛頓州的西雅圖和貝靈漢作的調查, 在依阿華州麥迪遜縣悄悄進
行的的尋訪,從羅伯特.金凱的攝影文章中收集到的情況. 各雜誌編輯提供的幫助,攝影膠捲
和器材製造商提供的細節,還有同金凱的故鄉俄亥俄州巴恩斯維爾的老人們意味雋永的長談
他們還記得金凱的童年.
儘管做了大量調查,還是有許多空白點,在這種情況下, 我用了一些想象力,不過只是在
我作出合理的判斷時才這樣做.這判斷力來自我通過調查研究對金凱與弗朗西絲卡的深刻了
解.我確信我對實際發生的事已了解得差不多了.
有一個空白點是關於金凱橫穿美國北部的一些旅行的詳情.根據隨後陸續發表的一系列
攝影圖片, 弗朗西絲卡日記中簡短的提及以及他本人給一個雜誌編輯的親筆短箋,我們知道
他確實作了這次旅行. 以這些材料為線索,我沿着我認為是金凱一九六五年八月從貝靈漢到
麥迪遜縣的路線作了一次旅行,在行程終了時,我覺得自己在很多方面變成了羅伯特.金凱.
不過,想要抓住金凱其人的本質,還是我寫作和研究中最大的難題.他是一個讓人捉摸不
透的人物.有時好像很普通, 有時又虛無縹緲,甚至像個幽靈.他的作品表現出精美絕倫的專
業修養.然而他把自己看成是一種在一個日益醉心於組織化的世界中正在被淘汰的稀有雄性
動物.他有一次談到他頭腦中時光的"殘酷的哀號". 弗朗西絲卡形容他生活在"一個奇異的,
鬼魂出沒的,遠在達爾文進化論中物種起源之前的世界裡.'
還有兩個吸引人的問題沒有答案:第一,我們無法確定金凱的攝影集的下落.從他的工作
性質來看,一定有成千上萬幀照片,卻從來沒有找到.我們猜想----而這是與他對自己在這個
世界是的地位的看法一致的----他在臨死前都給銷毀了.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他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二年這段時期的生活. 能得到的情況極少.我
們只知道他有幾年在西雅圖靠肖像攝影勉強維持生活, 並且繼續不斷地拍攝皮吉特海峽.此
外就一無所知.有一點有意思的是, 所有的社會保險部門和退伍軍人機構寄給他的信都有他
的筆跡寫的"退回寄信人",給退了回去.
準備和寫作這本書的過程改變了我的世界觀,使我的思想方法發生變化,最重要的是,減
少了我對人際可能達到的境界所抱有的憤世觀. 通過我的調查研究結識了弗朗西絲卡.約翰
遜和羅伯特.金凱之後,我發現人際關係的界限還可以比我原以為的更加拓展.也許你讀這本
書的過程中也會有同樣的體驗.
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一個日益麻木不仁的世界上,我們的知覺都已生了硬痂,我們
都生活在自己的繭殼之中.偉大的激情和肉麻的溫情之間的分限線究竟在哪裡,我無法確定.
但是我們往往傾向於對前者的可能性嗤之以鼻, 給真摯的深情貼上故作多情的標籤,這就使
我們難以進入那種柔美的境界,而這種境界是理解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和羅伯特.金凱的故事
所必需的.我知道我自己最初在能夠動筆之前就有這種傾向.
不過,如果你在讀下去的時候能如詩人柯爾律治所說,暫時收起你的不信,那麼我敢肯定
你會感受到與我同樣的體驗.在你冷漠的心房裡,你也許竟然會像弗朗西卡一樣,發現又有了
能跳舞的天地.

羅伯特.金凱

一九六五年八月八日早晨,羅伯特金凱鎖上了他在華盛頓州貝靈漢的一所雜亂無章的房
子裡三層樓上一套兩居室公寓的門, 拎着一個裝滿了照相器材的背包和一個衣箱走下樓梯,
穿過通向後門的過道,他那輛舊雪佛萊小卡車就停在住戶專用的停車場上. 車裡已經有另一
只背包.一個中型的冷藏箱.兩套三腳架.好幾條駱駝牌香煙.一個保暖瓶和一袋水果.車廂里
有一隻吉他琴匣.金凱把旅行袋放在座位上,把冷藏箱和三腳架放在地上. 他爬進車廂,把吉
他琴匣和衣箱擠到一角,把它們跟旁邊一個備用輪胎系在一起, 用一條長帆布繩把衣箱琴匣
和車胎緊緊捆牢,在舊車胎下塞進了一塊黑色防雨布.
他坐進駕駛盤後面,點起一隻駱駝牌香煙,心裡默默清點一遍:二百卷各種膠捲----多數
是柯達彩卷.三腳架.冷藏箱.三架照相機.五個鏡頭.牛仔褲.咔嘰布短褲.襯衫.照相背心.行
了.其他東西如果忘了帶,他都可以在路上買.
金凱穿着褪色的萊維牌褲子.磨損了的野地靴.一件咔嘰布襯衫. 桔黃色背帶,在寬寬的
皮帶上持着一把帶刀鞘的瑞士刀.
他看看表,八點十七分.第二踹火時卡車開始發動,他倒車. 換擋在霧蒙蒙的陽光下緩緩
駛出小巷.他穿過貝靈漢的街道,在華盛州第十一號公路上向南駛去,沿着皮吉特海岸線走上
幾英里,然後剛好在與第二十號美國國家公路相交之前順着公路缶東轉.
現在他朝着太陽駛去,開始了穿越喀斯喀特山脈的漫長而曲折的路程.他愛這國土,從容
不迫的走着,不時停下來作一點筆記,記下將來有可能值得再來的地點,或者拍下一些他稱之
為"記憶快相"的照片.這些照片的目的是提醒他有些地方他可能還想重遊,作更認真的採訪.
傍晚時分他在斯波坎的地方向北轉走上了美國第二號國家公路,這條公路可以穿過美國北部
一半路程到達明尼蘇達州的德盧斯.
他一生中曾千百次私心竊望有一條狗. 或許是一條金色的獵狗,可以伴他作這樣的旅行
並且在家裡同他作伴.但是他經常外出,多數是到國外,這對狗來說太不公平. 不過他總是想
着這件事.再過幾年,他就要老了,不能再做這種艱苦的野外作業了."到那時我也許要弄條狗
來",他向車窗外排排退去的綠樹說道.
這樣的驅車旅行總是使他隱入沉思狀態.想到狗也是其中一部分. 羅伯特金凱真是名符
其實的孑然一身----他是獨生子.父母雙亡,有幾個遠親久已互相失去聯繫,沒有親密的朋友
他知道貝靈漢街角市場老闆和他購買照相器材的那家商店的老闆的名字.他還同幾家雜
志編緝有着正式的業務關係.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他熟悉的人,人們也不熟悉他. 普通人很難
和吉普賽人交朋友,他的點像吉普賽人.
他想到瑪麗安.她同他結婚五年之後九年前離開了他.他現在已五十二歲.那她就是剛好
不到四十歲.瑪麗安夢想成為音樂家,做一名歌手. 她會唱所有韋弗作的歌曲,在西雅圖的咖
啡館裡唱得不錯.往日裡,他在家的時候常驅車把她送到爵士樂演奏會上,坐在聽眾席上聽她
唱.
他長期外出----有時一去二三個月----使婚姻生活很艱難,這點他知道. 當初他們決定
結婚時,她是知道他的工作的,他們隱隱約約地覺得可以設法處理.結果不行. 一次他從冰島
攝影回來,她不在了.紙條上寫着:"羅伯特,沒能成功.我把的弦吉他留給你.保持聯繫."
他沒和她保持聯繫,她也沒有. 一年以後離婚協議書寄到,他簽了字,第二天就乘上一班
飛機到澳大利亞去了.她除要自由之外,什麼要求也沒提.
深夜他到達蒙大拿州的卡列斯佩爾,在那裡過夜. "愜意旅舍"看上去不貴,也的確不貴,
他把他的裝備帶進一間房間,有兩座檯燈,其中一座燈泡燒壞了.他躺在床上讀
喝一杯啤酒,能聞出當地造紙廠的味道. 早晨起來跑步四十分鐘,做五十個俯臥撐,把相機當
作小舉重器完成日常鍛煉的功課.
