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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別哭 [11] (ZT)
送交者: ling_yu 2003年06月08日22:22:1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11]病友之死

當夏潔來到病房裡,見到我第一眼時,她就哭的跟淚人似的。確實,現在瘦的象只猴子似的我與那個在操場上英姿颯爽的教官比起來,憔悴的完全象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怎麼知道我生病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住院的?”看到她走到我病床時,我驚訝的問她。

“上個星期天,我和同學逛街時正好遇到和你一起帶軍訓的一個教官,他告訴我你生病了,在上海WU警總隊醫院住院,我實在忍不住就來了。”她抽涕着說。

“那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我問她。

“從無錫坐火車到上海,然後不知道公交車是哪條路線,打聽了好久才問到來這兒的公交車路線。”

“哦。”接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看!我給你帶的什麼?”她從包里拿出一張金色的卡片,然後接着說:“這是我從靈山大佛那裡求來的護身金詰,先祝你早日康復了!”

看着這個單純無邪的小女生,我無言,默默地接過她送給我的護身金詰,我不知道心裡是否也在這一刻接受了她,但是我很感動,那感動是發自內心的。

她在醫院吃過中午飯後就回去了,因為她必須趕在天黑前到學校。她是早晨七點坐的從無錫開往上海的火車,九點多到達上海,還要坐兩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能到達醫院。回去的路程也一樣,所以,她必須早點走。

我脫下病號服,換上軍裝,然後偷偷的溜出醫院送她去火車站。上火車前,她對我說她以後每個星期天都會來看我一次,我沒有拒絕她,也許,在內心深處我也渴望能得到一個女孩子的溫暖吧。

火車開動了,許久,我仍能看到她探出車窗向我招手。

回到醫院病房後,同病房的其他病友慌忙圍了上來,問我那個女孩子是誰,我也沒有瞞他們,我告訴他們說是帶軍訓認識的,但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們起鬨着說,看來你小子有艷福了。我呵呵的笑着,追上去與他們打鬧起來,各自對死亡的恐懼暫時被玩笑聲中淹沒了。

睡在我左邊病床上的病友名字叫洪洋,和我同屬一個師,入院三年,白血病。我右邊的叫馮濤,隸屬上海WU警總隊,入院一年,白血病。我對面的叫張儐,隸屬上海WU警總隊,入院一年,惡性淋巴癌。

我們幾個人關係相處的很好,時常在傍晚時一起溜出醫院到對面的餐廳里增加營養,有時候還會喝上幾杯啤酒(張儐除外,他的病是不允許喝酒的。)。我們時常開着玩笑,說我們幾個人上輩子在一起打過日本鬼子,這輩子部隊放我們的假讓我們來這裡休養的,部隊裡管吃管喝管住還給錢花(津貼費),伺候我們的還都是漂亮的護士小妹妹。說完後,我們便哈哈大笑起來。我曾經觀察過他們大笑時的眼神,眼神里除了笑意,還有一種東西,叫做絕望。每當那時,我都會想起以前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在死亡面前臨危不懼的英雄們。洪洋他們都是好樣的,我在心裡說。

這些日子裡,我依舊焦急不安的在等待瑞金醫院反饋回來的化驗單,等待的感覺是最難熬的,我就象一個犯了重罪的囚犯,在等待着法官的生死判決。而滑稽的是,判決我的並不是法官,而是我們人類製造出來的儀器,我們依靠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來判決自己的生死,可以想象,這確實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張儐的病情開始惡化了,幾天的時間裡,本來瘦得如我一般的身體腫脹的象皮球一樣,連眼睛都被腫起來的眼皮封住了,他被送進了四樓的加護病房。

在醫院住久了,我們都很清楚,一般進入加護病房的人,基本上已經是被判處死刑了。

兩天后,張儐又被送了回來,由於頸部淋巴的惡化,食道已經被封死了,醫生不得不在他的胃部插了一根管子,他每天只能靠輸液與從這根管子倒入胃裡一些牛奶和魚湯殘活着。

也就是張儐被從加護病房送回普通病房的這一天,他的母親中老家趕來看他了。當他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這副情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們邊忍着眼淚邊勸着她,勸到最後也就不再勸了,所有的話語都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的無力,我們只能陪着他的母親默默地抽涕着。

此後,張儐便一直躺在病床上再沒有起來過,我和洪洋馮濤三個人也極少再去醫院對面的小餐廳里吃東西了,因為少了一個人總感覺心裡不是滋味,而且,我們也是在照顧着張儐的情緒,他雖然天天躺在病床上不能起身不能說話,但是他心裡什麼都清楚。有時候,在寂靜的夜間,我會聽到張儐從喉嚨里發出一些“荷啦荷啦”的聲音,此刻的張儐肯定沒有睡着,但是在心裏面他又想些什麼呢,我不由得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一天,瑞金醫院的報告單終於反饋了過來,我已經記不清那天的日期了,或許是自己想刻意的忘記吧。淋巴結活檢結果如下:淋巴結增生,屬良性。我被我們人類製造出來的儀器無罪釋放了。這一天是我重生的日子,但是我沒有記住它,因為,張儐在這一天離開了人世間。

