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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我愛你(10-11-12)
送交者: 韋敏 2003年06月02日21:12:2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真正的愛情只有兩種:(一),極快的。(二),極慢的。……除開這兩種感覺之外,其他的,也不過是比較殷勤的應酬吧。
——李碧華
那天晚上,我和裴俊一起去了一個叫做Susie Wong(蘇絲黃)的酒吧。據說它很有名,它的命名、設計、格局、情調都來源於一個電影《蘇絲黃的世界》。電影《蘇絲黃的世界》上演的是好萊塢眼中的愛情東方,酒吧蘇絲黃領略的也是好萊塢式的性感東方。裴俊以前經常去那裡,他曾經給我描述說那就是一個開放式的窯子——我知道他格外喜歡那裡的感覺。
我們沒有開車,打車去的,為的就是好在那裡痛痛快快地喝一場酒。我需要放縱。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真正放縱過自己。就算這次的放縱,也還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過去,我只是想玩一些情調。我在意的是語言的樂趣。我把語言當作一種物質,因為語言是可以被回憶、被複製的。在我看來,縱情喝酒,反芻的也還是某一時境中和某一些人的對話。。
在走進酒吧的時候,裴俊刻意地牽着我的手。我想,進這種地方的紅男綠女,總要有些形式和儀式的,不管出去以後出路在哪裡。
踏着撲滿玫瑰花瓣的台階上去,還有一個巨大的漂滿玫瑰花瓣的花池在前。玫瑰在這裡被鋪張,不知道是不是嘲笑着我們在有限的生命里對於愛情的揮霍。這是一個繁複、華麗、唯美的地方,地上的花瓣,空氣中的音樂,都讓人懸浮,宛若時間不在此時此地、而在未來、在不可知的遠處。或許就是當年的湄公河岸——時光正緩緩流逝,現在即是從前,這裡曾是那裡,眼前的香濃與懷中的溫軟都是即將消散的事物,為什麼不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這個酒吧最突出的地方在於,它在很多地方給客人提供的,是床榻,而不是沙發。
因為是熟客,裴俊得到了這個酒吧最著名的床榻的位置。這個床榻設於樓梯拐角處,它理應有更好的安排,就像一出與現實相隔的舊戲。比如,人物應該穿了絲綢袍子和長裙,腳邊趴一隻打瞌睡的貓。女人露出藕節般的皓腕,溫一壺小巧精緻的黃酒。男人的眼神迷離,動作優柔緩慢,不敢高聲,生怕不小心吹了口氣,一切即灰飛煙滅,只剩孤貓與殘酒。可終歸沒有舊戲。只有新人坐在床榻上。每個上樓的客人都瞟上一眼,床榻上的人只好坐得規矩——他們本是來尋找舒適的,現在似乎有義務表現他們的舒適。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得見這個床榻和塌上的人們,但是裴俊說,沒有人會過多地注意我們,這裡的浪漫與歡鬧是不被打擾的。
我說:“那我就看看別人的浪漫和歡鬧好了。不常來這種地方,來一次就好好欣賞一下。”
裴俊說:“其實想想看,你也很不錯啊,象你這個年歲的女孩子卻不經常泡吧的,不多啊。”
我說:“原以為你稀罕我。後來才知道你還是隨眾的人。”
裴俊說:“我說過我不稀罕你嗎?”
我說:“現在說什麼還有意義嗎?何況,酒吧里的話,誰信啊?”
裴俊說:“不論你說還是不說,我都很明白。這裡的燈光再昏暗,我也看得清你的心意。”
我問:“那我呢?我有資格說我看得清你嗎?告訴我,你有多少重面具?另外,你身邊還有多少妖媚在舞惑、遮了你的眼睛?你捨得撥開她們嗎?”
