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那時花落 |
| 送交者: 獨步天涯客 2003年06月04日21:51: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那時花落 1987年 那年我認識了丁但。他的名字聽起來很奇怪,象是定單。我於是總叫他定 單。 直到有一天,他握着我的手說:“我就是定單,是你的定單。我早被你定下 了, 在前世。” 我的眼淚無端的流下來。我踮起腳尖吻他。那是我的第一個吻。 那是熱戀的一年。連樹上的鳥,林間的花都無比美好。我知道,我要嫁給丁 但。 我會做他的妻子,我們會有一個家和一個孩子。 1988年 婚禮如期而來。一切都如期而來,包括幸福,丈夫,和一個小小的胚胎。丁 但說他想要一個女兒,我卻想一個男孩子。男孩子的名字會是丁冬。女孩子就是丁當 了。 都是很奇怪的名字。我不知道丁但是怎麼想出來的。但是我們都熱切的期待 着家裡第三個成員的到來。 那年的冬天,我在劇痛中撕叫了三天三夜,生下了我和丁但的女兒丁當。睜 開眼看時,丁但在床邊淚流滿面的對我說謝謝。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他和那個滿臉皺紋的 小東西捕牢。我知道,我從此不是我了。我將為他們而活。 1989年 結婚一年多了。女兒成長的很好。已經在學走路,常常跌的哭哭啼啼。我和 丁但看着這寶貝,覺得人生的全部意義已經在她身上得到充分體現。 我在年中的時候換了一份工作,工資不高,但是很穩定。使我能夠有更多的 時間照顧家庭。由於負擔沉重,丁但的工作很忙。但是他一定在下班以後準時回家。 他說,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能夠看到我和丁當的時間。我知道他說的是 心裡話。 我和丁但始終都很恩愛。沒有人能相信我們還象新婚時候一樣。每天晚上安 頓好丁當以後,我們都早早上床,聊聊那天發生的事情,說說閒話,然後親熱。早上起 來的時候,我們的手都是握在一起的。 我和丁但之間的依戀令人驚嘆。丁但單位里的領導很少讓他出差。偶爾有一 次,我們不是拖家帶口全家三人齊齊出動,就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這些被丁 但的同事傳為笑柄。有人說,我們的感情好的連天都會嫉妒。 1990年 我有一個愛我如命的丈夫。我還有一個聰明美麗的女兒。我的家裡永遠都是 歡歌笑語。 我數不清有多少人羨慕我。他們都叫我,幸福的小女人。我享受着這個有美 麗心情的名字。我喜歡。一切平靜美好。幸福似乎唾手可得。 我暗暗的發了誓。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三人都將生死相依,不棄不離。 天氣慢慢的冷下來,丁當自己出去玩的時候着了涼。這使我和丁但都很着 急。 我們在深夜裡帶丁當去醫院急診。丁當的熱度退下來時,我聽見丁但暗暗吐 氣,低聲說:“感謝上帝。”然後把我攬到懷裡。很多年以後,我依然清楚記得那個晚 上。 丁但和我的心緊緊慰貼着。從那時起,生活和丁當使我們相濡以沫。 1991年 春節的時候,丁但有些發燒。一直處於低熱的狀態,去醫院檢查亦查不出病 因。 我心裡實在很擔心。他卻總是笑着說他太熱血,所以溫度比正常人高出一 些。 三月間,丁但的身體的情況已經很不好。他臉色蒼白,手腳也沒有力氣。我決定帶他 去大城市的醫院看病。借了我認為很足夠的錢,我們出發了。 醫院的診斷結果白紙黑字的放在我面前時,我什麼都不敢相信。那些白衣的 天使們用冰冷的口氣告訴我,回家去吧,你的丈夫日子不多。我發了瘋似的衝出醫院。 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相信這樣的結果。我斷定是他們誤診。 我開始帶着丁但在各個有名的醫院間奔波。希望能找到一線生機。丁但似乎 覺察到了什麼。