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歌詞《後來》
人活着是要有些勇氣的。我說的勇氣不是那種類似見義勇為的氣魄,我說的只是勇氣,比如異想天開,比如白日做夢,這都是要有勇氣的。這個時代需要勇氣——將聾子治成啞巴的勇氣。象我這種學中文的人最有冶煉出這種品質的潛力,就象學歷史還學得輟學了的 Carly Fiorina竟然可以作為CEO領導惠普公司的大業一樣,以人們最通常的想像力豈能製造出這種事實?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被逼得一定要到一個計算機公司求職的話,當面視時要有人問我:“計算機可以煮咖啡嗎?”我肯定不會猶豫,馬上就回答:“別說煮咖啡,連燉雞都可以。”——我就是靠這種勇氣混到今天的,並且還有可能要靠這種勇氣繼續混下去。
我說過,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有一天可能會出國。就算是我在大四考英語四級能考出88分這樣少見的優異成績來,這也和出國沒有關係。我就是無聊,覺得晏旗的那個75分的成績霸據英雄榜太久,心中不忿,要刷新一下。再加上我有點勇氣,於是就試了,最後還成了。僅此而已。試想,我要真那麼有志向,要走出亞洲、衝進世界,我幹嘛只和英語四級叫勁呀?去考個六級好不好?有心再去考個專業八級好不好?再去撞撞“雞阿姨(GRE)”好不好?學好了英語還去念個“罵死他(Master)”行不行?
從我身上深刻地證明了一個道理,有些人的小成功(姑且讓我用“成功”這個詞吧),不一定是基於什麼很遠大的志向,有時候甚至連光面堂皇一點的動機都沒有,它的起因就是因為有些無聊,想弄出點新意給自己樂呵樂呵。只是這樣啊。
說實話,儘管我的檔案關係放在人才交流中心,說起來也是個受了高等教育的人才,實際上,看我的生存狀態,不就是個待業青年或者無業游民嗎?但我一點也不羨慕那些端着鐵飯碗、天天倒公車、擠地鐵上班的人。那樣的生活乏善可陳,對我沒有任何衝擊力。他們的世界有限,他們的視野有限,他們的夢想有限。我覺得哪怕我就是這樣一個做着作家的夢的無業游民,也比他們活得有滋味,有色彩。
到了21世紀了,社會上很多象我這樣既不腳踏實地、同時還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我想,我們並不頹廢,我們只是在等待一個屬於我們的機會。機會來了的時候,我們會一飛沖天的。
但是,你若一定要找我問一些為什麼和我到底想要什麼的話,我的回答肯定是不知道。
我不騙你。
——就象我在網上和人聊天的時候,我從來不騙人一樣。為什麼要騙呢?我不想說的話我可以不說,我不要一點點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女騙子。
幾天前,我在寫作這個稿子寫累了的時候就跑到國內新浪的聊天室去逛了逛,我給自己取的聊天名叫“水一樣搖擺”。我一在網上亮相,馬上有人來搭腔問我為什麼取這個名字,我實話說我正在看“文學城”網站上的這個同名小說。對方說他也要看看。過了一會兒他告訴我說我騙他,他根本就打不開這個鏡像點來。我心想,你在中國大陸,打不開這個境外網站很正常呀,但我沒說。接着,那人說他是北京石景山的,問我在那裡,我說我離你很遠。他馬上就回覆說,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真誠?你就不能說到底是哪裡嗎?我說我在澳大利亞。那人好半天沒有反應,然後,打出一行字來說,你丫毛病,跑這兒來逗我,大爺不陪你玩了。
我就這麼坦誠,但還是被人當成是騙子。即使不是騙子,至少一個有毛病的人。
看來文瘋子衛慧有一句話說得很經典,就是你要跟瘋狂的人一起瘋狂,跟坦誠的人一道坦誠,千萬不能顛倒了對象,否則就是有病,麻煩大了。
可我就是挺真誠的,我瘋狂不起來——哪怕我撞見的是瘋狂的人,我骨子裡頭沒有搗亂的基因。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以一個真誠的傻妞形象被人以為我有毛病。前幾天我和朋友開車去一個Shopping Center,除了殘疾人車位有空外,其他的車位都填得滿滿的。我真想去那個寬敞的地方Parking呀,和我同行的人就慫恿我說,你停吧,沒事的,要是有人來查你,我們就一致反映說你是一個心理有殘疾的人。
嘻嘻。
——扯遠了。
回到正題上來吧。
閒的時候,我嚮往着那些充滿神秘感的人們,我願意花心思花在猜測那些我想都想不出來的生活方式。
我的同學裡,能讓我矚目的,就屬晏旗了。和她較量,哪怕只是為了我自己的那一丁點的小快感,我也不遺餘力。
和晏旗過招,這樣的勝利比較有價值。
我在畢業後第二年,聽說了晏旗出國的消息。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意識到我和她的差距越來越大,而且可能永遠無法縮短了。
可我就是不服輸。以前的一些事情我要是努力一下可能還能讓我自己心理平衡了,但是,人家現在飄洋過海了,你怎麼追呀?