裴俊埋頭喝酒。我記得他以前曾經薰陶過我說,喝酒是有境界的,象他這樣的人所追求的境界,第一,是品質;第二,是愉悅;第三,是精緻。他說,全世界的人,只要有條件,都會追求這三樣東西。
他喝的是素有“男人之水”之稱的軒尼詩“杯莫停”,據說這酒,淺嘗一口,有雪茄的味道,及後,慢慢就有了香草、香木甚至巧克力的味道,還有人說杯莫停能將飲者的另一個自我給“喝”出來。我不知道裴俊是不是就在酒裡面尋找着這樣一個別樣的他自己。
之後,他換了一個話題說:“其實,北京並非一個一味迷戀舊情的地方,蘇絲黃的頹廢氣質更相宜於香港和上海。”
我說:“但北京總有一些象我這樣需要懷舊的人。我們除了懷舊沒有什麼好的新東西啊。”
我曾經在寫給自己看的文字中說,愛情不過是忍住的寂寞,卻又期待破壞寂寞。於是我們用虛擬的手法編織夢境,在寂寞中用淪陷來拯救愛情。
我很了解我自己。因為我寫的就是我自己——
那天我喝得爛醉。
誰來與我乾杯?是燈下的狐媚、還是眼中的溺鬼?
那天,好像還沒有出酒吧的門就吐了一地。
那天我沒有守住秘密,我告訴裴俊,我在自己辦移民。我還告訴了裴俊,我和亞歷山大 •周之間沒有發生一些齷齪的事情。
裴俊摟着我說:“寶貝,都過去了,過去了。”
確實都過去了。
第二天,當我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我告訴裴俊,我們離婚吧。好歹我也是結過婚的人了,以後人家看我這麼大歲數還是單身,也覺得不奇怪了。
裴俊問我,這就是理由?
我說,那我再找一個理由吧。澳大利亞的移民是全家移民,象我這樣有婚姻但獨自移民的人會比較麻煩,我知道對你來說,除了中國,你哪裡也不想去。因為沒有一個地方象中國這樣可以讓你可以翻雲覆雨。我現在還沒有提交我的婚姻證明,不過遲早是需要的。
裴俊想了想,問我:“那你告訴我,離婚之後,你想要什麼?”
我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說:“我想要你愛我啊。”
裴俊摟着我說:“寶貝啊,我們這麼左右折騰,我怎麼還能愛你啊?”
我跟裴俊說:“要是你傾家蕩產了,我會回來。要是你病入膏肓了,我會回來。但是這兩樣都是我不願意看到的。”
裴俊說:“所以說,你也不願意再回到我身邊來了。”
我說:“我已經領教了在你身邊生活的滋味,你以為我還會嚮往嗎?”
我深知,卑微的話很危險,只能是愛情在場的時候說。等到愛情沒了,男人走了,女人要還卑微着附贈男人話柄、讓男人以後有機會來賣弄、作秀、標榜和批判,那就實在是蠢到家了。所以,我必須嘴硬。
但是,裴俊很肯定地說:“會的,殷拂,你會的。你是一個太感性的女人。你活在過去里。你不停地往前走,就是為了回頭的時候多看到一些自己的腳印。你說我和晏旗交往是為了報復你,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我真的覺得這樣做我有些找到平衡了。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在意你和亞歷山大•周嗎?因為你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在你的生命中,只要出現過的,就會始終被你懷念,那是任何新東西都無法取代的。寶貝,我太了解你。”
——上帝真偉大,把這個世界設計得如此精密,創造出如此多精緻而無奈的死結,各個都是完美而解不開。
我緘默着,想着應對合適的話。腦子裡突然蹦出李商隱的一句詩,於是就說給裴俊聽:“好啊,那就‘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吧。”
在我這最後的賣弄中,裴俊說了句不相宜的話:“殷拂,我想,也許以後你會經常去蘇絲黃酒吧的。”

