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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我愛你(13-14-15)作者:韋敏
送交者: 韋敏 2003年06月02日21:12:2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三

那女孩早熟像一朵玫瑰,她從不依賴誰,
很早就體會愛的弔詭和尖銳,她承認後悔,絕口不提傷悲。
她習慣睜着雙眼和黑夜,倔強無言相對,只是想知道內心和夜,哪個黑。
像曠野的玫瑰,用脆弱的花蕊想迎接那旱季的雨水 ;
像曠野的玫瑰,用脆弱的花蕊想抗拒綻放後的枯萎;
像曠野的玫瑰,用驕傲的花蕊想擺脫那四季的支配;
——所以,溫暖卻曖昧;所以,似是而非。
那感覺久久不退,像一場宿醉,到黎明不退。
想一想也對,她說,誰怕誰?
——歌詞《鏗鏘玫瑰》

認識夏競的第二天,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理髮。我打算把自己的長髮剪得很短很短,完全換一種新的造型。人們總說,一切從頭開始。所以,修理自己自然從修理頭髮開始了。
北京的嘉里中心有一家完全法式的美發廳,那裡的美髮師都是道地的法國靚仔。理髮師都會說英語,同時,美發廳也還配有專門的翻譯。去那裡理髮要提前預約。到那裡消費的人,除了一些法國人之外,更多的是那些有閒錢又附庸風雅的中國人。當我坐在那種純法國風情的殿堂里的時候,很自然就想到了那個也有些法國味道的中國小伙子,他說,要是我聽他說法語,我會愛上他的。
當我理完這個漫長的發、從寄存台取出我的坤包時,我看到我的手機上顯示有數個未接電話,它們來自一個號碼——夏競的號碼。
我給夏競回了過去。我明知故問地說:“哪位找我?”
那邊說:“哦,我是夏競,你記得嗎?”
我說:“哦,夏教授。有事情嗎?”
夏競問我,晚上有空嗎?
我問他:“你的意思是,一起吃晚飯,還是一起喝咖啡?”
夏競說:“吃飯就改期吧,我有約了。我想約你一起坐坐,晚飯後,喝咖啡,喝茶,還是喝酒,隨便你了。”
我說:“好啊。你先忙,忙完之後到嘉里中心飯店來找我吧。”
我喜歡在北京的這些豪闊的去處里出入。以前和裴俊、童濤他們常來,被他們薰陶得仿佛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得到寧靜和舒適。現在我要在這裡約夏競,私底下是有點想跟他show off的感覺。和他相比,他的雅致來源於他的涵養,我的韻致呢,在他不了解之前就只能用這些金堆玉砌的東西來撐一撐了。
我先回家,睡覺。但是睡不着。滿腦子都是夏競。昨天夜晚的夏競。那個周旋在外國美眉中間的夏競,那個自信地認為憑他的法語就可以勾引我的夏競。
實在睡不着,於是,沐浴,找一款幽幽的香水,挑一襲妥帖的衣衫。很久沒有這樣在化妝品和穿衣櫃裡搜索了,發現一柜子的東西,就是沒有一件我中意的。我揣摩,夏競喜歡什麼樣子打扮的女人呢,天真的,還是成熟的?內斂的,還是奔放的?裙裝還是褲裝?正裝還是便裝?
折騰了半天,我選了一套最普通的白襯衣配灰色長褲,就好像一個大學老師的裝束。我想這樣比較貼近夏競的氣質,有一種刻意後的隨意。不知道他會不會領略得到。

