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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以後，我想先由我自己把最難聽的話罵出來，這樣你們對我的責難會少一些。不是我害怕責難，只是我覺得太多來自外界的責難是於事無補的，自己的反省更能叫我洗心革面。比如我上大學時，我寢室里的那些同胞們從各種角度、各種意義上罵了我那麼多，最後有什麼實際意義嗎？只是讓他們的口水破費了不少，而我的臉皮更厚了一點。現在，我心疼你們的寶貴口水，我對自己開罵。
我畢竟還是一個文人，太髒的粗口我罵不出來，我還是從理性的角度來教訓自己吧。
我知道我把事情搞到那種地步，最後害了兩個女孩子。我還知道因為我造孽而導致了一個嬰兒還沒有看見陽光就夭折掉了。
我知道這世上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嬰兒因為各種理由而永遠見不了天日，但那不是我開脫自己的藉口。那個孩子是應該來到世上的，因為我的混賬而剝奪了他（她）生存的權利。
我知道我無恥。有一個女文人在她的作品裡發出感慨說，一個人自私是人之常情，但是無恥就會天誅地滅。我會象她詛咒的那樣遭到報應的，要是有一天我被天誅、被地滅，別難過，那是我罪有應得。
我知道我觸犯了太多的規矩，我放縱自己，我無視別人。我的良心被狗給吃掉了。我爸爸媽媽生了我是他們的恥辱。
我玷污了B大學一代名校的聲譽，我還繼續在B大學裡作為教職員工來誤人子弟，我真的是隱藏得很深的敵人，我應該被趕出校園，發配到一個蠻荒之地。
我……

我還是有一點點間接的、積極的貢獻的。
古如風和我分手以後，很快聯繫了一個美國大學，拿着對方提供的全額獎學金，她成為了生命科學領域裡的又一個留美學者。她後來一直都在國外從事科研工作。據說境遇不見得很好，但比她在國內的時候，還是強多了。我不相信她不熱愛我們的祖國，我知道，只是在這片故土上，她有太多的不堪回首的曾經。她選擇了做一個逃兵，為了未來的尊嚴。
她後來嫁了一個老外。具體細節我不清楚。對於這個結果我覺得還比較讓我滿意。人大約都是這樣：自己所愛的人，如果一定要失去，寧願讓給上帝或者魔鬼，也不願意給其他的人。如果一定要給人，那給那些被稱作是洋鬼子的洋人也比給國人要好一些。
人就是這樣混賬。何況我一直行為做事都比較混賬。