他駛過蒙大拿的山頂進入北達科他州,那光禿禿的平原對他來說的群山. 大海一樣引人
入勝.這個地方有一種特別樸實無華的美,他幾次駐足,架起三腳架, 拍攝了一些農家房屋的
黑白照片.這裡的景物特別迎合他的幾何線條藝術的口味. 印地安人的保留地使人有壓抑感
其原因人人皆知而又無人理會.不過這類保留地在華盛頓州西北部或其他任何他見過的地方
都不比這裡好多少.
八月十四日早晨,離開德盧斯兩小時之後,他插向東北,上了一條通向希賓的那些鐵礦山
的後路.空氣中紅色塵土飛揚, 那裡有專為把礦砂運上蘇必利爾湖雙港的貨船而設計的巨大
機器的火車.他花了一下午時間巡視希賓.覺得不喜歡那個地方,儘管這裡出了個鮑勃齊默曼
迪倫.
他唯一喜歡過的迪倫的歌是. 他會彈唱這支歌,他離開這到處挖着巨大
紅土坑的地方時哼着這首歌詞.瑪麗安教給他幾種的弦的彈奏一些基本的琶音來為自己伴奏
有一次在亞馬遜河谷某處一家名叫麥克勞伊的酒吧中他一個醉醺醺的輪船駕駛員說,她留給
我的比我留給她的要多."這到是事實.
蘇必利爾國家森林風光宜人,的確很宜人.是當年皮貨行腳商之鄉.他年輕的時候曾希望
行腳商的時代沒有過去,那他就也可以成為一名行腳商. 他駛過草原,看見三隻麋鹿,一隻紅
狐狸,還有許多鹿. 他在一汪池水邊停下來,拍攝一些奇形怪狀的樹枝在水中的倒影,拍完以
後,坐在卡車的踏板上喝咖啡,吸一隻駱駝牌香煙,聆聽白樺樹間的風聲.
"有個伴多好,一個女人,"他看着吐出的香煙吹向池面,心裡這樣想,"人老了就陷入這種
思想狀態."但是他這樣長年在外,留在家裡的人太苦了,這點他已有體會.
他留在貝靈漢家中的時間裡,間或同一家西雅圖廣告公司的頗有才氣的女導演約會. 他
是在一次合作項目中遇到她的.她四十二歲,聰明,好相處,但是他不愛她,永遠不可能愛上她
不過有時他們兩人都覺得寂寞,就一起度過一個晚上, 看個電影,喝幾杯啤酒,然後不失
體統的做愛.她一直住在當地,結過兩次婚,上大學時曾在幾家酒吧間當過侍者.毫無倒外的,
每次他們做過愛,躺在一起時,她總是對他說,"你是最好的,羅伯特,沒人比得上你,連相近的
也沒有."
他想男人一定喜歡聽這樣的話,俚是他自己沒有多少經驗, 無法知道她是不是在說真話.
但是她有一次確實說了一些使他縈繞於懷的話:"羅伯特,你身體裡藏着一個生命, 我不夠好
不配把它引出來,我力量太小,夠不着它. 我有時覺得你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了,比一生更久
遠,你似乎曾經住在一個我們任何人連做夢也做不到的隱秘的地方.你使我害怕,儘管你對我
很溫柔.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時不掙扎着控制自己,我會覺得失去重心,再也恢復不過來."
他含糊地懂得她指的是什麼.但是他自己也抓不住. 從他在俄亥俄的地個小鎮上成長起
來的孩提時代,他就有這種漫無邊際的想法, 一種難耐的渴望和悲劇意識同超強的體力和智
力相結合.當其他的孩子唱着:搖啊搖,搖小船"時,他在學法國歌舞廳歌曲的曲調的英文歌詞
他喜歡文字和形象,"藍色"是他最喜歡的詞之一. 他喜歡在說這個詞時嘴唇和舌頭的感
覺.他記得年輕時曾想過語言可以產生肉體和感覺,不僅是說明一個意思而已.他還喜歡另一
些詞,例如"距離".柴煙"."公路"."古老"."過道"."行腳商".和"印度", 是由於它們的聲音,
味道和在他腦海中喚起的東西.他把他喜歡的詞列出單子貼在房間裡.
然後他把這些詞綴成句子也貼在牆上:
離火太近
我同一小股旅行者一起
從東邊來
可能救我者和可能賣我者
總是嘁嘁喳喳
護身符.護身符,請把玄機告訴我
掌舵手.掌舵手,請你送我回賓轉
赤條條躺在藍色鯨魚游水處
她祝他擁有
從冬天車站開出的冒汽的火車
在我變成人之前,我是一支箭
------很久以前
還有就是一些他喜歡的地名:索馬里河流.大哈契山.馬六甲海峽以及一長串其他的地名
終於他的房間四壁都貼滿了寫着字.詞句和地名的紙張.
連他母親也已注意到他有些與眾不同.他三歲以前一個字也沒說過,然後就整句話,整句
話地說了,到五歲時已經能看書,而在學校里是個不專心聽講的學生,讓教師們感到泄氣.
他們看了他的智商,跟他談成就,談他有能為做到的事,說他想成為什麼人都可以做到.
有一位中學老師在他的鑑定上這樣寫道:"他認為.'智商測驗不是判斷人的能力的好辦法,因
為這些測驗都沒有說明魔法的作用,而魔法就其本身和作為邏輯的補充都有自己的重要性.'
我建議找他家長談談."
他母親同幾位老師會過面. 當老師們談到羅伯特不開口的犟脾氣和他的能力成對比時,
他母親說,"羅伯特生活在他自己締造的天地里. 我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但我有時有一種感覺
好像他不是從我和我丈夫身上來的,而是來自另外一個他經常想回去的地方. 感謝你們對他
的關心,我要再次努力鼓勵他在學校表現好些."
但是他還是我行我素,讀遍了當地圖書館有關探險和旅遊的書籍,感到心滿意足,除此之
外就關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一連幾天呆在流過村頭的小河邊,對舞會.橄欖球賽這些他感到厭
倦的事都不悄一顧. 他經常釣魚.游泳.散步,躺在高高的草叢裡聆聽他想象中只有他能聽到
的遠方的聲音."那邊有巫師," 他常自言自語說,'如果你保持安靜,側耳傾聽,他們是在那兒
的."這時他常常希望有一隻狗共享這些時光.
沒錢上大學,也沒有這個願望. 他父親工作很辛苦,對他們母子也很好.但是在活塞廠的
工資余不下什麼干別的,包括養一條狗. 他十八歲時父親去世了,當時大蕭條正無情襲來.他
報名參軍以糊口和養活母親.他在軍隊裡呆了四年,而這四年改變了他的一生.
軍隊裡的想法常令人摸不透. 他被分配去當攝影師助手,儘管他那時連往照像機里上膠
卷都毫無概念.但是就在這項工作中他發現了自己的業務專長. 技術細節對他說來十分容易
不出一個月,他不但為兩個攝影師做暗房洗印工作, 而且也被允許自己拍攝一些簡單的照片
其中一位攝影師吉姆彼得森很喜歡他, 額外花時間教給他一些深奧的攝影藝術. 同時,
羅伯特金凱從蒙默斯堡的圖書館借出照相和美術書籍來學習鑽研. 很早,他就特別喜歡法國
印象派的倫伯朗對光的處理法.
後來,他開始發現他攝影是拍攝光,而不是物件.物件只是反映光的媒介.如果光線好,你
總可以找到可拍攝的物件的.當時三十五毫米的照相機剛剛出現, 他在當地一家相機店買了
一架舊萊卡. 帶着這架相機到新澤西州的五月角,把假期中的一個星期花在沿海岸線寫生攝
影上.
另一次他乘公共汽車到緬因州, 然後一路截車到海邊,趕上清晨從斯通寧頓的高島開出
的郵船,野營露宿,又乘擺渡穿過芬迪灣到新斯科舍.他二十二歲離開軍隊時已是一名相當不
錯的攝影師,在紐約找到一份工作,做一位著名攝影師的助手.
女模特兒都很漂亮,他同幾個有過幾次約會,影影綽綽愛上了其中一個,後來她到巴黎去
了,他們就此分道揚鑣.她對他說,"羅伯特,我不知道你是誰,是什麼人,不過請你到巴黎來看
我."他說他會去的,說的時候也真是這麼想的, 但終於沒有去.多年之後,他到諾曼底作專題
拍攝,在巴黎電話簿上找到了她的名字,打了個電話,兩人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喝了杯咖啡. 她
當時已同一位電影導演結了婚,有三個孩子.
