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當人類失去快樂的感覺時,是否會哭泣?
當人類失去悲傷的感覺時,是否會用快樂代替?
快樂並非因為快樂,而是因為人們時常憂傷。
人生的痛苦在於太想去把握原本無法把握的事情。
----- 《聖經•六翼天使》
三天后,夏競離開了北京,還是奔赴巴黎。這次我沒有去送他。不是我不想去,是他不讓。他跟我說讓我以後現實一點,這樣的現實對自己的感情而言,不是欺騙,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種妥協。如果真是那麼需要有一份感情的話,湊合着看上了就接納了吧,別太委屈了自己。有時候心裡的期待和現實的取捨註定了是一種悖論。而他現在所做的、和為我做的,不過是想這麼做罷了,誰也不必耽於此。對於感情,我們早就不是很幼稚的年紀了。
幾天以後,我在百無聊賴的時候又打開了電腦,聯機上網。郵箱裡躺滿了信,一一打開,瀏覽的速度快得可以追上260邁的賽車,然後,一一刪除,點擊着鼠標象是在完破雷遊戲。有一封郵件附帶了一張照片,是夏競的,打開,這是我第一次在平面上看到他的樣子。他在地中海邊的陽光下燦爛地微笑,身後是一碧如洗的晴空,絢亮閃耀得讓我目眩神迷。那是種似曾相識的光芒••••••眼眶痒痒的,有什麼東西爬了出來,順着臉頰滴落,亮光一閃,跌在手背上,粉碎了。
等到後來我去了澳洲的時候,夏競重新回到了北京。他又跟我說他走在漫無邊際的長安街上,整個人空落落的,突然發現北京與他無關了。他不過就是一個外鄉人,一路上的漂泊,棲息在北京了;而一個叫殷拂的女人,一度成為了他和北京之間的一絲紐帶,而現在,她也走了。他說,“在你走的這些時候,讓我來替你看管這空蕩蕩的北京城吧——空蕩蕩是什麼意思?空蕩蕩就是它比四百平方公里還要遼闊,比黃昏還要深邃。我之所以替你看管,因為我你走了我便變得無所事事了。我獨自坐在這裡,一邊想你,一邊喝着千里萬里的西北風。”
這是為什麼?又是誰在折磨誰呢?
我回復夏競說,我愛着他,像愛着一個前生的詛咒;我等着他,像等着一個來世的許諾。雖然,我從未抱過希望。但是,我不會讓自己太痛苦的。——我知道,全世界的孤獨都如此相似。
我們記得對方的餘溫,不論是被窩裡的還是語言裡的。我們能擁有的,也就這些了。當他的家裡真的有了夏師母的時候,餘溫也就該結冰了。
好在現在還沒有。
於是就心甘情願地開始聽許美靜,一些已經老去的歌,我脆弱的眼睛看見你生了病,世界沉淪我還要你疼••••••
——北京啊,你總能讓我想哭一場。
相思欲寄從何寄,且把圈兒替••••••
當所有的人都找了妥帖的藉口離開了我之後,我收到了貼着澳洲移民局頒發的永久居留簽證的護照。
總算還有人和事在收留我。
我在準備正式離開中國之前,我回到了我的故鄉——江城。在現時現代,一個小女人憑着自己的本事拿了一個外國身份,即使她到了國外以後算個nothing,但在這也足夠算是個可以衣錦還鄉的理由了。
十七
塞壬的歌聲可以穿透一切,被誘者的激情能打碎比鎖鏈和桅杆更堅硬的東西。可俄底修斯沒有想到這些,儘管他也許曾有所耳聞。他對那點兒蠟和那捆鐵鏈深信不疑,為自己的小計謀洋洋得意,駕船向塞壬駛去。
—— 卡夫卡 《塞壬的沉默》
我從越來越多的年輕或者即將告別年輕的女孩子身上看到了“生活”這個詞的四個定義: 煩瑣、空虛、病態、慢性自殺。誰都一樣。在哪個城市也是一樣。
我以為在江城的那些時日,我會是個很孝順的孩子,每天和父母一起起居,讓他們覺得這個女兒在不停折騰之後還是可以做成一個貼心小棉襖的,就象他們周圍的那些平庸和安於平庸的鄰家女孩。我相信這樣的生活會讓我覺得很寂寞很乏味,但裡面有我的責任啊。
但是我沒有做到。我就象一個脫離了肉身而不停在天際中游離的靈魂,沒有一處是我可以安然棲息的淨土——我只要嗅到了一種相似的氣息,我就會去拼命找到它的出處,然後包圍它和被它包圍,直到我和它之間有一個成為不朽,另一個成為不在。
上帝在造我的時候就把我設計成了一個絕對不甘寂寞的人,所以他不會讓我閒着。他一定要在我順從了他的安排之後才會覺得開心。
我在有一天的晨報上看到了一則政府公示,上面有最近政府公開招考的一批領導幹部的個人簡歷和照片;這樣登報的用意是讓全市公民對他們進行評議,只有在通過這個公開監督的過程之後,這些幹部們才能正式被任命。
在這樣一群人裡面,我一下子就看到了武筱強。他被作為江城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區長放在了政府公示的頭條。是啊,他還不到30歲,馬上就要成為一個有一百萬人口的區鎮的父母官,怎麼說這都是一個值得上頭條的新聞啊。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張報紙,我整整讀了一個上午。確切的是,那一版上的那一張照片,和照片旁的那不到一百字的關於武筱強的介紹,耗費了我一個上午的時間——讓我用一個上午來懷念起我的少年時代的那些情愫,懷念和這個名字有關的所有場景,懷念我們之間那些類似誓言又無疾而終的承諾••••••順便我還想了一些很無聊的事情,比如說,要是我和他一起從少年時代走到了現在,我和他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我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象念一個難割難捨的故人,然而故人是要乘黃鶴遠去的,我的世界裡沒有黃鶴,我可以隨他一起飛升嗎?
