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回到倫敦後，因為要準備聖誕節前的考試，賈林整個人處在緊張的狀態中。陸雯雯自然也是收斂了很多，整天也是總藏進圖書館裡吃起書來。周圍活潑的人少了，空氣自然都變的冷淡起來，賈林一向不去自己找什麼樂子，她自己無事時待在暖暖的家中，看看書本就覺得很享受了。她申請了聖誕節的歐盟簽證，沒告訴任何人，因為她想自己一個人過這個聖誕，包括雯雯算上，誰也不要見。其實雯雯一定有自己的節目，不然早就吵着賈林不要把聖誕節訂出去而跟她一起玩。

王丹因為結婚後辦了休學，不能在學校里常看見她，算算兩個人也有兩個月沒見了。一天早上，王丹來電話問賈林周末想不想出去喝茶，因為有些掛念，賈林很開心。王丹說只有她們兩個人，因為她有事情想說。賈林沒多問，如果朋友想讓你知道自然會在想說的時候告訴你一切。

因為賈林想買件冬天的棉衣，她們兩個約在市中心的牛津街上一家叫Miss Selfridges的服裝店碰頭。那天賈林早到，她先逛了逛發現進了好多新的樣式，心情很好的想試穿幾件自己很喜歡的衣服。正在一款衣服中挑自己的號碼，有人胳膊裝到了她的後背，她輕哼了一聲，聽見了一聲很溫柔的“對不起” ，是個女孩子，用中文說的。本來她不用回頭看看那個人的，不過因為是說普通話的，她就有點好奇的轉身想要禮貌說聲沒關係。她一輩子都不會像此刻般吃驚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女孩一看就是北方人，長的挺大氣的，並且看起來純純的，就像，像自己4年前一樣。。。而且，那個女孩是跟一個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來的，李木城！

看着瞪大眼睛作吃驚裝的賈林，那個女孩子也愣了。她很不好意思的又望着賈林說了聲‘對不起’ 。可是賈林根本沒聽見女孩說什麼，她只是看着同樣震驚的李木城，兩個人就這樣對望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女孩子輕聲說：“李哥，你們認識？” 不虧是李木城，他一下因為這麼一問緩過神來，苦笑了一下，這讓賈林心臟絞痛。還是這樣，自己還是會因為他的一笑而心痛。好想奔過去親吻這樣的笑容。4年了，自己有時也會覺得好像變老了點，也不敢經常熬夜。可是為什麼他還是老樣子，穿着休閒西裝，永遠的白色襯衫，不時露出危險的笑容。他會怎麼想自己呢？今天都沒化妝呀，不知道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天啊！賈林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麼，她好恨自己的不能移動的雙腳，和啞了的嘴。說點問侯的話，然後說有事先走，她對自己說着。賈林，如果你今天不能主動離開她，那麼，你就浪費了4年，賈林快說呀。。。

可是，她還是沒說話，她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李木城。李木城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手伸進褲兜並從裡面掏出一張深藍帶白色條紋的手絹，遞給了賈林。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淚，這讓她更想鑽進地縫。她討厭自己哭，因為她有雙不一般大的眼睛，而每次哭，眼淚都會堆滿左邊比較小的眼睛。她沒接李木城的手絹，只是任自己的眼淚流下來。那個女孩子很緊張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着旁邊兩個人的對望，在倫敦中心一家規模不大的服裝店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輕聲說了句“我在外面等。” 就跑出去了，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她說什麼。

李木城見女孩跑出去，沒有追，就像以前他沒有追過賈林一樣。他看見賈林不接自己的手絹，便忍不住自己輕輕的擦她的眼淚。“你長大了，賈林。”
“是麼。”賈林唯一能說出的話。
“還是那麼漂亮，不，比以前漂亮！更有精神了。” 將擦完眼淚的手絹放進兜里，李木城又笑着跟賈林說。賈林看見他的動作，覺得很熟悉，這個動作在哪裡見過？第一次見面，第一次看見李木城是一次賈林剛回到家中，爸爸介紹一位叔叔給她認識。因為剛在外面跟同學打羽毛球摔了一交，臉髒了一塊，賈林看起來不知道多尷尬。可是那時候，李木城拿出一隻深藍色帶白色條紋的手絹給她。她當時不好意思接過來，李木城就像個長輩般的輕輕給她擦了擦臉，從此她便不由自主了。
“是麼。” 他在說我漂亮，為什麼大家都說，可是聽他說起來跟別人不同的？
“你爸爸好麼，好久沒看見他了，真要好好聯繫一下老朋友呀。”
“是麼。”
“小賈林，在英國時間是不是太久了，中文變的不好了？怎麼不說話，就說‘是，是’ 的？” 李木城還是笑着，他笑的時候是那麼迷人。其實不能用迷人形容他的笑容，他笑的時候很單純，好象真的開心般，好象一個孩子的笑。但是他又是處處堅定，極有風度的那類人。
“怎麼會，這裡很多中國人的。”賈林才緩過神來，她繼續望着李木城，希望能從他臉上，身上找到歲月的痕跡。可是，他還是他。