在家隨便吃了一點方便麵之後我就去嘉里中心了。我是打車去的,不自己開車,其實就是做好了喝它個一醉方休的準備的。坐在大堂吧里,我想象着和夏競的未來,也不是多遠多久的未來,不過就是一個小時之後了,明天了,明天的明天了••••••和夏競的交往,好象從一開始起就有點及時行樂的意味,因為我知道,我們彼此不適合,但我們彼此吸引。天知道這種吸引能維持多久。
我決定,等夏競來了之後,我們就去我家。讓他見識我的酒藏,讓他喝我煮的咖啡,讓他吃我做的果盤。
等我的手機再次想起的時候,我告訴夏競,你別下車,等我,我們就坐你的車接着走。
坐上車以後,我告訴夏競,我帶你去一個喝酒的好地方,你以前肯定沒有去過的。
夏競說:“好啊,看看你的腦子裡裝了多少東西是我所不知道的。”
等我們下車的時候,我留意看了一下出租車的計價器,60多塊錢的車費呢。對於一個教書匠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我直接下了車,把付賬的任務不由分說地交給了夏競。在我看來,我這是在給他尊嚴。
當他走進我家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嚇着他了。這是一套帶懸梁的複式住宅,光是一進門的那個有5米多高的中堂,70平米的空間,開個十幾個人的Party都不覺得擁擠。如我這樣一個20多歲的女孩子,在北京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如何可以住得這樣的敞亮和空曠?
我請夏競坐在沙發上,然後我去切西瓜。夏競問,可以參觀一下嗎?
我說當然可以。
夏競問,我需要換鞋子嗎?
我說換換吧,房子大了,打掃起來也麻煩。就算你支持我一點了。
夏競在門口的鞋櫃裡挑選了半天,沒有一雙合腳的拖鞋。夏競說:“看來你真是單身啊,連一雙男式拖鞋都沒有。看來我還是打赤腳好了。”
在裴俊離開的時候,我把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整理乾淨了。我是一個有潔癖的人,我不要被玷污了的感情和身體。哪怕我還很在乎他。
夏競樓上樓下轉了一圈,然後說:“這屋子居家的氣息太濃郁了,我還是喜歡這個客廳,空空蕩蕩的,很別致。”
我問:“屋子不居家那是什麼樣子?”
夏競說:“我喜歡在屋子裡有些壁掛,有些盆栽,有些字畫。我覺得在這樣的房子裡才有可以呼吸的靈氣。”
我說,是啊,我俗氣。
夏競問,“房子是你租的嗎?”
我知道,他沒有敢問我這房子是不是我買的。按市價,這房子怎麼折舊也要超過七位數的價格了,把我身上的每一塊肉都當成黃金來買賣,也賣不出這個房子的價錢來的啊。
我不想破壞他的假想,也不想增添他更多的想象,所以我附和說:“是啊,租的。”
夏競問:“你一個人住這屋子,不覺得浪費嗎?”
我說:“我也想找個人和我分租啊,但是,要是隨便找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我還不夠麻煩的呢。”
然後,我們一起吃西瓜。看夏競孩子氣地吃得嘴邊都是紅紅的西瓜汁水,我就試探地問他:“你願不願意和我來分租這屋子呢?”
夏競馬上問我,多少錢?
我象模象樣地說:“三千啦,你有一個自己的臥室,洗手間,然後我們共用客廳和廚房。”
夏競很認真地說:“這個地段啊,確實也不貴。那物業的費用、水電煤氣費呢?”
我說:“那能有多少錢?分攤或者算我的都行啊。”
夏競想了想,然後說:“其實,在市區有這麼一個房子,平時會個朋友,逛個酒吧什麼的都很方便啊,我一個星期也就兩天有課,上課的時候再去海淀那邊也行啊。”
夏競怕我小瞧他,馬上補充了一句:“象我這每個月的工資加課時補貼什麼的,付這個房租是沒有問題的。”
我說,那好啊,你考慮一下了。
後來我們在客廳里就海闊天空地閒扯,時間過得很快,等他說告辭的時候,已經夜裡一點了。臨走的時候,夏競要走了我的Email地址。
我知道,夏競是在一點一點走向我,一點一點接近我,一點一點了解我。我只會讓他知道我想他知道的那些東西、那些我認為和我們交往有益的東西。也許我應該編造一個高級白領的身份,或者準備着給他講一個看似可信的一個年輕女孩子的奮鬥史。我希望把自己塑造成他喜歡的那種女孩子——年輕,有能力,有些神秘感,但不複雜。我有這個本事。我從上大學的時候起,就一直是一個學習和實踐如何來編故事的人。

九個小時後我上網。我想我會收到夏競的郵件的。

果然,他給我發的那個極短的郵件中說——
“你知道嗎,如果要用植物來形容一個女人,我會說你像一棵樹,長滿綠色葉片的樹,淡漠的外表下潛藏生機,不張揚,卻有一種深層的東西仿佛隨時會衝出來,使你那有些懶散凝滯的眼神變得目光炯炯。你的周身散發着一種青草的氣味,讓人想起陽光下的田野。
我喜歡和你在這樣雪白而空曠的屋子裡聊天,不管聊了些什麼。
原諒我在凌晨一點(才)離開。”

我明白夏競這樣行文的trick。我也是個文人啊,文人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文字遊戲了。“原諒我在凌晨一點才離開”,是說他耽誤了我的休息。這樣說,很正常。“原諒我在凌晨一點離開”,意思是說,凌晨一點,本不該離開了,如果我也不希望他離開的話,他的告辭就算是他的失禮了。他把一個“才”才用括號圈住,怎麼想念,全看我了。
我回信說,“夏老師,謝謝你那麼客氣。”我一邊打字一邊想,想用一個括號就來試探我的心思,沒那麼容易吧。