不知道真是被裴俊料定,還是我偏要用行為證實裴俊的預言,或者是我幻想在那裡還會不經意遇見裴俊——總之,後來我真的經常去“蘇絲黃”,一個人去,約亞歷山大•周去,約童濤去,差不多每個星期都要找個理由去那裡坐坐。好像每個去過那裡的人都對它有一種莫名的依戀,然後,也會自己找了理由,在另外的時候再去。
“蘇絲黃”里的華美、懷舊、頹廢、淪落,每一縷氣息都正好能夠敲打到我們心裡的那一個想奔跑出來的聲音。
而我,似乎更想要在這裡找到一個屬於我的故事。
——我沒有失望,在那裡,我遇見了夏競。

十一

為了來到你所不知道的地方
你必須用一種無知的方法去走
為了成為你還不是的人
你必須沿着你還不是的那個人走的道路
而你不知道的東西是你唯一知道的東西
你所擁有的正是你不擁有的
你在的地方正是你不在的地方
——艾略特

遇見夏競的那一天,軒尼詩公司在蘇絲黃酒吧里舉辦一個品酒會。這樣的活動,放在中國的酒吧里,總是有些名不副實的。對於我這樣的人,到酒吧里本是為了酗酒,如果到了品酒的境界,一定是出現了很好的一個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遇見了投緣的人。
我之所以會在意夏競是因為當時他象一個花芯,以他為軸心,周圍綻開的許多花瓣清一色都是外國的美眉。他端着酒杯遊刃有餘地和她們談笑風生,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有一種我所不曾遇見過的風雅。
有一段時間裡,他在品酒,我在品他。
我想他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因為,欣賞人的那種目光會在對方身上生根的。
那天的Party來了很多人,所以在散席的時候,泊在酒吧門前待客的出租車一下子成了搶手貨。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夏競很紳士地讓那些外國美眉一一上車。
我以為他肯定會和某一個外國美眉一起走的,但是,當我從停車場把車開出來,看見夏競還在路邊,一個人,等出租車。
我把車停在他旁邊,問他:“需要我帶你一程嗎?”
夏競顯然有些始料不及,他問:“方便嗎?”
我問他,你去哪裡?
他說,海淀。
我一想,從“蘇絲黃”所在的朝陽公園這裡到海淀,橫穿了大半個北京城呢。不過現在是晚上,也不堵車。我說,你上車吧。
夏競坐定之後,對我說:“剛才你一直在注意我。”
我用餘光看了看他,說:“那說明你也在注意我啊。”
夏競接着說:“整個酒吧里,就屬你最沉默了。”
我說:“哦,原來沉默也是一種引起注意的方式啊。以前我這麼沉默的時候怎麼總是
被忽視掉了呢?”
夏競說:“那是因為他們蠢。”
夏競說完,他笑了,我也笑了。
慢慢地,我知道了,夏競剛剛從法國回來,文學博士;現在在一所大學教法語,年紀輕輕已經是副教授了。
我說:“哦,您是青年才俊呢。失敬啊。”
夏競說:“青年才俊有什麼好,現在的人們都羨慕青年財主”。
我問:“從法國回來的,也這麼勢利嗎?”
夏競看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等夏競詢問我的情況的時候,我就說:“我是開出租車的啊。”
夏競說:“這麼好的出租車,那一會兒我下車的時候要付多少車費啊。”
我說:“不用了,你就教我學法語就好了。”
夏競笑着說:“那不行,聽我說法語,你會愛上我的。”
我一愣,天底下還有這麼說話的人。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因為我說得太完美了。”
我分辯說,可我不懂法語呀,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法語叫完美、什麼樣叫不好啊。
夏競很肯定地說:“當我說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才不會輸給他的膽量呢,於是我說:“那就試試吧。”

我承認,在我見到夏競的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會發生些什麼,或者說我就希望我和他之間能發生些什麼。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雅致,就好像擺設着的一件什麼藝術品,它的存在就是一種誘惑,讓人有觸摸和占有的衝動。那是因為懂得,所以憐愛。
我沒有料到,一個女人原來也是可以這樣看上一個男人的。
我知道,我已經是一個很隨眾的物質女人了。夏競和我不是一類人,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種男人。象他,如果永遠不在我的生活中間出現,我一點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缺憾。但是他來了,就給我打開了一扇新的視窗,讓我看到,有一種夢可以這樣做,有一個男人,可以這樣被惦記。
夏競很年輕,所以他還有那種驕人的傲氣。夏競剛從海外回來,所以他還有一些帶着海那邊的味道的作派。夏競還是單身,所以他還會迎頭告訴我,他對於被人愛上有足夠的自信。
而正好,我也還年輕。我嚮往海外。我也剛剛單身。

我把夏競送到了家。他住的是大學裡面那種最普通的小樓房。五層的房子,小紅磚的外牆,每個窗口都那麼小小的,謹慎而寧靜地透着光和影。——久違了這種有些寒酸的學術氣息。久違了這種有些隔世的清寒狀態。突然有一個閃念,如果我走到了他們中間,會是怎麼樣的場景呢?
心底里禁不住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點燃火焰時的那種溫暖。
一瞬。
但很溫暖啊。

夏競下車的時候才想起問我叫什麼名字。這是一個英雄不問出處的年代,我們聊得好像已經很熟悉了,卻一直沒有來得及要先問問對方的名字。
我說我叫殷拂。
夏競說,哦,音符,很好記啊。
他說他叫夏競。
我說,哦,夏教授。
夏競笑呵呵地糾正說,不是教授,是副教授。
夏競說,我告訴你我的電話吧。
我喜歡夏競的這種直接和坦然,但是我告訴他說我沒有筆啊。
夏競要過了我的手機,按了一串號碼,然後他自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把手機掛斷之後還給我說,這下好了,我們都留下了對方的號碼。
很好,他所做的,都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那些東西,比如附麗於愛情的一些小技巧,比如精心安排的一些不經意。拿這些東西來要求裴俊或者是亞歷山大•周,顯然他們有些超齡。
我知道,夏競會再給我電話的。
我已經找到了新的藉口,只要他給我打電話。