有時候,我感覺我就是上帝最嬌寵的孩子,在我出生時他便註定我將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在我自己感覺到自己幸運的同時,他也這樣認為。所以,在我乖的時候,他會把更多的幸運獎勵給我,而我調皮的時候,他懲罰我的只是一些有驚無險的磨難。

那天下午的陽光特別的好,我暗淡許久的眼神在知道病情結果後便立刻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一種喜悅卡在嗓門裡,總想跑到一片曠野里,然後對着空曠的野外大吼幾聲,籍此來發泄這段時間以來憋在心窩裡的恐懼與鬱悶。

就在我樂的手舞足蹈的時候,洪洋搬了張凳子悄悄坐到陽台上去了,我立刻意識到我剛才得意忘形的樣子可能傷害到了他們,於是,我也搬了張凳子到陽台,並與洪洋並排做在陽台上聊起他的病情。洪洋說他已經找到和他的骨髓相同的人了,那個人也願意為他做骨髓移植,可現在缺的就是錢,做一個這樣的手術需要三十萬元,而部隊裡一個團每年上面撥下來的醫療經費總共才十幾萬元。我告訴他是否想過在地方媒體上登載一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地方上的捐助。他說這個辦法他已經想到了,部隊也在考慮中。

就在這時,我們聽到病房裡張儐母親的哭喊聲,我和洪洋慌忙跑進病房,看到張儐已經昏倒在床上了,他母親正在哭喊着叫醫生來搶救。醫生們很快趕來了,我們被請了出去,趴在門口的小窗口上看着醫生忙碌的搶救着,張儐的母親在一旁無助的哭泣着。

半晌,醫生們出來了,張儐暫時的被從死神那裡拉了回來。我們圍着他的病床,他緩緩的睜開眼睛,那眼睛已經暗淡的發不出一絲光澤。他努力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沒有說出,因為他的聲帶已經被惡化的淋巴同化了。看得出,他隨時會死亡,而他的母親在一旁已經開始給他準備新的軍裝和新的解放鞋了。而此刻的他,心裡在想着什麼呢,是否是懷着對另外一個世界微微的恐懼中還有一些好奇呢?我在心裡悄悄對他說,到了那個世界的人,都會變成長着潔白翅膀的天使!

傍晚,洪洋提出一起出去走走,我說好的。因為我心裡很明白,一個患着絕症的人是忍受不了病房裡那濃厚的死亡氣息的。於是,馮濤我們三個人坐着出租車到了WU警總隊醫院附近相對比較繁華的天山路上。下了車後,我們在這條路上漫無目的的溜達着,每走到一家店門口,洪洋都會進去轉一圈,裝模做樣的看看商品,其實我知道,他什麼都不想買,他這樣做只是在有意識的拖延時間,他害怕回醫院,他打心眼裡害怕看見死亡。

天已經黑了下來,我們該去吃點東西了。順着天山路,我們走到了一條小吃街上,這條小吃街上的地方特產很多,有新疆的烤羊肉串,有陝西風味的羊肉泡饃,有蘭州的拉麵,還有我們安徽風味的地鍋雞。可是一條街走下來,我們卻什麼都沒有吃。馮濤小聲的說了一句,我們回去吧,萬一張儐走了,我們也去送他一程。

當我們回到病房的時候,正趕上醫生們在病房裡對張儐進行着第二次搶救,他母親坐在走廊的地上哭泣着,洪洋慌忙上前勸說着張儐的母親,馮濤試圖將張儐的母親從地上拉起來。我趴在門上的小窗口往裡看着,醫生們在給張儐輸氧,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別的搶救措施了。其實我們也很明白,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例行一個醫生的職責了,再多的努力都不會再改變張儐的命運了。

我看到了張儐的手,他的手緩緩的抬了一下,然後,非常無力的垂了下去。醫生們拿開了蒙在張儐口鼻上的氧氣罩並開始收拾搶救的器具,我返身朝着走廊的牆上就是砸了一拳,然後抱着頭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醫生們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各自嘆了口氣後,便面無表情的回到醫生辦公室去了。對於他們而言,死亡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張儐母親衝進病房抱着死去的張儐悲痛欲絕,我們都蹲在門口哭泣着,誰也沒有進病房,面對着死亡,所有人的心理都是恐懼而蒼白的。

一會兒,張儐原所在連隊的官兵們趕來了,幫着張儐的母親給張儐換上了新軍裝與新鞋。緊接着太平間的車子也到了,他們將張儐抬了出來,在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我看見白被單下張儐的手,是蠟黃色的。

張儐母親的哭聲隨着太平間的車子漸遠,我們陸續走進了空曠而壓抑的病房裡,相對無言。

夜晚,軋床板的聲音此起彼伏,我知道,洪洋和馮濤都沒有睡着。也不知道誰先起來的,然後我們都陸續的起來了。馮濤說,張儐沒有生病前也抽煙的。於是,我們各自點燃一支香煙,放在張儐曾經睡過的床頭,祭奠我們曾經在一起相處過的病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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