我問上帝,要是我把他當成我的最初和我的最終,他願意嗎?
我聽見上帝的聲音說,我幫你把他帶到你跟前了,你自己去找他問吧。
不如重新開始。
——我記得這好象是《春光乍泄》裡的一句台詞。當時聽到這句台詞時,心跳聲就漏了一拍,而且馬上記住了它們。現在,我在這樣的場景下把它們抖落了出來,算是給自己找一個理論支持嗎?一切真的可以重新開始的嗎?我不懂得過去怎能一筆抹殺,我相信一切無非按着時間續貂行事,不堪的過去是我們身後一個茫然的布景,無論我們走到哪裡,都不能忘記這些。我們只能在命運的指引里聽任安排。當這些宿命投擲出巨大陰影時,我想起武筱強的眼神,他珍愛我,也遺棄我,他使我再也回不去,哪怕只是想回到那種情感或者情緒中去••••••
當我輾轉着獲得了他的手機號碼、終於找到他的時候,我們在電話的兩頭都有些忙亂。說一些語焉不詳的問候,躲躲閃閃地裝着象是兩個久別了的老朋友在敘舊。其實我們都知道,真正可以去敘舊的,那是我們不敢輕易去觸及的話題。我們差不多有十年沒有見面了,我們各自用十年的時間證明了,在沒有對方的漫長歲月里,我們照樣可以過得豐富多彩——誰少了誰都不會活不下去,不堪的只是年少時的那些看似厚重的話題和期望。
我問他:“你原先不是在外地嗎?怎麼又回到江城了?我看你的簡歷上說得也很模糊啊。”
他說,我正在黨校學習呢,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跟你說。
我嘻嘻哈哈地說:“那你就請我吃飯的時候說好了。你要升官了,讓你請客沒有問題吧?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啊。”
他說,好啊。
我說,那就今天晚上了。
掛斷這個電話之後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沒有這張報紙做起因,我會不會想着去找武筱強;要是武筱強沒有現在的眩目,我會不會這麼屈就自己主動和他聯繫;要是我現在有一份很穩定的感情,我會不會就安然看着武筱強在我的生活里悠然出現了又悄然消失?
我突然有一個很衝動的念頭——我要定了這個男人,我不能在10年前弄丟了他之後再次讓他從我的視野里溜走。我不管他現在是什麼狀況。瓊瑤小說里的女主人公對她心愛的男人說:“我一定要得到你,你們要是訂婚了可以毀約,要是結婚了可以離婚,沒有什麼可以阻攔我的。”——這就是我心裡的話。
不如重新開始?!
