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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個《我怕》,您感覺如何?您就是覺得它有再多的毛病,想到我前面那麼誠懇的檢討,也會原諒我的,是吧?
在《我怕》裡面,我只是寫了“葉子”不斷地收到情書,沒有寫葉紫的愛情故事。因為那時的我還不懂愛情是個什麼樣子。
想來也是,故事的主人公連愛情都沒有經歷就敢寫着讓人家去跳樓,這只能是中文系科班出身的那些文學青年的傑作。
但是我相信我充分地交代了葉子的家庭對葉子個性的一些影響。尤其是她媽媽給她做出的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它傷害人的時候,威力也是無窮的。
生活中的葉紫最終沒有如願考上醫學院也與她的家庭給她帶來的傷害密不可分。應該說,她是有可能上一個好大學的。不管我和葉紫是什麼樣的關係,我都相信葉紫的聰明和勤奮,但是,她分了心。最終只有了一個腰板不硬的專科學歷。
這是她的遺憾。
所以後來她一直想找機會再好好讀書。
她曾經以為我能幫助她,但是我辜負了她。
還是繼續按時間順序來講葉紫的故事吧。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來補救《我怕》的缺失。先寫她的愛情。好在葉紫也和我一樣又活了十幾年,長了不少見識,她身上可以寫的東西多了很多。另外,寫愛情我比較拿手,因為這年頭人人都是情愛高手。
不過葉紫也許是個例外吧。
但願這次您見到的我筆下的這個葉紫不讓您覺得我有消極的人生觀。
比較矯情地說,葉紫和我,都還是蠻積極向上的。
陰溝里出來的人嘛,怎麼混都不會比在陰溝里更差。
——這是常識,也是事實。
不過,葉紫還有一句話,活過了二十幾年以後的她說,愛情這東西,其實很髒。
這話多少跟我有點關係。
這話,她是說給她兒子聽的。
我把這話理解成是“陰溝語錄”。
4
葉紫長得很漂亮。這不是某一個人的評價。
我在前面已經講了“葉子”的漂亮,這裡我還要就此補充一件真實的事情。因為它和我當初的創作意圖無關,所以我就沒有收進《我怕》的創作裡面。
葉紫上初中的時候,武漢話劇院要排演一部兒童話劇叫《五(二)班日誌》,當時,導演們在全市的中學生中挑選擔任劇中五(二)班班長的女主角。在葉紫他們學校里,導演一眼就選中了葉紫,那種感覺,大概就和當年星探在街上發現了林青霞一樣,可以說是驚喜於她那不事雕琢的美麗。後來葉紫沒當成那個風光的女主角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她那一口標準的武漢普通話,話劇是要原聲演出的,葉紫嚴重不合標準,這很讓那個發現她的導演失望。葉紫倒沒有什麼遺憾的,因為那時的社會風氣還沒有發展到現在這種人人都想當明星的地步。
我們上學的時候都曾經在學校的包場中看了這個《五(二)班日誌》,和很多時勢性很強的文藝作品一樣,它的情節和它的那些主人公都被我們淡忘了。我相信後來最終入選的那個女主角是沒有葉紫漂亮的。因為人總是有缺憾的。那女孩子能夠在話劇舞台上說一口很標準的普通話,她的這個優勢一定會抵消掉一些她的長相的完美。
話說回來,葉紫的武漢普通話確實很讓人頭疼。我認為這極大地損害了她的美麗。我一直想找機會幫助她,但是,她永遠都能把“我不理你”說成是“我不理里”,那種堅韌頑強真是感天動地,我知難而退。
後來,葉紫講她有一個鄉下親戚到北京,鬧了一個大笑話。那親戚坐公共汽車從西單方向到建國門。他一上車就主動拿了一張10元面值的人民幣去買票,他做得很積極,大概是不想給湖北的父老鄉親們丟臉吧。他用生憋的普通話說:“建國門。”售票員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理他。那親戚以為是她太忙,沒聽見,就等售票員把其他乘客的票都賣完以後又揚着那10元錢說:“建國門。”售票員這次看都不看他了。他於是大着嗓門又講:“建國門!”這時,售票員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張50元面值的人民幣舉到他面前說:“這個你見過嗎?”接着,又找出一張百元大鈔一邊揚手一邊說:“這個,你見過嗎?”——原來,那親戚的“建國門”讓人聽着是“見過嗎”,惹得那售票員無限膨脹了首都人民的驕傲感,用最大面值的人民幣來挖苦這個鄉巴佬。