我曾試圖想和古如風再做成朋友。很荒唐，是不是？完全是在考驗和折磨我們兩個人的毅力和羞恥心。可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我覺得古如風的生活里應該還是需要我的，我也應該用另一種方式善待她。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念頭是多麼的不現實，就象當時我泡着古如風的時候還試圖兼顧葉紫一般的不切實際。我是一個容易在一個地方數次摔跤的人，哲學家說的“一個人不可能兩次掉入同一條河流”的理論在我身上屢屢被衝擊得潰不成軍。
後來我看了一個電影叫《午後之愛》，原來就是講我這種想理論上掩耳盜鈴、實際上腳踏兩支船的人的生活。把我挖苦得可以。
影片裡，男主人公和我現在一樣，喜歡不停地說話，（他是用嘴說給大家聽，我是用電腦寫給你們看，我很想也用嘴來把它們念出來；事實上，我的寫作就一直是一邊打字、一邊在默讀的狀態。我又不會用“五筆”，我的每一個字都來源於拼音，組合它們的過程本身就很有朗讀的韻味在裡面。可惜你們聽不到），我們冠冕堂皇地、優雅斯文地、誠懇哀怨地、左辯右解上氣不接下氣地訴說自己不停歇的心動、猶豫、不安和回歸。因為，我們在愛情中迷了路。
男主角結婚了，妻子美麗賢惠，孩子可愛調皮，一個美好的家庭——難道就這樣了嗎？一輩子？當然不會。
這時，男主角以前的女友流浪歸來，請他幫忙推薦工作，被他拒絕了，他向妻子解釋是“怕她打蛇隨棍上”——老兄啊，心裡有鬼，鬼才來敲門嘛。這名女友屬於野生動物，從一個男人流浪到另一個男人，是以看起來總是生氣勃勃，神采飛揚。循規蹈矩如他，怎能抵抗如此野刺玫瑰，節節撤退之餘，只剩下最自欺欺人的一句話：“我很愛我太太”——只要他動情的把手伸到女友身上，一張口準是說：“你知道，我很愛我太太。”笑死人了。我們的笑里是不痛不癢的春風，是幫男主人公和他老婆都看透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一種洞悉後的寬容。
影片名叫《午後之愛》，是說男主角把下午茶的時間給了女友，女友問，這樣和肉體上的背叛有什麼區別，是的，沒有本質區別；但至少，這樣可以讓他欺騙自己，瞞住自己那乾淨衛生的中產階級弱小的心靈。怎麼會是一樣的呢，現在是下午茶時間。我們只是調情，無傷大雅呀。
　　但是，電影裡的男主角快步跑上女友家，環形樓梯象他心裡團團轉的欲望，他衝進屋，抱住淋浴的女友，擁吻，深情的凝視她說：“你知道我很愛我太太。”然後，他說：“可是現在我不能自持。”
　　女友躺在床上，他本能而恍惚地脫着上衣。面對鏡子，忽然他想到了自己平淡無味卻不無美滿的生活，他不能毀了它，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疲倦。他刷地拉回衣服，逃掉了。還是團團轉的樓梯，是他心裡的糾纏，一彎又一彎，氣急敗壞的，悲哀自憐的。
　　他逃回妻子身邊，兩個人都很異樣，妻子哭了。我忽然想到薩特小說里的一句話：“要完蛋就徹底完蛋，等你成了三個孩子的父親，到這份上，你就徹底冷靜下來了。”
　　可是，到了這個份上以後，難道真的能夠冷靜下來了嗎？

古如風走了以後，我們有相當長時間沒有聯繫。至於再後來又聯繫上了，純屬天意。那是後話。

和古如風的分手，是很無奈的。她說她理解我，但不能原諒我。她還說，今後再也不想見到我了。我曾經惡毒地詛咒過我自己說如果我負心可以讓古如風把我殺了，砍了，剁了，包餃子吃了，這些我都沒有再去提起。因為我還要活着，我要為另外一個女人去負責。古如風也曾經說要施我以宮刑，我知道那也只是一個說法。和平年代，生活中需要很多假設和調笑，要是不幸真的有假設兌現的可能，也沒有誰會真的再把調笑兌現去。生活已經夠殘忍的了，我們怎麼可以幫助它更加來摧殘和摧毀我們自己呢？那豈不是助紂為虐嗎？
古如風說，最讓她難過的是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希望他再投胎的時候，能找一對功德圓滿的夫妻。她說，一個孩子，只要曾經在一個女人的子宮裡住下，哪怕只有一個月，女人也會以母親的愛來寬容他、收留他、紀念他。許多年以後，古如風重新又在我身邊說起這話，讓我感覺，她這許多年的滄桑，也許就該歸咎到這件事情上；而這許多年的滄桑，她唯一還保留的可愛，也就僅僅在這句話里了。難得的母性。
然後，她又自嘲說，是呀，人家漂亮，人家年輕，人家又有悲劇情結，我哪能和人家比呢？我要是你卓越，我也會這麼選擇的。
她一直沒有說過一句難聽的罵人的話。這一點上，她做得比葉紫有風度，有教養。
古如風后來去醫院做流產，也沒有告訴我具體時間，連陪陪她的資格都不給我了。

那陣子，只要一想到古如風，我就會想到那個很難聽的詞——破鞋。在現代中國，要是輿論知道古如風的這些情況肯定會送她這個詞的。而在我這裡，把她和“破鞋”連起來，沒有一點對她的貶義。我是在自責。她這鞋，是被我穿破的，而後，又棄之如敝履——敝履是什麼？就是破鞋呀。

幾年以後，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我懷疑那是古如風的傑作。因為，裡面的那些哀怨和自諷，要是和古如風的經歷聯繫起來，就有一種必然的因果關係。
那文章叫《中國醜女的最後出路》——

