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葉紫的那個學財會的大專文憑不太好找鐵飯碗的工作。他們家又沒有很紮實的社會關係和後台,所以,挑來選去,葉紫的第一份新工作是在一個規模不大的外企裡面當出納,還算是學以致用,而且,工資待遇比一般的鐵飯碗單位還要好一點。整個安排情況還算說得過去,只是說不能象人家端着鐵飯碗的那樣還指望將來有一天單位會給你分房子、給你的孩子報銷醫療費、學雜費什麼的。不過,那些事情都還很遙遠。葉紫沒想到那麼長遠的事情,這份工作她已經比較滿意了。還有,新的工作單位是在武昌,儘管在未來的日子裡,葉紫每天上班下班都要武漢三鎮地過江過河,但她說想到她和同樣在武昌上學的卓越在空間上又接近了許多,她也很開心。
葉紫上班的前一天,卓越到葉紫家找她。找她之前,他在家裡用一枚硬幣決定着自己靈魂和肉體的去向。他簡單地把他對這兩個女孩子的愛情歸納成是愛葉紫的靈魂,和愛古如風的肉體。事情當然不是這麼簡單的,但他需要把它們變得簡單一些。硬幣的旋轉,決定了他還是要跟從古如風,就象他的道德要求他的那樣。
於是,他去了他很不喜歡的那個叫集賢村的地方。一路上他都是想着怎麼跟她攤牌的,他覺得有些事情真是不能老拖着了。
葉紫一見到卓越,喜出望外的,她問卓越上班第一天她該穿什麼衣服好。她一邊在她衣櫃裡僅有的那幾件廉價衣衫中挑選着,一邊興沖沖地跟他說:“我馬上就是上班族了,現在,我的一半的未來已經交代出去了,另一半,就等着你給我的造化了。”
卓越遲疑了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說:“葉紫,我想我該跟你好好談談了。”
葉紫傻呵呵的,還問:“什麼呀,那麼嚴肅?你不是想告訴我你喜歡別人了吧?”
卓越問:“要真是那樣的話,你會怎麼樣?”
葉紫想都不想就說:“那我就死給你看。”
葉紫的背後依然是翁美玲的燦爛的笑容。這些遺像現在看來陰慘慘的,有一種寒氣逼人的感覺。葉紫和卓越的對話好象就是在上演幾年前翁美玲死前和湯鎮業爭吵的一幕,而掛在牆上的這些照片的主人,已經兌現了一種結局。
卓越一下子就想到當年也是在這個屋子裡他和她討論關於要是她將來生了一個她不想要的女孩怎麼辦的問題,她也是那麼堅決地就說到“死”的話題,好象只有“死”是她可以最不假思索、也最輕鬆解決一切疑難問題的辦法。卓越想,她到底是有她媽媽的遺傳呀,把死看得那麼萬能。
卓越不相信葉紫會真的去死。人們經常有這種口頭禪說,“打死我我也不干”,“我寧可去死也不會聽他的”等等,都說得無比堅決,但是,這多半只是一種語言的修辭狀態,一種表示程度的說法罷了,真是要讓他們在要麼“服從”、要麼去“死”之間選擇,絕大多數同胞們還是會熱愛生命的。又不是什麼非死不可的事情。而且,現代人觀念也開放,也懂得靈活變通有無數好處,他們才不會真拿自己的小命去兌現一種恐嚇別人的說法呢。退一萬步說,就是作出死的舉動了,有90%以上的人也還是基於恐嚇威脅的目的,是以死抗爭,最後還是希望爭到手,活過來。
卓越就是這麼想着的,他不相信葉紫真會象她說的那樣。但不管怎麼說,死的話題總是比較讓人頭疼的,於是,他換了一個話題說:“葉紫,最近有沒有人追你呀?”
葉紫說:“有呀。”
卓越又問:“是些什麼人呢?”
葉紫笑了起來,說:“是些男人呀,你以為是什麼,難道還會有女人追我嗎?我看上去不至於那麼另類吧?”
卓越頓了頓,問她:“有沒有能夠打動你的?”
葉紫馬上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聽到什麼謠言了?你懷疑我了?”
卓越說:“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什麼也沒有懷疑。”
葉紫說:“這就對了。我不會辜負你的偉大信任的。好吧,讓你親親我吧。”
卓越在原地不動,痴痴呆呆的樣子。
葉紫開始覺得反常了,問他:“怎麼了?”
卓越說:“我真的是有女朋友了。”
葉紫愣住了。
屋子裡的空氣好象凝固了,必須要等葉紫來重新讓它們活動起來。
但是,葉紫的思維和空氣一樣凝固了。
——現實里,有些事情你可以有千萬種猜測,也可能有千萬個證據證實着你的猜想,但是,只要沒有人把最後的結論擺在你面前,你就可以不去想,不去理,過着裝傻的樂天生活,等待可能重新會有一個新的你能夠接受的結論的誕生。
所以,善意的謊言總是暢銷產品。
所以,很多人裝傻也能熬到最後的勝利。
不過,小小的可憐的葉紫卻被要求做一名“真的勇士”,被要求要“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葉紫需要一些時間來好好想想。
過了好象很久,窗外偷聽他們談話的蟬好象都等得不耐煩、開始“得了、得了”地叫了,葉紫才開口說話。
她問卓越:“她是誰?”