那天,我聽一個同學說到晏旗出國的事情,我很不屑地說:“那有什麼呀,出國,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在25歲以前,肯定可以出國。”
我很狂啊。把出國說得簡單得就好象簽證就是在我們家蓋戳一樣。23歲還這麼張狂實在是因為我在社會上被打磨得太少。好在我的狂還沒有失控,我還給自己留了一年半的餘地。一年半,誰知道會發生一些什麼事情呢?更何況,再不濟了,花個幾萬塊錢,找家旅行社,想出國不就出了嗎?要裴俊拿這麼點錢還是拿得出來的。不過,在我們這群“志當存高遠”的小資看來,出國旅遊,這是最不體面的一個出國理由了。
我就是這麼料事如神。
裴俊被邀請到法國參加一個國際會議,他很自然地帶上了我作為翻譯。會議上也有安排專門的傳譯員,裴俊說帶着我他心裡更踏實些。
嗨,學點外語還是有用嘛,哪怕是這種到法國去說英語的有點對牛彈琴的外語。
——那時,我懂的那點破爛外語,其實不過是愛情所需要表現的一個理由。
於是,我就這麼以“參加國際會議”的名頭拿着商務簽證去了巴黎。
其實,巴黎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好。以前看到的那些資料圖片摘取了這個城市最精美的瞬間,它們最大限度地美化了我夢想中的巴黎。人在身臨其境的時候很容易因為有了自己的參與而貶損事物本身的價值,因為我們骨子裡頭對自己太了解,尤其是對自己心底里的卑微與渺小,太了解。就象再華貴的東西,一旦為我們所擁有,它可以依然固有它的華貴,但我們心裡,它已經成為玩物。
當我到巴黎的第二天,正好是我的25歲生日。那一天,戴安納在塞納河邊死於車禍。事發當時,我和裴俊正在離出事地點最近的阿爾瑪廣場上數星星。
我的從俗但不媚俗的心態讓我在第一次到巴黎的時候顯得很從容,好象自己真的見慣大世面一樣。不過,那個夜晚,我相信自己就是一個見了大世面的人呀。我把晏旗出國的那點傲慢想象成一隻匆忙爬行的小螞蟻,而我,輕輕一碾手指,就滅了它。
我跟裴俊說:“哈哈,我終於出國了。謝謝你。”
裴俊說:“寶貝,你還有什麼願望,說來聽聽。”
我說:“我還想的事情多了,說出來怕嚇着你了。”
裴俊反問說:“女人不就是那麼一點小虛榮嗎?”
我說:“那你就太不了解女人了。女人最想要的幾件東西是,萬丈大別墅,私人直升機,還有呀,鯨魚眼睛那麼大的鑽戒,最後找到李嘉城的兒子當老公。”
裴俊說:“看不出來你還貪婪得這麼有志向呀。”
我問:“讓你刮目相看了吧?你還說你那麼了解女人呢,你採擷了多少標本之後得出那些一點都不經典的結論的?”