他無法對時裝這種觀念產生好感. 好好的新衣服給扔了,或者急急忙忙按照歐洲時裝獨
裁者們的指令重新改過,這在他看來太傻了,他覺得拍攝了這些貶低了自己."作品如其人"這
是他離開這一工作時說的話.
他到紐約的第二年母親去世. 他回俄亥俄安葬了母親,然後坐在一名律師面前聽讀遺囑
沒有多少東西,他也沒指望有什麼.但是他意外得知,他的父母婚後住了一輩子的那所小屋居
然是付清了抵金的一小筆財產.他把那小房子買了,用那筆錢買了一套上好的照相器材.他付
款給售貨員時心裡想着他父親為積攢這筆錢多少年的辛勤勞動,還有他父母一生過的節衣縮
食的生活.
他有些作品開始在幾家小雜誌上發表了.然後,打來電話,他們看到他拍攝的
一幅取景於五月角的日曆圖片. 他同他們談了話,接受了個不太重要的職務,完成得很出色,
他從此上了路.
軍隊在一九四三年又召他入伍. 他肩上晃蕩着照相機,隨海軍陸戰隊艱苦跋涉直到南太
平洋海灘,仰臥在地上拍攝正從兩棲登陸艇出來的士兵.他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恐怖,感同身受
他看到他們被機槍射成兩半,看到他們祈求上帝和母親救救他們.他把這些都拍了下來,自己
得以倖存,但是從來沒有為戰地攝影的所謂榮耀和浪漫吸引住.
他於一九四五年退伍,同通了電話,他們隨時都歡迎他.他在舊金山買了一輛
摩托車,向南騎到大蘇爾,在海灘上同一個從卡梅爾來的低音提琴手做愛.然後向北轉去探察
華盛頓州.他喜歡那個地方.就把它作為基地.
現在,到了五十二歲,他還在觀察光線. 童年時代貼在牆上的地方大部分都已去過了.當
他訪問這些地方的時候,或是坐在拉弗斯酒吧里,或是在一條嘎嘎響的船里溯亞馬遜河而上,
或是騎在駱駝背上搖搖晃晃走過拉賈斯坦的沙漠區, 他常常感到不可思議,懷疑自己是否真
的到了那裡.
他覺得蘇必利爾湖真是名不虛傳. 他記幾處地點以為將來參考,拍了一些照片以便隨後
追記當時的印象,然後沿密西西比河南下向依阿華駛去.他從未到過依阿華,被它東北部沿這
條大河的丘陵地迷住了.他在克雷頓的小鎮住下,在一家漁夫開的汽車旅館下榻,用兩個早晨
拍攝那些拖輪,應一個他在當地酒吧結識的駕駛員之請在一艘拖船上度過了一個下午.
他插入第六十五號美國公路, 於一九六五年八月十六日一個星期一的清晨穿過得梅音.
向西轉到依阿華第九十二號公路,直奔麥迪遜縣和那幾座廊橋,據稱,那些橋就在
麥縣.的確是在那裡,理士古加油站的人如是說, 並且指給他所有七座橋的方向,不過只是大
致的方向.
他畫出了拍攝路線,前幾橋比較好找,而第七座叫做羅斯曼橋的一時找不到.天氣很熱,他
很熱,哈里--他的卡車也很熱,他在砂礫路上轉悠, 這些路好像除了通向下一條砂礫路之外沒
有盡頭.
他在國外旅行的座右銘是"問三次路", 因為他發現三次回答即便都是錯的也能逐步把你
引上你要去的地方.在這裡也許兩就夠了.
一個信箱漸漸映入眼帘,是在一條約一百碼長的小巷口, 郵箱上的名字是"理查德約翰遜
他把車放慢,轉向小巷,想問問路.
當他緩緩駛進場院時,只見一個女人房檐遊廊下,那裡看起來很清涼, 她正在喝着什麼看
起來更加清涼的東西.她離開遊廊向他走來. 他望着她,近些,更近些. 她丰姿綽約,或者曾經
一度如此,或者可能再度如此. 他立刻又開始有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他在女人面前總有這種
窘態,即使那女人對他只是隱約有些微吸引力.

弗朗西絲卡

深秋時分是弗朗西絲卡生日的季節,冷雨掃過她在南依阿華鄉間的木屋.她凝視着雨,穿
過雨絲望見沿中央河邊的山崗,心中想着理查德.他八年前就是在同樣的冷雨秋風中去世,那
奪去他生命的病名她還是不記得為好.不過弗朗西斯卡此刻正想着他,想着他的敦厚善良,他
穩重的作風,和他所給予她的平穩的生活.
孩子們都打過電話來了. 他們今年還是不能回家來跟她過生日,雖然這已是她六十七歲
生日了.她能理解,一如既往,今後也如此. 他們兩人都是正在事業中途,艱苦奮鬥,一個在管
理一家醫院,一個在教書.邁可正在他第二次婚姻中安頓下來,卡洛琳則在第一次婚姻中掙扎
他們兩個從來不設法安排她生日的時候來看她, 這一點卻使她私下裡感到高興.因為她保留
着自己過這個日子的儀式.
這天早晨溫特塞特的朋友們帶了一個蛋糕過來坐了坐. 弗朗西絲卡煮了咖啡.談話隨便
地流淌過去,從孫兒輩到小縣秩事,到感恩節, 到聖誕節該給誰買什麼.客廳里輕聲笑語時起
時伏,親切的氣氛給人以慰藉. 這使弗朗西絲卡想起她為什麼在理查德死後還在這裡住下來
的一個小小的理由.
邁可竭力勸她去佛羅里達,卡洛琳要她去新英蘭. 但是她留在了南依阿華的丘陵之中這
片土地上,為了一個特殊的原因保留着老地址.她很高興自己這麼做了.
弗朗西絲卡中午把朋友送走了.他們開着比爾克和福特車駛出小巷,轉入縣柏油公路,向
溫特塞特方向奔馳而去,刮水器來回拭去車窗上的雨水.他們是好朋友,不過他們決不會理解
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即使她告訴他們,也不會理解.
她的丈夫在戰後把她從那不勒斯帶到這個地方時說她會在這兒找到好朋友的. 他說"依
阿華人有各種弱點,但是決不缺乏對人的關心."這句話過去的現在都是對的.
他們認識時她二十五歲,大學畢業了三年,在一家私立女子中學教書,生活漫無目的. 當
時大多數意大利青年不是在戰俘集中營中或死或傷,就是在戰爭中身心俱殘. 她曾和一位大
學藝術系教授尼可洛有過一段戀情.他白天整天作畫, 夜間帶她到那不勒斯的地下娛樂區去
兜風,瘋玩了一陣.這件事一年後結束,決定性的因素是她傳統觀念較深的父母越來越不贊成
她在黑頭髮上繫着紅緞帶,戀戀不捨自己的夢.但是沒有海員上岸來找她,也沒有聲音從
窗下街頭傳進來.嚴酷的現實迫使她認識到自己的選擇有限. 理查德提供了另一種合理的選
擇:待她好,還有充滿美妙希望的美國.
他們坐在地中海陽光下的一家咖啡館裡,她仔細打量了一身戎裝的他, 他正以美國中西
部人特有的懇切的目光看着她,於是她就跟他到依阿華來了.來到這裡,為他生兒育女, 在寒
冷的十月之夜看邁可打橄欖球,帶卡洛琳到得梅音去買參加大學舞會的衣裳. 每年同在那不
勒斯的姐妹通幾次信,在她父母相繼去世時回過兩次那不勒斯.但現在麥迪遜縣已是她的家,
她不想再回去了.
下午雨停了,而近黃昏時分又下了起來.在薄幕中弗朗西絲卡倒了一杯白蘭地,然後打開
理查德的卷蓋型書桌的最後一個抽屜.這胡桃木製的家具已經傳了三代了. 她拿出一個牛紙
信封來,用手慢慢在上面拂拭,年年此日她都這麼做的.
郵戳上的字是:"65.9.12,華盛頓.西雅圖."她總先讀郵戳,這是儀式的一部分.然後讀手
寫的收信人地址:"依阿華.溫特塞特,弗朗西絲卡.約翰遜."下一步是寄信人地址, 在左上角
潦草的幾筆:"華盛頓州.貝靈漢,642號信箱."她坐在靠窗的椅子裡,看着地址,全神貫注. 因
為信封裡面是他的手的動作,她要回味那二十二年前這雙手在她身上的感覺.