又到了晚上。我在網上和人聯機打遊戲的時候,夏競的電話又來了。他說他剛剛在我家附近辦完了點事情,還想再來看看我的房子。
我就知道,我找的這個關於分租房子的藉口是個多麼可愛的理由。我和夏競都能把它當成一個合意的玩具左右把玩它,然後,靠着它,朝對方靠攏。
我說你來吧,我在家。
之後我們又在空曠的客廳里聊天,他走的時候,又過了轉鐘的時刻。
我們好像已經很熟悉了,於是我問夏競:“這麼晚打車不方便吧,要不,我開車送你?”
夏競笑笑,說:“不麻煩你了,我已經很耽誤你了。”
我差一點就把“我願意”說了出口,但終於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我忍住了。我知道,想要真的讓他願意、我也願意,就要忍住啊。
如果說我和夏競真是及時行樂的話,那麼,我們的樂趣是有限的。我願意慢慢地來,讓這些樂致來得慢一些,但也稍微久一些。
我記得有個很著名的女權宣言說,“女人不需要男人,就象魚兒不需要自行車一樣。”
我堅決反對。
如果女人是魚,男人肯定就是另一種魚,而不大可能是一款自行車。女人需要男人就象一條魚需要另外一條魚。女人一生能碰到一個這樣的男人,就是幸運。不過,要當心自己眼角的魚尾紋出現得早。她會說,都怪他,惹得她每天總是笑。老了還盼着要作成兩尾接吻魚,嫉妒啊。
得不到,就抓住暫時的歡欣吧。
那也要技巧啊。


十四

愛情的國度,只有兩種季節:可愛,不可愛;愛情的夜空,只有兩種聲音:幸運,不
幸運;愛情的道路,只有兩種顏色:我的,我們的。
——台灣《聯合報》永恆愛情金句徵文“深情玫瑰獎”作品

在我認識夏競的第四天,我收到了澳大利亞駐華大使館移民簽證辦公室的來信,簽證官在信中要我提供最新的無刑事犯罪公證和婚姻狀況公證。這封信讓我很沮喪。任何讓我直面我現時婚姻狀態的人和事都會讓我很心煩。遇到這個情況,我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就是想找個人立馬把自己嫁掉。我記得電影《西雅圖不眠夜》裡有句台詞說,如果女人到四十歲還能把自己成功嫁掉的幾率和中六合彩差不多了。我離這四張的歲數還有十幾年呢,但我怎麼會這麼憂患呢?
下午,我給夏競打電話,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吃晚飯。
夏競說,吃飯可能來不及,晚上他有一個講座。
我說,那我給你去捧場吧。
夏競說:“不要了,你來了會影響我的臨場發揮。”
我開玩笑說:“不對吧,是不是你怕我聽了你的演講之後會愛上你?”
夏競馬上說:“咦?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事實真相了?”
我說:“好吧,不和你貧了。想聽你的講座還有的是機會。你先忙吧。”
夏競說他等活動一結束就和我聯繫。

我在家重新研究移民文件和簽證官的來信,一條一條逐一品解,時間過得飛快。直到天已經完全黑了,我覺得必須餵一餵的胃了,於是,在樓下的餐館裡叫了外賣。火辣辣的川菜,麻辣得很有勁道,吃完後渾身大汗淋漓的。我剛開始洗澡的時候,夏競的電話來了。我淋着一頭的香波對夏競說,我在洗澡呢,等一下我掛給你。
等把自己收拾妥當,我才隨意地靠在床上給夏競掛起了電話。我的呼叫剛剛連通,就驚訝地聽到,門外有嘹亮的手機的鈴聲!我馬上走到門口,這時,我聽到門外傳來了和手機裡同樣的聲音——
夏競跟我說:“你開開門吧。”
我還是愣了一下,在門口的貓眼裡重新端詳了那個我馬上要迎接的男人。——如果世界上真有羅密歐,我認為他便是夏競這樣的。
我相信我和夏競一定會發生一些什麼。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只剩下這麼一扇門。
開門的時候,我象在迎接一場盛典。就象隆重的帷幕被捲起,必然有一個轟動的故事要演出。一段華章就這樣要鋪開了,我除了歡喜還能做些什麼?歡喜的核心就是這個在夜晚穿越了大半個北京城後被吸進了我們家門口這個貓眼裡的男人呀。
我知道,第一次他來我這裡,是因為寂寞,後來,就是因為看出了我眼裡的同樣的寂寞。