十二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着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北島《回答》

也許我應該把夏競的出現比喻成一副藥帖,用來醫治我離婚的創口。沒有人離婚不覺得疼的。每個離了婚的女人都會不停的思考一個問題,就是自己的下一個是誰,自己的下一種活法是什麼。這種思考能把人逼瘋。有的女人自以為精明,騎馬找馬,先找見了下家,這才放了這一頭。到頭來被下家玩耍的也比比皆是。我沒有做這種事情。這和道德無關,只是因為我面對選擇的時候沒有這種機會。
但我也還是被離婚本身弄得有些神經錯亂。
裴俊不是一個很慷慨的人,商人嘛,算計是本能。不過,在離婚的問題上,他做的也還算說得過去。在我沒有提任何要求的情況下,他把我們現在住的房子留給了我,把我現在用的車子留給了我。我沒有開口找他要些什麼不是因為我不想要,只是我更要面子。我的原則是,只要他給我的,我都接受。他主動給我的就這兩樣。按市價來看,這兩樣也價值不菲了。但我心裡還是有些小遺憾的。我原以為他給我的,會更多一些。
當我拿到那張法院的判決書的時候,我第一個就想到了童濤。站在我們過去的那麼多的曾經上,我對他抱有了很大的幻想。我想,只要他回頭,我就給他低頭。畢竟,他現在的身家不一般哪。