在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觸摸她時.就打開信封,小心翼翼地拿出三封信.一份短文手稿. 兩
張照片.一期完整的和從這份雜誌別的期上剪下的散頁. 在逐漸消失的幕靄中她
啜着白蘭地,從眼鏡框上邊看着釘在打字手稿上的一封短箋.信寫在他本人專用的信紙上,信
的開頭只有簡單的幾個印刷體字:"羅伯特金凱,攝影家---作家".
親愛的弗朗西絲卡:
附上兩張照片. 一張是在牧場上日出時刻我給你照的, 希望你跟我一
樣喜歡它.另外一張是羅斯曼橋, 你釘在上面的小條我還沒有取下.我坐在
這裡,在我的腦海中搜索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的每一個細節.每時每刻.
我一遍又一遍問我自己,"我在依阿華的麥迪遜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我努力
想把它想清楚.所以我才寫下了附給你的這篇短文:,這
是作為清理我困惑的思路的一種方法.
我從鏡頭望出去,鏡頭終端是你;我開始寫一篇文章,寫的又是你.我簡
直不清楚我從依阿華是怎麼回到這裡來的. 這倆舊卡車好歹把我馱了回來,
俚是我幾乎完全想不起來中間經過的路程.
幾星期之前,我感妻自己很有自制能力,也還很滿足.也許內心深處並不
快活,也許有些寂寞,但是至少是滿足的.現在這一切都改變了.
現在很清楚,我向你走去,你向我走來已經很久很久了.雖然在我們相會
之前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是在我們渾然不覺之中有一種無意識的註定
的緣分在輕輕地吟唱,保證我們一定會走到一起. 就像兩隻孤雁在神力的召
喚下飛越一片又一片廣袤的草原,多少年來,整人一生的時間,我們一直都在
互相朝對方走去.
那條路直是奇怪的地方.我正開車蹭來蹭去時,抬頭一看,就在那八月里
的一天,你穿過草地向我走來.回想起來,好像這是必然----不可能是另一樣
----這種情況我稱之為極少可能中的高概率.
於是我現在內心裡裝着另外一個人到處走.不過我覺得我們分手那一天
我的說法更好:從我們兩個人身上創造出了第三個人. 現在那個實體處處尾
隨着我.
不論怎樣,我們必須再見面,不管是何時何地.
你無論有何需要,或者只是想見見我時,就給我打電話.我將立時三刻到
來.如果任何時候你能到這裡來,請告訴我,機票錢若有問題,我可以安排.我
下星期到印度東南部去,不過十月份就回到這裡.
我愛你.

羅伯特
一九六五年九月十日
以及:在麥縣拍的那組照片效果很好.你可在明年的上找.如果你
要我寄給你刊登這組照片的那一期,請告訴我.
弗朗西絲卡.約翰遜把白蘭地杯子放在寬闊的橡木窗台上,凝視着一張自己的18*18照片
有時她很難回憶起自己二十二年前長得什麼樣.她倚在一根籬笆樁上,穿着褪色的牛仔褲,涼
鞋,白色圓領衫,頭髮在晨風中飄起.
她從坐的地方那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根籬笆樁.牧場周圍還是原來的舊籬笆. 理查德死
後她把地租出去時,曾明文規定牧場必須保留原封不動,儘管現在已是蒿草高長的空地.
照片上的她臉上剛剛開始出現第一道皺紋.他的相機沒放過它們. 不過她還是對照片上
所見感到滿意.她頭髮是黑的,身材豐滿而有活力,套在牛仔褲里正合適. 不過她現在凝視的
是自己的臉.那是一個瘋狂地愛上了正在照相的男子的女人的臉.
沿着記憶的長河,她也能清晰地看見他.每年她都在腦海中把所有的影像過一遍---細細
地回味一切,刻骨銘心,永誌不忘,就像部落民族的口述歷史,代代相傳直至永久. 他身子瘦.
高.硬,行動就像草一樣自如而有風度,銀灰色的頭髮在耳後長出不少,幾乎總是亂蓬蓬的,好
像他剛在大風中長途旅行,曾設法用手把它們攏整齊.
他狹長臉,高顴骨,頭髮從前額垂下,襯托出一比藍眼睛, 好像永遠不停地在尋找下一幅
拍照對象.他當時對她微笑着說她在晨曦中臉色真好,真滋潤, 要她靠着籬笆樁,他圍着她繞
了一大弧形,先蹲着照,然後站起來照,然後又躺下用相機對着她.
她對他用了這麼多膠捲有點於心不安,但是對他給予她這麼多關注感到高興. 她希望沒
有鄰居這麼早開拖拉機出來.不過在那個特定的早晨她並不在乎鄰居以及他們怎麼想.
他拍照,裝膠捲,換鏡頭,換相機,接着又拍,一邊工作一邊輕聲跟她談話, 總是告訴她他
覺得她多麼好看,他多麼愛她."弗朗西絲卡,你太美了,簡直不可思議,"有時他停下來凝視着
她,目光穿過她,繞着她,一直看到她身體裡面.
她的圓領衫繃緊處兩個奶頭輪廊鮮明. 很奇怪,她竟然對自己隔着衣服這樣曲線畢露並
不發窘.相反,知道他透過鏡頭能這樣清楚看到她的胸部,她感到高興. 她在理查德面前決不
會這樣穿法,她不會讚許的. 說實在的,在遇到羅伯特金凱之前她什麼時候也不會這樣穿法.
羅伯特要她背稍稍往後仰一點然後輕聲說,"好的,好的,就這麼呆着." 這時他照的就是
她現在注視着的這張照片.光線最理想不過了,他說是"多麼透亮"----這是他給起的名稱,於
是正在圍繞她轉時快門堅決地按了一下.
他很輕捷,當時她望着他時想到的是這個詞. 他年已五十三歲,而渾身都是瘦肌肉,行動
敏捷有力,只有艱苦勞動而又自愛的人才能這樣. 他告訴她他曾是太平洋戰區的戰地攝影記
者,弗朗西絲卡完全能想象那情景: 他脖子上掛着幾架相機跟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一起在硝
煙瀰漫的海灘上跑來跑去,其中一架放在眼睛下面,不斷按動快門,其速度之快幾乎使相機着
火.
她再看那照片,仔細端詳.我當時是挺好看的,她心裡想,為自己的自我欣賞不禁莞爾.在
此之前和在此之後我都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都是因為他.她又啜一口白蘭的,此刻雨隨着十
一月的風尾下得一陣緊似一陣.
羅伯特金凱可以稱得上是一個魔術師,他活在自己的內部世界裡,那些地方希奇古怪,幾
乎有點嚇人.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個乾燥的而炎熱的星期一, 當他走出卡車向她的車道走來
的時候,弗朗西絲卡立刻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理查德和兩個孩子到伊利諾依州博覽會上展出
那匹獲獎的小牛去了,那小牛比她得到的關注還要多,現在她有一個星期完全屬於自己.
她正坐在前廊的鞦韆上,喝着冰茶, 漫不經心地看着一輛縣公路上行駛的卡車下面卷揚
起來和塵土.卡車行駛很慢,好像駕駛員在尋找什麼, 然後就在她的小巷口停下,把車頭轉向
她的房子.天哪.她想,他是誰?
她赤着腳,穿着牛仔褲和一件褪了色的藍工作服, 袖子高高捲起,衣襬放在褲子外面,長
發用一隻玳瑁梳子別起,那梳子還是她離開故國時父親給她的. 卡車駛進了巷子在繞屋的鐵
絲柵欄門前不遠處停下.
弗朗西絲卡走下廊子,款款地穿過草地向大門走來.卡車裡走出羅伯特金凱,看上去好像
是一本沒有寫出來的書中出現的幻象,那本書名.
他的棕色軍服式襯衫已為汗濕透,貼在背上,腋下兩大圈汗漬.襯衫上面三個扣子敞開着
她可以看見他脖子裡銀項鍊下面緊繃繃的胸肌. 他肩上是桔黃色的背帶,是經常在野外作業
的人穿的那種.
他微笑着說:"對不起,打攪了. 我是在找此地附近一座廊橋,可是找不着,我想人是暫時
迷路了."他用一條藍色的大手帕擦擦前額,又笑了笑.
他兩直望着她,她感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那眼睛,那聲音,那臉龐,那銀髮,還
有他身體轉動自如的方式.那是古老的,令人心蕩神移, 懾人魂魄的方式;是在障礙衝倒之後
進入睡鄉之前的最後時刻在你耳邊說悄悄話的方式;是把任何物種陰陽分子之間的空間重新
調整的方式.