其實歲月在自己臉上刻畫了痕跡沒關係，怕就怕是它沒在其他人臉上同樣留下東西。

“在看我老沒老么？哈哈。現在天下都是你們小孩子的，你可能對國內形勢不了解，30歲前有作為的年輕人太多了，社會在年輕化。” 李木城笑着說，好像看進了賈林心裡。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一向是透明的，她不恨自己，只怨為什麼又讓她在異地見到這個人。難道又是命中一劫？自己能不能度過這一關，她失去了分析能力。
“你也曾是30歲前成功的人？而現在你也還是年輕，至少比我爸爸年輕好像一輩人。” 她勉強自己應付着。
“可是，其實按我們國內的形勢，我的確是比你爸爸年輕一輩的呀。哈哈，我其實是在你們兩代中間的一代人呢。”
“想過要退休？”
“怎麼會！你爸爸不也還在拼？我們小輩的更要加緊干呀。江山不是拱手讓給你們的，你們要自己搶呢！” 他一直在笑，輕鬆的讓賈林心裡又在絞痛。
“我爸爸是為了家，他很辛苦也總覺得力不從心。你還好點，事業成功，生活得意。”
“你說那個女孩子呀，她是從北外畢業的，新到我們公司。最近正好有個商務活動，你也知道我英語不好，再說想讓她開開眼界。”賈林心裡突然很高興，因為李木城在跟她解釋。為什麼要解釋呢？難道自己在他心目中還有位置，怕自己介意？
“跟我解釋幹什麼？” 她低下頭，因為覺得自己臉熱。
“對了，一會兒有時間麼，大家吃點飯吧。” 李木城沒有接着她的話說，他看看表2點了，今天早上才到達倫敦希斯羅機場，因為馬倩如忘了帶件大衣，兩個人到賓館check in後就馬上出來買衣服。沒吃飯，現在覺得很餓。
“呃，我。。。我跟朋友約好了一會兒要。。。”賈林有點猶豫，她知道自己是想跟李木城一起吃飯，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說出有事情的話，“這樣吧，我給朋友打個電話，因為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來。。。”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下賤，可是，她從來只愛這個人。就像飛蛾要奔向火焰般。她表情一定是很痛苦或者不忍的，不然李木城不會接着說，
“看你的樣子好像我會把你當午餐！放心吧，不會吃了你的。” 他又笑了笑，很輕鬆的樣子。從開始看見賈林他就顯得比較輕鬆，好像從不曾發生什麼似的。
“也許我會吃了你呢？”賈林挑釁的看了李木城一眼，也很美麗的挑起嘴角笑了一下。
“悉聽尊便。我從來沒拒絕過你。” 李木城挑了一下眉毛，溫和的說。
“那你曾經到我面前說出讓我死心的話！”都以為我死心了，爸爸特意抽時間找學校辦出國，媽媽陪着出去旅遊散心，回來就登上了飛機，就像什麼都沒發生。在這裡雯雯是知道一切的人，可連她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麼個樣子。我是病了，我的心有病，而這一病幾年了也沒好。

“賈林，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你現在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沒有可能再陪你出走。” 李木城好像能洞察她心事般說着，可是很殘忍。
“原來以前你是陪我出走的。”賈林覺得自己的眼淚又要流下來，趕緊往上看着，忍着。不行，就算我要痛苦，請讓我保留尊嚴。
“當初你爸爸想要殺了我。當然，我並不是怕他會動我，不過看他那個樣子我也覺得很有壓力。我是個生意人，都是些實在的東西在我眼前。我真的不能總跟一個人瘋。” 李木城從兜里拿出煙想點燃，可發現服裝店裡有禁止吸煙的指示，又燦燦的放了回去。
“我沒讓你跟我瘋，為什麼不能穩定呢？穩定的生活對你的事業不是有更大幫助麼？”賈林很不理解，她從沒理解過。
“你還是不明白，賈林。為什麼想嫁給我呢？你不是為了錢。為了我的人？你知道我這個人是比較拖拉。” 李木城看起來很疲倦的說着，可能坐10幾個消失飛機很勞累，可能因為心裡很累。
“我也沒說要嫁給你呀，我只是。。。” 沒等她說完，李木城把手一揮，說道：“賈林，我們先出去好麼，你給你朋友打個電話說不能付約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邊吃邊談好麼？” 說着他也沒等賈林同意就拉着她的手出了店。

