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二)

遊子傳之五

寫我的爺爺, 不可避免地要提到我的奶奶, 儘管我想方設法地想不提到她, 因為沒有她, 我爺爺這個人物就不豐滿, 顯得缺少了點什麼, 所以還是要用點筆墨來說說我的奶奶.

我們孫子輩的這些孩子, 不論是男孩, 女孩, 對我奶奶的感情絕沒有對我爺爺的感情那麼深厚. 因為奶奶經常發脾氣, 斥責我們這些小孩, 對我們不象爺爺對我們那樣疼愛, 相比之下, 我們更願意親近爺爺. 多年以後, 我思考這個問題, 覺得奶奶這種個性可能和她的家庭有關. 儘管沒有人告訴我奶奶娘家的狀況, 但從奶奶的長像, 保養以及她所擁有的幾件銀首飾我可以推測奶奶的家庭比較富有, 奶奶很可能是當地的小家碧玉.

奶奶個頭也很高, 小腳, 儘管年齡已經很高了, 面色依然飽滿紅潤, 頭髮烏黑且有光澤, 兩手皮膚雖然有些松, 但仍可看出那是一雙從沒從事過體力勞動的手, 手指也很長. 更為奇特的是奶奶的一口牙齒, 潔白整齊, 這在農村絕對少見, 直到奶奶八十多歲高齡去世, 她的這口牙齒依然沒有脫落幾個. 從這些我猜測奶奶的家庭可能不一般, 然而正是由於奶奶出生在這種家庭, 她養成了那種不讓人喜歡的嬌驕之氣, 凡事總愛頤指氣使, 指手劃腳, 又愛發脾氣, 訓斥別人. 我經常看見奶奶因為一點小事就沖爺爺大發脾氣, 我們都為爺爺不平, 可爺爺根本不予奶奶計較, 也懶得跟她頂嘴, 只是把事情按奶奶的意思再做一下. 奶奶去世以後, 我才從大姑口中得知奶奶的這種脾氣讓爺爺和我的父輩們吃盡了苦頭, 更重要的是讓這個家庭遭受了重大損失.

前面提到爺爺在60年代被下放回農村, 後來聽大姑說當時學校決定讓一些教師回家務農, 因為我爺爺教書比較好, 本來不應該讓他回去. 可是奶奶平時和其他教師家屬相處不好, 人緣較差, 考慮到這個因素, 就讓爺爺回家了, 連帶我的父輩們也跟着回鄉務農. 後來在80年代國家落實政策時, 我的父輩們不無遺憾地說, 如果當年爺爺不被下放, 他們的生活, 連帶我們這些小孩的生活, 都可能是另外一幅樣子, 要比在農村務農好得多的多. 更讓大姑遺憾的是, 本來大姑師範畢業以後已經在一所學校教書, 可是奶奶覺得一個女孩子家在外拋頭露面, 有傷大雅, 硬是逼她離開學校, 回到家中, 守在奶奶身邊, 等待嫁人. 為此大姑很是遺憾, 並且在爺爺得到國家補助時, 大姑因為教齡太短, 國家不予任何補助.

奶奶一生養尊處優, 即使嫁給我爺爺後, 因為是小腳也沒有從事任何體力勞動, 連飯我都很少看見她做. 奶奶尤其愛吃甜點心, 姑姑們每次回娘家, 都送給她一些甜點心. 這也導致奶奶晚年得了糖尿病, 這病一直折磨了她六七年之久, 最後把她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悵然離世.

奶奶得病以後, 就苦了爺爺. 爺爺要服侍她. 後來奶奶病情加重, 不能下床, 不能起身,爺爺要給她餵水餵飯, 還要抱她去廁所. 爺爺本來身體非常硬朗, 可也經不住這樣長期照顧病人, 爺爺的腰累彎了. 父親叔叔姑姑們商量替換爺爺, 輪流照顧奶奶, 可爺爺不讓, 說只要他還能照顧, 就不要孩子們照顧奶奶. 終於在奶奶去世的前一年, 爺爺也病倒了. 到醫院一查, 說是癌症晚期, 把大家都嚇傻了. 姑姑們哭着說, 如果爺爺先奶奶而去, 爺爺這一輩子是苦命人, 沒能享一天福, 但願老天多給爺爺幾年陽壽, 讓爺爺走在奶奶之後, 給兒女們一個向父親行效的機會. 因為有奶奶在的時候, 父輩們的效心都被奶奶享去了, 輪不到爺爺.

奶奶去世時, 我在北京剛剛工作一個月. 去大連出差回來, 接到家中的電話說奶奶去世, 問我能不能回去. 我是長孫, 自然應該回去. 於是立即向處長請假, 搭上回鄉的長途汽車, 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 終於在第二天中午趕回家中. 奶奶的棺材已經封好, 馬上就要入土了, 我終於沒能最後見上奶奶一面.

奶奶去世後, 爺爺的身體似乎有所好轉. 大家怕他一個人在屋裡睹物思人, 就經常勸他出去轉轉, 找人下下棋什麼的. 爺爺也似乎聽了. 然而有幾次我偶爾經過爺爺的房間門口, 看見爺爺一個人在屋裡抹眼淚, 爺爺在想念奶奶.

三年後, 爺爺的身體更差了, 此時我在北京忙於出國, 家人恐爺爺來日無多, 打電話希望我能在出國前回家見爺爺一面, 然而由於種種原因, 我未能成行, 帶着滿心愧疚之情, 我來到了美國. 不料, 三個月後我往家打電話, 家人告訴我爺爺已經去世了, 爺爺在糜留之際, 一直在念叨着我的名子. 我拿着電話涕淚橫流, 痛哭失聲, 心中愧恨不已, 慈愛的爺爺, 我對不起你.

謹以此文獻給我慈愛的爺爺, 願他老人家與上帝同在.

天涯思鄉客寫於2003年6月產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