——我們之間的儀式還是兩個文人的那種拘謹而不着天地的聊天。
我們倆很端正地雄踞在沙發的兩端,把偌大的沙發固定得很是穩當。說話的時候,我們都在躲閃對方的眼睛。不是害怕輸給了膽量,是怕滋養了膽量。
我們彼此試探,在小心的探尋與猶豫的猜度後窺探着對方是不是已經真的放下了戒備或者是準備衝鋒。
說了些什麼?真的是不記得了。或者,來言去語,我們已經都不在意說的是些什麼。那是些音節,沒有意義。言語只是氣氛的載體,它要托承一些情懷。我們就只是要說些話,這樣不要冷場就好——因為魯迅先生早就說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消亡。
我們揣摩着對方,卻不敢試探,怕攪混了氣場。
然後,在這空曠和雪白的客廳中聽一些象回音一樣的流轉的氣息,等待着今天必然會有的爆發。
我們之間只有那麼一點的距離,誰伸出手來就能把對方攬過去,讓沙發的重心為一個新生的、明朗的愛情傾斜。
等啊••••••
時鐘都看我們很累,於是,它走得那麼慢。好給我們多留下一些時間。
等啊。
說啊。
我想,我們之間的那扇門已經打開了,你從那個門跨越過來,那還有什麼不能穿越的呢?
也許我們之間都在尋找更好的一個方式?
——一直到凌晨一點。
夏競終於有所表示了。他起身說:“也許我該走了,這麼晚了,又耽誤你休息了。”
我也跟着站起來,看看掛鍾,說:“是啊,很晚了。”
夏競伸出來他的雙臂。一起遞過來的,還有那個羅密歐一樣的目光。那天我留下了印象,覺得他的眼睛和眼神真是美侖美奐。如果說男人的美麗也可以用傾城來形容的話,他那個被我無數次玩味的眼神就是傾城的。
我頓了頓,站在原地,俏皮地問他:“要是我就這麼一直站着不動呢?”
他說:“那我就再前進一步,伸出右手——”
我問:“什麼意思呢?”
他說:“握手道別呀,你以為還有什麼意思?”
我說:“哦,那是我誤會你了。”
他宛然地笑了,把我擁入懷裡,說:“我一直等你的這個誤會呢。”
“真的嗎?”
“真的。我就怕你不誤會。”
“你憑什麼讓我這樣誤會你?”
“傻瓜,我愛你呀,你不知道嗎?”
我就那樣被他擁抱着,手足無措。好像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我等他來指引我。而我,只想能夠那樣親近地看他的眼睛,那雙年輕的、有神采的、智慧的、我以為是傾城的眼神。眼神里有我,那是個被他愛着的我。我在他的眼神里被他囚禁着、也自願淪落着,聽他說任何話。
他問我,你愛我嗎?
我說:“我記得你說過的,當我聽你說法語的時候,當我聽你的演講的時候,我都會愛上你——但是,到現在,你還沒有給我說過一句法語,我也沒有被邀請到你做講演的禮堂••••••”
他說:“瞧瞧你,真沒用,連我最燦爛的時候都沒有看到就愛上我了。”
我說:“誰要你先說你愛我的呢?”
他說:“是啊,我連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都還沒有弄清楚就喜歡上你了,真是奇怪。”
我記得,在電影《音樂之聲》中,瑪利亞對上校說:“在我童年的時候,我一定做過好事,因為此刻,你就站在那裡愛着我。”
我把它說給夏競聽。
我又說:“如果世上有羅密歐的話,就應該是你這個樣子的。”
他問我:“我有這麼出眾嗎?”
我告訴他,之所以說他好看,是因為我喜歡看他,什麼理由都沒有的,就把他和別的男人清楚地分開了。
••••••
我們就那樣站着相擁着不停不停地說話,好象等待着吐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能在這麼熱情的空氣中撞出火來——直到把我們徹底點燃。
終於,我聽見夏競跟我說:“瞧,我這皮帶的扣子把你頂疼了吧?不要它再礙事了吧。”
他抽掉了他腰間的皮帶。
我關上了家裡的燈。
他把我抱上床的那一刻,輕輕地貼着我的臉頰,說:“寶貝,你還剩五秒鐘的時間••••••寶貝,你再反悔就來不及了。”
我不要反悔。
他就是我要的。
他是在我絕望時還見證了我的美麗的人。
我早就不再把地老天荒當成是愛情的一種狀態。
那晚,我所有的任性和倔犟,都固執地要把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走一遍。我不願意讓邂逅成為追憶,也等不及了慢慢醞釀。
而他那噴薄而淋漓的汗水就是在我們這場慶典中挖掘出來的鑽石,一顆一顆的,在夜色中閃耀着輝煌的光芒。

生活中,我們早就默認了,好牌子的驕車是身份的象徵,表也是,金卡也是。所以當我們下了車,摘了表,放好金卡,一絲不掛地上床睡覺之後,我們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只有這個時候我們才最純粹。
以前我怎麼就不知道這種純粹原來有這麼難得啊。
或者說更早以前,在武筱強的時代,我是感念這種純粹的,但是,有人幫我砸碎了這些純粹中的一切美好的東西啊。
所以,我買櫝還珠,舍卻了這些命名為純粹的碎片。
還好,在這個夜晚,在我還不算老的時候,我又看到了空氣中飄蕩的自由,和不被身份、身世、身家、身價所誘惑的純粹。我記得裴俊說的人所追求的境界有——品質,愉悅和精緻——在這個夜晚、這個男人身上,我找到了。
我們不被身份糾纏。我們只被那些即時的、包圍我們的感覺——那些人和事情——糾纏。就好象我和夏競,整個晚上,我們爭分奪秒地糾纏着,如同末日的狂歡。
這樣的夜晚,什麼都抓不住了,只有思想還是自己的,但是它也累了,一切變得心不在焉。沒有人失戀,沒有人懷念,沒有人需要失眠。我們也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累的感覺——還是我們的。