我常常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留戀。我一個人偷偷的哭泣。 因為我們很快就要身無分紋,而他的病情還是沒有任何好轉,醫院裡面白衣 天使們的口氣依然沒有絲毫的生氣。 我幾乎快要崩潰。帶着丁但回到了家,那時他只能躺在床上,身體瘦的只剩 一把骨頭。 已經是九月天了。我的婆婆從鄉下趕來,她年事已高,經不得這種傷心傷神 的事 情。這又讓我添了一段新愁。老人家勸我嘗試中醫,我開始到處去找土方秘方,不 管什麼方,我都大膽的放到丁但身上試。我明白,我已經是最後一搏了。 看着丁但日漸羸弱的身體和他微弱的笑容,我心裡的痛苦鋪天蓋地。 1992年 這年的所有記憶都和着血淚。大把的草藥和大筆的金錢延續了丁但的生命。 我在清晨把熬好的草藥哺進丁但的口中。我在黃昏吻着他蒼白的嘴唇哄他入 睡。 我在夜晚看着他的臉淚如雨下。我還挺的住,因為我在早上起床的時候,還 能握着我丈夫的手,還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雖然那溫度一直高於常人。即使丁但病中, 他仍給了我所有的力量。 丁當四歲生日的時候,很認真的告訴我說她許了個願,希望爸爸能夠趕快好 起來。我問她爸爸好起來以後準備做什麼。她回答我說,可以背着她去買糖吃。我給了 她一掌就離開房間,留下她大哭。我不能容忍她對她父親的疾病和即將來到的死亡全無 概念。 即使她還那麼年幼。 晚上睡覺的時候,丁但對我不理不睬。我知道他無法接受我對他最鍾愛的女 兒動了手。 幫他脫衣的時候,我的眼淚毫無節制的落到他的背上。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對丁當揮出的那一掌,其實影響了她的一生。 1993年 五月一直在淅淅瀝瀝的下雨。我在雨里送走了我的丈夫丁但。留在我身後的 是他年邁的老母,稚小的女兒和高額的債務。 我在深夜的河邊放聲痛哭。失去了丁但,我孤苦無依,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生 活。 我想念丁但,這種想念有時使我幾乎瘋狂。我還是不能接受他就這樣離開了 我。 從此都不能在我的身邊。我的雙人床上始終擺着兩個枕頭。這樣會使我好過 一點。 暫別悲痛,我開始為了生活奔波,我在城市裡的各處尋找能夠使我多賺到一 些錢的工作。然而我總是無功而歸。回家看到丁當的小臉充滿迷惑。她還不知道到底 發生了什麼。她還不知道她的家庭和生活在一夕之間已經徹底改變。 其實我同她一樣迷惑,只是我知道我身上背負着怎麼樣的擔子。我必須擔負 起一個家長的責任了。 除了為債務煩惱,我還要為了丁當的入學問題擔心。她已經到了適學的年 齡。 可是家裡卻拿不出應該有的學費。我看着丁當每天早上奔出門看別的孩子去 上學時的那種渴望可憐的眼神,心如刀割。 1994年 新的一年了。在這一年裡面,我的人生有了意義非凡的轉變。 經歷無數的痛苦掙扎和思想鬥爭,我終於選擇了能夠最有效賺*錢的可恥職 業,出賣我自己的肉體。生命的尊嚴到底沒有敵不過生活的壓力。我被打敗了。 我在深夜出沒於城市裡頭的各個夜總會。化着使自己面目全非的濃妝。捏起 嗓音和那些充滿肉慾的男人們周旋。然後再到永遠不會開燈的房間交涉肉體。我在黑暗 中生活。有效的掩藏了自己,保護了我那可憐的不堪一擊的靈魂。 丁但的母親是聰明堅忍的女性。我想她是明白我在做什麼的。然而老人一聲 不吭,只是幫我把丁當照顧的很好。 丁當在這一年中變了很多,不太愛說話。常常一個人發呆,象是思考什麼問 題。 我心力交瘁,也顧不得那許多。 1995年 里的經濟情況一天一天好轉。這得益於我的身體健康,態度端正。我漸漸 的能夠正視自己所做的事情。我努力的賺*錢然後小心的計劃開支。我必須早日還清債 務。 我必須早日解救自己沉淪的身體和靈魂。 我在清明的時候去丁但的墓前坐了一天。把一年的艱辛委屈變成了無盡的嗚 咽淚水。 我知道,我得繼續我的工作,直到所有的債務一筆勾銷,直到我能夠讓丁當 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丁當的學習成績非常之好,這孩子繼承了她父親的聰明才智和我的細心仔 細。 