武筱強的外表看上去沒有什麼大的改變,妥貼的衣着,溫柔的舉止,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時間除了讓他更成熟,沒有別的鉻印。
他跟我說,殷拂,你還是那麼漂亮。
我笑言:“儘管一聽這話我就想把王海找來打假,但我還是喜歡聽。你還有什麼要誇我的,一次夸完。我今天帶的包夠大,你所說的我都能裝進去帶回家。”
武筱強凝視着我,說:“我沒有想到你還會找到我。”
我說:“找你可不象大海撈針,你那麼光芒四射的,想看不見你都辦不到啊。”
我一邊說着,一邊躲開他的視線。
我們就在黨校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吃了頓便飯。吃了些什麼一點也不重要,吃飯只是一個必須的藉口——為了讓我們可以相聚在一起,為了讓我可以伺機要回這個曾經屬於過我的男人。過去那些永遠無法降溫的熱情和現實里那些纏繞着他的光環,讓武筱強變成了我最實在的一個夢想。我相信他是懂得我的這個夢想的。每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都會把和初戀情人的再會想像成是一個單純女子日久彌堅的一往情深和一廂情願,而他呢,可以接受,如果他願意鴛夢重溫的話;他也可以拒絕,如果他要把自己做成一個正人君子的話。
他告訴我,大學畢業後,他去了外地。他說:“你知道的,那裡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女人。”隔了兩分鐘他繼續說,他曾經在一個小城市生活過兩年,似乎把餘生的光芒都耗盡了。他說:“那是個值得的女子,值得為她做任何事,她叫李雲。”我隱隱厭惡起來,不是因為這個名字,而是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背後的人仿佛使我看不見了某種可能。
他說:“後來,她死了,難產。現代醫學到了今天,還會因為難產死人真是很少有的,但是就被我遇上了。孩子先天就心力衰竭,最後是大人孩子都沒有保住。她有很嚴重的心臟病,本來是不該要孩子的。”
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我沒有料到他現在是單身。我也沒有料到他是因為這樣而單身。
我看見他的眼淚一點點打包,一顆顆滾落,無聲無息的。絕美的悼詞和遺憾都是現成的。好像早就預備下了,就等他們擁抱着上帝和我們說再見的時候啟用。這是一個女人用性命獲得的賠償,但是她享受不到了。任何時候,死人都不可能在撫恤中獲益,但他們還要費心費力地去保佑活着的人,或者傷心傷肝地看着活着的人用語言來鞭屍。活着的人憑着良心或者昧着良心繼續生旦淨末丑,世界依然日復一日。我很想安慰他一些什麼,因為他的眼淚。但是,我又不想為了安慰別人而使自己變得同樣的可憐。
所謂淚水,不過也就是一些水罷了。
於是我沉默。
他接着說:“她死了以後我就常常想,一個人的生命有多久?在她整個燃燒的過程中,大約只有青春的幾年是最精彩的,最令人想品嘗的,最新鮮的。點着了,然後認真地投入地燃起來。她是為了我而燃盡了生命。而我卻沒能給她什麼。要是說給,我只是給了她一個孩子罷。而這個孩子卻斷送了她的命。”
在言語交織的網中,我看到了層層的阻障,是那個女人設下來的。我發覺想逾越它們簡直就不可能。
我只是一直在拷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武筱強苦笑了一下,繼續說:“我當時為什麼要去那個城市?現在我說了,也許你不信,沒有人會信——因為李雲的爸爸是那個城市的市委書記。象我這樣一個在大城市裡長大的小市民看來,出人頭地比什麼都重要。所以我選擇了她。其實,她就是沒有這樣一個父親,她也是值得的一個女人,少有的一個好女人。就象你,殷拂,也是。在我離開那個城市的時候,我已經當上了處長。是她爸爸關照我的,中國體制下的情況嘛,你也知道。”
他告訴我,他的父親中風偏癱,母親身體也不好,很需要有個晚輩在身邊照顧着。在他的大哥到加拿大定居後,他就回到了江城。在他回江城的工作安排上,李雲的爸爸也出了不少力,各方面也都很關照。在這次全市舉行的公開招考局級領導幹部的活動中,他的考試成績是第一,加上李雲的爸爸打的招呼,各方面對他的呼聲也很高。現在安排他在黨校集中學習,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武筱強什麼也沒有隱瞞我。真好,十年的分離之後難得他終於可以跟我說實話了。
我們吃完飯,他說要不就到他的寢室去坐坐,喝點熱茶什麼的。
我當然沒有拒絕。為什麼要拒絕呢?
我想,我一定要找一個時機跟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我相信,一切已經重新開始了。然後,我就接着想,到他寢室里以後,再就輪到我跟他說我這麼多年都幹了些什麼了。我該跟他說我是怎麼過的呢?說我等了他十年嗎?——我要是想和他有些下文的話,當然最好這麼說了。但是我說不出口。我不能去騙人。我也不是一個可以坦然去說謊的人。
於是我就想,要是他問,我就說。否則,我什麼都不多說。有些歷史不可以改寫,但是可以不寫。