必須傳宗接代.這方式只是輕輕說出了這一需要, 豈有他哉.力量是無窮的,而設計的圖
案精美絕倫.這方式堅定不移,目標明確.這其實很簡單,讓我們給弄得好像很複雜.弗朗西絲
卡感覺到了這一點而不自知,她是在自己的細胞層面上感覺到的. 而使她永遠改變之事自些
開始.
一輛小汽車經過這條路,後面揚起一道塵土,按了按喇叭. 弗朗西絲卡向弗洛埃德.克拉
克伸出車窗的那隻古銅色的手揮手答禮,然後轉向陌生人:"你已經很近了, 那橋離這裡只有
兩英里地."然後,在二十年的封閉生活中,長期遵循鄉村文化所要求的克制. 含蓄.不苟言笑
的行為準則的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忽然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領你去." 這連她自己都
感到吃驚.
她為什麼這樣做,自己始終也說不準.也許是在這麼多年以後,少女的心鏡像水泡一樣浮
到水面上,終於爆開了.她不是個很靦腆的人,但也不大膽主動.她唯一能解釋的是,只見了幾
秒之後,羅伯特金凱就有某種吸引她的地方.
顯然,他對她的自告奮勇有點意外,不過很快就過去了,認真地說,那他很感謝.她從後台
階拿起做農活穿的牛仔靴走到他的卡車邊,跟他走到乘客的座位邊."請等一分鐘, 我給您騰
地方,這裡儘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邊做邊嘰咕着,主要是自言自語,她可以看得出來他有點
慌亂,對整個這件事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帆布包和三腳.暖水瓶和紙袋重新放好. 卡車後面放着一隻棕色的山姆森式的舊衣
箱.一隻吉他琴匣,都滿灰塵,飽經風雨,用一條布紋帶子與一個備用車胎捆在一起.
他正在咕噥着抒紙咖啡杯.香蕉皮等等塞進一個雜貨店的大牛皮紙袋然後扔到卡車後箱
中去時,車門砰的一聲碰上了,打了他屁股一下. 然後他拿出一個藍白相間的冷藏箱,也把它
放到車後面.在綠色的車門上有幾個褪了色的紅漆字:"金凱攝影,華盛頓,貝靈漢".
"行了,我想您現在可以擠進來了."他拉開門,待她進去後關上,然後繞到司機那邊,以一
種特殊的.動物般的優美姿態鑽進駕駛盤後面.他看了她一眼,僅僅是一瞥,微微一笑,問道向
哪邊走.
"右邊,"她用手指了一下.他轉動鑰匙,那走調的引擎開動了, 車了沿着小巷顛簸着向大
路駛去.他的兩條長長的腿自動地踹着踏板,舊的萊維牌長褲蓋着系皮帶的棕色野地靴,這雙
靴子已見過多少英里從腳下駛過.
他俯身伸手探到前面的雜物箱中,前肘無意中擦過她的大腿.他半望着風擋外,半望着那
雜物箱,從裡面抽出一張名片來遞給她:"羅伯特金凱,攝影家---作家".上面還印着他的地址
電話.
他說:"我是到這裡來的,您熟悉這個雜誌嗎?"
"熟悉."弗朗西絲卡說,心想誰不熟悉這雜誌.
"他們要發表一篇關於廊橋的文章,顯然依阿華的麥迪遜縣的幾座滿有意思的這樣的橋.
我已經找到了六座,但是我猜至少還有一座,據說是在這個方向."
"它叫羅斯曼橋,"弗朗西絲卡說,越過風聲.車輪和引擎的噪音,她的聲音有點奇怪,好像
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屬於那個十幾歲的那不勒斯姑娘,那個探頭窗外,想着還沒有出現的遠
方的戀人的姑娘.她一邊說一邊注視着他換擋時前臂彎曲的樣子.
有兩隻背包在他旁邊放着.一隻是關好的,但另一隻的蓋向後翻着,她能看見露出來的照
相機銀色的頂部和黑色的背面,以及一個膠捲盒的底部, 相機背面貼着"柯達彩色,25,26張"
的標籤.在這些包包後面塞着一件有許多口袋的背心, 從一隻口袋中掛下一條一端有活塞的
繩子.
好的腳後面是兩個三腳架,已經刮痕累累, 不過她還辨認得出其中一架上面剝落的商標
"基佑".當她打開汽車雜物箱時, 她瞥見裡面塞滿了筆記本.地圖.筆.空膠捲盒.散落的零錢
和一條駱駝牌香煙.
"下一個街角向右轉,"她說.這給她一個藉口可以看一眼羅伯特金凱的側影.他臉上黝黑
滑潤,由於出汗而發光.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知怎麼,她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的鼻子很像她所
見到的印第安人的鼻子,那是孩子還末長大時有一次他們全家到西部度假看見的.
從傳統標準說,他不算漂亮,也不難看.這種字眼好像對他根本不適用.但是他有點什麼,
是一種很老,飽經風霜的神態,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他左腕戴着一塊外表很複雜的手錶,棕色皮錶帶汗漬斑斑. 右腕有一隻花紋細緻的銀手
鐲.她心想這手鐲需要用擦銀粉好好上上光了, 立刻又責備自己這種注意雞毛蒜皮的小鎮習
氣,多年來她一直在默默反抗這種習氣.
羅伯特金凱從襯衣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抖落出一支遞給她.在五分鐘內,她第二次使自己
意外,竟然接受了.我在幹什麼?她心想.多年前她吸過煙,後來在理查德不斷嚴歷批評下戒掉
了.他又抖落出一支來,含在自己嘴唇里,把一個金色吉波牌的打火機點着,向她伸過去,同時
眼睛望着前路.
她雙手在火苗邊上做一個擋風圈, 在卡車顛簸中為穩住打火機碰着了他的手.點煙只需
一剎那間,但這時間已足夠使她感覺到他手的溫暖的手背上細小的漢毛.她往後靠下,他把打
火機甩向自己的煙,熟練地做成擋風圈,手從方向盤抽下來一到一秒鐘.
弗朗西絲卡.約翰遜,農夫之妻, 悠閒地坐在布滿灰塵的卡車座位里, 吸着香煙,指着前
面說:"到了,就在彎過去的地方."那座紅色斑駁, 飽經風月而略有些傾斜的古老的橋橫跨在
一條小溪上.
羅伯特金凱這時綻開了笑容.他掃了她一眼說:"太捧了,正好拍日出照." 他在離橋一百
英尺地方停下,帶着那開口的背包爬出車子."我要花一點時間做一點探查工作,您不介意吧"
她搖搖頭,報以一笑.
弗朗西絲卡望着他走上縣城公路,從背包里拿出一架相機,然後把背包往背上一甩.他這
一動作已做過上千次了,她從那流暢勁可以看出來.他一邊走,頭一邊不停地來迴轉動, 一會
兒看看橋,一會兒看看橋後面的樹.有一次轉過來看她,臉上表情很嚴肅.
羅伯特金凱同那些專吃肉汁.土豆和鮮肉----有時一天三頓都是如此----的當地人成鮮
明對比,他好像除了水果.乾果和蔬菜之外什麼都不吃.堅硬,她想.他肉體很堅硬. 她注意到
他裹在緊身牛仔褲里的臀部是那樣窄小-----她可以看到他左邊褲袋中錢包的輪廊和右邊褲
袋中的大手帕.她也注意到他在地上的行動,沒有一個行動是浪費的.
周圍靜悄悄,一隻紅翼鶇鳥栖息在鐵絲網上望着她.路邊草從中傳來牧場百靈的叫聲,除
此之外,在八月白熾的陽光下沒有任何動靜.
羅伯特金凱剛好在橋邊停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從相機望出去. 他走到路那邊,
同樣再來一遍.然後他走到橋頂下,仔細觀察那椽子的天花板,從旁邊一個小洞裡窺望橋下的
流水.
弗朗西絲卡在煙灰缸里熄滅了煙頭,打開門,把穿着靴子的腳放到踏板上.她張望了一下
確定沒有領居的車向這裡開來,就向橋邊走去.夏日午後驕陽似火,橋裡面看來要涼快些, 她
可以看見橋那頭他的影子,直到那影子消失在通向小溪的斜坡下.
在橋裡面她能聽到鴿子在檐下的窠里咕咕軟語.她把手掌放在橋欄杆上享受那暖洋洋的
感覺.有些欄杆上歪歪扭扭刻着字:"吉姆波--代尼遜,依阿華,歇莉.杜比,去吧,老鷹"鴿子繼
續咕咕軟語.