他說:“你知道嗎,你很美——你的臉上有一朵恍惚的笑,嬰兒般膽怯地綻放開。”
我笑了,很放心地讓自己縱容於我以為的愛情。
但我還是直不住要討問他:“我們這樣是一夜情嗎?”
他說:“至少,這一夜,我們有情啊。”
我問:“那明天呢,就沒有了嗎?”
他說:“珍惜這天亮前的六個小時吧。早知道這樣,我們剛才為什麼說那麼多廢話、耽誤那麼多時間?”
我說:“好,就算我們就只有六個小時,我也把你當成我六個小時的愛人。”
他用一種玩笑式的認真口吻說:“不會只有六個小時吧?怎麼着,也要有六天、六個星期吧。”
我說:“這麼短嗎?不會吧?••••••要不,我們結婚吧?”
他笑了,說:“不至於吧,你難道認為我們現在就必須要結婚嗎?”
我說:“你要是現在和我結婚的話,我還可以附贈你一個澳洲的身份呢,買一贈一啊,拿個算盤算算賬,你不虧啊。”
夏競說:“我又不是沒有法國的長期居留。我要是想在國外耗着我就留在巴黎好不好?我才不稀罕去澳大利亞那個大郊區呢。”
我說:“你是和我一起去啊,意義不同啊。”
夏競說:“我還沒有想那麼深遠的意義,你要給我點時間。”
我說:“你慢慢想,我不着急。反正你也知道了,我一開始就盯着夏師母的位置了,我和你交往就是衝着這個目標來的。”
夏競說:“你別嚇着了夏老師。”
我說,我當真的。

我真的是當真的。
只要他現在願意,起床我就和他領結婚證去。
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幸福女子,不就是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個愛自己的男人,在夜晚來臨的時候,可以彼此擁抱?!他的手溫柔地觸摸在頭髮上,可以聞着他皮膚或頭髮上的味道閉上眼睛,安心睡去。以後呢,還會有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小人兒,像童話中的小天使,輕柔嬌嫩地歌唱着“請把我的歌帶回你的家,請把你的微笑留下”。——若有一個男人能帶給你這一切,那麼,就嫁了他吧。
心裡說,夏競,你收下我吧。
——但是,他怎麼會相信呢?
就算他再怎麼聽信我給他編故事,相信我很天真很單純,可他只要稍微動動腦子想想就應該知道,在我這個年歲上,能象我這樣生活着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是簡單的、一般的、沒心沒肺的呢?既然不簡單、不一般、有心眼、有算計,怎麼會這樣把結婚當兒戲?
事實上,我沒有兒戲啊。既然我和裴俊那麼久的感情之後選擇了婚姻也是一個敗筆,誰就一定說這剛認識四天的定情很荒唐呢?何況,我真的很喜歡他的那種口若懸河的風采,那種顧盼生輝的神采,還有他的自信、他的俏皮話,以及他身心的健康••••••後來我變成了是他的一隻寵物狗了,很安全地蜷在他的懷裡、我的夢中睡熟了。

早上我還是按時起床了。我已經沒有睡懶覺的壞習慣了。我想着要給夏競做個早餐,就象我們真的是在一起過日子一樣,哪怕就是這一天。但是誰要是想在這一夜的溫情之後就去演繹老夫老妻的感覺就太幼稚了,因為彼此之間實在是太不熟悉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偏好、忌口和基本的習慣。我摸索着給他打了一碗豆漿,煎了雞蛋和火腿,下了麵條。想起來,以前我也曾經這麼對待過裴俊的,但真恍若隔世了。
一生中,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就是那些花樣,那些內容,翻新的可能只會是換了合作的對象。
把夏競叫醒的時候我們又纏在了一起。
夏競環抱着我說,我以為這就是你給我準備的早餐呢。
我說那也太簡單了吧。
夏競說,原汁原味啊。
等我們真的穿戴整齊坐到餐桌前的時候,夏競驚訝於我的刻意了。他說:“原來你還這麼居家啊。”
我說:“你也喜歡這樣的是吧,那你看好了、選好了、就買單吧——今天就娶了我吧。我要的不多,你上街買兩根紅蠟燭就好了,晚上我們點上。”
夏競沒有接我的話頭。他環顧左右而言他的說,一周以後他就要到法國去做訪問學者了。
我問他,去多久?
夏競很模糊地說,應該是很久吧。
我掩飾不住悲傷地說,你怎麼不早說呢?——我其實更想說的是,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夏競說,我定機票的時候都還不認識你呢。
我不說話了。是啊,我們才認識五天。
我知道,我們之間剩下的只有六天了。六天以後,我們就只能夠隔山隔海的思念了。先是北京,巴黎;之後,是澳洲,中國••••••隔得那麼遠,叫我們如何再去走近彼此?就象我小時候學數學,老師給我們講“億”的概念,我就想,那麼多,怎麼去數才數得過來?
不想也罷。現實一些好了,就算是即時行樂罷。