裴俊說:“採花多不夠意思呀,栽花才是大手筆呢。”
我說:“那是啊,就象舊時的十里洋場老鴇買討人,一點點等那雛妓長大了,開始靠她的身子掙錢了,那才有成就感呢,是吧?那請問裴園丁,現在的名利場裡有多少名貴花朵是你種植的呢?”
裴俊說:“對不住您,我就是愛種點野草,種那些人們不了解的奇花異草,就比如說你這樣的。”
我說:“哦,你諷刺我說我是在野黨,沒有工作是不是?”
裴俊說,你是作家呀,要什麼工作?現在還兼職做翻譯呢。
我說,你挖苦我是不是?
裴俊說:“就算我是在挖苦你,你應該覺得很幸福呀。你知道有多少人天天等這樣的機會嗎?我能夠摟着她在巴黎一邊看星星一邊挖苦她幾句,這是什麼境界呀。”
後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轟的巨響,象地震一樣。緊接着就看見有人頭攢動,警車的鳴笛和閃光一下子驚擾了夜晚的星空。
當時我們只知道有個很嚴重的車禍,還不知道出事的人有那麼大的背景。但是即便只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車禍,我也被震撼了。
裴俊說,人在過生日的時候,能看到一顆流星隕落就不容易了,你還見證了一場車禍。老天爺要把百年一遇的事情都讓你趕上看看,你說,你是不是個小妖精?
我說,我不是妖精。
我又說,我只是被你寵愛的一個人。
和裴俊在一起的時光里有我最能把握住的一些快樂。不能說我沒有珍惜,但是確實我現在已經找不到它們了。它們象灰塵一樣瀰漫在我的生活里又消散在我的生活中。我那個時候太驕傲,忘記了去看看它們的保質期。
世界上要是有能讓愛情保鮮的冰箱,那我們這種學中文的人可就真的徹底給廢了。我們沒有東西可以寫了——誰會去謳歌一成不變的愛情呀,哪怕它再高、大、全。就象沒有誰會去看那種沒有一點起伏的電影一樣。估計衍生開去,小說、詩歌、散文、戲劇、流行歌曲••••••,這些顯擺愛情的載體都面臨集體下崗。我們的文字將異常清淨,我們的心地也將異常平靜。
但是,那個時候,我們一定忘記了我們擁有的就是我們期待的,我們不會懂得何所謂幸福。
幸福就是用來給那些被愛情弄得千瘡百孔的人來做的夢。
在巴黎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裴俊參加的那個國際會議的組委會安排大家去“麗都”夜總會看歌舞表演。在我當時的孤陋寡聞中,我把“麗都”的表演和那些脫衣舞演出混為一談了,我自己堅決不去,還堅決不讓裴俊去,說我自己是拒腐蝕永不沾,也害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從此腐化墮落。
裴俊問了三遍,說:“你真的不去?也不讓我去?”
我說是啊。
裴俊說,那總要有點娛樂吧。
我開玩笑說,那你來給我表演一個脫衣舞吧。
裴俊想了想,就跑去扯上了酒店的窗簾。他把床當成舞台,站在上面故做滑稽地開始演出。
我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先是一邊看一邊笑,笑着笑着我就哭了起來。
我說:“裴俊,你幹嘛呀,要這麼寵我?”