她的優秀理所當然。只是讓我擔心的是,她幾乎不說話。她在童年的時候實 際上是非常活潑愛動的。我不知道在這個孩子的心裏面有着什麼。但是顯然,她有很嚴 重的自閉傾向。 丁但的母親有一次跟我談到丁當的思想奇怪而早熟。這讓我有深重的無力 感。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去了解這個僅僅七歲的孩子了。 我覺得在人生裡面,母親的角色我做的相當失敗。這種失敗的情緒一直跟隨 了我許多年。 我時常想。如果丁但還活着的話,也許一切不同了。但是人生當中卻沒有如 果,只有結果和後果。很多的事情,我想,是宿命。我們是完全無能為力的。 1996年 丁當在班裡做了班長。慢慢的話多了一些。從她的嘴裡知道,她換了一個老 師。很年輕,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男孩子。我想這個人應該是有工作方法和熱情的。 丁當對他的崇拜溢於言表。因為工作的原因,幾次開家長會我都錯過了。始 終沒有機會見到孩子嘴裡的這位又寬容又和氣的小劉老師。 丁當跟我之間的那一層隔膜似乎越來越厚。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知道對 於我一直逃避家長會這件事情,丁當是很失望的。但是,我所做的職業令我不習慣在白 天裡和一些有高尚職業的人打交道。我的心裏面早已經把自己定位為某一種特殊群體。 我暗暗發誓,等有一天,我洗乾淨了自己,我一定要帶着丁當堂堂正正的去 開一次家長會。我一定要讓我的女兒對她的母親刮目相看。 看着存摺上的數字增加增加。我知道,如果我再努力一些。那一天就不會太 遠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個美好的方向發展。我的心越來越平靜安詳。我期待 着,有足夠的錢讓我開一個小小的咖啡店的那一天。咖啡店的名字我已經想好。前世的定 單。 1997年 丁但的母親在三月間去世。走的很安詳。臨走時把丁當的生活起居各方面情 況細細的交代給了我。我知道她還不放心丁當。我握着老人家蒼老如樹皮的手。認真的 請她放心,我會照顧好我的女兒。婆婆眼睛閉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流下來。我在這個 世界上,只剩丁當一人而已了。 前世的定單六月開業。一切都很順利,生意興隆。我忙碌的同時,終於挺胸 抬頭的帶着我的丁當去了她的學校。親身感受了丁當的優秀給她和我帶來的榮耀。看到 了慕名已久的小劉老師。 他還只是個孩子。乾淨的衣着及眼睛。皮膚白皙面容靦腆。我能夠在他的眼 里看出他對那些孩子們真切的疼愛。那種疼愛在丁當的身上表現的尤其明顯。他看着丁 當時,眼神里的溫和純淨令我覺得放心舒適。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叫劉桉,桉樹 的桉,就是一個木字旁加一個安全的安的那個字。我知道丁當的父親去世已有很多年。 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母親養育了丁當這樣的孩子。 他的話令我無言以對。我不能回答他,實際上我根本從來沒有盡到過一個做 母親的責任。我沉默不語,能夠感覺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來回逡巡。灼熱的有些放 肆。 這時候距離我第一次見到丁但已經整整十年了。 1998年 這也許是美好的一年。一切都很順利。我和丁當的溝通漸漸的順暢起來。我 們更多的時候象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把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拿出來和對方商量。 