夏競和我一樣,盡力地用這六天的投入,透支着以後的分離。
黑夜和白晝。
故事開始,故事結束。

十五

有一種小鳥,它生下來就沒有腳,一直不停地飛,飛累了就睡在風裡,一輩子只能着路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時候。
——電影《阿飛正傳》


夏競去法國的時候,我送他去了機場。我沒有流淚,因為我沒有必要讓任何人看到我的難過,包括夏競。我已經在六天以前讓自己裂開了一個傷口,又用了這六天的時間癒合了創傷。我相信生離還是比死別要好一些。只要大家都還活着,就有再見的可能。
夏競走的時候,我把我的房門鑰匙留給了他。
我告訴他,你隨時可以進來,不論屋子裡面是否還有我。就算以後我去了澳洲,不回來了,我也願意你一直做我的房客,替我看着這屋子,就好象你一直就在屋子裡等着我回來一樣。我做這些和房租無關。你和我之間不要再去想錢的事情。
送走了夏競,我一個人到國貿底下去逛街,那是賣奢侈品的地方,很久沒有去了。我想,要是我真和夏競一起生活,我大概永遠都和這裡的商品無緣了。我不確定我的未來真是和這裡無緣還是和夏競無緣。在大廳里逡巡,我突然聽到了一首老歌,很老很老了,是我的大學時代中很流行的那首趙傳的《我終於失去了你》,我的眼淚一下就被打成了包,隨時都要噴湧出來。那些我以為的好男人,一個比一個優秀,但是他們一個一個的都被我失去了,剩下這麼一個孤單但不簡單的我,就象歌里的趙傳,聲嘶力竭地在一個絕對物質的世界裡想找回從前的我和我身邊的人。
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覺,有的時候走在大街上或是在商店裡,聽到擴音器里播放出的背景音樂,很悠揚婉轉的旋律,聲勢浩大地迴蕩在上空。你會突然產生一種情緒,仿佛跟那音樂有了感應,於是,它們便會潮水般的此起彼伏的將你淹沒。便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憂傷將你擊中,心也變得異常柔軟和脆弱。你不想走,只想沉醉在音樂里永不醒來。什麼天地啊、四季啊、晝夜啊都在離你很遠的地方,你在那裡,遺世獨立。
那些音樂和歌聲,是我無法擁抱的;就象那些過去和故人,是我無法擁有的。我的絕望和抱歉,都改變不了我的明天。什麼時候,我真的可以不需要另一隻手,而與自己跳舞?與自己跳舞的人,你說他是孤獨的,還是美麗的?
人生本來,不過如此。

回到空蕩蕩的屋裡。
夏競曾經無數次地說這屋子的客廳太大,太空曠,在客廳里說話可以聽見我們自己的回音。現在的情形是,我沒有人可以對話,我只有喊一些什麼之後、可以和自己的回音對話。
一個自我封閉的人,對名詞缺乏表達能力。思維不同於語言。思維不代表着與人的交流。以前夏競跟我說,只有當思維變換成語言之後才能表達給比我們卑劣的人。現實是,我沒有可以表達的對象。
桌子上放着夏競喝過的水杯,我讓它一直在原來的位置上擱着,時常看着它的時候,在心裡和用過它的人說話。

我有三天沒有出門,就好象大病了一場。屋子空,心裡也空。三天裡,沒有和任何人有任何交道。等我突然接到夏競的電話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全啞了。
夏競問,你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就是太久沒有講話了,可能有點失聲了吧。
夏競開玩笑說,沒有失身就好。
我說,你以為失身就那麼容易?
夏競說,到了巴黎才知道,我原來那麼捨不得你。
我說,所以,你花了三天的時間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打國際長途的地方,和我說這些話?
夏競問,難道這三天對你來說那麼漫長嗎?你那麼在乎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說,我害怕當你說法語的時候,會有別的女孩子愛上你啊。
我說着就忍不住地哭了起來,啞啞的嗓子哽咽地哭,那聲音肯定是難聽極了。
夏競說:“別哭了,隔這麼遠,我也沒法給你擦眼淚啊。”
我說:“我只能哭啊,你不能連我哭也不讓啊。”
夏競隔着七個小時的時差在電話聽筒里安慰我說:“寶貝,你乖乖的。你表現好的話,叔叔給你糖吃。”
這個電話,我們聊了很久,一兩個小時吧,讓我把三天沒有說的話都積積攢攢地說完,一直到把他的電話卡里的預付款都打空。
我們的下一個電話是什麼時候?
我們的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我們的下一個共同的夢在什麼時候一起做?

