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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沒有把他和葉紫的最新進展告訴古如風。他不可能傻到對自己的未婚妻真誠成那樣。後來的一年時間裡,他從側面了解到葉紫一直還活着,他也就心安了。在他心裡,葉紫一直是有一種悲觀傾向的,她的那種對死的無所畏懼有家族遺傳;在他已經無法用任何方式對她表示關心的時候,他最關心的就是她的生死。只要她還活着,他就能夠沒心沒肺地吃飯、睡覺、準備畢業論文、和女朋友約會……
葉紫再也沒有來找過卓越,就象小說中說的“相忘於江湖”了的決絕。這讓卓越很佩服、很慚愧,也很意外。他知道如果她繼續糾纏他會讓他很煩的,一直煩到可以抵消關於她的所有美好回憶;但是,她再也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了,又讓他很有些失落,甚至期盼她偶爾騷擾他一下才好,好象只有留一些藕斷絲連才算是彼此間有那種割捨不掉的真情,才讓他能保留一些小男人的驕傲。
卓越他們寢室里的同胞偶爾還提到葉紫,比如誰有一天在街上見到葉紫了,回來後就順便把卓越的一些陳年舊事幫他回顧一下。他們說,葉紫就應該找個大款給卓越看一看,讓他知道他弄丟了一件讓多少人都稀罕都盼望的寶貝。他們還說,現在他們明白了,為什麼從古到今,文人的老婆都不好看,因為文人天生就沒有絕色美女緣,就算是象卓越這樣瞎貓子撞死老鼠遇到了一個美若天仙的(卓越一直說是葉紫追他的),最後還是“情深緣淺”,沒有辦法呀……(唉聲嘆氣狀)
大學裡的男生都比較饑渴,尤其是那些沒有女朋友的人。他們喜歡打聽探究別人的隱私來滿足自己無法傾泄的一些本能需求。他們總是追問卓越,問他到底有沒有和葉紫幹過。卓越當然是否定的。他們當然是不滿意的。他們似乎要一直追問到從卓越那裡得到肯定答覆為止。他們甚至弄出正反方辯論的態勢,來爭辯卓越和葉紫的親密關係。正方說,卓越要是把葉紫給上了,又把人家給拋棄了,那就是大不仁和大不義;反方則說,這年頭,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卓越要是不吃送上門的點心那就是個外星人了。他們在卓越面前爭得熱火朝天的,卓越在一旁無動於衷。卓越知道,這件事情,他必須嚴防死守。如果他一不小心承認了,寢室里的那些人們又會追問到每一個細節,就好象讓你在他們身邊表演一遍那樣。所以,他絕對不能陷自己於那麼被動的境地。其實,男人間好象並比避諱講自己的這些事情,如果時間、地點、條件允許的話,還可以藉此機會充分吹噓、膨脹自己一把,好象天下第一陽剛之士非我誰誰誰莫屬那樣。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卓越就沒有否認他和古如風“有一腿”。但是,葉紫是卓越心裡翻不過去的一頁,是他身上的一個痛,一個錯,一個夢——可能是美夢,也可能是噩夢——反正,他欠她了很多,他不能又去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象談論一匹馬和一頭驢的交配那樣,和別人分享她。
畢業前,畢業班的學生選擇了各種慶賀、狂歡、和充滿想象力的揮別學生時代的活動。喝酒是他們最後的主題,無論男生女生,都有一飲而盡的豪放,好象喝下去的不是酒精而是自己的青春歲月,要是不喝,就是等於不珍惜自己的青春,不承認自己的青春,就是對自己和所有同伴的不珍惜、不承認,就是一個無心無肺的人,就是一個混賬王八蛋。
結果呢,喝多了酒的人,真的去做了很多混帳王八蛋的事情。
一群女生喝完酒以後去唱卡拉OK,那種一塊錢一首的簡陋歌房和劣質音響中,她們唱她們的惆悵。一邊唱,又一邊繼續喝着啤酒不醉不休的樣子。深夜,歌房打烊了,她們回到宿舍。宿舍門關了,她們就一字排開背靠着宿舍的鐵梭門,一邊用身體搖晃着鐵門來當伴奏的節拍,一邊又繼續歌唱。她們唱崔健的搖滾,唐朝的搖滾,黑豹的搖滾,鄭鈞的搖滾,聲嘶力竭地吼着,釋放積聚了四年的壓抑和原始的能量。她們高喊,“假如你已經愛上我,就請你吻我的嘴”;她們呼叫,“Don’t break my heart”,“我們活着就是為了相互溫暖”;那種癲狂愈演愈烈,其他人攔也攔不住,一直到驚動了學校的保衛處。
還有一個學理科的女生,把滿滿一茶杯的白酒潑到了一個曾經拒絕過她的男生臉上,還出了一記重拳,打得那個還來不及反應的男生的眼鏡框破裂,鏡片嵌進了眼眶裡,拖到醫院急救,上下縫了43針。那女生在學校四年默默無聞,臨到走了,一夜間成為B大學人人皆知的“俠女”(這個稱謂不僅是形容她的那種江湖豪放做派,而且,“俠”諧音“瞎”字,有隱含她差點把那男生打瞎了的意思)。
另外有一群男生,喝醉了以後,比賽誰的勁大,最後打賭看誰能把學校的一塊有歷史意義的紀念碑拔地而起。後來還真是有人賭贏了,以差點被刑事拘留為代價。他們毀壞了學校引以為榮的一段歷史,他們也書寫了自己一段年少輕狂的歷史。
卓越他們同學也在酒後出了事情。
他們在吃完喝完畢業前的第n頓“告別宴會”後,吆五喝六地跑到校門口的小錄象廳去看黃色錄象。還沒看出什麼眉目來,他們就被臨時查夜的公安幹警們一網打盡,錄象廳當時被查封,而這些大學生們,則被人象叱喝重犯一樣叱喝着,每人都伸出一隻手綁在一根很長的草繩上,拖一群狗一樣給拖回派出所;再在派出所里,人人簽字、畫押、摁手印,留下了案底;還被要求把雙手抱在頭後、人面牆蹲着蹲了大半夜,一直到學校保衛處的人和系裡管學生工作的黨委副書記一起來接他們。要不是看他們馬上就要到新單位報到上班了,按照慣例,他們每個人一定都是要背上一個記大過的處分的。
那天出洋相的人裡面沒有卓越。他先也和他們一起喝了酒的,但是,喝完以後他就找古如風了。他和古如風在古如風的宿舍里還真一起看了一部剛剛從電教部那裡借來的一部准色情電影《查特萊夫人的情人》,但是,他們沒有被弄到派出所里,還溫香軟玉地醉了春夢。
第二天,同樣都是灰頭土臉一夜沒睡好覺的大家在寢室里聚了頭,在派出所里受了驚嚇的人們都罪惡聲討卓越,說他討了便宜還逃了處分,象他這種在現實生活中“出演色情片男主角”的人,比他們這群在寢室里暢想着、在錄象廳里自慰的色狼兇狠多了,他這種人才是真正的、隱藏得很深的、極具欺騙性的、象披着狼皮的羊的、人民的敵人。
卓越說,那你們也學我當色狼去呀,既然當色狼有這麼多的優越性、這麼多的高帽子戴。
大學生活里,焦灼,還有寂寞,是每個人都遇見過的孿生兄弟。那些被它們折騰和折磨的歲月,被打上了青春的特有標記,讓人永誌不忘。
然後——時光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