葉紫說,他們家大概有這種說不好普通話的祖傳秘方,所以不能糟蹋了。其實,武漢人講不好普通話的可以用撮箕裝,用火車車皮來拉,葉紫只是那萬花叢中一點“紫”罷了。很正常。
我們的良好願望是希望她能有足夠多的內在的好的東西來配上她那個不一般的皮囊。
葉紫是在上中學的時候認識卓越的。卓越和葉紫不是一個學校的。他們相識是在外語學校的英語角。
葉紫的爸爸因公作為勞務出了國,因為有這一層“海外關係”,葉紫本能地就更偏愛英語一些。那個時候還沒有全民以“G”(GRE)“托”(托福)為寄託,大家對英語還是很本能的一種熱愛,是幻想很快在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以後全人類無障礙溝通用的。因此,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的“英語角”活動比比皆是。對於中學生,外語學校的英語角是最正宗的了,而且有時候還能碰到幾個外國人在裡面,大家可以象看大熊貓一樣看那些洋鬼子,還可以象和猩猩對話一樣和他們講幾句英文,這是很讓中學生們興奮的事情。有人經歷了這種場面以後不僅把它們寫進了日記,更是從此就充當了外語學校的義務宣傳員,使那裡的英語角不斷有來自武漢三鎮的中學生前來補充新鮮血液而蓬勃壯大。
葉紫和卓越都是趕着來湊熱鬧的。
回想起來,他們當時的英語實在糟糕,好不容易湊成了整句的話,那裡面也一定是漏洞百出。對話中,最頻繁使用的單詞是“I”和“YOU”,體現了他們正是處於一個絕對主觀的年齡。然後,就是“HE”“SHE”不分,吭吭吧吧地要為這種男他女她的表述錯誤而折騰解釋半天。好在大家都是五十步一百步的水平,誰也不笑誰,誰也沒有資格笑誰。只是想着,共同提高吧。事實上,這種沒有高低分別的語言鍛煉除了浪費時間以外,額外的收穫就是以學習的名義多認識幾個同齡人罷了。大家認識了以後,那些英語單詞在嘴裡裹來裹去(“裹來裹去”,是武漢話,意思是糾纏不清——作者注)的都覺得彆扭,於是就講起了中文。講中文的集會還能叫做英語角嗎?真想提高英語的人自然是不滿意的。而那些願意用中文進行更深層交談的人們就單獨找別的時間場合來交流力量。所以,後來,外語學校的英語角也慢慢暗淡了下去,終於有一天就再也不搞了。
外語角幫卓越認識了他本來沒有機會認識的葉紫。
他們只是記住了彼此的名字和學校而已。
他們還知道了他們是一個年紀的學生。
他們好象為了沒話找話說在某一時刻很坦然地還交換了彼此的生日,因為關於月份和數字的英語表達這是他們在中國應試教育下的強項。但是誰都沒把這茬打心裡記過。因為記住生日一般都是為了在那個特殊的日子因為一些特殊的企圖而作一些特殊的表示,他們顯然還沒到那個份上。不過,在關於彼此的有限的記憶中,卓越記得更多一點,他還記住了葉紫的美麗。
上中學的期間,他們一直沒有單獨聯繫過。一直到都參加完了高考,準備上大學了,有一天,卓越從葉紫他們學校門口經過,看見門口的布告欄上用大幅紅紙密密麻麻地寫了應屆高中畢業生的錄取情況。卓越突然想起他認得的有個叫葉紫的女孩子是這個學校的,就好奇地看那個大紅紙的集體喜報,想知道葉紫的下落。在紅紙上看黑字是很折磨人的眼睛的,尤其是長時間地去看。為了找“葉紫”這兩個字,卓越的頭都有些疼了,最後在一個邊角余料的地方他終於看到了。葉紫將要上的是一所很不怎麼樣的A大學。也難怪,葉紫讀的那個中學也不是省重點,不能苛求他們的學生各個都上重點線。
卓越比葉紫強多了,他考上了武漢最好的B大學。A大學和B大學的校名只差一個字,加上所有的大學都用“毛體”來書寫的,所以,拿着A大學的學生證,只要用大拇指按住學校名稱頂頭的一個字,也能冒充一下名牌大學的感覺。
這種冒充終究還是不能取代真正“出身名門”的那種優越感的。
但是,在正牌的“名門”里念一個象出土文物一樣的專業——中國語言文學,其實也還是頗受打擊的。外人不覺得,穿小鞋的人自己有體會。
報到的第一天,卓越第一次走進大學校門,幻想大學是神聖純淨的地方。可在校門口看見一男一女接吻時雙方吻的口水像泡泡糖一樣粘在一起。緊接着從手上的中文系新生花名冊上看到,男生24,女生26,馬上一個心算結出來,平均每個男生都能攤到一個,就在心裡高唱起來:“幸福在哪裡,幸福在中文系,男女一比一,真是好福氣。”但是當每個名字都在生活中對號入座的時候就發現了,大多數MM帶着濃郁的泥土的芬芳,嗨,遂明白便宜無好貨的道理千真萬確!