當使館收到了我的婚姻狀況證明和品行證明之後,很快就寄來了體檢的表格。所有在中國境內申請澳大利亞移民的人都應該知道,在你被要求體檢的時候,你申請中最重要的關於職業、學歷、語言、年齡、工作經驗等方面的評估、審查工作都已經結束並獲得了通過,只要你的身體在這個時候不出問題,你的P.R.(Permanent Resident永久居留)簽證就在未來某一天的你的郵箱裡等待着你了。
拿着體檢表格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惶恐。當我知道那個許多人都艷羨的簽證馬上我就可以獲得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害怕,就好像自己馬上要被放逐了一樣。我不敢想在未來的時日中,在那個陌生的國家裡,我會有些什麼,我能有些什麼,我可以做些什麼。關鍵是我不知道我還會和誰在一起,那個我不知道的人會給我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我不會獨身的,我需要一個男人就象一條魚需要另外一條魚一樣。那個男人是在澳洲等着我嗎?
夏競依然在巴黎,經常地給我打着電話,讓我從聽筒里聽到地中海邊的海風,聞到Deux Magot裡面飄出的咖啡香味,還讓我知道,儘管他在說着可以讓人愛上他的法語,但他還是一個人靜靜地想念着我。
我跟他調笑說:“寶寶一直很乖啊,叔叔答應要給糖吃的啊。”
他說:“乖孩子不能要糖吃啊,叔叔要是覺得合適自然會給。”
體檢的那天,除了關於HIV和梅毒的血液檢查結果要在下午才出來以外,我的其他檢查全部合格。我知道我的血檢也不會有問題。愛滋和梅毒要是能被染上的也不是一般人,我肯定不是那個部落里的。
我計算着,下午,醫院就會把我體檢結果用特快專遞寄達上海。兩天以內,使館就會收到我的材料並把它和我的其它文件一起歸檔。然後,一個淺粉紅色的印着鴯鶓和袋鼠圖案的不乾膠簽證就會帶着屬於我的專門編號貼在我的護照上,而那個寫着我名字和生日的卷宗就這樣被封存成一段歷史。從此,我要開始新的旅程••••••
越是這麼想我就越是恐慌啊。為了調整情緒,我找來胡德寫的回憶錄《澳洲和東方》看,結果只是更加劇了這種情緒。書裡寫,1841年,蘇格蘭老人胡德為了看看他的兒子,他遠涉重洋地來到了新南威爾士殖民地。他是到澳大利亞的第一位遊客。胡德在悉尼一上岸,他挑剔的目光就感到一切格格不入。鎮上有4萬居民,可缺少上下水系統。帶着鐵鐐的罪犯嘩啷嘩啷地走過街道,街道兩旁是木板房和酒吧。最糟糕的是,殖民者似乎縱容酗酒。胡德和兒子亞歷山大眼淚汪汪地相見了。兒子在10年前因為追求名利同家裡的僕人一起被攆出家門,而今他是一個成功的牧羊主。他帶着父親騎馬跨越藍山山脈,罪犯修的路彎彎曲曲通過灰色砂石開闊地,“茫茫沒有盡頭”。當胡德最終看到兒子在今天奧蘭奇附近的定居地的時候,他感到受到了傷害。他寫道:他們要住在“土著人小屋”內,小屋“算不上任何等級的建築,只是用樹皮蓋的屋子”。屋內牆上的裂縫既透光也擋不住蟲子。胡德找不到安全感,他只能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埋在地板下。他們的早餐、中餐和晚餐都是羊肉。“你吃東西能吃到蒼蠅,喝水能喝到蒼蠅,而且連呼吸也能吸到蒼蠅。蒼蠅無所不在。”胡德在這種煩悶渾濁的生活中度日如年,聖誕之際使他思鄉心切。“家鄉冰雪交加時,我們都依偎在火堆旁安逸享樂,而這裡的炎熱卻使我們對這個愉快的季節遐想變成了令人不快的矛盾心態”。他失去了社交生活、書籍和信件,開始抱怨每周只收到一次報紙,於是他最終決定返回蘇格蘭。當胡德在悉尼和亞歷山大告別時,他們心裡都很清楚,他們父子二人是再也不會見面了。胡德後悔自己把兒子送到澳洲來。
一百多年以後,我看這本書,在無數次地看過悉尼歌劇院、港灣大橋、黃金海岸的美麗照片之後看這本書,我依然被書裡的那種情緒渲染得很悲涼。我這樣執着地去澳洲,是不是走投無路啊,是不是很幼稚啊,是不是一條不歸路啊••••••這是一种放逐、還是一种放縱?!
傍晚的時候,我在家接到了夏競的電話。夏競說他有一個朋友回北京了,給我帶了一份禮物,讓我到王府酒店去取。我追問是什麼禮物,夏競神秘地說,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想早點知道就早點去好了。
我摁響王府酒店的1119房間門鈴的那一瞬間,突然有一種直覺象電流一樣衝擊了我的頭腦。我想到了許多天以前的那個夜晚。在我的家。也有這麼一扇門。門裡門外,是一節未知的情,是兩個已知的人。——當門打開的時候,我的直覺、我的身體和我的聲音,一起都奔向了那個在門內的人。我一點也沒有詫異。我見到夏競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詫異。他就是一個不斷給我帶來驚喜的人,他就是一個值得要用穿越四海的代價來擁抱的人。他說,寶貝,你怎麼不哭啊?我說,我還需要哭嗎?
他告訴我,這次行程,這個房間,他都是精心設計的。1119,諧音是“要要要久”。
真好,不管是不是要得到,我們有共同的期待,我們要久,長久一點,再久一點。我們沒有奢望啊,不過就是持久一點而已啊。
我問他,還走嗎?
他說,寶貝,叔叔給你糖吃了,你還要整個糖果廠嗎?沒那麼貪心吧?
我執拗地說,要是我非要不可呢?
他說,那我就給。
我問:“那你就留下來了?”
他說你要是不去澳洲了我就不回法國了。
我說你要是不回法國了我就不去澳洲了。
我們都不再說了。說那些放之四海而皆無用的話幹什麼呢?要敗興嗎?不必了。
我們是什麼?
我記得夏競在法國的時候,有一次的電話里說:“你老是問我把你當成了什麼,你想沒有想過,你把我當什麼?其實,當什麼都不重要啊。你可以在寂寞的時候等我來陪你,找到快樂你就去玩,累了夠了再回來找我。”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才知道,我要的快樂其實很容易得到。一個男人,一些好聽的話,一系列激烈的衝撞——誰都可以達到,只要他身心健康。但是,為什麼我要找的快樂,只在他身上啊,一定要找他的啊。