裴俊說:“因為你喜歡呀。”
那天我跟裴俊說,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我要死在你身邊;要是人家問我怎麼死的,我就告訴他說是幸福死的。
現在好,我沒死,但,幸福死了。
從巴黎回北京,出機場的時候,我特別昂首挺胸,好象自己剛剛拿了一個世界冠軍回來一樣。之後的有一段時間,我虛榮得不行,和人聊什麼都會很自然地引到人家聽我說:“我在巴黎的時候”,以示我和他們的差距。——這也不能怨我。我要是空姐,天天北京巴黎地飛來飛去,我肯定也沒這麼容易衝動。但我平生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遠門呀,不經常複習一下,萬一忘記了怎麼辦?那多可惜呀。你花幾萬塊錢買一件家當你肯定得意得不行也心疼得不行,那我花了我男朋友的幾萬塊錢買了一次見識就不許我炫耀一下呀?無形資產也是本錢嘛。你想啊,要是人家法國人坐10個多小時的飛機來了趟中國,回去趕上那些沒去過中國的人,不也要顯顯呀。都一樣嘛。
那段時間我就很想念晏旗,不為別的,就想有機會在人前拿出我的巴黎之行來滅滅她,哪怕她不在場。
那次去過巴黎了,也並沒有讓我就真的就此動念要把自己搬到國外去。——我搬不動我自己。
我的心願也就那麼小小的,平生有那麼一本用過的有簽證的護照,有那麼一次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出海關的經歷,我也知足了。
四
是否記得我驕傲地說,
這世界我曾經來過,
不要告訴我永恆是什麼,
我在最燦爛的瞬間毀滅。
是否記得我驕傲地說,
這世界我曾經來過,
不要告訴我承受是什麼,
我在剛開始的瞬間結束。
——歌詞《別哭,我最愛的人》
從巴黎回北京後,我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
在北京閒着也有一年多了,每天差不多就是重複這麼幾件事情:一,無聊;二,還是無聊;三,無聊當有趣;四,睡覺。那時候我還沒有依賴上網,也還沒有無聊到天天要和一群不認識的人在虛擬空間裡聊一些無聊且無恥的話題,更沒有無聊到發展一段網戀出來。儘管如此,在那幾百天的時間裡,我一點也沒有浸潤文化古都的博大精深,就知道把自己弄得越來越物質。我不喜歡邀人到家裡搓麻將,也不喜歡跑到不通風的健身房做什麼有氧運動,更不喜歡到歌廳扯着嗓子唱一些卡啦不OK的歌。但我喜歡逛商店,喜歡讓裴俊送我一些名牌,喜歡在必勝客以吃飯的名義舞弄一下刀叉,還喜歡偶爾附庸風雅地和裴俊一起買張機票專門去上海聽一趟歌劇《卡門》••••••我已經不用筆寫字了,裴俊給我買了筆記本電腦,最新款的IBM的Laptop。電腦對於我來說更多的用途是玩遊戲,故事遊戲和戰略遊戲——我見到了遊戲就象見到了親人。我不僅有些忘記寫字的感覺了,甚至都已經忘記自己從前的理想就是要做一個出色的寫字的人。那段時間,很慚愧地說,在我的屋裡,想找到一隻筆都很難。有一天物業的人來送信讓我簽字,我滿屋子找不到筆,後來差點用眉筆來完成任務了。
那種不務正業的日子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快要廢了。
我真的到北京和裴俊住在一起了,裴俊陪我的時間反而少了很多,一點也不象以前江城北京兩地扯着的時候還一唱三嘆地講甜言蜜語。他說他只要每天醒來就能夠看見我他就很踏實了。他希望我把在電台直播間裡伶牙俐齒的靈活用在一些更有用的地方。如果我要是不想寫小說的話,想重新學點什麼或干點什麼都行,我有閒,他有閒錢,這都很配合。他總有各種名目的應酬,天知道是他在做三陪還是他在找三陪。在那幾百天裡,我也想得很開,這個男人是我自己的選擇,沒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跟他——誰叫我找了這麼一個必須要深夜一兩點還在工作的人呢。何況,在我有任何不滿他的苗頭的時候,他一定會找出一種方式來救場,皆大歡喜地讓我只好再醞釀下一次暴動。