弗朗西絲卡從兩道欄杆的縫隙中沿着小溪向金凱走去的方向望去.他站在小溪當中的一
塊石頭望着橋,她看見他同她揮手,吃了一驚.他跳回岸上,自如地走上陡峭的台階.她目不轉
睛地望着水面,直到她感覺到他的靴子踏上了橋板.
"真好,這裡真美,"他說,他的聲音在這座廊橋裡面迴蕩.
弗朗西絲卡點頭說:"是的,是很美.我們這裡對這幾座舊橋習以為常了,很少去想它."
他走到她面前,伸一小束鮮花,是野生黃菊花."謝謝你給我做嚮導,"他溫柔地笑着." 我
要找一天黎明來拍照."她有感到體內有點什麼動靜.花.沒有人給她獻過花,即使是特殊的日
子也沒有過.
"我不知道尊姓大名,"他說.她才想起沒有告訴過他,感到自己有點發呆. 她說了以後他
點點頭說"我聽出一點點口音,是意大利人吧?"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了."
又回到綠色卡車,沿着柏油路,在落日餘暉中行駛.他們兩次遇到別的汽車, 不過都不是
弗朗西絲卡認識的人.在到達農場的四分鐘之中,她浮想聯翩,有一種異樣,釋然的感覺.再多
了解一些羅伯特.金凱,這位攝影家--作家, 這就是她想要的,想多知道一些. 同時她把花豎
起來緊緊抱在懷裡,好像一個剛外出回來的女學生.
血湧上她的機頰.她自己能感覺到. 她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但是自己覺得好像是做
了,說了.卡車收音機里放着一支吉他歌曲, 聲音幾乎淹沒在隆隆壓路聲和風聲中,接着是五
點鐘新聞.
他把車轉進小巷."理查德是你的丈夫吧?"他見過那郵箱.
"是的,"弗朗西絲卡說,有點喘不過來.一旦開了口,話就源源不斷出來了."熱得很,你要
喝杯茶嗎?"
他回頭看看她說:"如果沒有什麼不方便,我就要."
"沒什麼,"她說.
她引導他把卡車停到屋後面----她希望自己做得很隨便.她不願在理查德回來時有個鄰
居對他說:"嘿,理查德,你那裡在請人幹活嗎? 上星期看見一輛綠色卡車停在那裡.我知道弗
蘭尼在家,就懶得去問了."
沿殘缺的水泥台階而上,到遊廊的後門.小長毛狗圍着金凱的靴子嗅來嗅去,然後走出去
在後廊爬下,此時弗朗西絲卡從金屬的盤子裡把冰拿出來, 並從一個半加侖的大口杯倒出茶
來.他坐在餐桌旁,兩條長腿伸在前面,用兩隻手攏頭髮,她知道他在注視着她.
"要檸檬嗎?"
"好."
"糖呢?"
"不要,謝謝."
檸檬汁沿着一隻玻璃杯的邊慢慢流下來,這他也看見了,他眼睛很少放過什麼.
弗朗西絲卡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把自己的杯子放在貼面桌子的另一邊,再把那束花浸在
放了水的外面印有唐老鴨圖案的果醬瓶. 她靠着切菜台,用一隻腳站着,俯身脫下一隻靴子,
然後換那隻赤腳站着,以同樣的程序脫另一隻靴子.
他喝了一小口茶,望着她.她大約五英尺六英寸高,四十歲上下,或者出頭一些,臉很漂亮
還有一幅苗條.有活力的身材.不過他浪跡天涯,漂亮的女人到處都是. 這樣的外形固然宜人,
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從生活中來的理解力和激情,是能感人也能感動的細緻的心靈. 因此許多
女人儘管外表很美,但他覺得她們並無吸引力.她們生活經歷不夠長, 或者還不知生活艱辛,
因此沒有這種足以吸引他的氣質.
可是弗朗西絲卡.約翰遜身上確實有足以吸引他東西. 她善解人意,這他看得出來,她也
有激情,不過他還說不上這激情究竟導向何方,或者是否有任何方向.
後來,他告訴她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那天看着她脫靴子的時候是他記憶中最肉感的時刻.
為什麼,這不重要.這不是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分析破壞完整性.有些事物,有魔力的事物,就
是得保持完整性.如果你把它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分開來看,它就消失了."他是這樣說的.
她坐在桌旁,一隻腳蜷在下面, 把一縷落在臉上在頭髮攏回去,用那玳瑁梳子重新別好.
然後又想起來,到最靠近的柜子上頭拿下一個煙灰缸放在桌上他能夠得着的地方.
得到這一默許之後,他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來,向她伸過去. 她拿了一支,並注意到微微
點潮濕,是他出汗浸的.同樣的程序.他拿着金色吉波打火機,為穩住打火機碰到了他的手,指
間觸到了他的皮膚,然後坐回去.香煙味道美妙無比,她微微笑了.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是說攝影做什麼?"
他看着他的香煙靜靜地說:"我是一個合同攝影師-----給攝影,是部分時間,
有時我有了想法,賣給雜誌,然後給他們拍照,或者他們需要什麼,就找我讓我為他們拍照.那
是一個相當保守的刊物,沒有很多發揮藝術表現力的餘地. 但是報酬不錯,不算特別優厚,可
是相當不錯,而且穩定.其餘時間我就自己寫,自己拍,然後把作品寄給其他雜誌.生活發生困
難的時候我就做合作項目,不過我覺得那種工作太束縛人.
"有時我寫詩,那純粹是給自己寫的. 時不時的也寫寫小說,不過我好像沒有寫小說的氣
質.我住在西雅圖北部,相當多的時間在那一帶工作. 我喜歡拍漁船.印地安人聚居區和風景.
"常常把我派到一個地方去一兩月,特別是製作一項大的作品,例如亞馬遜河
的一部分,或是北非沙漠.平常在這種情況下我都乘飛機去, 在當地租一輛車.但是我有時想
要開車經過一些地方作些偵察,以為將來的參考.我是沿蘇必利爾湖開車來的,準備穿過黑山
陵回去,你怎麼樣?"
弗朗西絲卡沒有準備他問問題.她到吾了一會兒說:"咳,我跟你做的可不一樣.我得的學
位是比較文學.我一九四六年到這裡時溫特塞特正找不到教師. 我嫁給了個當地人而且還是
個退伍軍人,這使我能被接受.於是我得了一張教師執照,在中學教了幾年英文. 但是理查德
不喜歡讓我出去工作.他說他能養活我們,不需要我去工作, 特別是當時兩個孩子正在成長.
於是我就辭了工作,從此成為專職農家婦.就這樣."
她注意到他的冰茶差不多喝完了,又給從大口杯里倒了一點.
"謝謝.你覺得依阿華怎麼樣?"
這一瞬間這句問話是真誠的,她心裡明白. 標準的答話應該是:"很好,很寧靜.這裡的人
的確善良."
她沒有立即回答.:我能再要一到煙螞?"又是那包駱駝牌,又是那打火機, 又是輕輕碰了
一下手.陽光在後廊地板上移過,照在那狗身下,它爬起來, 走出視線之外. 弗朗西絲卡第一
次看着羅伯特金凱的眼睛.
"我應該說:'很好,很寧靜.這裡的人的確善良.'這些大部分都是真的.這裡是很寧靜.當
地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很善良.我們都互相幫助,如果有人病了,受傷了, 鄰居就會進來幫着揀
玉米,收割燕麥,或者是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在鎮上,你可以不鎖車, 隨便讓孩子到處跑,也不
必擔心.這裡人有很多優點,我敬重他們的品質.'
"但是,"----她猶豫了,吸着煙,隔着桌子望着羅伯特金凱-----"這不是我少女時夢想的
地方."終於坦白了.這句話已存了多年,但是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現在,她對一個從華盛頓貝
靈漢來的有一輛綠色卡車的男人說出來了.
他一時間沒說什麼.然後說:"我那天在筆記本里記下一些話以備將來用. 是開車時臨時
想到的,這是常有的事.是這樣說的:'舊夢是好夢,沒有實現, 但是我很高興我有過這些夢.'
我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意思,但是我準備用到什麼地方.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覺."
弗朗西絲卡向他笑了,她第一次笑得熱情而深沉. 接着賭徒的衝動占了上風."你願意留
下來吃晚飯嗎?我全家都到外地去了,所以家裡疫什麼東西,不過我總可以弄出一點來."