我把童濤約到了“蘇絲黃”。燈影之中,我告訴童濤,我在辦移民。
童濤問我,有需要他幫助的地方嗎?
我戲言說:“我對移民法的鑽研都足以讓我成為一個移民律師了。估計等我移民的事情塵埃落定,我都可以靠替人辦移民來養家糊口了。”
童濤問,裴俊還需要你掙錢養家嗎?
我啜酒,嘆氣,然後說:“我們分手了。”
童濤說:“哦,終於分了。”
我反問他:“怎麼?你期待這個結果呀?”
童濤解釋說:“不是期待,是預感。我對你總是了解的。裴俊並不適合你。”
我追問他為什麼。
童濤反問我說:“你難道還不清楚為什麼嗎?“
童濤問:“那你現在有什麼具體打算嗎?”
我在心裡組詞造句了好半天,然後繞着彎子對童濤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情••••••這樣的,你先聽我解釋••••••我的移民申請中關於婚姻狀況的文件還沒有提交。你知道,象加拿大、澳大利亞這些國家的移民申請,都是一人申請下來全家都獲得身份的。所以,我想問你••••••你願意出現在我的移民申請中間嗎?”我的潛台詞就是問他,願意現在和我結婚嗎?我從來沒有告訴童濤說我已經結過婚又離過婚。悄悄結婚就是有這麼一個好處,離婚的時候也不用給朋友發帖子說我又自由了。
我以為童濤會詫異,但是他的臉上分明寫着的是從容和釋然。
童濤說:“你終於和我說結婚了。”
我看着童濤,不過,他的臉上沒有我可以捉摸得到的答案。
童濤摸了摸我的臉頰,用和酒吧一樣蒙昧的眼神看着我。然後,我聽見他問我:“殷拂,你說實話,你愛我嗎?你愛過我嗎?你會愛上我嗎?”
我沒有回答。童濤一定會比我更明晰地記得,以前我曾經怎樣堅定地否定過他這樣的提問。
童濤其實不需要我的回答。他接着說:“是的,我曾經在心裡想象過,有你的心在的地方,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我想、很想很想能夠住進去。你是知道的。但那是我 20歲的時候的事情了。殷拂,你當時已經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你知道嗎?No way out,你知道嗎?”
我問童濤:“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勢利?你會不會覺得我現在回頭找你就是看上了你的錢?”
童濤搖搖頭,說:“我不認為你現在跟我說結婚的事情是因為我和從前不一樣了。就算你是看上我的錢又怎麼樣呢?我身邊的那些女人,有幾個不是沖錢來的?——我不介意啊。給女人做個錢包算什麼,要是自己真是喜歡她的話。”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我的難過不光是因為他的拒絕,更多的是因為我的自尊被挫敗。童濤的每一句話都有被糖衣包裹的鋒芒。要是早知道會這樣被回復,我還不如什麼都不要說。
童濤把我的下巴托起來,讓我的頭往後仰,好像是為了讓奔涌的眼淚重新退回去。童濤說:“殷拂,為這種事情哭,不值得的。”
童濤一邊給我拭淚,一邊說:“殷拂啊,我覺得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在不開心的時候都會馬上想到對方,我們甚至可以在一起探討我們的愛情觀甚至色情觀。我們有那麼多共同見證的過去,讓我們能夠象講故事一樣一起回憶,互相補充,互相嘲笑,這都很難得啊,你說呢?但是,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如果我們現在還在探討我們之間有沒有愛情,那真是很滑稽。你不覺得嗎?”
我分辯說:“童濤,請你聽我說——我一直在做移民的準備,也一直在設想我移民之後的安排。每次想到自己將要一個人孤零零地背井離鄉,我心裡就很惶惑。說真的,我希望有你陪我。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你是我身邊最至交的人了。”
童濤說:“殷拂,你想想看,我可能拋棄我剛剛在這裡搭建起來的一點事業的平台,和你到海外去定居嗎?我就是和你結婚了,我也不會和你走啊。再說,對我來說,結婚真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因為它不重要,所以我不着急。把排在它前面的事情儘量先做一些好了。和我結婚,是個女人,只要她單身,就可以。一個想做成點事情的男人,他的周圍什麼都有可能缺少,但唯獨不會缺少女人的。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給我留下的那麼多的東西,好也罷,壞也罷,沒有人可以代替。不管你怎麼看,我覺得這比結婚可貴多了。”
我無言以對。我知道在我風花雪月的這許多年,童濤一直在修煉他自己,我們都是在和男人較量,不過,我的對手是一個男人,而他面對的是除他之外的所有男人;所以,我不是從前簡單的我了,他更不是當年深情的他了。當年他可以給我他的所有,而現在,他甚至不能給我一個假象的溫情。所有的話都說得這麼明白,就好像把一個曠世美女硬要剝離得只剩得森森白骨。
我隱約聽見童濤還跟我說,他可以容忍一個女人的聰明,但不能接受炫耀。而我,恰恰是那種致力於開屏的虛榮孔雀,我唯恐他不知我已知。我急於與他平等,急於和他達到平視的可能,急於和他同時把心攤出來。
夜是這樣的靜謐,星星沉睡,酒水冰涼。思維在大腦里搜尋着一切可能的表達,但我發現語言對於情感來說常常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阻礙,它慣於削弱或者誤會了感情。而我,睜開眼看不到光明時註定只有盲目。
我說:“我可不可以要求你愛我一點點——只愛我一點點,就像觀音菩薩用柳枝蘸仙水那樣,一點點就夠了,我知道多了就泛濫了,我也受擔不起。”
童濤握着我的手,輕柔地跟我說:“殷拂,不要因為和裴俊分手了就變得不智慧了。我喜歡你身上那種精怪一樣的靈氣。不要讓裴俊離開你之後把它們也偷走了。我不認為結婚是你現在的頭等大事。你要是真想結婚的話,也不要把我當你的首選對象。不過,我答應你,我可以作為你最後的一個儲備。我希望你明白,我對婚姻,對家庭生活,沒有任何期待。”
想起來《東京愛情故事》中完治對莉香說的那句話了:“讓我來背負你的未來,太沉重了。”我後來是怎麼和童濤分手的,之後又是怎麼離開“蘇絲黃”的,我都沒有印象了。這些內容被我的選擇性記憶給刪節了。我記得我一直在想,童濤和我說的那些話散在“蘇絲黃”的空氣里,會不會腐爛、會不會結凍、或者,會不會如麵包一般過期作廢?
我知道我那天沒有喝酒,只是喝了很多很多的可樂,我以為可樂就是可以快樂的意思,但是我錯了;而且,可樂喝得太多,澀得牙齒和舌根都發麻,腸胃也有酗酒的難過。那天我很想吐,把可樂,把心事,把我還沒有說的話和我聽進去的話都吐出來——我想,那樣的話,我會舒服一些的。
我記得詩人艾略特曾經在《空心人》裡說過:“這就是世界結束的方式——並非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
希望什麼也沒有發生才好。
——事實上,又一個我值得去嫁和我願意嫁的人從我的生活中除名了。

在這樣的難受之後,我遇見了夏競。
在這樣的清醒之後,我決定要和夏競一起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我終於明白張愛玲為什麼會說,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了。她不是在教我們畏懼磨難,只是引導我們要在短暫中閃光。天空中總有一些不一樣的顏色,我們就應該把它們當成是照耀我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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