黨校的路燈忽明忽暗的,把我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又甩得很遠。我隱約記得年少的時候在下了晚自習的回家路上也這樣和他並肩走過,那時候我們的話題就是假想,一遍遍地假想我們的未來,我們會上一所什麼樣的大學,會找一個什麼樣的工作,會住在哪裡••••••不厭其煩。現在重新並肩走過的時候,當年的假想都有了答案,不過誰也無心去比較一下假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當年不敢去碰的那個“愛”字,現在還是不敢。十年了,跟許多人許多次地說過,但是跟這個讓我們第一次開口去說的人相處,還是害羞,還是木訥,還是緊張。想借着過去來給現在的進行來鋪墊,卻找不到可以壯膽的東西——大約在那些過去裡面,有的儘是讓人心寒和心碎的東西。便是只有沉默了。不敢看對方的時候就看對方的影子了。影子是和從前一樣地搖曳着,影子裡沒有滄桑也沒有分離。
走到黑暗處,武筱強就從背後抱住了我,一點也不突然,慢慢地,很輕很輕地抱着,仿佛等待我掙脫開。我順勢把頭靠在他肩上,更暗了,趁夜色曖昧着,他的吻就這樣低下來。這個吻,輾轉很久,微滲蒼涼。
我們的擁抱,有些澀澀的牽強,不知道敗在哪裡,反正已經無從收拾了。這一切與回憶有關,與未來無關。腦子裡忽然就想起了台灣版的《倚天屠龍記》裡趙敏和張無忌的對白。趙敏說:“無忌,你吻我吧,就像再也見不到我了那樣吻我吧。”
黑暗中他有片刻的凝滯,這片刻的停頓足以讓我頹喪。我看着他,還想得到來自他的吻。那個吻,溫暖,纏綿,可以沉浸到夜的深處,讓我消滅自己的頹喪。
我想要放開他時,他的手臂重新更緊地環住了我,不容拒絕——那樣密不透風、絲絲入扣,讓我可以聆聽到他肌膚的聲音。
我就這樣被他攬着進了他的寢室。很好,那些我擔憂的話題,關於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他什麼也沒有問我。這些對他來說大概都不重要。也許他就當是這十年是不存在的,我們還是十年的那雙小兒女,在這樣一個夜晚,有這樣一點的夜色,撩起了我們的一些原始的激情。
他撫摸過我頭髮的手探進了衣間,一步步摸索着,我知道他要去哪裡。對我們來說,這都是一個熟練的遊戲。畢竟各自都有了十年的歷練了。
褪去衣裳的瞬間,我後悔了,非常明顯的後悔——我急於迎合他,想讓自己忽視內心的不安與傷感。
他說:“你知道嗎,這幾年,我很寂寞。”
我點頭。寂寞向來是最好的藉口,他找不出更高尚的理由。我當然知道,在寂寞的領域裡,我大概和他是同類。那些寂寞我早已洞悉了,它附骨着,成為身體裡的一部分。不經意的時候它就會慢慢地滲出來,仿佛饑渴,或者三十年代舊上海的舞女拈花微笑,華麗,然而華麗背後空無一物。
傷感,那是一種華麗的傷感。有什麼不同呢,反正最後的快感是一樣的。
我忍不住問他,在你的生命里,除了李雲,除了我,你還有別的女人嗎?
他笑了,說:“你是腐蝕領導幹部的第一個人。”
可能他說的是大實話吧。不過,對於這樣的措詞,即便完全就是一個玩笑,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可憐。好象給我之於他的一切舉動都做了定義——他是一個大有前途的領導幹部,我是一個對他有企圖的人——我們之間,僅此而已。
我跟着笑了,並不多說什麼。就算他今天晚上給我的是最後的笙歌、一個我和他之間終於要有的收尾好了,仿佛書法時長長的一捺,鋒利,然而已經不能刺傷我的什麼了。
他還在我的身體上逡巡,不厭其煩的樣子,象個貪玩的孩子。我就逗着他說:“夏明翰烈士的《就義詩》裡有一句話,‘殺了我一個,還有後來人’啊。你記得要提防你身邊層出不窮的美女蛇哦。”
他問:“都象你這樣過了十年才來找我的一次麻煩嗎?”
我說:“能遇見象我這麼省事的,算你運氣好了。你不會總有那麼好的運氣吧?”
他說,是啊,不然我就去買體育彩票了。中個幾百萬的大獎,生活保底了,一心好好地去做一個父母官,也不用去貪污受賄了。
我說,原來你已經有做一個貪官的心理準備了?
他反問我說,什麼是貪官?是官就沒有不貪的。
我“哦”了一聲。我能說什麼?除了一個不置可否的“哦”,我可以說什麼?
短暫的沉默。
終於,他問我了:“殷拂,你老公呢?”
我說我也是單身啊。
其他的我什麼也不想說了。還有必要給他解釋什麼嗎?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男人了,不是那個我坐了一天一夜的輪船、在南京的瓢潑大雨里要找見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曾經教過我怎麼去愛;也是那個男人,在不能給我愛的時候,用遠離我來讓我遠離傷害。我以為那個男人心裡永遠只有我一個。我可以為了其他的理由讓自己接受其他的一個什麼人,但是,他是武筱強啊,他是我的一個完美的愛情假想啊。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就不是他。
如果所有的愛情都要用肉體來作為確認的話,我們做了,結束了。就象我曾經背誦過的一個無名氏的詩詞中說的那樣:“每個人只能擁有一個青春,那是一些巨大的動詞,無論你是否做夢,它都躁動着,我不能預感它的來臨,卻知道它的結束••••••”
就這麼結束了?
我記得我在決定再見他的時候還設想這是一個序幕的啊。就這樣出局了嗎?就好象一個比武的劍客,架式擺足,成竹在胸,目光自負,劍握緊在手裡,下一刻決鬥就開始,忽然從背後被捅了一刀;或者好象一個長途的奔跑,追着前方的身影,距離保持得剛剛好,呼吸均勻,他衝刺你也衝刺,他調整你也調整,跑着跑着,你發現他消失了;還比如,我有一千一萬句話想說,歷經千山萬水來到你面前,表情早已啟程,也預計到講完之後的興奮,張開口的瞬間發現我啞了;••••••
武筱強自言自語地說:“到了你這個年紀還單身,可不太正常啊。”
我說:“那你就把我當怪物看吧。”
武筱強接着問我:“你現在幸福嗎?”