曾有一度,我就這麼把自己逼成了一個迷信的小女人。每個等裴俊回來等得睡不着的夜晚,我便在燈光下研磨那些世界上最艱澀的文字。孜孜不倦地,不過是為了求證一點命運——關於我和這個叫做裴俊的男人。當我的智商因為我和他的愛情而變得非常可憐的時候,我只好從易經、八字、血型、紫微斗數、星座運程里去尋找一些與未來有關的暗示。那些就象一個個加在我命運上的符咒,快樂着,疼痛着,也享受着。
我看人家過來人說,所謂丈夫就是一丈之內的夫君,之外就不要管太多。我很有些觸動。那時候裴俊還不是我丈夫,他也沒有說就娶定我了。我隨時也是有下崗危險的。有時候很客觀地想,要是我真離開了裴俊,我能再找到象他這麼好的男人嗎?象裴俊這種男人也不是出門一撞就能撞見一堆的。既然不能肯定下一個更精彩,那就還是好好擁有現在吧。裴俊要是甩了我,他想找比我年輕、比我漂亮的,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嗎?我要是真起義了,那是必敗無疑的。於是,我也就只好告訴自己說只要他沒有心靈出軌也就罷了——我不知道這算是寬容、還是縱容。反正我需要他的存在。他能滿足我的虛榮,能填補我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庭婦女的虛榮,我也就得過且過了。看不見人心的時候,物質是一種依賴。我並不是一個絕對被物化的女人,只不過因為年輕,所以不大經得起真的假的愛情加物質的誘惑。
我一直沒有交代的是,裴俊以前結過一次婚。在他認識我之前,剛剛結束。那時候,我不關心那個女人是為什麼把裴俊給弄丟的,我也不相信她之後還能找到比裴俊更金玉其外的男人。畢竟,象傑奎琳那樣失去了肯尼迪還能再遇見希臘船王的女人全世界也就這麼一個。我一直不想和任何人談這個問題,從開始到現在。我一直以為,裴俊的過去,尤其是他和一個女人的過去——和我無關。但是,事到如今,他和那一個被叫做是他前妻的女人的生活細節,我相信我瞭如指掌。——因為我可以用我所經歷過的生活去精確地想象和再現。他的生活圈子早已形成,如我這樣的女人不過是他的旁枝末葉,或者稱之為一道花邊。他喜歡你的時候便願意隨你日復一日的耗下去,他多的是時間和你周旋。而我終於會有一天迎接那個色衰而愛馳的未來。
那幾百天的無聊中,唯一的收穫就是為我中的愛情毒找到了解藥。
原來,能解毒的,只要有足夠的物質基礎就夠了,就象蘋果要落地,只要地心引力還在就沒有問題。
後來我就常跟人聊天的時候闡釋我總結出來的生活哲理,女人貪財就象男人好色一樣,是與生俱來的,誰都不例外。
有一天,我實在悶得不行,就約童濤出來坐坐。
童濤很忙,在電話里說:“馬上還有一個會要開,和你的見面,就只有一個小時,行不行?要不,就改天?”
我說:“行啊,就一個小時吧。一起喝點咖啡吧。我不知道改天我還有沒有心情再主動約你。再說了,要是改天你還是這麼忙呢?”
我見到童濤後調侃他,你怎麼也成了那種見面要預約的人了?
童濤說:“身不由己唄。一個人一天只有24小時。”
我開玩笑說:“我的時間富餘,可以佐給你一些。”
童濤說:“當年我那麼誠懇地跟你提過要資源組合,你不是不接受嗎?”
我說:“哦,你還記仇呢。”
他裝傻說:“啊?計酬?計什麼酬?多少錢?怎麼一個計算方式?資金來源渠道是什麼?”
我做秀一般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老天啊,你還有沒有公理呀,弄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和一些數不清尾數的數字就把一個好端端的知識青年給毀成這樣了。”
童濤說:“哪裡,不過就是把一個大傻給忙瘋了,但是他樂呵呀。”
跟着,我問他:“你當時為什麼那麼喜歡我?”
他說:“我快想不起來了。也許就沒有原因吧。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有必要找那麼多說法嗎?”
我又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沒勁、特頹廢?”