在我居住的舊金山灣區，經常可以看到一個中國女人和一個美國男人在一起，而這個中國女人往往是其貌不揚，屬於被中國男人貶為“黃臉婆”的那一類，於是中國男人就得出結論：只有醜女人才會去嫁美國男人。
　　這個結論不無道理：一個中國女人在中國長大，首先受到中國男人的挑選，中國男人挑剩下的，才會落到美國男人的手中。而中國男人的擇偶標準不外乎一條：長相。他們挑剩下的，自然都是醜女。
使我感動的是，那些被中國男人忽略的“醜女”，在美國男人那裡找到了愛。並不是美國男人看不到那女人臉上的皺紋和斑點，好萊塢和百老匯對女人的審美觀，與中國男人並無二致，但很多美國男人能夠超越長相，去發現一個人的特點和內心，這使我身為女人十分感動。
　　西方人能到非洲去拯救難民，到亞洲的貧困地區去教英語。舊金山灣區據說有十萬以上的華人，但在聖何西美國紅十字會的志願獻血者照片榜上，我只找到了兩個華人（根據姓和照片），與灣區的華人人口不成比例。在中國人眼裡，非洲人不值得拯救，因為他們智商低；醜女人不值得去愛，因為她們是劣等公民。中國男人在生存競爭的路上跑得太遠，已經完全喪失了對弱者的同情，更談不上去愛醜女了。中國女人也不例外——有幾個女人能夠出於愛心去嫁一個窮人？從女人的角度看，則是按照成功的程度排序，而對成功的衡量，不外乎名和利。難怪《Ｔｈｅ　Ｂｅｌｌ　Ｃｕｒｖｅ》一出籠，網上一片叫好之聲，就因為那本書裡把中國人列為智商最高的民族之一，而黑人平均智商最低。中國人比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都熱衷於這種排序活動。擇偶的過程對於中國男人來說，無異於遠古時代的打獵，誰打到了最難打的獵物，誰就是英雄。
　　對於那些握着中國醜女的手的美國男人，中國男人愛批評他們沒有眼光。
美國男人真的沒有眼光嗎？——這個結論就如同前段時間一篇文章里說西方人“傻”，中國人“精明”的論點一樣簡單草率。
前面已經提到了好萊塢，美國中小學裡崇尚的青春偶像與中國男人崇尚的女人外表的標準幾乎相同。美國男人在青少年時期受生物本能的驅使，同樣會去追求漂亮的外表。等他們長大以後，尤其是受過良好的教育以後，就不再僅僅追求漂亮的外表，而更看重心靈的撞擊，思想的交流，這是他們在生物本能之上的一個超越。
中國男人不能接受醜女，因為他們還停留在基於生物本能的生存競爭階段——一個人在最基本的生物需求得到滿足之前，是不會考慮到更高層次的滿足的。美女能激發中國男人的性慾，而醜女則不能，這反過來也說明了中國男人還停留在滿足性慾的階段。福塞爾在《格調》中提到新貴們開着閃閃發亮的奔馳招搖過市，而“老錢”們反而低調地坐在一輛落滿灰塵的普利茅斯中。你讓一位成功的中國男人去娶一位醜女，那簡直是要他的命。這兩者之間是相通的。
　　中國男人也不是不需要交流思想，只是他們更願意和男性朋友去交流，而女人只有聽他們“侃”的份兒。中國男人不能容忍一個女人跟他平起平坐。一個女人稍有能力，便被大家譏為“女強人”。女強人是什麼人？那是大家都敬而遠之的一種人。女強人使女人感到不如，使男人受到威脅。只聽說過為朋友兩肋插刀，除了傳說里的梁山伯，你什麼時候聽說過一個中國男人為他所愛的女人獻身？當一個中國男人因為被女人拒絕而悲傷時，他的朋友會勸他，為一個女人，不值得呀。
　　——對了，為一個女人，不值得。
女人低男人一等。這種局面事出有因。一個中國女人，往往因為她的性別，首先就得不到父親的愛。這就造成了她對男性的敬畏感，用弗洛伊德的話來說，陰莖崇拜。後來她長大了，嫁了一個丈夫，同樣也得不到丈夫的尊敬。這更加深了她對男性的敬畏感，因此，當她有了一個兒子，她不可避免地把她對男性的崇拜敬畏之感移到兒子身上。她給兒子以最大的注意力，把最好的食物留給他，而不是女孩子們。她的兒子長大了，帶着她賦予的在女性面前的優越感。這個兒子又生了一個女兒，同樣，這女人也帶着對男性的敬畏感長大。中國男人對女人的歧視，正是中國女人自己一手造成的。一個不尊重自己的人，也很難得到別人的尊重。