我不知道他說的現在,是說的當時當境、還是說的一直以來?我也不知道他說的幸福,是指的身體的快感、還是生活的快樂?
我告訴他:“在那年我到南京找你沒有找見之後我就對自己說,直當我不認識你好了,我會認識別的男人,我肯定會非常幸福。”
我從來這麼嘴硬。我說過,我不想在愛情不在的時候還授人以日後嘲笑我的話柄。
武筱強看着我,說:“我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一笑泯恩仇的,尤其女人。但你和別人不一樣,你知道嗎?我常常想啊,我只不過是一比較優秀的普通青年,你們幹嘛都對我這麼好?”
我不想告訴他,這許多年來,我不能念他的名字,也不能聽到別人去提他去生活過的那個小城市,想也不能想,因為,它們會涌到我的眼睛裡,讓思念的海洋溢出水。
我不着邊際地回答他說:“因為你長得象張國榮啊。我很喜歡張國榮的幾句很經典的電影台詞,他借歐陽峰的嘴說,你還記得我們怎樣認識的嗎?然後,他演的阿飛說,是呀,你昨晚一直沒睡。這是沒用的,你一定會見到我的;還有,他的替身何寶榮說——不如重新開始••••••”
武筱強問我:“這些台詞都是你希望我跟你說的話嗎?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在故事裡沒有走出來嗎?”
我終於一字一頓地下了很大的決心對他說:“武筱強,我們重新開始吧。”
他看着我,不置可否。然後,起床,穿衣。點燃了一支煙,渺茫地抽起來,吐出一串串煙圈,它們在空中飄浮着,蕩漾着,然後消失,永不再來。
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我再溫柔也沒有用,他始終都可以為了任何我不知道或者是我知道了但也不屑的理由而忽視我,我的一切期盼都是枉然。武筱強啊,十年了我還是不知道你要什麼,或許你要的我從來都沒有。
他再沒有對我說什麼,我忍了忍,也沒有問。人世間的最大悲哀莫過於此:無力挽留和無能為力。我只能瞧着我那些最清純的夢幻在夜空中慢慢地飄落,縱使再輕再柔,它也能粉碎我記憶里僅有的一點青春歡笑。
——其實結局已經寫好了。突然的想到了電影中發哥經典的一句台詞:“這麼美的東西,一下子就沒了。”
我是回到了家才哭出聲來的。一個人抱着頭流淚,只是想哭,沒有去想往事。
原以為在北京、在南京寫滿了我的傷心,其實,遍地都是可以傷的心。在我過去的記憶里,男人就是一列列隆隆行駛的火車從我身上碾過,留下傷、留下痛、留下疤痕、留下糜爛和腐敗的氣息,永遠洗涮不掉。
然後,就想起某盤磁帶封面上的一句話,如果明白孤獨的滋味,睡在哪個城市又有什麼不同。——有什麼不同?都會寂寞,會疼痛,會有顆要殺人或是殺了自己的心。
那一晚,我允許自己失眠——為了說服自己再也不要去想念這個越來越輝煌的男人。偏在這樣的時候我還睡着了。夢裡,我象舊上海那些穿旗袍的女子,失愛,失神,決絕而去。我覺得自己就象打入冷宮的妃子,離開了萬千寵愛,從此萎謝。
——應該已是萎謝了許多次了。
武筱強哪裡是第一個給我風吹雨打的人呢?
喜歡一個叫蔡琴的歌手,因為她在四十多歲的年紀上給自己評價是“我是中年女人中的極品”,我如何才可以做到她那種境界?
也喜歡她唱的歌——
“夜那麼長
足夠我把每一盞燈都點亮
守在門旁
換上我最美麗的衣裳
夜那麼長
所以人們都夢得神魂飄蕩
不會再有空閒
聽我的愛斷情殤 ••••••”
十八
突然,徐風停吹,一片靜謐的寧靜籠罩着
海面,某種神力息止了波濤的滾翻
——《荷馬史詩•奧德賽》
在江城的那些天,我忍不住還是要和武筱強見面。他象是一個在勾我魂的人。他想見我時就會給我的手機打一個miss call。我看見了是他的號碼就會象鬼使神差一樣地自己去找他。他給了我一串他家的鑰匙。很多次,我打開門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坐在沙發上喝可樂,看電視。其實他沒有在看,只是開着,我想他是要一點聲音,隨便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否定寂寞。而我,是不是也只是他的一種聲音?有時候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生氣。我是不是一幕生動的演出,而他需要有一個人占據他無從打發的時間?我們相處的時間有限,所以一見面總是直奔主題。我們見面所做的事情永遠只有愛——我是說做愛——我感到有些羞辱,而這種低微的感覺根本無法言說,仿佛成了某種契約。我越來越明晰地意識到,他想見我並非是真的想念,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替代我。我的特別之處不過就是在於他從我身上看不到威脅他仕途的任何跡象——這大概是我們十年前戀情的唯一殘存下來的可以被定義為信任的東西吧。在我身上他可以不計後果、不遺餘力、不負責任地縱慾,而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經為我支付了相應的可以讓我陶醉的情感。在他的臂彎里我默默在看到了這個殘酷的事實,摒棄了愛情,我和他的維繫只有身體——我知道我在絕望着。
他總是沉默的,把談笑風生都留給了那個被埋在了泥土中的女人,留給了沒有我的時空,留在了白天,留在了他需要演戲的時光;而和我相處的時候,他只能是沉默的,他所說我的我不要,我要的他不說。他必須是沉默的,把一大片空白橫隔於這種不堪一擊的脆弱關係裡,迴避,掩飾,以及相互揣測。
我問他,你在知道我有了澳洲的永久居留之後,對我的印象有改變嗎?