"我確實對雜貨鋪.飯館已經厭倦了.如果不太麻煩的話,我願意."
"你喜歡豬排嗎?我可以從園子裡撥點新鮮菜來配着做."
"素菜就好.我不吃肉,已多年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覺得那樣更舒服."
弗朗西絲卡又笑了."此地這個觀點可不受歡迎. 理查德和他的朋友們會說你破壞他們生
計.我也不大吃肉,不知為什麼,就是不喜歡. 但是每當我在家試着做一頓無肉飯菜時,就會引
起反抗的吼聲.所以我已放棄嘗試了.現在想法兒換換口味是挺好玩的."
"好的.不過別為我太麻煩. 聽着, 我的冷藏箱裡有一包膠捲,我得去倒掉化了的冰水,整
理一下.這要占時間."他站起來喝完了剩茶.
他看着他走出廚房門,穿過遊廊走進場院. 他不像別人那樣讓百葉門砰一聲彈回來,而是
輕輕關上.他走出去前蹲下拍拍那小狗,小狗舐了幾下他胳膊表示對這一關注領情.
弗朗西絲卡上樓匆匆洗了一個澡, 一邊擦身一邊從短窗簾的上面向場院窺視. 他的衣箱
打開着, 他正在用那舊的手壓水泵洗身. 她原該告訴他如果需要可以用房子裡的蓬蓬頭洗澡
她原是想說的,又覺得這樣似乎超過了熟悉的程度,以後自己心情恍惚,把這事忘了.
可是羅伯特金凱在這惡劣得多的條件下都洗漱過. 在虎鄉用腥臭的水洗. 在沙漠中用自
已罐頭筒盛水洗.他在她的場院脫到腰部,用舊襯衣當毛巾使." 一條毛巾, "她自責的說,"至
少一條毛巾,我這點總可以為他做的."
他的刮鬍刀躺在水泵邊的水泥地上讓陽光照得發亮. 她看着他在臉上塗上肥皂然後刮鬍
子.他很---又是這個詞---堅硬.他個子並不大,大約六英尺多一點,略偏瘦. 但是對他的個頭
來說,他肩膀的肌肉很寬,他的肚子平坦得像刀片. 他不管年齡多大都不像, 他也不像那些早
晨餅乾就肉汁吃得太多的當地人.
上次去得梅音採購時她買了新的香水-----風歌牌----現在節省地用了一些. 穿什麼呢?
穿太正式了不大合適,因為他還穿着工作服. 長袖白襯衫, 袖子剛好卷到胳膊肘,一條乾淨的
牛仔褲,一雙乾淨的涼鞋.戴上那對金圈耳環(理查德說她戴了像個輕佻女子)和金手鐲. 頭髮
梳到後面用發卡夾住,拖在背後.這樣比較對頭.
她走進廚房時,他已坐在那裡,旁邊放着背包和冷藏箱, 穿了一件乾淨的咔嘰布襯衫, 桔
色背帶從上面掛下來,桌上放着三架相機和五個鏡頭, 還有一包新的駱駝牌香煙.相機上都標
着"尼康",黑鏡頭也是如此. 有短距離.中距離,還有一個長距離的鏡頭.這些設備已經有刮痕
有點地方還磕碰的缺口.但是他擺弄時仍很仔細,但又比較隨便,又擦又刷又吹.
他抬頭看她,臉上又嚴肅起來,怯怯生的."我冷藏箱裡的啤酒,要一點嗎?"
"那好,謝謝."
他拿出兩瓶布德威瑟啤酒. 他打開箱蓋時她可以看見透明盒子裡裝着一排排膠捲, 像木
材一樣齊齊碼着.他拿出兩瓶來之後,裡面還有四瓶啤酒.
弗朗西絲卡拉開一個抽屜找開瓶的扳子.但是他說:" 我有."他把那把瑞士刀從刀靴中抽
出來.彈開瓶扳,用得很熟練.
他遞給她一瓶,舉起自己那瓶作祝酒狀說:"為午後傍晚的廊橋,或者更恰當地說, 為在溫
曖的紅色晨光里的廊橋."他咧開嘴笑了.
弗朗西絲卡沒說話,只是淺淺的一笑,略微舉一下那瓶酒,猶猶豫豫地, 有點不知所措.一
個奇怪的陌生人,鮮花.香水.啤酒,還有在炎炎盛夏一個星期一的祝酒. 這一切她已經幾乎應
付不了了.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在一個八月的下午感到口渴. 不知是誰, 研究了這口渴,弄了點什麼
拼湊在一起,就發明了啤酒. 這就是啤酒的來源, 它解決了一個問題."他正在弄一架相機,用
一個珠寶商用的小改錐擰緊頂蓋的一個螺絲,這句話幾乎是對着相機部的.
"我到園子裡去一下,馬上回來."
他抬起頭來,"需要幫忙嗎?"
她搖搖頭,從他身邊走過, 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胯上,不知他是不是一直看着她穿過游
廊,心裡猜想是的.
她猜對了.他是一直在注視着她. 搖搖頭,又接着看.他注意着她的身體,想着他已知道她
是多麼善解人意,心裡捉摸着他從她身上感到的其他東西是什麼. 他被她吸引住了,正為克制
自己而鬥爭.
園子現在正陰暗中. 弗朗西絲卡拿着一個搪瓷平鍋在園子裡走來走去. 她挖了一些胡蘿
卜和香茶,一些防風茶根.洋蔥和小蘿蔔.
她回到廚房時, 羅伯特金凱正在重新打背包, 她注意到打得十分整齊.準確.顯然一切都
已落位,而且一向都是各就其位的. 他已喝完他那瓶啤酒,又開了兩瓶,儘管她那瓶還沒喝完.
她一仰脖喝完第一瓶,把空瓶遞給他.
"我能做些什麼?"他問.
"你可以從廊子裡把西瓜抱進來,還有從外面筐子裡拿幾個土豆進來."
他行動特別輕盈,她簡直驚訝他怎麼這麼快, 胳膊底下夾着西瓜.手裡拿着四個土豆從廊
下回來."夠了嗎?"
她點點頭,想着他行動多像遊魂. 他把那些東西放在洗滌池旁邊的台上-----她正在洗滌
池裡洗園子裡摘來的菜----然後回到椅子那裡點一支駱駝牌香煙坐下來.
"你要在這裡呆多久?"她問道,低頭看着她正在洗的蔬菜.
"我也說不準. 現在是我可以從容不迫的時候,照那些廊橋的期限還有三星期呢. 我猜想
只要照得好需要多久就多久,大概要一星期."
"你住在那裡?在鎮上嗎?"
"是的,住在一個小地方, 有很小的房間. 叫什麼汽車大院.今天早晨我才登記的,還沒把
傢伙卸下呢."
"這是唯一可住的地方,除了卡爾遜太太家, 她接受房客.不過餐廳一定會讓你失望,特別
是對你這種吃飯習慣的人."
"我知道.這是老問題了. 不過我已學湊合了.這個季節還一算太壞,我可以在小店裡的路
邊小攤上買到新鮮貨, 麵包加一些別的東西差不多就行了.不過這樣被請出來吃飯太好了,我
很感激."
她伸手到檯面上打開收音機, 那收音機只有兩個頻道,音箱上蓋着一塊棕色布.一個聲音
唱着:"我袋着時間.天氣總站在我一邊......"歌聲下面是陣陣吉他伴奏.她把音量捻得很小.
"我很會切菜的."他自告奮勇.
"好吧.切菜板在那兒,就在底下的抽屜里有一把刀.我要做燉燴菜,所以你最好切成丁."
他離她二英尺遠,低頭切那些胡蘿蔔. 白蘿蔔. 防風菜根和洋蔥.弗朗西絲卡把土豆削到
盆里, 意識到自己離一個陌生男人這麼近.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與削土豆皮相聯繫會有這種小
小的歪念頭.
"你彈吉他嗎?我看見你卡車裡有一個琴匣."
"彈一點兒.只是作個伴兒,也不過如此面已. 我妻子是早期的民歌手,那是遠在民歌流行
起來之前,她開始教我彈的.'
弗朗西絲卡聽到"妻子"一詞時身子稍稍繃緊了一下, 為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他當然有
權結婚,但是不知怎麼這似乎跟他不相稱.她不願意他結過婚.
"她受不了我這樣長期外出拍照,一走就是幾個月. 我不怪她.她九年前就撤退了.一年之
後跟我離了婚.我們沒有過孩子,所以事情不複雜. 她帶走了一隻吉他,把這契波琴留給我了.