這個小小的女孩子竟能參與我的事業並給我很多合理的建議。我看到她父親 丁但精明強幹的血液在她的身上奇異的流淌着。 劉桉不時的抽出時間來看看丁當。我和他的接觸也多了起來。到了年底的時 候,我和他談論的話題已經不僅僅拘泥於丁當的範圍,我們象多年的老友一樣侃侃而 談,彼此溫暖。 十二月天裡,我接到劉桉的電話,丁當在課堂上突然昏到,已經送往醫院。 我慌張趕到醫院時,丁當還在急救室里。劉桉坐在那裡,一頭的冷汗。在那 一 刻,心裡有奇特的感動和震撼。我在他身邊坐下來。他的手急切的摸索上來,象個不 知所措的孩 子一樣撰住我的掌。 急救室的紅燈滅了。醫生走出來說,丁當是因為體質虛弱,又受了風寒,並 沒有什麼大礙,只要平時多加注意就行了。我聽見劉桉吐氣,然後說,感謝上帝。我的 心被重重擊了一下。我想起來很多年以前,在丁當還很小的時候。有一個晚上,她的父 親也是這樣說的。感謝上帝。 1999年 一切發生的自然隨性。我和劉桉每天晚上都會手拖着手出去散步。有時帶上 丁當,有時只有我們兩人。我們交流彼此的一切。但是關於過去的那三年,我始終閉口 不 提。 我不能冒險。那秘密是我一個人的,終生都會是我一個人的。 丁當有時候夜裡爬到我的床上跟我討論要不要把劉桉老師變成爸爸的問題。 神情嚴肅,觀點犀利。我沒想到我的女兒竟有如此的見解。高興之餘也有些擔心, 這麼小的孩子考慮問題如此現實和周全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我開始頻繁的去看丁但,甚至在他的身邊一坐就是一天。我反反覆覆的跟他 說話。問他我該怎麼樣做。和劉桉的關係發展到要考慮婚姻的時候,我知道,我退縮 了。 六月里,丁當要畢業了。她哭的象個小淚人。我知道她是捨不得劉桉。我去 參加她的最後一次小學家長會。受到氣氛感染,也是滿心的酸楚。學生們互相道別。 家長們也都握手致意。當我的手握住一隻肥胖的手掌時,我覺得周遭的人群 氣息森冷。 在這個炎熱的夏季里。 那手的主人淫褻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是誰,他也知道我是誰。我們僵持的站 着。 我的心臟一陣一陣的緊縮。我的頭腦開始昏昏沉沉。 劉桉從遠處向我走過來。我知道,我再無幸福可言。我將為我自己做過的事 情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一切事情的發生似乎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一切事情的發生又似乎全不是我所 想象的那麼簡單。丁當從學校里回來,問我,你是不是做過妓女。我回答,是。她離開 我的視線,回到她自己的房間裡,再不出來。 我再次看到丁當的時候,她小小的身體上染滿了血跡。我驚異她竟然有這樣 的勇氣選擇流血和死亡。 媽媽: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你做過妓女。我同學的爸爸做過嫖客。這本來是同樣 可恥的事情。可是你和你的女兒我遭到世人的嘲笑和貶低。我的同學和他的父親卻把 這件事情拿出來吹噓當作光榮史。可見這樣的世界,即使我們努力的活着也並沒有我們 所想象的那樣美好意義。 媽媽,我並不曾怪你做過妓女,我知道你為什麼那樣做。所以,請你也不要 怪罪我吧,媽媽。 我只是想知道,妓女的女兒身體裡流淌的是鮮紅清亮的血液還是漆黑污濁 的。 丁當。 我笑着。這是個不凡的孩子。可嘆我害了她,這個世界辜負了她。一切無可 挽回。 我走到房前。雪白的梔子花開敗了。落了一地的花瓣。那是很久以前丁但和 我一起種下的。只是可惜以後都不會有人看了。 手裡鋒利的刀片輕輕巧巧的劃下去。感覺不到疼。血花大朵的噴湧出來。象 盛開的牡丹,漂亮極了。出乎我的意料,那血的顏色是鮮紅的。 恍惚中,看到丁但站在花前,朝我微微的笑着。 這正是花落的時候。六月十七日。 人生如戲。我的戲落幕了。 這輩子,我是個妓女。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