他看了看我,點煙,吐眼圈,然後說,不就是說我們又多了一個國際友人了嗎?
我問,你就沒有想到說你從此有了海外關係?
他說,我們的海外關係千絲萬縷。
我說,好啊,我就等着看在你競選州長的時候,有幾十個不同膚色的孩子蜂擁上前抱着你的大腿喊你爸爸了。那場面一定很壯觀。
他不說話了。我突然想到了,關於孩子的話題是他的死穴,不能夠隨便去提的。那個叫李雲的女人,就是因為想為他生一個孩子而死掉的。想到那個女人就覺得她真是殘忍啊,用這種方式剝奪了自己生的權利,剝奪了別人再愛的權利,也剝奪了任何人對她說任何不敬之詞的權利。她何至於高明得如此殘忍,讓人連效法都要先倒吸三口寒氣?!
剩下的就是沉默。
沉默的時候,我就總要猜測,在我枕邊的這個男人,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化身,我替別人在履行一種儀式,而我永遠要不到她所擁有的、來自他的、那些飽滿的精神的饋贈。
我們都知道我在江城逗留的時間不多,但是到底何時是歸期,我自己也不知道。武筱強偶爾也問我有沒有確定機票的時間,我總說正在查詢,還有一陣子吧。要是他不問了,我又會主動引出話題說,我想過兩天就走了。我就這麼矛盾地在故鄉耗着,我希望那種倒計時的狀態能讓武筱強更多地珍視一些我們共處的時光,就好象把每天都當成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來過一樣。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註定的宿命,只要是我想要的,必然是我馬上就要失去的。裴俊,童濤,夏競,武筱強,一個一個,都是這樣。沒有辦法,我只能這麼掩耳盜鈴地在江城打着陪父母的旗號而和一個男人不問未來地廝混着。
有一天,武筱強問我,你在離開江城之前,還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我問他,坐你的專車嗎?
他說,不,打車吧。
我說,可不可以坐公共汽車?
他笑了,看我,說,那多難受啊。
我說,你要不願意就算了。
可我又接着堅持說,但是我就是很想啊。
我相信,我和他一起做個很多事情在未來的某時某刻他一定還會和別的女人去拷貝一樣地完成,但是,今生他是再不會有女人和他提出這樣的要求了。就把這個留給我吧,算是我們之間還有一些特別的東西。
我們坐上了一輛雙層巴士。我牽着他的手走到了樓上。我們象小孩子一樣坐在了最前面,晃晃悠悠地把腿翹在車前擋風玻璃的圍欄上,了看這個城市的一路燈火。我一直握着他的手,象是握着自己的愛人或是握着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十年前很嚮往着這樣的握手,但是沒有;現在的緊握也不是在還願,那是什麼呢?或許是還債,誰知道呢?我從來沒有這麼流動而居高地瀏覽過這個城市,那些我熟悉的街道很多都已經改建了,我看到的也不是我從前離開時的那個故鄉了。想到幾年前,我的聲音還藉助電波在這個城市的上空迴旋着,現在還有多少人會聽收音機了呢,還有多少以前聽收音機的人記得我的聲音呢?想到這些,就有一種恍然出世的味道。我和這個城市之間還剩下了什麼?我現在逗留在這個城市的原因不過就是身邊的這個男人,這個在我弄丟了十年之後的男人我現在重新撿到了之後就成了我在這個城市的最大不舍。好象我和每個城市之間的紐帶都和某個男人有關,我究竟是個多情的人還是一個無情的人呢?——管它呢?