夏競為了這個告別的聚會所費不薄,我知道。尤其對於他這樣一個每一點收入都交代得了出處、都計算得清楚的教書匠來說,他這樣開銷一次,不僅需要籌劃,更需要計劃。以前,我對物質的在意常常體現在揮霍物質的無意中,但是這一次,我深深地記住了,有一個不富有的人,穿越重洋,在北京最豪闊的酒店裡,要和我“1119(要要要久)”。那麼肯定,那麼堅決,那麼慷慨——真好。
生活再次提醒我,這個世界上,再精神的聚會,也要物質來墊底。就象只要是愛就非要做出來一樣,總要有個象樣的場子來操練吧。
我能習慣清貧嗎?真的習慣嗎?
現在的夏競給我的,其實也不是生活的本真啊。

他給我們倆定的房間在酒店的11層,從窗戶里望出去是一塊淡藍澄澈的天空。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藍天,夏競站在我身後,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們一起展望着什麼。展望過後是什麼呢?——把歷史變成一片空白,好好享受現在。
窗玻璃上映出我們的身影,我們並排站立的姿勢象正要迎接戰鬥的戰士。
我不敢回頭,怕一回千年。
我終於還是回過頭來,因為我哭了。
我將臉埋在他的肩上,淚水滲進他深灰色T恤的纖維里,一點點擴散,滲進下面的肌膚。我不知道淚水貼在他的皮膚上他會有何種感覺。他伸出手臂環住了我。這是一幅在我的腦海中靜止的畫面,我們相擁而立,背後是如鏡子般乾淨亮麗的天空。——那片藍天如此的刺痛着我的眼睛,以至後來每次看到那樣淡藍澄澈的藍天時我都想回頭,仿佛背後還站立着他,馬上就有一個臂膀會環繞過來,遞給我一個如藍天一樣的深情。
我看見酒店裡隨贈的雜誌里有一篇文章,寫一對國手級圍棋夫妻的甜蜜幸福生活。文章裡頭還附有照片,雖是一楨小小的人頭照,也透出聰靈清氣。我問夏競,把他們寫得這樣好,將來分手反目怎麼辦?
夏競說,你怎麼總是要討問一個將來呢?找誰討啊?現實一點好不好啊?
窗外的雲很低很低地壓了下來,看上去馬上就要下雨的樣子了。不曉得這樣好的晴天也會說變就變啊,我看看天,又回頭看看夏競,他也看着我,好象很理解我的樣子。他說,看見雲和雨了吧,記不記得有個詞叫做“雲雨之事”啊?我輕笑起來,於是我們就搶着想用實際行動讓對方知道我們是記得的,不僅記得有這個詞,而且還很當回事情地要表演一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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