"你還和她通音訊嗎?"
"不,從來沒有."
他說了這麼多. 弗朗西絲卡沒有在進一步問下去. 但是她感覺良好了一些,挺自私的.她
再次奇怪自己為什麼要在乎他結過還是沒結過婚.
"我到過兩次意大利,"他說,"你故鄉在哪裡?"
"那不勒斯."
"從來沒去過.我有一次到過北方,拍一些勃河的照片.後來再是去西西里去拍照."
弗朗西絲卡削着土豆,想了一會意大利,一直意識到羅伯特金凱在她身邊.
西天升起了雲彩, 把太陽分成射向四方的幾道霞光. 他從洗滌池上的窗戶望出去說:"這
是神光.日曆公司特別喜愛這種光,宗教雜誌也喜歡."
"你的工作看來很有意思,"弗朗西絲卡說.她感到有需要讓這種中性的談話繼續下去.
"是的,我很喜歡.我喜歡大路,我喜歡製作照片."
她注意到了他說"製作"照片."你製作照片,而不是拍攝照片?"
"是的, 至少我是這樣想.這就是星期日業餘攝影者和以此為生的人的區別. 等我把今天
我們看到的橋的那些照片弄好, 結果不會完全像你想象中的那樣.我通過選鏡頭.或是選角度
或是一般組合.或者以上幾樣都結合起來,製成我自己的作品."
"我照相不是按原樣拍攝, 我總是設法把它們變成某種反映我個人的意識.我的精神的東
西.我設法從形象中找到詩. 雜誌有它自己的風格的要求, 我並不意是同意編緝的口味,事實
上我不同意時居多.這是我煩惱之處, 儘管是他們決定採用什麼,屏棄什麼. 我猜他們了解他
們的讀者,但是我希望他們有時可以冒一點風險.我對他們這麼說了,這使他們不高興."
"這就是通過一種藝術形式謀生所產生的問題. 人總是跟市場打交道,而市場--大眾市場
----是按平均口味設計的.數字擺在那裡, 我想就是現實. 但是正如我所說的,這可能變得非
常束縛人. 他們允許我保留那些沒有被錄用的照片, 所以我至少可以有我自己喜歡的私人收
藏.'
"間或有另外一家雜誌願意休用一兩張, 或者我可以寫一篇關於我到過的地方的文章,插
圖的照片可以比喜歡的更野一些."
"以後我準備寫一篇文章題為'業餘愛好的優點', 專門寫給那些想以藝術謀生的人看.市
場比任何東西都更能扼殺藝術的激情.對很多人來說, 那是一個以安全為重的世界.他們要安
全,雜誌和製造商給他們以安全,給他們以同一性, 給他們以熟悉.舒適的東西,不要人家對他
們提出異議."
"利潤.訂數以及其他這類玩意兒統治着藝術. 我們都被鞭趕着進入那個千篇一律的大輪
了."做買賣的人總是把一種叫做'消費者'的東西掛在嘴上. 這東西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
個矮胖子,穿着皺巴巴的百慕大短褲,一件夏威夷襯衫, 戴一頂草帽, 開酒瓶和罐頭的扳子從
草帽上搖搖晃晃掛下來,手裡攥着大把鈔票."
弗朗西絲卡輕輕地笑了,心裡思忖着安全和舒適.
"不過我成就並不多. 像我剛才說的,旅行本身就很好, 我喜歡擺弄照相機,喜歡在戶外.
現實並不像這支歌開頭那樣,但是這是一支不壞的歌."
弗朗西絲卡猜想, 對羅伯特金凱來說這是很平常的談話, 而對她,這卻是文學素材.麥縣
的人從來不這麼談話,不談這些事.這裡的話題是天氣.農產品價格. 誰家生孩子.誰家辦喪事
還有政府計劃和體育隊.不談藝術,不談夢.也不談那使音樂沉默.把夢關在盒子的現實.
他切完菜,"我還能做什麼嗎?"
她搖搖頭,"沒什麼,差不多就緒了."
他又坐到桌邊,抽着煙,不時呷一兩口啤酒. 她在煮菜,抽空啜口啤酒.她能感覺到那酒精
的作用,儘管量是這麼少.她只是在除夕和理查德在"軍人大廈"喝點酒. 除此之外平時很少喝
家裡也幾乎不放酒,除了有一瓶白蘭地,那是她有一次忽然心血不潮, 隱隱地希望在鄉村生活
中有點浪漫情調而買的.那瓶蓋至今沒有打開過.
素油,一半蔬菜,煮到淺棕色,加麵粉拌勻,再另一品脫水, 然後把剩下的蔬菜和作料加進
去,文火燉四十分鐘.
菜正燉着時,弗朗西絲卡再次坐到他對面.廚房裡漸漸洋溢着淡淡的親切感. 這多少是從
做飯而來的.為一個陌生人做晚飯,讓他切蘿蔔,同時也切掉了距離, 人在你的旁邊,緩減了一
部分陌生感.既然失去了陌生感,就為親切感騰出了地方.
他把香煙推向她. 打火機在煙盒上面.她抖落出一支來, 摸索着用打火機,覺得自己笨手
笨腳的,就是點不着. 他笑了笑,小心地從她手裡把打火機拿過來,打了兩下才點着.他拿着打
火機,她就着火點了香煙. 她一般在男人面前總覺得自己比他們風度優雅一點,但是在羅伯特
面前卻不是這樣.
太陽由白變紅, 正好落在玉米地上. 她從窗戶望也去看見一隻鷹正乘着黃昏的風扶搖而
上. 收音機里播放着七點鐘新聞和市場簡訊. 此刻弗朗西絲卡隔着黃色貼面的桌子望着羅伯
特金凱,他走了很長的路到她的廚房來,漫漫長路,何止以英里計!
"已經聞到香味了,"他指指爐子,"是清靜的氣味,"他看着她.
"清靜? 清靜能聞的到嗎?"她想着這句話,自己問自己.他說的對.在慣常給全家做豬排牛
排燒烤之餘, 今天的這頓飯確實是清靜的做法.整個食物製作過程和鏈條上沒有暴力,除了把
菜從地里撥起來可以算. 燉燴菜是靜靜地在進行,散發的味道也是靜靜的,廚房裡也是靜悄悄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請你給我講講你在意大利的生活."他靠在椅子裡伸長了腿,右腿交
叉放在左踝上.
默默無言一跟他在一起使她感到不自在, 於是她就講起來, 給他講她青少年時成長的情
況,私立學校.修女.她的雙親----一個是家庭婦女,一個是銀行經理. 講她十幾歲經常到海堤
邊去看世界各國的船舶; 講後來的那些美國兵; 講她如何和女伴們在一家咖啡館裡喝咖啡時
遇到了理查德. 戰爭攪亂了生活,他們起先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終於會結婚.她對尼可洛隻字未
提.
他聽着,不說話, 有時點點頭表示理解.最後她停下來,他說,"你有孩子,你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邁可十七歲, 卡洛琳十六歲. 他們都在溫特塞特上學.他們是4--H協會成員,所以
他們去參加伊利諾伊州博覽會了,去展同卡洛琳養的小牛."
" 這是我永遠沒法習慣的事, 沒法理解他們怎麼能對這牲口傾注發這麼多愛心的關懷之
後又眼看着它出售給人家去屠宰. 不過我什麼也沒敢說, 要不然理查德和他的朋友全要對我
大光其火了.可是這裡面總有一種冷酷無情的矛盾."
她提了理查德的名字, 心裡有點內疚, 她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有.可是她還是感到內疚
是從一種遙遠的可能性而來的內疚. 她也不知道如果她陷入了她無法處理的局面, 今晚結束
時該怎麼辦.也許羅伯特金凱就此走了,他看起來挺安靜,挺和善,甚至有點靦腆.
他們談着談着, 夜色變藍了, 薄霧擦過牧場的草.在弗朗西絲卡的燴菜燉着的時候,他又
給倆打開兩瓶啤酒. 她站起來在開水裡放進幾個餃子,攪了攪, 靠在洗滌池上,對這位從華盛
頓貝靈漢來的羅伯特金凱產生一股溫情,希望他不要走的太早.
他靜靜地有教養地吃了兩份燴菜,兩次告訴她有多好吃. 西瓜甜美無比. 啤酒很涼.夜色
是藍的,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四十五歲, 漢克.斯諾在依阿華州謝南多阿的KMA電台唱着一支火
車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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