從雙層巴士上下來,我跟武筱強說,我想坐一下“麻木”。“麻木”是這個城市特有的對載客三輪車的稱謂,而且,有踩麻木和電麻木的分別。前者是人力蹬的,後者是有發動機帶動的。武筱強心情也很好,說就捨命陪你了。我說那我要坐踩麻木。他說你腦子就是剝削階級的腐朽觀念,都不讓人家麻木師傅輕省點。我說你要是上綱上線的話,你就跟着麻木後面推吧,算是聲援勞動人民。他笑了,幫我攔了一輛踩麻木。
麻木師傅問我們去哪裡,我問師傅說你說哪裡好玩呢,麻木師傅就說去紅粉街了,那裡多熱鬧啊。武筱強看了看我,我知道那是他的轄區。我這麼拉着他亂逛很有踩地雷陣的危險,萬一被熟人看見肯定就成為了一個話題;但我就是想啊。我還是跟麻木師傅說,好啊,去那裡啊。武筱強也沒有反對。
麻木把我們帶到地方以後找我們要了十塊錢,我有些不滿,拿出地道的方言申辯說,你家也有點黑吧,這麼近的路,你比出租車要得都高。
麻木師傅回頭看了武筱強一眼,然後跟我說,又不是小姐你家出錢,這個老闆有錢,出個十塊錢算麼斯呢,你家就可憐一點我們下崗的吧,別個出租車燒的是汽油,我們踩麻木的燒的是血汗啊。
我有意和麻木師傅貧嘴,就說,你家可不能這麼說話啊,花老公的錢和花自己的錢有什麼區別啊,我也一樣的心疼啊,他哪裡是什麼老闆啊。
麻木師傅笑了,說,小姐你這就說得掉鏈子了,現在只有花老公的錢才不心疼啊,未必你非要等到他不花在你身上花在別的女人身上你才舒服些?
我不說話了,看武筱強掏錢會帳。
麻木離開的時候,我聽到麻木師傅自言自語地說,說麼斯老公老公的,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對野鴛鴦。
我的心一驚。我和武筱強之間就那麼沒有正經的夫妻相嗎?我們年紀相當,學歷相當,外形相當,我們本來就是對方的初戀,十年之後我們走在一起,我們有什麼不相配的地方?
我不知道麻木師傅說的這話武筱強有沒有聽到。就算聽到了,他還不是只能沉默?難不成為了人家的這句大實話和人一頓肉搏?不可能吧。
下了麻木,武筱強說,你原來那麼能說話的,怎麼還說不過一個踩麻木的了?
我說,不適合當代中國國情了唄,所以才想到要到國外去了。
武筱強問,你真的要走嗎?
我一愣,茫然地看他。我不知道他這麼問我是不是要挽留我。他會為了什麼原因而挽留我呢?
我說,那你給我一個理由,我就不走。
他沒有說話,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因為這時候我們已經被紅粉街上的喧囂徹底包圍了。
一些飯店的女服務員在門口花枝招展地和我們打着招呼,象極了舊時青樓前的那些鴇母的角色,不過就是她們非常年輕,更加香艷。紅粉街確實是這個城市裡的一條最著名的街道,不僅因為它有一個極奢靡的名字,和所有打上了舊時代烙印的街道一樣,它這裡一些刻意的人文風景把它包裝成了一個方圓十里的准風化區。這條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有許多夜夜笙歌的人買着各自的醉,還有說書人、賣唱人,拉着二胡、唱着小曲,他們身上有落魄的風塵的甚至是前世的味道,和擦皮鞋、賣玫瑰的孩童們一起組成了這個城市的一道不夜的風景。我和武筱強都在太早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個城市,所以現在歸來的時候,竟然也會同樣的有了外鄉人的好奇。但我更想在這裡找到我鍾愛的一些故鄉食品。我是一個腸胃忠誠的人,我一向自詡為腸胃忠誠才能感情忠誠。想想來,豆皮,熱乾麵,糯米雞,涼麵,剁饃,面窩,油餃,糊湯米酒,加糖的豆腐腦,••••••那樣熟悉而俗常的小吃啊,我們就是這樣挎着書包吃着它們在一天天的早上走向學校,走向成長,走向離開家的漫漫長路。但是,我看到擺在街上的那些餐桌上的卻是另外一些流行,喝妙士的酸奶,可口的可樂,還有水煮鱔片、辣炒螺獅、麻辣小龍蝦,那些盤子裡的東西假模假勢地都有些可以登堂入室的造型,分量都極有排場,好象所有的店家都不計成本在傾量奉獻。這些菜式廉價地陳列在這條街的餐桌上,桌子上鋪着一次性的塑料餐布,風乍起時便開始糾纏桌角和人腿,忽忽悠悠的,總有些整理不清的感覺。我想要的不是這樣的感覺。若是想改善伙食,自有那些星級酒店的後廚精緻伺候;若是想製造情調,我還剩得有去買些燭光回家的精氣神;若是想迷醉自己,在酒吧里買醉更加純粹和直接;••••••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也許我就是想和武筱強在一起呆着,多去一些地方,在他有心情的時候,讓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都留下我們共同的痕跡,就好象一隻小狗走到哪裡都要先撒一泡尿來占下底盤一樣,我就是這樣卑微地想在武筱強的心裡占據得多一點,在他的生活里占據得長久一點,讓每一個現在都能在未來變成回憶——屬於我和他的共同的回憶。
我們橫穿了整個紅粉街,沒有在一家飯館前停下來。武筱強就那樣尾隨着我,遷就着我,象一個我期待的恭順的丈夫。啊,哪怕只是這一天的夫君,我也願意啊。放在我和他十年前的觀念里,我們現在的狀態不用夫妻來解釋還能是什麼呢?