卓越很迴避地說:“你不認識。”
葉紫又問:“你先認識她、還是先認識我的?”葉紫的問話很傳統,就象她的為人。
卓越沒有騙她,實話實說:“我後來才認識她的。”
葉紫有一大堆的問題等着要問,卓越作好了準備。他情願是回答她的問題,而不是讓他主動檢討問題。被動一點,他的愧疚就少一點。
葉紫問:“她漂亮嗎?”
卓越搖了搖頭,說:“你是我遇到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葉紫說:“前兩天,我一個很要好的同學跟我說,卓越現在好象有些冷落你了。我說可能吧,他忙吧。那女孩就說了一個詞,說你對我是‘審美的疲憊’。”
卓越喃喃地重複說,審美的疲憊。
葉紫接着說:“你是想告訴我,我只是一個花瓶。對不對?”
卓越還是搖了搖頭,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相信我。”
葉紫哭了,問:“你突然就說不要就不要我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呢?”
卓越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相信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男朋友的。”
葉紫又問:“她什麼地方比我好?”
卓越違心地說:“你們都是好女孩子,我從來沒有把你們比較過。”
葉紫說:“沒有比較過,那你憑什麼就放棄我了呢?”
卓越想了想,幾乎是閉着眼睛才說出口的,他說:“我和她的關係,已經不一般了。”卓越相信,這個說法足以讓葉紫明白他的潛台詞。
葉紫突然不哭了,很冷靜地說:“噢,你們上過床了,一起睡過覺了。”
接着,葉紫惡狠狠地說:“我覺得你們的關係就象嫖客和妓女的關係。你們真無恥。”
卓越說:“你可以罵我,但我請你尊重她。”
葉紫說:“在我看來,她就是個臭婊子!”
——以前,卓越一直以為葉紫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清純得象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這個時候,他才看到,集賢村的文化,給了她一些什麼積澱和薰陶。一個連怎麼接吻都要人教的女孩子,罵人的時候,所有污言穢語脫口而出也能臉不變色心不跳的。
卓越說:“這麼說下去就沒有意思了,那我先走了。”他一邊說,一邊去開門。
葉紫發瘋一樣地趕到門口,從背後抱住卓越,說:“求你,別走。別扔下我一個人。你要是想,那我答應你,我和你睡覺,好不好?我什麼都答應你——”
卓越轉過身來,看着她說:“葉紫,你不要作踐你自己。我知道你不想這樣。你當我已經死了吧。好嗎?”
葉紫拼命地搖頭說:“我不讓你走。我知道你離開我這裡就是要到那個人那裡去,我不讓你去。我剛才說錯話了,我認錯,可以嗎?”
卓越說:“你沒有做錯什麼,你不需要向我認錯。”
葉紫說:“那你答應我,不理那個女的了,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葉紫一邊說一邊瘋狂地吻他,用她從未有過的主動和激動。
卓越左右躲閃着,他答應過古如風的,不能再碰任何女孩子的。他對葉紫說:“別這樣了,葉紫,我必須走了。”
卓越堅持開了門走了出去,但他沒法走得很果敢很陽剛的樣子,因為走道太黑,左右兩邊擱的東西又那麼多,象一個個潛伏在暗處的敵人。到拐角的樓梯口,他回過頭來,看到從葉紫打開的房門中透出了一些光,把站在走廊盡頭的葉紫勾成黑暗中間的一個剪影,這個剪影很淒涼,就是那種沒有娘的孩子的那種淒涼。卓越在原地停了停,他聽見那個剪影說:“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她說的這話是真理。
但是,他沒法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
在集賢村的菜場中穿梭的時候,他看到了放在一個骯髒不堪的大洗澡盆子裡的一群蝦球蝦在奮力地想往盆子外面爬。它們的爪子和鉗子踩着了其他同伴,隨後又被其它同伴踩到了底下,反反覆覆地,沒有蝦到達了盆子的上方。他覺得人和蝦沒有什麼分別,彼此傾軋,彼此傷害,最後,誰都不是贏家。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很卑鄙,他想象着頭頂有葉紫那雙趕得上翁美玲的大眼睛正從樓上的那個小窗口追蹤着他,他想象着自己現在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也許也和這蝦球蝦差不多了吧,下作,下賤,下流;他想她一定是狠死他了,要把他炒成一盤火紅的蝦球才解恨吧。
卓越設想過很多個可能,關於這件攤牌的事情,他覺得肯定應該是他企求她原諒,而她則一派悲悲切切的哀怨。沒想到事情發展到後來竟成了這樣,好象負心的是葉紫一樣。
卓越覺得自己欠她的真是太多了,但是,這是一筆無法償還的人情了。
卓越想,自己應該齋戒幾天,不近女色,算是心裡表達一下對葉紫的愧疚吧。
但是那天,卓越到古如風的寢室去了以後,他的這個想法就只能是心裡一個願望了。
他的身體必然地又和古如風絞在了一起。而且,一見到古如風,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做。
那時候,他的心裡很空很空,能夠裝進去的,只有欲望。
欲望擠走了他對葉紫的那點象表態一樣的心意。
不過,做的時候,他好象有一種幻覺,好象他抱緊的,不是豐滿的古如風,而是那個“太平公主”。那一次,他只是埋頭使勁地做着,他不去摸她,不去看她,存心就是要忽略掉她的一切體徵,讓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迎接他的女人,一個可以讓他想象成是別人的女人。那一天,當卓越大汗淋漓地倒下時,他忽然覺得,其實自己是想念葉紫的身體的,只是他從來沒有機會、也沒有去找機會得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