　　所以，打破這種得不到中國男人尊敬的惡性循環的工具，實際上是在中國女人手裡。一個中國女人首先要樹立起對自己的尊重。就連《Ｔｈｅ Ｂｅｌｌ　Ｃｕｒｖｅ》這樣帶有歧視性觀點的書，也提到女性的平均智商並不比男性低。上帝也同樣賦予了女人使自己生命放出光彩的能力。女人精心餵大一個男人，這男人反而看不起她。即便是從回報的角度看，母親也應該對女兒更好一點兒，事實證明，父母老了以後，往往更多地得到女兒的照顧。
　　我曾聽到很多中國女人說，她們喜歡和美國男人在一起，因為“感覺好”。美國男人從不吝嗇誇獎別人。他們還給了中國女人應有的尊重。
我也曾聽到不止一個中國男人說，如果你想追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首先要打掉她的驕傲。中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往往是“批判，批判，再批評”，還美其名曰“為你好”。中國男人還拒絕給女人送花，理由是“我給你更實際的東西”。現在有了美國男人做比較，中國女人怎能不棄暗投明？！
　　在美國的中國男人都在抱怨，現在“有愛心”，“賢惠”的妻子越來越難找了。“有愛心”就是無私奉獻。“賢惠”者，逆來順受也。的確，無私奉獻者是少了，中國男人只好回大陸去找新娘，用綠卡來換取暫時的順從和一點居高臨下帶來的快感。
可憐的中國男人，為什麼不能以自己的愛，去贏得別人的愛呢？
　　除了長相，中國男人的另一條求偶標準是年齡。瀏覽報紙上和網上的徵婚啟事，你會發現，所有中國男人都要求女方年齡比他小。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男人往往要求對方比他小一到五歲。三十到四十的男人則要求對方比他小五到十五歲。過了四十歲的中國男人，就必須在他女兒甚至孫女年齡的女人中找對象了。
而美國男人給出的年齡段通常是他自己的年齡加上和減去五歲。我曾遇到一位大陸來的女留學生，嫁了一個比她小九歲的美國男人。她說當這位二十五歲的美國同學向三十四歲的她求愛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娶一個比自己大九歲的女人，在中國男人是不可想象的，幾乎等同於失敗。
中美徵婚啟事的另一不同是，中國男人羅列的是他們的成就：學位，職業，經濟狀況，等等。美國男人羅列的是他們的個人愛好和特點。使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受朋友之託，幫她的姐姐在網上瀏覽徵婚啟事。我把適合她年齡的徵婚啟事一條一條的翻譯給這位女士聽。聽了四五條後，這位女士不耐煩了。怎麼他們都不提提他們的經濟情況，有什麼學位這些重要的，都是羅里羅索講他愛看什麼電視節目，愛玩什麼球這些廢話，這些於我有何相干？
　　這個問題問出了中國人和美國人在求偶標準上的根本不同：中國人是在進行一種排序活動，正如考大學，什麼分數，就決定了你上什麼大學。一個蘿蔔一個坑，劣質蘿蔔休想混到高等坑裡去。而美國人是在找一個伴侶，一個能興趣相投，心心相映的人。也許正是這樣嚴格的求偶過程，才造就了一批高智商的中國人，我們才有幸被《Ｔｈｅ　Ｂｅｌｌ　Ｃｕｒｖｅ》的作者們列為優等民族。
　　而上帝也給了那些出生於中國的不幸的醜女們一條出路：嫁美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