把街走穿的時候,陡然就暗了下來,光與影,聲與形,後頭再看,好像海市蜃樓。從喧囂走進了寧靜,有一排出租車隊等着我們。
我跟武筱強說,我們走走吧。
一些出租車司機衝着我們攬客說,坐個的士撒,莫捨不得那幾個錢,放着舒服享受不要,那不是個苕貨?
我沖他們搖搖頭。
在我們走過那個出租車陣時,我聽見還有聲音在我身後說,都不曉得自己幾大了,還想學別個小伢們軋馬路,腦袋裡頭缺根筋。
我就是缺根筋怎麼了,你們誰能給我呢?我要是真的有一個筋可以牢牢地拴住我身邊的這個男人,我何至於還要在現在這個時候和他在一個小巷子裡軋什麼馬路呀?
武筱強讓我走在馬路裡面,我用兩隻手把他的右胳膊抱得緊緊的,象小時候爬杆時想要往上串那樣的用力。我的臉貼在他的臂膀上,仿佛這樣也可以聆聽到他的心跳。武筱強幫我把我的坤包背在了他的左肩上,很體恤地配合着我的投入。我們什麼也不說,漫無目的地往前面的黑暗裡走。街道越來越靜了,就好象這個世界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世界當然不會只有我們倆。那個第三者是一個騎着摩托車的人,他唯恐我們不知道他正注意着我們,當他從我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很熟練輕巧地就從武筱強的左肩旁拽走了我的坤包,等我們緩過身來,他已經帶着我的包拐進了前面的一個彎道中,只留下了不羈的馬達聲。
搶劫。這是報紙上經常說的那種騎摩托車的搶劫。來去匆匆,絕無失手。
想要去追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和武筱強愣了片刻之後很快清醒過來,他問我,你在裡面裝了些什麼?
我說,手機,錢包,信用卡,鑰匙。你家的鑰匙和我媽媽家的鑰匙。
武筱強又問,錢包里有多少錢?
我搖搖頭說,是有點錢,不過沒關係了。
我沒有告訴武筱強,自從認識裴俊之後,我錢包里的現金從來都不會少於四位數,所以,誰搶了我的包,肯定不虧的。
然後,我笑着跟武筱強說,親愛的武區長啊,你身臨其境了,這下你可要好好管一管你這轄區裡的治安情況了,怎麼樣,明天早上的辦公會就討論這個問題嗎?
武筱強把我摟在懷裡,說,對不起。
我故作輕鬆地問他,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這包要是我自己背着,也還不是一樣的被搶?
武筱強拍拍我的肩膀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們走到大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武筱強把我送到我媽媽家樓下,他直接又坐這車走了。在車上,我們一直無話。我不知道武筱強在想些什麼,我的沉默只是因為我想等他說話。
很晚了,我也睡不着。其實還是有些驚魂未定。平生頭一次被人搶劫,儘管只是一瞬,也沒有任何的人身傷害。但那畢竟也是搶劫啊。
給武筱強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他清醒的聲音也表明了他找不到睡意。
我問他,怎麼還沒有睡呢?
他說,看電視呢。
我問,想我了嗎?
他說,等見面的時候再說吧。
我說,我現在就要聽你說。
他說,這麼晚了,別瞎鬧了。
我說,我想聽你說一句你愛我。
他說,這還用得着說嗎?
我說,當然。我都不記得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說給我聽的。
他沒有說話。
我接着說,可能隔了十年了吧。
他說,也許吧。
我說,那你十年前都說過了的話,現在怎麼就不說了呢?我想聽,聽你說了我這就掛電話。
他問我說,老重複說同樣的話,有意義嗎?
我說,當然有了。
他說,未必吧。
我說,那要是沒有意義的話,那你說出來就更無所謂了。反正說一遍和說一千遍都是一回事情了。
他說,你別和我打嘴巴官司了,殷拂,我是愛你的,行了嗎?
我問,這麼勉強嗎?
他說,我要是不說你都不掛電話,我能不覺得勉強嗎?
我說,親愛的,今天晚上你做夢,你會夢見了我在你的夢裡掐死了你。
然後,我掛了電話。
要知道,這種法西斯一般的表達,要是還可以加上用十個手指掐住他的脖子,一定更能夠展現我那種從湧泉穴而上升起的失望和寒意。
我知道語言存在永恆的缺陷,就象它把愛情美化或者頹廢得不再真實。這個夜晚,因為我的一些無聊的願望,也因為一個男人隨意地迎合,我弄丟了我的錢包,也確認我弄丟了我古典的愛情。
記得黃舒駿唱,今年我終於跟你一樣大。而我也以為“你”不會老。哪怕我老了的時候“你”也不能老。沒想到真的應驗了,“你”不肯老,因為“你”在盛年的時候就已經死去。——“你”是誰,寶貝,還是我懷裡的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