男生宿舍是個世界大同的地方。一屋子上上下下住了八個人,屋子裡瀰漫的是前任、前前任師兄們在這裡蹉跎歲月後的生活印記,這是最具有生活積澱的現場。牆上有足球的污印,有鞋底的記痕,有烏黑的大巴掌蓋着,還有風雨般飄搖的孟庭葦的微笑。臭襪子的餘毒已經滲透到了牆壁裡面,每一個深呼吸就會讓人聯想到一個“臭腳鹹魚”的定格照片。絕對沒有一點殘留煙絲的煙屁股頭體現了學生時代的這些小男人的節儉美德,它們勢眾,橫七豎八地如同牆角的必然點綴一樣,花開一般盛開着。
卓越就是這八分之一。
每一個人都被自己和室友給起了外號。除他以外,寢室里一個整天錢來錢去被大家稱做是“牛B”;一個整天晃來晃去要找花姑娘,自我解嘲是“????”;一個整天精打細算被大家在背后冠以是“摳B”;一個娘娘腔,理所當然有了“人妖”的美名;••••••除了卓越比較正常、不好不壞以外,就一個還不錯,但那小子一門心思當主席,可愛得猶如大家人手一本的《中國革命史》課本!於是,他被封號為“政客”!
進校的時間剛剛夠大傢伙兒互通姓名、外加起完外號,然後就開始了軍訓。
所有的新生都被集中在一個偏僻的野戰部隊的營地封閉式訓練,男女嚴格分離,每個男生都強行給剃了光頭,照出來的照片都象是通緝令上的模式,頭皮上沒有了頭髮的遮掩,個個殺氣騰騰。一個月下來,大家都曬得黝黑,象是有錢的美國人花大價錢跑到夏威夷去曬烤出來的結果。另外,兵器知識提高了不少,訓練得大家都會使用衝鋒鎗和步槍了,還會快速拆裝,象是訓練一群職業殺手的搞法。軍訓的一個月,是和“殺”字緊密相連的31天。
回到學校以後,這群新生身上的“殺”氣被念走了調,成了“傻”氣。
傻氣的孩子們坐進了大學課堂。他們驚訝地發現還有更傻的人,比如,一個出名的教授可以不顧全班只剩下兩個人硬挺着聽他講課,而他卻講得津津有味,還不時說個笑話,逗自己樂樂!
這種情況下,卓越深刻認識到染色體不同的對每個男人的生命的重要意義,他發誓不象寢室里其他的那些Y染色體們去一樣去小樹林偷窺高年級男女的搞笑三級片,自己立志自編自演一個經典的!
他們在自己的蚊帳里張貼了自己的夢中情人照片,比如張曼玉啦,林青霞啦,都是些“骨感美人”——好象他們那個年齡階段就欣賞那些瘦得就象生物標本的那種身材的女人。卓越喜歡翁美玲,她死了好幾年了,不是流行的範疇,外面的地攤上找不到她的海報圖片賣,卓越就只能在心裡惦記着她了。當然,“死者長已矣”,生者的愛情還是要付諸實際。
於是,卓越挖空心思地尋找目標,終於想到,他認識的女孩子中間,有個叫葉紫的漂亮MM呀!
所以,在進入B大學上學後不久,卓越就給葉紫寫了一封信。
都在一個城市裡,彼此間還用書信的方式交流,要麼就是為了尋找所謂的浪漫,要麼就是用武漢話說是想“吊妖”,閒得無聊、鬼做、想找點開心的意思;再要麼,就是想舉重若輕吧。
這三種情況,卓越大概都具備。
而葉紫收到信的時候,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感動。
感動於他一直記着她。
感動於他竟然能夠找到他。
還有一點感動是因為自卑的關係,感動於這個在美國《科學》雜誌排列的中國大學名牌榜上都名列前茅的B大學的學生會主動聯絡A大學的人。在武漢,A大學和B大學的差距,就象第三世界國家和美國的差距那麼大,就象蝦球蝦和澳洲龍蝦的差距那麼大,就象陰溝和大江大河差距那麼大呀。而且,套用高考招生時的專業俗語,B大學是一類重點院校,而A大學是四類學校,差的等級真是太多了。
卓越的信直接大膽,他說,他一直記着她,因為她好看。因為她好看,所以他想告訴她他喜歡她。
葉紫沒有用其他時候收到情書的那種表現來對待卓越這封來信,沒有象躲瘟神一樣躲開卓越的信里的那些話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些字是寫在B大學的材料紙上,被裝進B大學的特製信封里。
儘管陰溝里出來的芳草比溫室里的花朵多一些天然的妖氣,但是陰溝里的生物知道自己的處境和身份。
葉紫給卓越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