童濤說:“這要看你自己怎麼看了。你要是開心你管人家怎麼看你呢?”
我說:“我這麼問你就是等於在告訴你我不開心呀。”
童濤說:“那你就找一種可以讓你覺得開心的方式。”
我說:“那你教教我。”
童濤問:“這個也要我教啊?我教不來。”
我說:“你胡說都行。”
童濤想了想就說:“我以前很喜歡一個女孩子,總是想方設法讓她注意我,喜歡上我,但是人家就不接受我。我很苦惱。有一天,我突然就不苦惱了。我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很簡單的就拒絕了那個女孩子的藉口。”
我追問:“什麼藉口?”
童濤笑了,說:“我發現她的腳趾中,第二個趾頭要比大趾頭長出很多來,真是很難看。”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腳趾。我就有他說的那種“奇形怪狀”的腳趾。
——我知道他在說我。
我也跟着笑了,就象是在笑別人一樣。
童濤真的就這麼簡單地把我從他的備存裡面刪除了嗎?
他要是不說,我永遠都想不到,那個那麼憂鬱地看着我的男生現在不喜歡我了就是因為我的某一個腳趾頭的形狀?!
我很難堪。
我怕讓童濤看出來。
我趕緊換了一個話題,跟童濤說起了晏旗。
我問童濤:“那天我看你帶晏旗一起出席酒會。晏旗是你現在的女朋友嗎?”
童濤繞着圈子說:“她的社交面那麼廣,怎麼會被我拴住呢?”
我問:“你又損兵折將了?”
童濤回答說:“我能損失什麼?”
我說:“你很大義凜然嘛。”
童濤打趣說:“你們中文系出來的女生,個個都堅不可摧,我能扛着不英勇就義就算很不錯了。”
我說:“誰要你跟我們中文系過不去,還偏要是我們89級中文系的?”
童濤說:“稀罕你們唄。”
我記得當時我們在學校的時候我們那個搞馬列文論研究的系主任專門還做過一次文藝評論,評某一個校友的小說。小說中寫我們母校,說是在櫻花大道上來來回回地走,就沒有看到一個可以眼睛為之一亮的女生。我們系主任說,你看看他寫得就不客觀嘛,我們學校的女學生就那麼不受看嗎?就算是櫻花大道沒有美女,還有我們桂花大道呢。我們住在桂花大道上的中文系女生,曾經無數次地照亮過同門師兄師弟的眼睛的呀。
我把這事講給童濤聽,童濤哈哈大笑,說:“豈止是照亮,根本就是照瞎了。”
童濤又跟我說:“你要是覺得裴俊好,就對他更好一點。人家那麼大的大老闆呢。我看他就快要上《時代》周刊的封面了。我知道你一對人好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呀肺呀都掏出來給人家煮湯喝,和我一個德性。這沒什麼不好,總有人會被感動的。”
我說,但願吧。
我問童濤:“我要是和裴俊分手了,你會再來追我嗎?”
童濤說:“我要是想追誰,我不會在乎她身邊有沒有情人。”
我有點自嘲地說:“你那麼不給我面子?”
童濤辯解說:“不是我的錯呀,我要給自己一點面子呀。你希望我說什麼?說——殷拂呀,你放心,你就是象伊麗莎白•泰勒那樣結了7次婚之後,如果你還想起我了,我也願意和你重新一起走到墳墓里去?”
我大笑。
童濤也大笑。
童濤因為還約了有客戶就先告辭了。
看他結帳時那麼大方地給侍者付小費的樣子,我就又想起了當年他那麼慷慨地給我買船票的情形。
事過境遷哪。
那天回到家之後,我在浴缸里望着自己的腳趾頭呆了一個小時。
我真希望我沒有這樣的腳趾,那樣我的心情就不會那麼紊亂。
記得曾經有一個諺語說,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那天晚上,我把熟睡的裴俊想象成了童濤。我的臉貼着他的肩膀,緊緊地,把眼淚都擠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