走到外面才注意到那個叫馬倩如的漂亮女孩一直在外面站着，她的臉很白，可能因為衣服穿的不夠，眼神也很緊張，因為人在異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般恐慌。賈林看着這個女孩，從開始就覺得她好像是自己曾經跟李木城時的樣子，不用說，他們兩個人關係一定不簡單。想到這裡，賈林心又被絞痛了一下。本來以為心都死了，也覺得已經忘掉他了，可是為什麼還要她再看見他？她還愛他，是的，她從來都是愛着這個人。

李木城也注意到女孩子很冷，他脫下了西服外套給那個女孩子自己也跟着打了個寒顫。那女孩子似乎很不好意思，卻又因為被人關心臉色紅潤起來。她低頭的樣子真美，賈林想着。在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中形容白流蘇低頭的美麗一樣。可是流蘇是有心計的並聰明的。也素這個叫馬倩如的女人也是一樣的聰明。這跟自己當初在李木城面前一直低着頭不一樣，因為她是因為低頭而成為了他的‘奴隸’ 永不翻身。賈林此刻不傷心，因為他是李木城，她愛他，不是麼？反正連愛這麼危險都敢了，還怕什麼？

三個人在唐人街一家叫翠亨屯的飯店喝茶。一倍熱熱的茶下肚，覺得很舒服。沒有什麼談話，因為大家都不知道當另兩個人面前該說什麼。李木城買單後又叫了壺茶，好像還想坐會的樣子，這時候氣氛好像也融合下來。賈林根本沒給王丹電話，她覺得這天自己好像失去了理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跟王丹解釋，所以，她選擇關掉手機。4年了，她對着這個當初不要她的男人，發覺自己還是無能為力。面對他，賈林總覺得無能為力，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或者，跟李木城說的一樣，如果當初他接受賈林了，也許她現在也會平淡。

我該怎麼辦？賈林問自己。

李木城他們其實來了5個人，這次不止是要在倫敦開會，還有其它歐洲國家的考察。他下一站是法國，然後會去荷蘭，德國等地。賈林不知道現在李究竟在做什麼生意，也許還是家俱，可是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一直都發達。

住在位於海德公園很近的希爾頓酒店，賈林問了房間號碼就先回去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跟着李木城和那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已經很過份，因為那個女孩子看着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關係詭異卻什麼都沒敢說。呵呵，自大是女人的天敵，很多女人認為這個是我的男人，那個是她的男人。就這麼點自大，讓有些人最後不甘願的吃了苦。

賈林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很下賤，她不同情那個女孩，因為當初誰同情她？可她又不能忍受那女孩的沉默，她看不下去。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天會想要別人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可是這個不同，這個是李木城。從李木城看她的眼神，賈林覺得他對她還有意思，她知道自己這麼想也很下賤，但又沒有辦法。這4年裡大家眼裡冷漠的賈林不是我，其實我也熱情過。我就是喜歡他了，她這樣安慰自己。自己愛一個人有什麼錯誤？

到了家門口，發現停了一架新款的銀白色豐田。她知道那是高高的，不過高高怎麼會來找她？他看見賈林走近，開了門手裡拿着什麼東西。
“你回來了，我今天正好下來倫敦找資料，給你帶來上次你想要的photo shop軟件。你房東說她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來，電話又關機。” 高高笑着說。不知道他會不會發現我哭過了，賈林看見了高高，突然覺得自己沒那麼脆弱，也精神了一點。
“哦，謝謝了，我手機沒電了，今天出去才發現的。上去坐一會兒吧？”賈林其實不是很希望高高會上去，因為她怕像高高這樣聰明的人會發現自己今天的不同。她接過軟件，沒辦法也要客氣的請高高。不過聰明如高高，他搖頭笑了笑，說：“不了，我有個以前的同學說要一起吃飯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今天。”

如果有樣東西，能讓人忘掉部分記憶，那麼就算它貌如蟲鼠，我也敢吃。